久门在多摩中心站下了车,我并没有在这里下,而是在下一站——京王堀之内站下了车。那是距离姐姐的遇害现场——德拉吉工作室最近的车站。
刚刚对父亲进行了调查,下次对母亲的调查因而只能在工作日进行。哥哥的调查则需等待仙波的联络。这样的话,现在能做的就仅限于姐姐的调查。因此我为了调查姐姐的事去了德拉吉工作室。
进去之后,接待处除了店主以外一个人都没有。休息区的廉价圆椅上空空如也,房间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纸箱摇摇欲坠,着实令人不安。
店主立刻注意到了我,他似乎对我还有印象。
“清家君,你又来了啊。”
店主手里拿着没有连接放大器的电吉他,拨弄时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莫非今天也是来调查吗?”
“嗯,要是能在方便的范围内跟我讲讲关于案子的情况,那就太感谢了。”
“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的。”
店主很是配合,倘若因为我是遇害姐姐的弟弟——如此悲剧色彩的设定让他对我抱有同情的话,那对于我来说就是不必要的同情。我真想把它分给别人,比如明明是强奸案的受害者,却在网上遭到攻讦的人。
店主出了接待处,朝这边走了过来,然后坐到了圆椅子上,示意我也坐下。
我们坐在廉价的圆椅上,面对面隔着一张斑斑驳驳的圆桌。
店主自称吉里昭一郎。
“说实话,会发生这样的凶案或许是我的错。”
话虽这么讲,可他的脸色并不阴沉,这表明他的话并不是真正的道歉,充其量只是打预防针的意思。
“事发当日是九月十日,星期一。那天我为了参加葬礼去了北海道,因为这样工作室就没法使用了,所以我留下了钥匙。我把钥匙藏进了门口侧边的砖缝里,然后告诉想进店的人用这把钥匙。”
“你经常藏钥匙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
“知道钥匙藏在这里的人是谁?”
“那六个乐队成员。”
按吉里的说法,就是关口、下条、中谷、前田、塚本、清家。
“没有其他客人吗?”
“这六人签了年租合同,所以不一样,其他客人的话只要告诉他们当天因故歇业就好了。”
“也就是说,事发当天,只有这六个人可以自由出入这里是吧。”
“是这样,”然后他又补充说,“要是我没留下钥匙的话……”
“除了这六人之外,其他人有可能进入这里吗?”
“没有,虽说确实可以进到店里,但是想进工作室的单间还需要其他钥匙,而带着那把钥匙的就只有那六个人。”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想进现场需要两把钥匙。”
“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也有这种可能性吧。受害者御锹带着两把钥匙进了工作室的单间,然后她喊来了成员以外的其他人,那人通过了两扇已经打开的门来到现场,然后开始行凶。”
“这也不对,因为尸体被发现时现场是上锁的,御锹的钥匙就在室内。”
“原来是密室啊。也就是说,凶手没有单间的钥匙,出了现场就不能上锁了。”
“就是这样。”
“不对,不也可以这样吗?就是那种常见的诡计,凶手在现场外将门锁上后,再用线把钥匙送到里面。”
“那也没可能。工作室是完全隔音的,门上一点缝隙都没有,就算受害者再怎么哭喊,声音也不会漏出去。”
“那么是不是在凶手离开后,御锹用最后的力气自己锁上了门呢?”
“那也不行啊。御锹被发现的时候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在这种状态下不可能自己锁门吧。”
“除了入口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进这栋房子吗?”
“没有。”
“比如说爬窗进去。”
“这栋房子没窗。”
“有密道之类的吗?”
“怎么可能啊。”
“那么根据以上事实,我已经判明了推理的重要前提。”
我正了正姿势,然后一脸严肃地宣告道:
“有作案可能的就只有乐队的五个人。”
吉里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果然是这样啊,虽然不愿意相信。”
“好,我想从这里开始追查真凶的真身,提示是——”
“那是……”
“十字架。”
听到我这句话,吉里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倒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确实呢,或许可以从十字架上找出凶手。”
“很难想象那个巨大的十字架是从外边带进来的,这种尺寸难以隐藏,万一被人看到就出局了。所以这个十字架应该原本就是在工作室里的吧。”
“没错。”
“关于十字架你有什么情报吗?”
“用来制作十字架的木材是我私下买来DIY用的,九月三日纳入了仓库。”
“也就是说,十字架是在九月三日以后被做出来的吧。”
“所以要是你想知道到底是哪个家伙做了十字架,就只需查看九月三日以后工作室的出入情况就可以了。而且仓库设在地下,所以一楼的出入情况不用管,只看地下的就行。”
吉里拿来了放在接待处的笔记本,那里写着一周内地下工作室的出入情况。
9/3(星期一):清家,关口
9/4(星期二):前田(蟑螂)
9/5(星期三):清家,前田
9/6(星期四):清家,关口,下条,前田,中谷,塚本(地毯)
9/7(星期五):清家,下条
9/8(星期六):清家,关口,中谷,前田,下条(地毯)
9/9(星期日):前田
“除了这六个乐队成员,还有人去过地下吗?”
“地下是包租的工作室,还有一组人包年租了另一间地下工作室。不过他们利用大学暑假环球旅行去了,所以这段时间没有出入。”
“这个蟑螂是什么?”
“蟑螂啊,就是前田那个家伙大呼小叫说有蟑螂的那天。”
“地毯又是什么?”
“那是铺地毯的日子和收地毯的日子。”
“铺过地毯吗?”
“是啊,我在他们租的工作室里铺了地毯,他们一帮人突然买了地毯要我帮忙,所以我也参与铺了。”
“为什么刚铺好又马上拿掉了?”
“他们说是果然还是没有比较好,真是够蠢的。铺地毯的时候把工作室里的东西搬出去再搬进来花了一个小时,收地毯的时候把工作室里的东西搬出去再搬进来又花了一个小时,蠢到家了。”
“不是挺好的吗?有种青春的感觉。”
“哪有?”
“存放木材的仓库所有人都能自由进出吗?”
“嗯嗯,没有特地锁门。”
“能参观一下仓库吗?”
“当然可以。”
仓库在地下走廊的最深处,里面摆了很多木材,还放置着用于加工木材的各种工具。我摸了其中一根木材,确认其触感。
“这些就是做十字架用的木材吗?”
“嗯。”
如此大量的木材,看起来都是统一的规格。
“看起来都一样大啊。”
“是啊,全都一样的。”
往立起来的木材边上一站,比我的身高还高。
“什么规格?”
“1×4的板总长6英尺。”
“能换算成米吗?”
吉里拿出手机帮我查了一下。
“长约1829毫米,厚19毫米,宽89毫米。”
“我可以借用一下这把卷尺吗?”
我指了指架子上放着的卷尺。
“请便,不过你要用来做什么呢?”
我先将一块木头斜靠在墙上,然后把卷尺拉长,测量出距离地面一米六五的位置,用手指压住代替标记,然后在一米六五的位置上交叉叠放了另一根木材。
就这样,跟存放在警方的证物保管室里一模一样的十字架就完成了。
“这就是跟案发现场的十字架一样的东西,觉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呢?”
“确实有些不对劲呢,感觉头的部分太短了。”
“这让我联想到了埃及十字架。”
“这是什么?”
“有这样一本小说,作中将没有头的十字架称作埃及十字架。”
“那玩意儿和这次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天晓得。”
我拆掉十字架,将木材放回原位,然后在仓库里踱来踱去。
仓库里看起来就只有木材和工具,不过角落里还有一块卷起来的布。
“这是啥?”
“这就是那块地毯。”
吉里拍了拍那卷地毯。
“花了不少钱买的,太浪费了。”
我也拍了拍卷起来的地毯,那是一块绒毛很长颜色黯淡的普通地毯。
“事发之前,有没有什么不自然的事情呢?”
“没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喂”的一声,于是我们出了仓库,走上楼梯。
那里站着前田,他穿着正式的西装。
“也太疏忽大意了吧,”前田露出了责备的表情,“照刚刚那副样子,想要什么都可以随便偷了。”
“前田同学,你来得正好,能跟我说说案子的事吗?”
听我这么一讲,前田露出了阴沉的表情。
“我想练习,没工夫在这陪你。”
“请跟我说说乐队的人际关系吧。”
我自作主张地开始提问,前田挠了挠头,无可奈何地回答道:
“都是杂音。”
然后他接着说:
“音乐不需要那种东西。”
最后又加了句:
“我们只追求音乐。”
直觉告诉我问这个人有关人际关系的问题是没有用的,即便如此,直觉也经常会跑偏,所以我决定继续下去。
“有谁对谁心怀怨恨吗?”
前田没有回答,而是深深地吐了口气。
“我没有喘息的工夫,必须全力奔跑,直到站到武道馆的舞台上为止。我才不管什么案子。”
正当我沉吟不语,手里的笔记本和自动铅笔在空中停滞不动的时候——
尖叫声响了起来。
只见前田抱着脑袋缩成一团。
“喂,怎么了?”吉里揉着他的背问,“有蟑螂吗?”
前田喘着粗气。
“别把这东西——”他敲着廉价的圆椅子喊,“对着我!”
他气喘吁吁地指着我,我一时间不明白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手里正拿着自动铅笔。
于是我将自动铅笔收进了口袋里。
前田正了正姿势,似乎恢复了平静。
“到底怎么了?”吉里很是困惑。
“我受不了尖的东西,”前田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恨恨地看着,“所以别在我面前拿着这种玩意儿。”
“抱歉,”我先道了句歉,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是尖端恐惧症吗?”
“非要我给这难以忍受的心情起个名字的话,那就是‘真想把你连人带笔一起砸烂’!”
“真对不起。”
“没事。比起这个,我想开始练习,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了。”
于是对话就此结束,前田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在沁满姐姐尸臭的3米×3米×3米的立方体中奏响音乐一定很美吧,可惜那里并没有观众。
我和吉里被留在了休息区。
“真是的,清家君也真是不幸啊。要是警察能及时抓住凶手就好了。”
“是啊,这样的话我也不用搞这种调查了。”
“你爸爸也来过这呢。”
这是我头一回听说这事,所以一下子来了兴致。
“我爸?”
“说是信不过警察,所以亲自跑来调查。不愧是父子啊。”
“我爸说了什么吗?”
“没。我告诉他的也和今天跟你讲的一样,对凶手是谁并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是吗。”
“清家君有什么发现吗?”
“不,没啥。”
“啊呀!”
这时吉里想起了什么,突然怪叫了一声。
“对了,我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吉里进到接待处内部,不多时,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回来了。
那是一只牡鹿的工艺品。
“这是御锹的私人物品,是从警察那里还回来的,我觉得应该把它交给家属。”
我接过了那只牡鹿的工艺品。鹿角的部分摇摇晃晃,试着拔出了角,里面出现了一把尖嘴钳。尖嘴钳的柄是角,底座则是牡鹿的头,真是有趣的设计。
“这个在乐队里被称作守护神哦。”
“守护神?”
“哈利·波特的守护神就是牡鹿,守护神咒,你知道吗?”
“我知道。这就是守护神吗?”
“乐队里的大家都很崇拜这个守护神,它就在放大器上的伪神龛上守护着练习的大家,就像是吉祥物一样。”
“尖嘴钳是拿来干什么的?”
“调整吉他弦之类的,相当重要呢。”
“那就请乐队的各位继续使用吧。”
我把牡鹿还给吉里,吉里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可以吗?这原本是你父亲送给女儿的礼物,是重要的纪念品呢。”
“比起这个,我有件事想问你。”
吉里直了直身子。
“姐姐的乐队叫什么名字?”
吉里放松下来,然后回答道:
“钻心咒[18]。”
这就是钉十字架之咒。
*
家门口停着一辆警车,我满怀期待地踏进了穹顶状的完备要塞之中。
客厅里,父母和警察正在交谈。
“御锹的遗体还是不能还回来吗……”
母亲以卑屈的声音问道,眼神里却饱含着坚定的决心。
“对不起,还在调查中。”
警察一脸抱歉地回复着这般例行公事的话。
即使无法接受这样例行公事的措辞,反抗也是不可能的。母亲脸色阴郁,或许是为了减压,她啃起了大拇指的指甲。
于是话题转移到了我身上。
“椿太郎,我们等你很久了。”
父亲向我招了招手,让我坐在L形沙发上。
等待着坐上沙发的我的,是放在乐高似的桌子上的一张纸条。
“这个家里住着恶魔。”
上面写着的是可爱的手书圆体字,纸面还带有横线,可以推测是从笔记本上剪下来的纸。它被装在带拉链的塑料袋里,小心收纳着以免沾上指纹和污渍。
“这就是放在御锹钱包里的遗书。”警察是这样说的。
“椿太郎,你怎么看?”
父亲的言下之意我已然全盘领会了。
“这不是姐姐的字迹。”
听我这么一说,父亲就说果然是这样啊,母亲则说要是他俩都是这个意见的话,那就错不了了。
“这么说来,请等一下。”
我出了客厅,快步走上楼梯,刚进哥哥的房间,就拿起那本三分钟热度的日记本回来了。
我摊开日记本,放在乐高模样的桌子上。
我将那张纸条对准笔记本上被剪掉的部分。
两者完全吻合。
大家都很吃惊,每个人都在等待我的解释。
“这不是姐姐写的。”
我回答道。
“姐姐是把哥哥的日记剪了下来,然后放进钱包里了。”
——这个家里住着恶魔。
这不是姐姐说的,而是哥哥说的。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