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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母亲3

作者:日-城户喜由/译者:佳辰 当前章节:713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4:04

已知可能的情况有二——

一、姐姐知道恶魔的情况。

二、姐姐不知道恶魔的情况。

让我们从第一条开始看,姐姐知道这个家里住着恶魔,这时,她发现哥哥的日记里也写了同样的事情,哥哥和自己想的一样。她对这件事产生了共鸣,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在钱包里,借此怀念哥哥。

然后是第二个情况,姐姐不知道这个家里住着恶魔。在这样的情况下,从哥哥的日记中得知这个家里住着恶魔的事,她决心找出恶魔,并将此深藏心底,然后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入钱包,以此当作教义。

目前我还没有答案,不过即使有了答案,也无法查明恶魔的身份。

于是在第二天清早,我切了些水果,装进密保诺的拉链袋里。

然后我联系学校说我发烧不能去上课,顺便还补充了句,要是烧退了的话或许还会去学校,这样就能给人一种努力的印象。事实上事情应该能在上午搞定。

骑自行车到多摩中心站坐上电车,在新宿站换乘,坐到霞关站下车,从那里一直走,在花岗岩上刻着的“检察厅”三个字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中央合同厅六号楼B栋,东京地方检察厅的大楼。

时间是八点五十分,时间正好。上网查了一下,申请时间是在八点半到十五点半,没法等到放学后再来申请,因此我才不得已逃了学。

门口站着保安,我的深褐色西装夹克明显和现场格格不入,所以当我走向门口时,自然而然地被叫住了。

“对不起,请问有什么事?”

“我是来申请阅览刑事案卷的。”

由于我的语调非常流利,保安虽然对那个西装夹克抱有不信任感,但还是把我放进去了。

一进去就是森严的戒备,由于是罪犯送检的地方,所以也算理所应当的吧。穿过金属探测器的门,对随身物品进行X光检查,甚至还进行了搜身,完成后才得以进到里面。

看了下指示牌,记录管理科好像在三楼,所以我便乘电梯上了三楼。

我站在记录管理科的窗口前,跟一位女性事务官搭话道:

“我想阅览刑事案件的记录。”

女性一脸提不起劲的态度,而且似乎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

“是什么时候的案件?”

“三十年前。”

“不好意思,不能阅览判决后三年以上的记录。”

“那是诉讼记录的情况吧。”

女性眯起眼睛盯着我看,是想判断我到底是可爱的小动物还是肉食动物吧。

“我想看的是判决书,判决书应该不在那个规定里。”

“那个……确实是这样呢。”女性支支吾吾地说道。

“就算真想看诉讼记录,我想看的记录的保存期应该是五年或八年,所以大概已经销毁了吧。”

事前上网调查是有价值的。发觉我具备专业知识后,女性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知道了,那边有登记用的文件,请填上必要事项后拿过来。”

我在登记台上开始填写文件。首先填写好申请人的住址、职业、姓名、年龄、电话号码并盖章,然后填上受审人的姓名,到这里为止都很顺利。

问题出在下面——罪名,因为我不知道,所以留空。

然后是一审判决的年月日和法院名称。我不知道年月日,但知道是哪里的法院。因为是涩谷的案子,所以写成东京地方法院就可以了。应该没有二审和终审吧,因此该栏留空。确定的年月日,即判刑的日期,这个我也不清楚,因此仍旧留空。

申请阅览记录有三种类型,必须选择其中一个分类。

1.关于被告案件的诉讼记录(2除外)

2.关于被告案件的判决书

3.其他

这次我要看的是判决书,所以在“2”上画了圈。

接下来是阅览目的,这里填写因为该案牵涉到目前还未解决的杀人案。

申请人和被判决者的关系,这里填写儿子。

期望阅览的日期时间,我觉得反正也不能如我所愿,因此干脆填上了现在的时间,意思是希望能够立刻阅览。

然后我拿着到处都是扎眼天窗的申请书,再次去了窗口。

看到那些空栏,女事务官貌似很快活的样子。

“不好意思,不知道罪名的话就不能阅览记录。”

“我记得东京地方检察厅有个叫‘东京地方检察厅计算机系统’的东西,只要知道姓名就可以检索。”

“……”

女人一脸怄气的表情,但还是很开心地笑着。

“你这条阅览目的,填的是牵涉到目前还未解决的杀人案,什么意思?”

“我就简单说明下吧,那个被谋杀的受害者就是我姐,遗书的内容是‘这个家里住着恶魔’,说不准那个恶魔就是凶手。所以我现在正在调查我的家人,作为其中的一个环节,今天来这里申请阅览判决书。”

“啊,真不容易呢。”

“没法阅览吗?”

“你说的是三十年前的案子吧。这样的话,说不定判决书在第二十年的时候就被销毁了。”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因为那种案子的保管期限应该是五十年。”

“是吗?”

“那可以阅览吗?”

“不行。”

我们就这样互瞪着。

“为什么?”

“原则上基本是不允许阅览的。”

“法律上应该是谁都能阅览的。”

“方针基本是不遵循法律的。”

“刚刚我录音了哦。”

“方针上基本是不给机会的。”

“那就例外给个吧。”

我没有录音,对方也没有给我阅览的意思。只要看双方恶作剧的表情就一目了然了。

“那就用游戏做个了结好了。”

事务官说道。

“我赢了你就把录音删掉,你赢了我就允许你看。”

“好吧。”

哪怕视线交错,也没有擦出火花,充其量也就是肥皂泡相撞而已。

“你知道接龙吗?”事务官说,“一般都知道吧。”

“不知道呢……的吧。”

“你这不是知道吗?”

“是要玩接龙游戏吗?”

“NO。”

事务官以得意的表情盯着我看。

“逆接龙。”

我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规则,但事务官的解释如下——

“接龙的话是最后一个字以‘n’开头就是输了,而逆接龙的话最后一个字以‘n’开头就算赢了[19]。”

“很单纯嘛。”

“那我先来,从哪里开始好呢……接龙的龙吧。”

“等等。”

事务官冷笑着,一副早已预料到我会这么说的表情。

而我想让那张脸彻底绷不住。

“请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

我说。

事务官的眼神就像黄梅天一般潮湿,被她的眼睛瞪着,感觉毛孔里都要长出黑色的霉斑了。

*

“那我先来吧,‘龙女’,是我赢了。”

事务官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获得胜利或许是获得空虚的最佳手段。

我们对视着,两边都是一副空虚的表情,这样的空虚巧妙地错开了矢量,即不会相撞,也不会相交。

“不好意思,是我赢咯。”

对方的动作瞬间停止,就像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指挥着管弦乐团一样。

演出结束,眼睛睁开,姿势也改变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将是历史性的壮举,因为逆接龙的先手胜率是百分之百。”

“你说你起头的词是‘接龙的龙吧’。”

“是的,我是这么说的。”

“那么不用‘ba’开头的话是违反规则的呢,‘龙女’不是‘long’开头的吗?”

现场鸦雀无声。过了片刻,事务官领悟到了其中的意思,抑制不住的笑声漏了出来。

“‘接龙的龙吧’是什么?”

“是平安时代的和歌诗人哦。”

听到这个,事务官笑得更厉害了,语调也为之一变。

“‘jie,long,de,long,ba’?”

联系上平安时代的话,她的语调跟竹取翁差不多。

“这种根本不存在的虚构人物可没法当作接龙里允许使用的词啊。”

我将手机摆在她面前,事务官看了看屏幕。

大坝决堤了。

事务官的笑声宛如洪水一般,并非压抑不住,而是任由其泛滥。

“介隆德隆巴,平安时代的和歌诗人,官位从五位下。”

事务官混杂着激烈的笑声念出了百科网站上的内容后,将手机还给了我。

“你就特地花半个小时建了个假词条?”

“说什么呢,写在百科网站词条上的只有真相。”

她的笑声打破了俗语里“笑门来福”的说法,简直就像灾难降临一样。

“算我输了。”

事务官搞不好会因为笑得太激烈而缩短寿命。

“我会遵守约定的。因为需要手续,所以三天之后可以阅览。”

*

好不容易来这一趟,于是我又步行去了国会图书馆查阅了《周刊宝石》旧刊的数字记录。我以平成元年八月为目标进行搜索,幸运的是上面确实刊登了父亲作为绑架犯的采访报道。标题是《中学生绑架中学生,横亘于社会的黑暗》,内容如前所述。唯一的有趣之处是,根据《少年法》应该保护父亲的隐私,可杂志上却刊登了父亲的照片,这是为了提高销量的策略吧,这样的手段正中我的下怀。照片是正面拍摄的证件照的形式,应该是从小学毕业纪念相册里照搬来的。

我用电脑模样的终端机发送了这篇文章的打印申请,然后在打印柜台支付了规定的费用,拿到了打印件。

*

回到学校打开鞋柜,里面有一封信。虽说是信,却没用信封,也不是信纸,只是写在废纸背面的垃圾。

“放学后,我在体育馆后面等你。”

我觉得这里面有情况。

特别是写在垃圾一样的纸上这点。如果是漂亮的信封里装着凯蒂猫图案的信纸的话,我大概会无视,直接撕个粉碎扔掉吧。

写下这段文字的人到底怀着怎样的情绪,我完全无法想象,期待漫无边际地膨胀着。

刚进教室就已经上课了,我借口说感冒迟到了,然后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时间是十二点十分,没多久课就上完了,到了午休时间。

午休时,当我在座位上吃水果的时候,感受到了身旁咄咄逼人的视线。

比留间凝视着我,或许是心理作用吧,那双眼睛看起来很是成熟。

“感冒不要紧吗?”

“喂,我想到了一个恐怖袭击的办法哦。比如我自己得了SARS之类的传染病,然后去了满员的演唱会,这样的话岂不是会造成很大的损害吗?”

“感冒是接触传播,只要不接触就没事哦。”

比留间用平静的声音安慰道,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碰到咯。”

比留间手掌的温度传了过来。

“感染完毕。”

比留间轻轻地吐了吐舌头。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任务完成时的提示音。但遗憾的是,该任务并没有完成,那是因为——

“其实感冒都是骗人的。”

“那你怎么迟到了?”

“我去了东京地方检察厅。”

“干啥?”

“比留间,去小卖部了。”

打断我们对话的是山田,她硬是把一脸依依不舍的比留间拽了出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教室外面。

就这样,我重新吃起了水果,今天是香蕉、草莓和甜瓜,吃完香蕉再吃草莓的话酸味会被放大,所以要先把草莓全部吃完,然后吃哈密瓜,最后是香蕉,就是这样的顺序。

*

然后期待已久的放学后终于到来了,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往体育馆后面走去。

与我的情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通往体育馆后面的路很是难走,阴森森的杂草疯长着,黏糊糊的泥土妨碍着脚步,校舍的阴影更是给空间染上了忧郁的色彩。

费了老大劲来到体育馆后面,信的主人已经站在墙边了。

站在那里的是山田。山田确认我的身影后,便从打发时间的手机屏幕上抬起脸来,她的脚步并没有动起来的迹象,只是被动地等我靠近。

我走上前,在山田跟前停下脚步,这时山田动了起来。

我跟山田的立场一下子互换了,变成我在墙壁一侧,山田在外侧。山田用双手攥住我的肩膀,墙壁那粗糙的质感压住了我的后背。

我心想校服要磨坏了,然后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的时候,山田的手臂支在我的旁边,手掌拍上我脸旁的墙壁。

我俩近距离互相凝视着。

山田全身涨满了屈辱和羞耻,连脸也不例外,一副肌肉僵硬的表情,嘴唇不住地哆嗦着。

“请和我交往!”

山田的声音宛若溺水之人的求救一般。水面下的模糊呼叫和水面上的拼死呐喊混杂在了一起。

“我会付钱的,所以拜托你和我交往吧!”

我看到了山田长长的睫毛颤抖的样子。我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她柔软的面颊,我期待能像针插进鼓鼓囊囊的气球里一样,山田的屈辱和羞耻会迸发出来,而实际上发生的仅仅只是柔软的脸颊微微凹陷罢了。

“别了吧。”

我再度用力按了按山田的脸颊,山田僵立了一会儿,然后敏捷地动了起来,像蟑螂一般沙沙后退着离开了我。

“我不需要钱。”

“为什么?”山田脱口而出。

我们隔着一定距离对峙着,我拍了拍背,掸掉了沾在身上的沙粒。

“我觉得接受比拒绝更痛苦。”

山田一脸不解的表情。

“山田同学,你不是讨厌我吗?其实你不是真心想跟我交往对吧?可看你这样的表情,好像铁了心要跟我交往?”

山田的表情变了,那是完全的厌恶。

“这么说来,你就是这种人啊。”

“顺便问一下,为什么你会想交往呢?”

“我认识的一个人喜欢你,可她有丈夫,明明有丈夫却想得到你。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作为朋友,我必须阻止她。”

“友情可真不容易呢。我没有朋友,所以不大懂就是了。”

“也许这样还不够。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做好了触摸你那做过全身脱毛的私处的觉悟。”

“之后要一起回去吗?”

“虽然不是本意。”

然后我们一起去往自行车停车场,在校门口道了别,临别时,山田瞪着我说:

“喂,你这长蛆的人。”

她边说边蹬起了自行车,后面的话是山田的背影小到一定程度时才说出来的——

“明天见。”

*

等待我回家的是能隔绝所有污秽的穹顶形圣域,当我穿过门,将手按在玄关的门板上的时候,我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正包裹着自己。

走进客厅,母亲正坐在L形沙发上,在盥洗室洗完手回来后,我感受到了母亲的视线,于是坐在了她的对面。

“那个……儿子上初中时候的教科书还在吗?”

“全都扔了。”

“这样啊。那就去买吧……”

“为什么?”

“儿子志愿的学校是哪里?”

“哪都行吧。实际上姐姐就是为了离家近才选了中央大学的。”

“那你也去中央大学吗?也要从家里上大学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为什么这么突然……”

“以你的学习能力,应该可以考早稻田和庆应大学的吧。”

“只是定个目标谁都可以吧。”

“要是考上了,你会一个人住在大学附近吗?”

“应该是吧,花两个小时上学那也太悲催了。”

“这样的话我会寂寞得不行啊。大儿子和女儿都不在了,就连最后一个小儿子也离开了,到底该怎么办呢?”

“这就像今世的别离一样,总有一天会见面的。”

“所以我也想上大学呢。”

“啥?”我丝毫不尊重对方的感受,只是将自己瞬间的思绪原封不动地说出口去。

“我和儿子去同一所大学,然后两个人住在一起,一起去上大学,要是胤也那边方便的话,我们三个人可以在大学那边再买一栋房子。”

母亲的模样就像做梦的少女,可是实际的外表却显现出了与四十出头相应的老态。这种少女和中年女性的差异,虽然谈不上怪诞,但用“稍显怪诞”一词表现应该很是贴切。

“可妈妈不是高中辍学了吗?考不上的吧。”

“是这个道理呢。要是考不上,我就不上大学了,那就专心搞搞卫生,做做饭,守着儿子租来的小房间吧。”

“……”

我觉得再说什么都没用了,所以就找了个适当的理由,说自己手机快没电了,然后从那里逃了出去。

看来姐姐的死对我家庭的侵蚀比想象中更严重。克服这种侵蚀作用的唯一方法或许就是破案,而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找出潜藏在这个家里的恶魔,重新寻回幸福的家庭。

这时我的脑海里掠过一丝不安。

要是发觉原本视作家人的人物其实是恶魔,我的家反而会因此崩溃。

不对,我摇了摇头。说找出恶魔是用词不当,我实际上要做的是证明恶魔并不存在。

不对,我又摇了摇头。

我的内心深处希望恶魔是存在的,我憧憬家庭破溃,期待着这样的毁灭。这并非暧昧,而是坚定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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