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我像往常一样从密保诺的拉链袋里拿水果吃,一旁的比留间跟我搭话说:
“喂清家,关于今天的英语课,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佐藤不懂的,我也不懂。”
“叫我比留间。”
“佐藤同学,你剪刘海了吗?”
“讨厌,怎么会被你发现的。还有叫我比留间,你是不是一直盯着我看啊?”
这时有人来了,是山田。
比留间确认山田来了之后,补了一个抱歉的表情。
“对不起,我现在正向清家请教英语,所以不能去小卖部了。”
“清家,去小卖部了。”
比留间总共看了两眼,第一眼看向山田,第二眼看向我。
“我没啥可买的。”
“得了吧,快来。”
山田拽起我的胳膊就往前走去,我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她。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就到了小卖部。在排队的途中,我问了一句:
“这就是友情吗?”
“这就是友情哦。”
这是我们唯一的对话。
我什么都没买就回到教室,这时比留间已经不见了,而我装在密保诺拉链袋里的东西则被惨烈地压得稀碎。
芒果、猕猴桃和橙子像是混合颜料的调色盘一般搅出了乱七八糟的色彩。
“活该。”山田用手捂着嘴,发出了嫌恶的笑声。
幸运的是,塑料袋本身并没有破损,于是我得以正常地享用被压碎了的水果。口感像冰沙一样,还挺美味的。
手机收到通知是在我读英语参考书的时候。我的通信软件经过精心设置,不会收到没用的通知。所以刚刚推送的通知恐怕是要紧事。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果真是重要内容。
“今天能见面吗?时间是五点,地点在荻洼站的招财猫KTV。”
是人妻墨田汐发来的消息。
*
我骑自行车到了八王子站,然后坐电车在荻洼站下车,进了堂吉诃德超市旁的大楼,上到四楼,卡拉OK店“招财猫”就在那里。
汐在前台,不知等了多久。她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不过一看到我来了,就显而易见地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汐在前台出示了会员证,报了房号。我们走下了画着猫脚印的台阶,穿过白晃晃的走廊,进了包厢。
包厢对两个人来讲实在有点大,汐一进来就关了包厢的灯,启动了镜面球,昏暗的房间被五颜六色的灯光照亮,闹腾得好像房顶上被泼了无数油漆一般。
我们相邻而坐,两人之间留了一个人的空。沉默了片刻之后,是汐先开的口:
“为什么要偷?”
“为了一万日元的事?要是不开玩笑认真回答的话,那我绝对没有偷。”
汐看着我,我看着汐,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好吧,我信你。”
至少看她的表情是相信了我。
“不过我倒是不在乎你是不是真偷了。”
“是吗。”
“我家现在麻烦大了。”
“你今天就是跟我说这个的吧,如果你认为告诉我的话事情有希望解决,那就对我说吧。或者你只是想一吐为快,那也说出来好了。”
“这样的说话方式总觉得好怀念啊,有多久没见面了呢。”
“不管怎样,我都有义务听你说。”
“就在那天,就在你从我家逃走的那一天起,一切开始了。”
于是汐开始了讲述。
*
那天,墨田哲嗣因为同事轮班的关系,原本的工作日突然改为了不值班,因此猝不及防地回到家里,令椿太郎陷入了千方百计逃出浴室的窘境。
就在当天晚上——
“我的一万日元钞票不见了。”哲嗣说了这样的话。
哲嗣先把这事告诉了妻子汐,然后带着狐疑的表情更进一步问道:
“该不会是你偷了吧?”
汐立刻予以了否认。不过事后想想,要是当时谎称是自己偷的,就算蒙受了冤屈,事情也能平稳收场。
接着,哲嗣质问了女儿羽都子。
“是你偷的吗?”
羽都子一脸怨恨地否认了。
“怀疑我好过分啊,我怎么可能偷呢?”
然后三个人开始整理状况。
哲嗣前几天把换下的裤子放在了更衣室的洗衣篮里,把自用的钱包也一起放进去了。但是刚刚他确认了钱包,明明应该有三万日元钞票,却只剩了两万。
“我们家只有三个人,要是犯人不在这三人中的话,就不得不考虑有入侵者存在了。”
哲嗣的话让汐一下子明白过来,入侵者,她心中有了头绪。
那就是出轨对象清家椿太郎。
可这并不能说。
“除了我们三个,还有谁进过我们家吗?”
“昨天我把朋友带到家里来了。”羽都子答道。
“几个人?”
“一个。”
“那犯人就是这个人了。”
“啊,是不是太武断了?”
“羽都子,明天去学校找那家伙要回这一万吧。”
“真是艰巨的任务呢,报酬呢?”
“给你一成的回扣。”
“明白。”
第二天晚上,在吃晚餐的时候,哲嗣向羽都子伸出了手。
“一万拿来。”
“他没偷。”
片刻的沉默之后,哲嗣抬高了嗓门: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可能性后,犯人就只可能是那家伙了吧?”
“为了区区一千块就失去了友情,真是得不偿失。”
“羽都子,再给他一次机会,这是最后一次。要是那人不承认偷钱,就成刑事案件了,我马上去报警。”
“啊?那我的立场该怎么办呀?”
“怎样都好。”
“报酬呢?”
“两成的回扣。”
“明白。”
第二天晚上吃晚餐的时候,哲嗣又向羽都子伸出了手,他什么话都没说,就这样默默地伸出了手。
羽都子则默默地摇了摇头。
哲嗣深深地叹了口气。
“很遗憾,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本案将转为刑事案件。”
“啊?你当真吗?这样的话,我会急速跌落到学校阶级的最底层的。”
“羽都子,这就是所谓的正义。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正义都必须被贯彻。”
“不不,嘴里说着正义之类的漂亮话,结果还是舍不得那一万块钱吧。”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就去找警察,只要调查一下指纹就行了。”
哲嗣出门后不久,就带着警察回了家,一个看起来像专家的人采集了家里人的指纹和浴室的指纹,然后就离开了。当然也没忘记把羽都子朋友的姓名和住址告诉了警方。
第二天晚上,警察来到家里报告调查结果。
“浴室里确实有一枚不属于你们一家的指纹。”
“果然呢。”哲嗣拍了拍手。
“但是你女儿朋友的指纹和对比结果并不一致。”
“为什么啊?”哲嗣又拍了拍手。
汐知道那个指纹的真身,可是绝不能透露。
星期天,丈夫下班后,一家三口都在家里,气氛却很是沉闷。
“绝对是羽都子的朋友干的……”哲嗣尚未认可警方的调查结果。
“为什么啊……”羽都子的声音也很疲惫,“正常想想,应该是谜之指纹的主人闯进了我们家,话说防盗没问题吧?”
“指纹应该是以前来家里的某个人的,和这次的案子没有关系,犯人果然就是你朋友,你朋友在没有留下指纹的情况下偷走了我的一万日元。”
“妈妈,你劝劝爸爸吧……”
“……”
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比起这个,她想起了别的事情。
直到最近她还相信,那天在浴室里,椿太郎成功地躲开了丈夫,丈夫没有发现汐的偷情行为,所以丈夫才没有发现偷走一万日元的犯人,这么想就说得通了。
但如果不是这样呢?要是丈夫早已在浴室里将椿太郎的脸清晰地烙印在眼睛里,然后假装没看到呢?
难不成是丈夫为了声讨汐的出轨,才故意如此重视这桩事的?
如果为了让她早点认罪,这才在暗中威胁的话……
汐吓得浑身发抖,可也不敢坦白出轨,她所能做的唯有眼睁睁地看着事态恶化。
事情发生在隔了一个假日的次周周二,汐从学校打来的电话中得知了这事。
据老师说,哲嗣在上课的时候闯入教室,逼着羽都子的朋友归还一万日元。
本来被警察抓进去也毫不奇怪,但考虑到他是学生的父亲,所以便以严重警告了事了。面对这份好意,汐也只能反反复复说着“对不起”。
那天哲嗣并没有回家,发来的短信上只写了一句“我要冷静一下”。所幸不用立刻见面,但汐还是不得不照顾憔悴的羽都子。
“啊啊……我的初中生活完蛋了……”
羽都子倒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一个劲地扑腾着脚。
虽然她并没有哭,但是这般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寂寞实在让人心痛。
因为自己的错,家庭闹得一地鸡毛,汐终于不得不正视这件事了。
必须将其了结才行。
*
“清家君,我知道你没有偷东西,大概是我老公并没被偷走什么,却假装钱被偷了,好把我逼上绝路。”
“你老公的职业是?”
“是救援队队员,怎么了?”
“你想多了吧。是你老公工作太过辛苦,连一万日元这种小事都不肯放过。”
“你是说我过虑了吗?”
“因为我并没有被你老公看到。”
“喂,我很在意啊,你到底是怎么藏起来的。”
“这些怎样都好吧。”
“我到底该怎么办?”
“痛苦最小的办法,就是扯个谎承认自己偷了那一万日元吧。”
“这是没亲眼见过现场的人不负责任的想法。丈夫对偷了那一万日元的犯人有着异样的敌视,要是我现在出头的话,造成的后果恐怕与出轨暴露没什么两样了。”
“对不起,我没实际见过,所以有了不负责任的想法。”
“喂,果然很奇怪啊。你没偷,我没偷,羽都子没偷,羽都子的朋友也没偷,到底是谁偷了那一万日元?”
“你为什么坚持说是被偷了呢?”
“还有别的答案吗?”
“有啊。首先我绝对没偷,你绝对没偷,羽都子的朋友绝对没偷,你老公也没假装被偷。那么,最后剩下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
汐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甩掉似的。
“老公果然注意到了我在出轨,所以想把我逼到绝境吧。”
“那就干脆把出轨的事挑明了怎样。”
我是把这话当作黑色幽默说出来的,事实证明根本是自寻烦恼,因为汐一直在焦急地等着我说出这句话。
“喂,清家君,你能跟我一起去见我老公吗?”
她的表情非常认真,旋转的镜面球发出的五颜六色的光交替照着她那一本正经的脸。我们作为人类本该在认真地讨论事情,可看上去跟带有剧毒的五彩斑斓的青蛙鼓着鸣囊打鸣没什么两样。
所以尽管有些不审慎,我还是笑出了声。
“人家在讲正经话。”
“算了算了,冷静点吧。”
“你爱我的吧?”
“嗯,爱。”
“那跟我一起去见我老公吧。”
“为什么呢?”
“不说你也知道的吧?”
“不说是不会知道的,因为我们同为人类,却是不同的个体。”
“好吧,够了。”
汐站了起来。虽说那张脸上透露出了某种决心,但对于那种决心,我既不感兴趣,也不想承担责任。
我们不交一言便出了卡拉OK店,还不交一言地踏上了各自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