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我们家养了一只名叫琳丽的猫,是品种为曼切堪猫的短脚猫,哥哥非常疼爱它,可以说是几近溺爱了吧。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姐姐,姐姐会买高级罐头回来想方设法讨琳丽的欢心,但不知为何,只要姐姐一靠近,琳丽就会迅速逃之夭夭。
某日,这样的琳丽突然在家里失去了踪影,全家总动员搜遍了整栋房子都没找到。这样就只能认为它逃出去了吧,琳丽从来都没离开过家,大家都很担心她是否能在外界好好生存。我提出买只新的回来不就行了,遗憾的是没有得到任何人赞同。从那以后,猫就从我们家消失了。
我现在想到的是,是不是从琳丽消失的那一刻起,哥哥就萌生了自杀的念头呢?当然,这完全是想象,和推理沾不上边。只是总会有那样的预感。
因此我来到了吉祥寺站。回家之前收到来自仙波的消息真是太幸运了,多亏了这样,我才没有走冤枉路,只需从荻洼近距离移动到吉祥寺就可以了。
仙波是个能干的人才,她在网上跟哥哥的前同学进行了接触,并成功预约到了采访。
我很快就找到了仙波的身影,在吉祥寺站内,要是有人把衬衣塞进裤子里,还用吊带吊着,那就一定是仙波。
互相确认到对方后,我俩出了车站,往成蹊大学那边走去。
“突然联系你真是不好意思。”
“不,时机正好。刚刚我还在荻洼呢。”
“做啥?”
“和人妻幽会。”
“喂,现在我可以披露一个有些失礼的推理吗?”
“仙波小姐,之前我就在想,以对方给出肯定回答为前提的提问不叫提问,而叫命令。”
“所谓的时机正好,就是指和人妻之间的气氛相当险恶吧。”
“被说中了,我无话可说。”
“放在小说里的话,你这不该是对话而是旁白吧。”
“如果你这样刁难我,我也有个主意。我现在就要问你一个失礼的问题,这是哪怕你拒绝回答,我也要问的失礼问题。”
“可我没有回答的义务哦。”
“你为什么和你老公分居?”
“来这个吗?”
仙波沉默了片刻,在等信号灯的时候,她先说了句“可能跟椿太郎君想的完全不一样呢”,然后接着讲道:
“虽说是分居,不过结婚之初就不是同居的,从一开始就分居了。”
“明明结婚了,却从一开始就是分居的吗?”
“是我老公价值观的问题。”
“也就是说,这不是仙波价值观的问题咯?”
“我老公是这样说的,爱情的对象和性欲的对象是不一样的。”
“哦豁,总觉得预料到了呢。”
“我老公对结婚对象的要求是,长相怎么样都无所谓,总之要性格很好的人,而老公对性行为对象的要求是,性格怎么样都无所谓,总之要长得好看的人。”
“真有趣呢。这是像我这样的第三方才能说的话,仙波小姐这样讲没问题吗?”
“我长得不好看吗?”
“这是角度问题。”
“喂,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嘲笑我呢?快回答我,要是回答得不好,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那我就不回答了吧。”
“嗯,不过很遗憾,虽说有些奇怪,但我跟老公的关系还算不错。听说我在分居,你是不是有什么期待啊?很遗憾,你没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不,知道你有个幸福的家庭我就放心了。”
“哦,这样吗。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是吧?全是我自我意识过剩咯?”
“倒也不是那样。”
“那是怎么回事?”
“今天要去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仙波斜眼瞪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说:
“是小池始丞大一时的同级生,管弦乐社团的成员,现在是大四生,求职已经结束,只剩完成毕业论文了。”
“为什么要去采访?”
“这才是核心啊,抓得太准了。椿太郎君,对不起,我先道个歉。”
“道歉后再打人能获得减刑吗?”
“记忆是不确定的,易于改变,具有可塑性,就像锡纸一样。一旦团成一团,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你想不起来了吗?”
“细节。”
“哦,这我就放心了。细节什么都无所谓,我只需要知道主线。”
“那就不好玩了啊,只讲主线的故事是不是太无聊了呢?”
“没那回事,我看推理小说就只在泄底网站上确认反转,还是看得挺开心的哦。”
“哇,这是亵渎。”
就在我们交谈的时候,哥哥只上过一年多一点的母校——成蹊大学映入了眼帘。
*
暑假似乎结束了,一个专为学生准备的名为特鲁斯康花园的休息区就是见面地点。自助餐厅据说是从美国的特鲁斯康工厂搬迁而来,宽敞而明亮,洋溢着学生们的活力。
在蜂巢一般开了洞的椅子上,我们面对面落了座。一边是我和仙波,另一边是与哥哥相识的一个男生。
“清家终典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仙波问道。男生将视线投向了远方,像在追思往昔。
“喜欢的歌手是初音未来,非常讨厌麦当劳的汉堡,把乳酸冰淇淋叫作色拉油块,喷着宝格丽香水,在网上非法下载色情游戏,就是这样的家伙。”
“有什么特别的回忆吗?”
“嗯,有啊。那家伙没拿到驾照,因为和教练吵了一架,所以就不去驾校了。说难听点,驾照这种东西,即使是那种小混混,只要付了钱就能拿到。这种谁都能做到的事,有人却做不到,这对我来说是个莫大的冲击。”
“清家终典在社团内有着怎样的评价?”
“总之就是爱迟到,迟到得也太多了。连要紧的演奏会都要迟到,实在感觉不大好。”
“清家终典惹人讨厌吗?”
“不,倒不如说挺招人喜欢的吧,因为他很有趣。大概放到RPG游戏里也是地位极端突出的吧。那个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时候,仙波应该是准备好了虚假的解释,然而——
“死了,自杀的。”
我这样说道。
那个男生吃了一惊,然后失落地低下了头。
“是上吊吗?还是跳楼,跳轨?”
“是跳轨。”
哥哥遗体被快速列车碾得四分五裂,当殡葬公司的人提议付费修复他的脸时,我觉得太破费了,但父母当即决定给遗体化妆。
“那损失赔偿可了不得啊。”
“没,铁路公司出于好意并没有来索赔。毕竟要让自杀者的家属赔偿损失,对于人类来说还是太冷漠了。”
“是吗?也算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可以作为今后的参考。”
男生说了些摸不着头脑的话,我和仙波都佯装没有听见。
在男生离开后的特鲁斯康花园里,我和仙波相对而坐。我们从一旁的便利店买了饮料,仙波喝的是刚煮好的咖啡,而我喝的是绿色瓶装的巴黎水。
“我要接着讲上次的故事了——”
仙波开口道:
“说实话,内容相当简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没事,简单最好,大不兼小是我的信条。”
就这样,仙波的讲解开始了。
*
故事是从间宫自杀开始的,她从学校楼顶上跳下,命丧当场。虽然警察将其作为自杀处理,但小池无法接受。因为间宫是杀人的一方,而不是自杀的一方。
然后是过去的回忆。
这里描绘的是间宫的累累恶行。贩毒、卖淫、杀人、强奸,间宫与每一桩坏事都有关联。每一桩坏事以及坏人的人际关系都有着细致的描述,但详细情况我已经不记得了,所以就略去吧。总之,这里描写了间宫是一个非常邪恶的人。
之后回忆结束,回到现在的时间线。
小池决定亲自探明间宫的死亡。从这里开始,随着小池调查的推进,描写了他与各种各样的人的因缘际会。不过这里我几乎都忘光了,所以就省略吧。故事的进展是在他遇到间宫中学时代同学的时候。
间宫的中学同学说了些惊人的话。据说间宫在初中时代曾遭到过欺凌。间宫原本就读于神奈川的初中,后来特地去了东京的高中。间宫的同学指出,这有可能是为了掩盖遭人欺凌的过去。
小池错愕不已,那个邪恶的化身——间宫令矛曾被人欺凌过,这样的光景仿佛十一次元空间,抗拒了一切想象。
那个同学还吐露了惊人之语,间宫遭到欺凌并非运气不好偶然被当作目标,而是必然的。
间宫时常会说些不知趣的话,比如朋友们在说“那首歌真不错”的时候,她会从旁边一本正经地插一句:“不,那是垃圾。”
这般不知趣发展成被欺凌是必然的事,然而间宫并没有改变她的态度,无论被绊倒,被无视,还是桌子被乱涂乱画,间宫都顽固地坚持着她那毫不知趣的做派。
间宫的同学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了一部分,不管看起来欺凌的行为已经升级到强奸的地步。
对小池而言,如此惨剧和间宫的形象毫不相干。因为欺凌的是间宫一方,强奸的是间宫一方,杀人的也是间宫一方。
要说这样的间宫是在高中初次亮相,未免太戏剧性了。间宫的蜕变,不像是受虐的一方到施虐的一方的人格变化。初中时被欺负的间宫,高中时欺负人的间宫,还有自杀的间宫,这三个间宫不都是按照同样的原理运作的吗?这就是小池现阶段提出的假设,只是具体是怎么回事尚不清楚。
*
仙波将便利店的咖啡纸杯翻转过来,毫无保留地品尝完最后一滴。
“椿太郎君。”
“嗯。”
“下回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嗯。”
仙波投来不满的眼神,她一边品味着咖啡的余香,一边品味着沉默。
“你这反应有点冷淡哦,要表现得更寂寞点才好嘛。”
“我家养的猫不见的时候,我说再买一只不就得了,结果被骂了一顿。直至今日还是不大理解啊,米吃完了不就该买新的了吗?手机坏了不就该买新的了吗?和故人分手,再和新人相遇不就好了吗?”
“……”
仙波将手叉在一起,压在下巴底下,微微歪着头,斜着眼睛朝我看了过来。
“椿太郎君对哥哥的死亡是怎么想的呢?”
“哦,他死了啊——我就是这样想的。”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悲伤吗?”
“不悲伤。”
仙波揉了揉太阳穴,就像是把头痛从脑袋里抽离一般。
“这绝对不正常啊。”
“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能说说我的真实感想吗?你这家伙得赶紧想想办法……之类的。”
“但是不觉得悲伤这一事实在我身上不是绝对的吗?总不能把不悲伤的事实歪曲成悲伤吧?照这样下去,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违背不悲伤的事实佯装很悲伤了,可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吗?真的是诚实的吗?”
仙波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她以一定的节奏焦躁地叩着桌子。
“那你为什么不悲伤?”
“反过来问你一句,要是一个遥远的国家里死了个陌生人,你会感到悲伤吗?我想这是一个道理吧。”
“可哥哥是家人啊。”
“什么是家人?”
“是青色,那是我的发色从金变黑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的时间线了。什么是家人?需要我给你个简单明了的结论吗?”
“务必说说。”
“家人是人生中唯一无法选择之物。”
一瞬间,仙波的样子看起来像是穿着特攻服抽着烟的金发不良少女,不过这样的幻视转瞬间就消失了。
“除此之外的一切,想选择就可以选择。”
我思考了下,名字想改就可以改,国籍想换就可以换,朋友,住址,职业,这些全都可以任由自己来选。
“听好了,家人是不能选择的。”
仙波蹙起了眉头,不知为何,她的眼眸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家人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无论多么丑陋,多么脆弱,多么不想接受,家人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这样的话,哥哥就是我剪掉的指甲,姐姐就是我全身脱掉的毛根。”
“……”
便利店的咖啡纸杯飞了过来,我用脸接住了它,看着咖啡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仙波粗暴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这里。我拾起掉在地板上的纸杯,扔进了指定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