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厨房切好水果装入密保诺拉链袋里,搞定之后,准备也就完成了。
今天是星期五,我现在要翘课,去东京地方检察院阅览判决书。
我打电话给学校说感冒了要晚点上学,然后走到室外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蹬上了自行车的踏板。
*
我斜眼望着花岗岩上刻着的“检察厅”字样,在入口被保安拦了下来,解释完造访的缘由后,被允许进入内部,正面突破了金属探测仪、随身行李检查和搜身三大关卡,乘电梯上三楼朝记录管理科走去。
当我来到记录管理科的窗口时,发现当班的正是之前的事务官。
“我是申请阅览判决书的清家。”
“好的,判决书已经准备好了,为了确认本人的身份,请出示身份证明和户籍誊本。”
我按她的吩咐从包里拿出作为身份证明的个人编号卡,户籍誊本和一百五十日元的印花税票,然后递给了她。
身份确认似乎结束了,事务官站起身,绕了一大圈从窗口里面来到我这边。
“我带你去阅览室。”
我们乘上电梯,事务官摁了四楼的按钮。
“不好意思,这里要是晚上也营业的话,你也不用翘课了。”
“这工作可真不错啊,能按时回家吗?”
“这是挖苦?”
“不是。只是我将来也想进这种地方工作。”
“欢迎欢迎,过几年请一定要来,给我一个惊喜吧。”
到了四楼可以看见几个玻璃房间,一个律师模样的人在打视频电话,大概是在跟被告人会面吧。那里的声音实在太吵,就连外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被带进了其中一间玻璃房间,文件已经摆在桌子上了,我进去坐到椅子上,阅读了那张薄薄的纸片。
“主文: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两个月。”
判决书仅有两张纸,这两张纸上记载着我想知道的一切。我用手机的相机拍摄了判决书,本以为会被阻拦,不过似乎并没什么问题,事务官只是在外面看着我。
我出了玻璃房间,事务官用温和的眼神注视着我。
“知道你想知道的事情了吗?”
“不。”
“哎呀,是吗?不好意思没帮上忙。”
“不对,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知道了不想知道的东西。”
事务官一时语塞,她将手放在嘴边,一脸糟了的表情。对此,我微微一笑,利用对方的破绽抛出了问题。
“温柔的谎言和残酷的真相,你会选择哪边?”
事务官的表情严肃起来。
“肯定是残酷的真相。”
这样的即时回答简直让人神清气爽,于是我也心情舒畅地回了一句:
“这里或许真能成为我未来的职场呢。”
事务官的表情变了,她露出浅浅的笑容,就像皮肤上覆盖了一层微量的爱意。
*
到达学校是在下午一点十五分,正值午休的正中间。因为时间可能不够,所以我一进教室就开始吃水果了。
“又是装病?”邻座的比留间朝我搭话道。
“这话也太过分了,什么叫又是装病,‘又’是什么意思?搞得我好像是装病惯犯一样。”
“那么你是在装病吗?”
“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装病。”
“太好了,我还很担心呢,担心你是不是感冒了。”
“清家,放学后一起学习吧。”
在背后拍了拍我肩膀的人正是山田。与此同时,比留间的表情阴沉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出了她的阴沉,山田又拍了拍比留间的肩膀。山田的天平在我跟比留间之间摇摆不定。
“比留间也要一起学习吗?”山田若无其事地说道。
比留间陷入了万般纠结,从她的表情就可以轻易地看出来。待她沉默了片刻之后——
“……要。”
她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回答道。
放学后,同学们大都回家了,我们留在教室自习,此外也有学生选择在教室自习,再加上没留在教室而是去了二楼自习室自习的人,真不愧是应考生呢。
我跟山田和比留间一道坐在座位上,各学各的,彼此间没有交谈,一是交谈的话有可能会给其他自习者带来不便,二是我们周围笼罩着一层影影绰绰的尴尬气氛,哪怕是在不交谈就会死亡的游戏中,我们也会选择不交谈而死去。当然这么说可能有点言过其实。
三人排列的顺序是我坐在黑板跟前中间的位置,比留间在左,山田在右。这是我跟比留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山田坐在空出的位子上的形式。
“哇!”
响起了一记喊声,这声突如其来的狂叫大到足以在安静的教室里聚集起同学们的目光。
只见山田仰起脑袋捂着鼻子,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她拿出纸巾迅速卷成一团塞进了鼻子里,手上沾到了血。塞在鼻子的纸巾丑得要死,就像一朵开败的花。
“没事吧?流鼻血了?”比留间担心地问道。
“我去洗个手。”山田没和比留间照面,就这么跑出了教室。
教室里再度恢复了安静。
“喂,清家,能陪我一起去吗?”
比留间压低声音说道。
“哪里?”
“商场。”
“干吗?”
“去买培根。”
“为啥?”
“流鼻血的时候把培根卷起来塞进鼻孔就没事了,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没开玩笑,这是很有效的治疗方法,连美国的论文也有刊载。”
“是吗?那走好不送。”
“清家也来。”
“要是两个人突然不见了,山田会吓一跳的。”
“吓一跳的话鼻血有可能就止住了。”
“那是打嗝好吧。”
最终我还是被强行拽到了附近的商场,这里一楼是超市,二楼是专卖店,地下有百元店和停车场。
在超市的火腿香肠专柜,我们正和无数种类的培根对峙着。
“买哪个好呢?”比留间拿起培根又放回原处,斟酌着保质期和价格。
“喂,佐藤同学。”
“叫我比留间。”
“我不是怀疑你的好意,可我还是想问问。”
“最划算的是超市的自制培根,用卖剩下的美国五花肉在店里熏出来的那种。”
“如果在街上看到有人把培根塞在鼻子里,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他是傻子。”
“嗯,是啊,所以我觉得培根还是烤来吃比较好,而不是塞在鼻子里。”
“喂,清家。”
比留间拿起培根端详着,她的视线并没有转向我。
“之前不是问过你喜欢的女性类型吗?”
“是吗?”
“你还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吗?”
“人妻。”
虽然不记得有这回事,但我确信我一定是这么说的。
“所以我才跟不喜欢的人结了婚。”
传来了东西掉在地上的响动,那是比留间把超市待售的培根扔到地上的声音。
比留间转向了这边。
“我不行吗?”
比留间的眼睛湿润了,比起这个,我更在意掉在地上的培根。
“我是人妻吧?”
“如果让你误会我很抱歉,但我并不是说只要是人妻谁都可以。”
路过的某人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培根。
“我喜欢的是破坏幸福的家庭,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才选择人妻。在这一点上,你跟不喜欢的人结婚,又不是幸福的家庭,所以根本没有选择的价值。”
我突然蹲坐在地,这时从我旁边伸出一只手,将掉落的培根放回了货架。当我看到将培根放回去的那个人时,我才意识到捡起培根的人是山田,正是山田从背后狠狠地踹了我的屁股。
山田拥抱着比留间,比留间的抽泣声响了起来。
两人未交一言,就心领神会了一切。过了一会儿,她俩瞪了我一眼,就这样肩并肩走掉了。
*
回到家,母亲在客厅里吃着麦卢卡蜂蜜。当她注意到我的时候,先仔细舔了舔嘴里的勺子,尔后对我说:
“御锹的遗体还回来了,明天举行葬礼。”
“几点?”
“一点。”
“明天模拟考。要是来不及的话,就别等我了。”
“那……改在四点左右行吗?”
“好,能改就改了吧。”
“知道了,还有胤也出院了。”
“他现在在哪?”
“公司。”
“那刚好,我有话跟妈妈说。”
母亲显得很紧张,当我说这里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吧,母亲显得更紧张了。
我俩在我的房间里面对面,我的房间里就只有一个平衡球,当我坐在上面时,母亲就只能呆呆地站着,呼吸着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气味的空气。
“妈妈在十七岁时死于交通事故,报纸上是这么写的。”
“……”
母亲面露怯意,虽说我本应听不见她那“你到底知道多少”的心音和失控的心跳,但这些声音却以先锋音乐般的调子在我耳畔奏响了幻听。
“可现实中妈妈还活着。也就是说,新闻是误报。误报为什么会发生呢?那是因为车的左侧严重受损,而右侧完好无损,记者误以为左侧副驾的夕绮死亡,而右边驾驶座的辉男得救了。”
母亲只是站着,她的眼睛蠢动着寻找某种寄托,但在我的房间里根本没有可看的东西,最后目光还是只能落在我的脸上。
“从这层意义上说,新闻记者也有值得同情的地方。如果单凭给出的信息从逻辑上考量,是可以得出夕绮死亡而辉男生还的结论。可现实却不是这样。那么究竟在怎样的情况下,会造成左侧严重受损而右侧完好无损,夕绮生还而辉男死亡呢?”
我看见母亲的喉咙在动,咽下的唾液落入了胃里,在胃液的海洋中泛起涟漪。我看准那一瞬的时机单刀直入地说了一句——
“无国籍料理。”
母亲猛地眨了眨眼。
“妈妈喜欢外国货,所以车也是外国货。外国车是左置方向盘,驾驶座在左而副驾在右。所以右侧完好无损,夕绮得以生还,左侧严重受损,辉男因此死亡。”
“就是这样……”
母亲的脸上浮现出安心的表情。我猛地站了起来,用手按住随之弹起的平衡球。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父亲因为外国货而死,通常都应该讨厌外国货才对吧。”
母亲脸上的安心感消失无踪,先锋音乐的曲调再次奏响,那是“你到底知道多少”的心音和狂暴的心跳。
“但妈妈现在喜欢的是外国货,也就是说,发生事故时的车并不是外国车,而是右置方向盘的日本车。”
母亲的表情越来越僵硬,身体越缩越小,我轻拍着平衡球,将它弹起的声音当作倒计时,享受着这紧张的空气。
“那么前提确定好了。发生事故的是一辆右置方向盘的日本车,左侧严重受损,右侧完好无损,夕绮幸存,辉男死亡,这件事所表示的事实只有一个。”
我取出手机,看了看保存在里面的照片。
“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两个月。”
我嗤笑着,全身心地感受着这个世上最令人愉悦的沉默,母亲的身体已经没有抵抗的力量了,无力地发出一声叹息,恐惧变成死心。
“你是怎么查到的?”
“我去了检察厅。”
“是吗。”
我看着手机拍下的判决书,整理了一下要点。
“罪状是违反了道路交通法,也就是无证驾驶。那天十七岁无驾驶执照的夕绮让辉男坐上副驾启动了汽车,途中与大量便衣警车擦肩而过,急促的警笛声夺去了妈妈正常的思考能力,结果方向盘操作失误,车撞上了护栏,辉男因此死亡,根据判决,这不构成业务过失致死罪,争论焦点是对无证驾驶应该给予怎样的处罚。话虽如此,死亡一人这一事实还是很严重的,当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五十万日元以下的罚款。因此对于无证驾驶而言判罚得相当重,被判了有期徒刑两个月的实刑。”
我再度坐到了平衡球上,母亲则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
“监狱里好玩吗?”
“对不起,一直没说出来。”
“不不不,没事的。就算妈妈以前出过车祸也无所谓,没什么好道歉的。”
“即使这样也对不起。”
“道歉太多的话歉意也会变得不值钱吧,要是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道歉的话,接下来就必须加倍道歉了。”
母亲僵住了,然后用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说:
“接下来……?”
“话说回来,这样的世纪误报是怎么发生的呢?那是因为当日该地区发生了另一件大案吧,记者一心扑在了那件事上,对小小的交通事故的采访不太上心,结果才产生了误报。那么和这起交通事故同一天发生的大案又是什么呢?”
明明一度死心接受下来了,然而母亲的表情再度混入了恐惧。不过我并非想让她害怕,我只是想追求真相。
“那是一桩绑架案。”
母亲的身体一阵哆嗦。在不冷不热如此舒适的房间里,母亲难受至极地站着。
“是初中生被绑架的案子。警察抓获了犯人,却没有逮捕他。那是因为犯人也是初中生,根据少年法无法问罪。犯罪动机是修复朋友的父子关系。他以为绑架会让父亲重拾对孩子的爱,虽然全是白费力气,不过那个绑架犯的名字是——”
我停顿了足够多的时间。
“清家胤也。”
母亲嗖的一下像是迎着风吸了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似乎是将口水吸进了气管。
母亲的咳嗽止住了,然后完全僵在了那里。就像《JOJO的奇妙冒险》中的漫画人物一样,以截取人类不自然的瞬间姿势固定着。
“对妈妈来说胤也和仇人没什么两样。尽管如此,妈妈还是跟那个仇人结婚了,这事怎么想都很奇怪。解开这个谜团的线索,就在妈妈那个差了好几岁的妹妹寄来的DNA检测套装上。”
她露出了微笑,那是从母亲的嘴角喷涌出来的。这是一个虽然想象过但并未证实的真理,走投无路的人最终会笑,因为只能笑了。
“我质问过小姨,然后她就告诉我了。据说送DNA检测套装是妈妈的命令,妈妈手里握着小姨的什么把柄,只能按你说的那样把DNA检测套装当作礼物。”
破坏我们家庭的柠檬画片,梶井基次郎的《柠檬》炸弹。
“正是因为那个DNA检测套装,我们家陷入了危机,不过总算克服了过去。但那场危机是妈妈故意引发的。那为什么妈妈会给自己送DNA检测套装呢?正是这个暴露了自己的不贞。我思考了一下,答案只有一个。”
母亲看起来很是平静,或许从楼顶跳下来时,人也会摆出这样的表情吧。
“进入正题吧。这个家里住着恶魔,那是哥哥留下的遗言,那么潜伏在这个家里的恶魔到底是谁呢?它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母亲回头看了一眼,在接受了被指认为恶魔的人唯有自己之后,她将手叉在了腰上。
“我说出我的推理,并不指望能因此有所收获,我只是想弄清真相。所以这个话题讲完后,我们还会回归到普通的日常生活中,非日常就只有现在,我们还是幸福的家庭。”
我站了起来,将手放在平衡球上,稍稍往上附加了一点体重。
“为了复仇,和自己的杀父仇人结了婚,出轨后生下不属于丈夫的孩子,然后自己主动挑明这事好让家庭崩溃。这都是为了复仇。”
母亲将叉在腰上的手放了下来,猛地低下了头,又猛地抬起了头——
“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