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我们的亲子关系变得有些尴尬,尚且算不上争执,只是保养不良的齿轮因为润滑油不足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就是这种程度的不和。不过那只是表面上的不和,至于看不见的部分到底被侵蚀到了何等地步,就连身为当事人的我们也不知道。
所以这个报告不是直接从口中听到的,而是通过通信软件上的消息得知的。
母亲给殡葬公司的人打了电话,要求把葬礼调整至下午四点,不过据说南多摩殡仪馆的火葬只进行到下午两点半,因此要么我放弃模拟考试,要么就改变葬礼日程。我本想放弃模拟考试,但母亲却胡乱揣度了一番,将葬礼改至下周一。那天是秋分的调休日,所以没有问题。
就这样,姐姐的葬礼定在了九月二十四日下午一点举行。
我在卧室里仰面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输入了联络葬礼日程的信息,为的是发送给姐姐所属的乐队成员。
作为独立于手指的动作之外的思考,同一时间,我也在脑海里思索着哥哥的遗言。
这个家里住着恶魔。
恶魔究竟是谁?这个迄今为止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眼下也有了答案。母亲就是恶魔。哥哥知道后将其写在了日记里,然后日记被姐姐剪了下来。一个最大的谜团被解开了,还剩下两个谜团。
杀死姐姐的是谁。
哥哥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就这样,我脑子里想着家人的事,指尖上敲着葬礼联络信息,这时通信软件又跳出了收到新消息的通知,我的处理能力要爆掉了。
我首先给乐队成员中谷发送了信息,然后读了通信软件上的留言。
是人妻——墨田汐发来的信息。
“明天能见面吗?”
“明天模考所以不行。”
“那后天。”
“后天模考所以不行。”
“那大后天。”
“大后天是葬礼所以不行。”
然后汐就停止了回复,说实话,我也不想再见到汐了。因为当我搅乱了汐的家庭的那一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然而与我的想法相反,汐采取了强硬的手段,直到第二天我才知道这事。
*
模拟考结束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多。
我为了早点回家匆匆准备离开教室,却被人从身后揪住了头发。
“给你一个忠告。”
是山田的声音。我没法回头,而是被扯着头发,背对着她仰天站着。
“你总有一天要被人捅死的。”
“我不喜欢像这样编排一个只对自己有利的虚构恶人,你直说你想捅死我不就得了?”
“我是真的担心你。”
“你是特地为我担心吗?真是谢谢了啊。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在卫生所里等待被无害化处理的猫,全身上下都被人担心着,可是谁也不愿意救我,就这样死翘翘了。”
“等被捅之后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山田再次用力拽了我的头发,为了不让自己往后倒下,我叉开双脚硬挺着。在反向力量的作用下,我的头发断了好几根。
“喂,鬼畜——”
山田从我的侧边走了过去。
“明天见。”
我揉了揉发量减少的后脑勺,缓解了一下疼痛。
顺带一提,比留间今天缺席。
在换鞋处换好鞋走到外边,只见校门口停着一辆车。这时车里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用墨镜和口罩遮住了脸,走到我的跟前露出了真容。
是墨田汐。
她手里拿着墨镜和口罩,气势汹汹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看这身校服就知道你是这所高中的。”
“然后呢?为你女儿入学跑来做功课了?”
“上车。”
汐指着小汽车,那道命令里有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汐打开副驾的门请我上去,我任由自己被推到了副驾驶座上,开始了两个人的兜风。
“家在哪?我送你。”
“我可不想让人知道我的个人信息,你只需把我送到单轨电车的松谷站就可以了。”
“是吗?”
接下去是一阵沉默,虽然我很在意汐那气势汹汹的表情,但我最记挂的还是留在学校停车场里的自行车。
“你还是回学校吧,我想回去取自行车。”
“我离婚了。”
车子并没有回去的迹象,感觉像是要带着我奔赴地狱。
“这样啊,那可太不容易了。”
“我跟老公分手了。清家君,你爱我的吧。”
“嗯,绝大多数东西我都爱,唯一不爱的东西大概只有山羊奶酪。”
“跟我结婚吧。”
“……”
我很怕看见旁边的那张脸,但还是鼓起勇气看了过去。
汐在笑。当等红灯停下的时候,汐也朝我望了过来,两人的视线交汇了。
“刚刚你不是说我不容易吗?其实容易得很哦,只是一瞬间的事,剩下的就是跟你在结婚申请上签字了,那也是一瞬间的事。”
“我是不会结婚的。”
信号灯变绿了,但是车没有前进,后面响起了喇叭声,尽管如此,车仍旧纹丝不动。
“为什么?”
“我喜欢的是人妻,已经不是人妻的你没有价值。”
喇叭声停了,别人的车从后面超了过去,而汐的笑容也已经消失不见。
“为什么喜欢人妻?”
“因为欲上先下吧。”
“什么意思?”
“我想成为雨。”
“雨?”
“嗯,从天而降的那种。”
“为什么想成为雨?”
“俗话说雨令地固[20],一旦下起雨来,就会把土地弄得一团糟,但雨停了以后,土地反而会变得坚固。”
“雨会把土地弄得一团糟……”
“是的,我就像这样把别人的家庭搞得一团糟,但这也是你们需要跨越的考验。当你们通过考验时,家庭反倒会比以前更加牢固,这就是雨令地固。”
“雨令地固……”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跟我结婚,而是跟你老公重归于好。这就像是电视剧,故事走向一旦下沉就会陷入危机,但只要跨越了危机,就会比以前更上一层楼。雨令地固,所以我想成为从天而降的雨。”
“……”
车子仍旧停在马路中间,虽然红绿灯已经反复交替了好几轮,但汐已经完全放弃了驾驶,只是看着我的脸。
“如果雨不停呢?”
“没有不停的雨。”
“要是你说没有不停的雨,我就杀了你,已经太晚了哦。”
“……”
“开玩笑的。真想杀了你就不会说我要杀你了。爆炸预告一般都是假的吧。要是真想搞爆炸的话,那就什么都不说,静悄悄地炸就是了。”
“我想去取自行车。”
“请便。”
汐一拳捶在方向盘中间,一记喇叭声随之响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咯。”
我打开副驾的车门,跳到了车道上,因为正好是红灯,所以也不怕被车撞上。我先朝前方的人行横道移动,刚刚到达人行横道,信号灯就转成了绿色。
汐的车向前驶去,我将这些看在眼里,然后转身回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