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寻找更详细的信息,我徜徉在网络的海洋中。但最后父亲只是供认了杀害姐姐的事实,对其他事情讳莫如深,找不到更多的信息。
我陷入了极度的混乱,虽然表面上波澜不惊,但脑子里却是无数小鸡飞来飞去唧唧乱叫的状态。
恶魔不是母亲吗?
恶魔是父亲吗?
不如说,父亲为何成了凶手。凶手除了持有钥匙的乐队成员外不该有别人了吧,还有动机究竟是什么。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反复阅览网上的文章,但无论怎么刷手机,父亲除了供认了杀害姐姐以外,对其他事情未置一词,并不存在其他信息。
若是如此,最快抵达真相的途径是什么呢?我绞尽脑汁思考着,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倘若父亲真是恶魔,那么解开留下“这个家里住着恶魔”这句遗言的哥哥的自杀之谜,不正是解开父亲之谜的关键吗?
我在通信软件上给编辑仙波发了消息。
“现在有时间吗?”
对方秒回了一句“没”。
“相比而言回得倒是挺快的嘛。”
“我现在很忙。”
“今天应该是休息天吧。”
“你能听我吐槽吗?关于我负责的作家。”
仙波一边说忙,一边开始无休无止地发牢骚,无非是作家不遵守截稿日期,作家说自己写不出来,作家纠结于无关紧要的细节迟迟没有进展。
“拘留所会面室有亚克力板对吧?他说要是不知道那上面有没有指纹,就没法继续往前推进。你不觉得这根本无关紧要吗?不管怎样,明明是难得的休息天,我却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联系能够接待参观的警署,这种痛苦你能懂吗?”
“那就一起去吧。”
“?”
“我正要去拘留所的会面室呢。”
“?”
“我爸被关进去了。”
当天下午四点,我们在南大泽站碰头。我很快就找到了仙波,毕竟把衬衫塞进裤子里、吊着吊带的人物,从远处看也是相当扎眼的。
仙波发现我后,先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为啥两手空空就过来了?”
“需要带什么吗?”
“那当然了,你爸不是被拘留了吗?那就得给他送衣服啊。”
“我没想到。”
于是我们在去警署之前先去了附近的三井奥特莱斯购物城,在那里的布克兄弟专卖店里买了七套拳击短裤和三套睡衣,准备带给父亲。这些总共花了四万多日元。
到了警署,我们首先去综合咨询台说明了来意,那边说休息日不接受探视。
“哈?椿太郎君,你事先没调查清楚吗?”
“查过了哦。”
“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顺便说一下,除了律师以外,被捕后七十二小时内不能见任何人。”
“啊啊啊啊?”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一面。”
仙波紧握拳头不停地发抖,想方设法消化着被摆了一道的耻辱。
“我可以回去了吗?”
“至少在我把东西送进去之前等一下吧。”
“能送得进去吗?”
“如果是律师的话,见面和送东西都是可以的,而且已经安排妥了,应该快到了吧。”
“到底算准备好了还是没好呢?”
仙波愕然地付之一笑。
我俩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等着律师,律师很快就到了,简单地寒暄之后,他从我手里接过要送进去的衣服,麻利地往父亲那边去了。
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好了,我想请你告诉我哥哥小说的结局。”
“因为讨厌喜欢的歌放完,所以我都是在歌曲结束之前就不听了。”
“这不是歌而是小说。”
仙波露出败兴的表情。
“三天以后见面可以吗?先再见咯,我很忙的。”
仙波一脸清爽地站了起来。
“对了,很抱歉上回用纸杯扔了你,你也有你的苦衷,要是我当时知道你有那么可悲的遭遇,就不会用纸杯扔你了。”
“不,我觉得扔得很好,现在爸爸被逮捕了,其实我心情很激动哦。”
“这么逞强真的好吗?伤心的时候就该哭啊。”
“是这个道理。伤心的时候哭,不伤心的时候不哭。”
“哦。那就三天后也就是星期四,下午四点在这里集合吧,拜拜。”
仙波说完就毅然决然地回去了。然后律师没多久就回到了这里,他并未带回比网上更多的信息。也就是说,父亲除了供认杀害姐姐,对其他动机之类的信息绝口不提。
我向律师事务所的王牌律师致以了谢意,并支付了当日紧急接见费用六万日元。要是以后正式委托辩护的话,这六万将会从定金里扣除,所以实际上是免费的,可真是会做生意呢。
*
翌日,我像往常一样去上高中。正当我进了教室,坐在位子上读着英语参考书的时候,山田一脸担心地靠了过来,跟平时充满敌意的目光完全不同,那是温和而梦幻的眼神。
“清家,你不要紧吧?”
“欲上先下反倒更求之不得哦。”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似乎没事呢。但你怎么会没事呢?明明都被逼到这种境地了。”
“有人对我说,家人是无法选择的,家人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可我反驳说,明明剪头发和剪指甲都不疼啊。”
“……”
山田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似乎什么都说不出来。
于是邻座的比留间代替她应道:
“我没法同意。不过如果这样能够救救清家,不也挺好的吗?”
有几个同班同学似乎知道我的遭遇,时不时瞥我一眼,但没人过来跟我搭话,这就是日常为人处世的结果。
上课内容是对周末模拟考答案的讲解。由于最近太忙,估分只做了一半。于是我利用休息时间进行估分,结果正确率是百分之八十八,还远远不够,仍需进一步锤炼。
午休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吃了水果,今天是菠萝、苹果和葡萄。
放学后回到家,家的周围已经被媒体的车辆包围了。几个记者拿着话筒问我“请问现在有时间吗”。
指着我的无数麦克风就像伸向我的无数男根,真是可笑至极。
于是我边忍着笑边回应道:
“站着说话太累,进来说吧。”
我让十几名记着和摄影师在客厅里等着,从冰箱里拿出巴黎水,优雅地喝了起来,舌尖上绽放的碳酸令人神清气爽。
看手机的时候,我注意到母亲发来的消息。
“我住进多摩中央医院了。”
就只有这几个字,既没有催促探望,也不曾说明病情。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能体现出希望对方来探病的心情。她的病情应该是压力引发的抑郁症。
但我还有一件事要做。当听说父亲被捕时,我突然灵光一现,幸运的是,这里有无数记者,有能力替我进行验证。
返回客厅,和记者对峙着,我被那种景象感动了。今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将我家那大过头的L形沙发填得满满当当的。
我坐在一张空着的,或者说专为我空着的圆椅子上,跷起了二郎腿。
“我有个交换条件。”
我开门见山,记者们锐利的目光投向了我,大概是把我想象成了一个讨要金钱的棘手之徒吧。
“我会回答有关我家人的任何问题,不过我有一个想要调查的人物,这个人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到。请以你们的调查能力掌握那个人所在的位置,这就是要我回应采访的交换条件。”
“这人是谁?”其中一个记着问道。
对此我回答说:
“清家胤也的生母。”
*
第二天我也和平常一样去了高中,课上继续听着模拟考试的讲解,午休时吃了香蕉、猕猴桃和桃子,在山田和比留间同情的视线的洗礼之下回了家。
记者们太能干了,仅用一天时间就找到了胤也的生母。我接到联络后,立马赶赴横滨。从京王多摩中心站乘坐电车出发,坐到桥本站换乘横滨线。
在乘坐电车的途中,手机接到了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我坐在爱心座位上接了电话,是警察打来的,他和我约好晚上十点来我家,那是因为警方有义务向家人说明父亲被捕的理由。
大约坐了一个半小时,电车抵达了横滨站。我从那里坐上出租车并报了地址,造访了胤也生母的家。我按下公寓的门铃,自称是胤也的儿子。里面的人说“他跟我没有关系,你请回吧”,但我有一样无论如何都要从胤也的生母那里获取的东西。
我说我会付一万日元,胤也的生母马上转变了态度,将我迎入了家里。之后我就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再花一个半小时乘坐电车回了家。
*
晚上十点二十多分,警察到了家里。坐在客厅的L形沙发上和我面对面。我端出两个倒了巴黎水的玻璃杯,但两个警察都没有动它,取而代之的是“还请节哀顺变”这句毫无裨益的话。
“凶手是持有单间钥匙的人,也就是说,我以为凶手只能是乐队五名成员中的一人。”
当我催促警察时,警察就像开了开关一样把脸绷得紧紧的。
“签下案发现场工作室使用合同的是胤也吧?”
“是的,不过那只是表面上的合同,实际费用是姐姐付的。”
“签订合同的时候,胤也拿到了一把钥匙。”
“是工作室单间的钥匙吗?”
“胤也在锁匠那里复制了这把钥匙,将其分发给了乐队成员。”
“也就是说,胤也有案发现场的钥匙。”
“就是这样。”
这样第一个谜团就解开了,如果胤也持有钥匙,那就有成为嫌犯的资格。
“可是其他乐队成员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你们是怎么断定爸爸是凶手的呢?”
“是地毯。”
我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事发前几天,现场的确铺了地毯,但是很快就拿掉了。
就像是在证实我的记忆一般,警察也讲了同样的事情。
虽然因为木纹和污渍很难看到,不过案发现场的工作室地板上开了两个洞。
“两个洞?”
“沿着正方形对称轴展开,就在可以把正方形二等分成两个相同长方形的对称轴上。”
“位置呢?”
“乳头的位置。”
“喂。”被一旁的警察戳了一下,那个说“乳头”的警察憋着笑,改口说道:
“想象一下骰子六个孔里面正中的那两个孔。”
“哦,我大致明白了。”
“你觉得这洞是怎么来的呢?这两个洞的位置和十字架钉子的位置是一致的。”
“是贯通十字架弄出的洞吗?也就是说,凶手把十字架放在地板上对尸体钉钉子的时候,钉子穿了过去,在地板上开了个洞是吧。”
“就是这个道理,再说回地毯,十字架和地板在同一位置上开了洞,而地毯也跟十字架与地板在同一位置上开了洞。”
“也就是说,钉十字架的现场铺着地毯?”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那么现在能明确的是,犯人在钉十字架的时候,在地板上铺了地毯,原因不明。”
“你们不知道原因吗?”
“嗯,不过重点并不在那里。我们实际在现场铺了地毯,现场放着架子鼓和吉他等东西,为了铺地毯必须把这些全都挪到外面,把所有东西搬出去后铺上地毯,把十字架放在地毯上钉上尸体,之后除去地毯,再把东西全都放回里面,至此总共需要花费一个小时。这还是最快的速度。总之想要在现场铺上地毯,最快需要一个小时。然后让我们再来看看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
警察是这样解释的——
假设谋杀发生在死亡推定时间最早的下午一点。
中谷在下午两点和朋友见面,从现场到目标地点有三十分钟路程,宽限时间为三十分钟,这样的话就不可能花一个小时来铺地毯,因此不在场证明成立。
下条下午两点二十分回家见到了家人,从现场到目标地点有四十分钟路程,宽限时间为四十分钟,这样的话就不可能花一个小时来铺地毯,因此不在场证明成立。
关口下午两点抵达打工的地方,从现场到目标地点坐电车需要三十分钟,宽限时间为三十分钟,这样的话就不可能花一个小时来铺地毯,因此不在场证明成立。
塚本下午两点去见了女朋友,从现场到目标地点有三十分钟路程,宽限时间为三十分钟,这样的话就不可能花一个小时来铺地毯,因此不在场证明成立。
前田下午两点二十分去了乐器店,从现场到目标地点有四十分钟路程,宽限时间为四十分钟,这样的话就不可能花一个小时来铺地毯,因此不在场证明成立。
最后剩下的只有在山上进行越野跑,完全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清家胤也。
“也就是说,有可能进行犯罪的就只有胤也先生。”
“原来如此。”
最重要的是,既然已经招供,那就肯定是凶手了。
那么,问题就是——
“动机是什么呢?”
“嫌疑人供认了罪行,但对其他事项保持沉默。”
警察的说明似乎即将结束,不过难得有机会能跟警察直接对话,我心想能不能打听到什么信息,于是试着问了一下:
“不能回答也没有关系,不过现场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呢?”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似乎判断可以回答。
“遗体钉在十字架上,两只手都被钉子刺穿,这里有些奇怪。”
“哪里?”
“遗体的右手和十字架的右侧都有着用铁锤敲钉子造成的伤痕,但遗体的左手和十字架的左侧,都是使用锥子一样的东西挖洞以后,再将钉子插进去的。”
“为什么左右开洞的方式不同呢?”
“目前还不清楚。”
这样的话警察的说明就真的结束了,我将礼物交给警察,那是刚刚从胤也的生母那里得到的,对于调查很重要的东西。待警察走后,我迫不及待地想早点见到父亲。
动机是什么。
为什么非得杀死姐姐。
恶魔是父亲吗。
为此兴奋不已的我用通信软件给仙波发了消息。
“明天的见面时间还是定在上午九点吧。我在网上查了一下,下午四点有可能会赶不上。”
回复很快就来了。
“你不上学了?”
“你不上班了?”
我们的对话就此结束,也就是说,彼此彼此。
*
上午九点我们在南大泽站见了面,仙波一如既往地将针织衫的下摆塞在牛仔裤里。
“上面有指纹吗?”
“你会亲眼见到的,还有这些都无所谓吧。”
到了警署,我们先向综合咨询台告知了探视的来意,因为需要在拘留管理科申请,所以向工作人员询问了地点后,我们来到了拘留管理科,在那里填写与被拘留者见面的资料。和被拘留者关系一栏,我当然填了家人,仙波就只能姑且写作朋友了。问题是见面的理由。
被拘留者的健康状况,家人的情况,工作关系,听取请求,拘留管理者对于被拘留者的处置以及有关被拘留者受到的待遇的调查等,其他。
虽然有六个选项,却巧妙地剔除了查明案件真相这一选项。没办法我只得选择了其他,然后在括号里填入了“听取犯罪动机”并提交给了拘留管理科。
然后我在被拘留者钱物出纳簿上签了字,并交了三万日元,这样应该就能吃到贵一点的便当。我出示了我的个人编号卡,仙波出示了驾照,两人都将手机交与工作人员保管,至此手续就办完了。
我们进了会面室,一位警察在这一头负责看守,然后那一头坐着父亲。
父亲瞥都没瞥我们一眼,连眼珠都没动一下,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脚下。那张面孔上毫无生气,就像苍白的灵体一样。
我们坐在了亚克力板前的折叠椅上,仙波似乎在寻找亚克力板上的指纹,不过我是没看到什么指纹。
“爸,你还好吗?”
父亲用毫无气势的声音回了句“嗯”,完全不和我们对视。
“为什么要杀了她?”
父亲没有回答,也没跟我对上视线,沉默在空气中流淌,就这样持续了好久,宛若永恒不移的沉默一直持续着,唯有看守警察的一句“还有五分钟”,在沉默之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要是不想说的话,那就别说了。”
我边说边用力凝视着他,觉得这是最后的机会。
“想说的话,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吧。”
父亲紧咬着嘴唇,那张嘴微微地张开了——
“是为了御锹啊。”
声音很细,却有种要爆发出来的气势。就像最后一点牙膏被挤出膏管,由于用力过猛,凄惨地朝着洗脸台上落下去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入室已满二十分钟,会面时间结束了。
我和仙波肩并肩坐到了等候区的椅子上。
“很遗憾,一无所获呢。”
“为了御锹……是为了御锹啊……”
“真可怜啊,看到这样可怜的孩子可真教人同情。歌放完了会寂寞,小说的结局,还要不要说呢?”
我先是抱着头,然后屏住了呼吸,再次动了动嘴——
“原来是这样。”
“啊,什么?”
我抱着头朝身旁看了过去。
“不好意思,小说的结局我很想听,但现在必须先做一件事情。”
我拿出手机,回拨了昨天警察打来的电话。
“喂,我已经看清了案件的全貌,现在能不能帮我做一下查证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