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案发现场,相关人员被召集至德拉吉工作室。分别是五个乐队成员——关口,下条,塚本,中谷,前田,三名警察,工作室的管理人吉里,还有我。
最后一位身强力壮的警察搬来了十字架,这样所有人就到齐了。十一位相关人员在一楼的休息区齐聚一堂,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露出了相同的表情,即困惑,以及隐约的期待。
因为椅子不够,所以坐着的只有乐队成员和管理人,我和警察一直站着。
墙上张贴着新的海报,上面是十字架标志和钻心咒乐队举办主唱追悼演唱会的内容。放在角落里的纸箱依旧堆积如山,接待处最里面的琴弦像蛇一样缠绕在架子上。
“本案的谜已经解开了。”
我开口道。大家眼中的期待和怀疑各占一半。
“先来总结一下现状。目前受害者的父亲胤也作为嫌犯正在接受调查。虽说对犯罪行为供认不讳,但对其动机却一直缄口不言。胤也是凶手的证据在于地毯上的洞,犯罪当时,出于未知的理由,凶手在现场铺了地毯。铺地毯最快需要一个小时,因此除了胤也,其他持有钥匙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根据排除法,胤也就成了凶手。”
我转向了警察的方向。
“现在我想问问警方,请问你们是第几次把这个十字架从警署带回这里来?”
所有人都转向了那个扛着十字架的壮硕男人,那里是曾钉过姐姐尸体的十字架。
“应该是第一次吧。”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十字架上的孔的位置跟地板上的洞是一致的呢?”
“我们用尺量了十字架上两个孔的距离,又量了现场地板上两个洞的距离,结果显示两者是一致的。”
警察脸上浮现出这怎么可能有问题的强势表情。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你们试试把十字架放到现场的地板上吧。”
我们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现场工作室单间的门被门挡撑着,保持着打开的状态。内部的乐器已经被搬上了走廊,现场空空如也。
所有人进了案发现场的单间,因为里面已经搬空了,所以空间还有宽裕。正方形的对称轴上用荧光胶布标记了两个“×”,这令我想起了乳头这个词,看起来真是这样。
“那就把十字架放下来吧。”
壮硕的警察横放十字架,将它摆在了地板上。为了配合×的记号,将十字架往下移动。
传来了撞墙的声音。
十字架的脚撞在了墙上。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十字架的孔和地板上的洞并没有对上,十字架的孔停留在了地板的洞的正上方,由于十字架的脚撞到了墙,所以没法再往下移了。
警察将十字架掉了个头,试图进行同样的事情,结果仍是一样,十字架的脚被对面的墙壁抵住,十字架的孔和地板上的洞对不上。
“一米六五。”
听到我的声音,大家一齐回过了头。
“十字架的臂高是一米六五。我为什么会知道呢?因为这跟我爸的身高一样,所以还记得。想想看,这个房间是三百厘米乘三百厘米的正方形,地板的洞位于能将其等分的线上,所以离墙有一米五的距离。一米五长的地方,能塞进一米六五的东西吗?”
补充一下,这里所说的高度是指相对地板平行方向的高度。
空间里填满了沉默。打破这一局面的是那个壮硕的警察。
“这到底是……”
“答案很简单,地板上的洞和地毯上的洞都不是钉这个十字架弄出来的,铺地毯要花一个小时的不在场证明,变得毫无意义。”
“不对,难道不能这么想吗?”
警察搜肠刮肚地思索着。
“凶手是把十字架斜放在这个房间里,然后再钉上钉子。”
警察将十字架斜放,将一侧的洞与地板上的洞对齐。
“要是只有一个,这个位置应该就没问题了。然后像这样——”
警察站了起来,朝十字架踢了一脚。
“凶手的脚碰到了十字架上,十字架的位置就会发生偏移。”
十字架移位了,警察用手挪动十字架,使另一边的洞与地板上的洞对齐。
“这样的话,也可能会出现十字架上的洞和地板上的洞对不上的情况吧。”
“不可能。”
我即刻答道。
“假使真像你说的那样,将十字架斜放,在一边先钉上一个钉子,那么钉子就会钉在地板上了吧。”
警察“啊”了一声。
“假使十字架是在一边被钉子固定住的情况下被脚踢了,那么十字架就只能以钉子为轴旋转。”
我接着补充道:
“同理,先将十字架斜放,钉上一边的钉子,然后将十字架抬起来,反方向斜放后再钉上另一边的钉子,倒是有可能的。但这么做并无任何合理性,因此大可以排除这种可能。”
我将十字架放回原位,十字架上的孔和地板上的洞并不匹配。
“所以地板上的洞并不是这个十字架上造成的。”
“这到底是什么洞?”
警察以求助的眼神看向了我。
“这是把人钉在十字架上造成的洞。”
所有人目瞪口呆,第一个缓过来的人是塚本。
“不对,这不是你说的吗?地板上的洞并不是十字架造成的。”
“我可没这么说哦。请一字一句地回忆一下。”
塚本仿佛在追寻着记忆,只见他用手扶着眼镜,眼神锐利地说道:
“‘地板上的洞和地毯上的洞,都不是这个十字架造成的’。”
“没错,这就是从中导出的唯一结论。”
我环顾四周,追逼对手的过程真是非常有趣。
“还有另外一个十字架。”
传来听众们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还有一个人也被钉到了十字架上。”
再往后就是我的独角戏了。
*
那么,另一个人是什么时候被钉上十字架的呢?
将其解明的线索正是地毯。
在地毯上也有跟十字架和地板位置相同的两个洞,也就是说,在另一次把人钉上十字架的过程中,现场正铺着地毯。
案发以前,地毯是什么时候被铺上的呢?
那是在九月六日至九月八日这三天里。
让我们看看这段时间的进出记录吧,这些都写在店主的笔记本上了——
9/3(星期一):清家,关口
9/4(星期二):前田(蟑螂)
9/5(星期三):清家,前田
9/6(星期四):清家,关口,下条,前田,中谷,塚本(地毯)
9/7(星期五):清家,下条
9/8(星期六):清家,关口,中谷,前田,下条(地毯)
9/9(星期日):前田
九月六日所有人一起铺了地毯,假使钉十字架发生在这一天,那么除了受害者以外所有人都是同谋,这种事有可能吗?
在那种情况下,至少被钉的受害者会说出真相,如果没有,就说明受害者已经死了。也就是说,被钉的正是御锹。
但这也是不可能的。
请看姐姐在直播平台上传的最后一个视频。
拍摄日是九月九日,里面拍到了姐姐的身影。注意看她的手掌,那只手毫发无损,也就是说,姐姐并没有被钉在十字架上。
因此六号被钉的说法遭到否定,同理,八号被钉的说法也被否定了。
那么,只剩下一个日子。
九月七日。
那天的出入状况又如何呢?
*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一个人。
“下条同学,让我们看看你白手套的里面吧。”
下条把手举到胸前,慢慢地摘下白手套,只见他两只手掌的正中间贴着大大的创可贴。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下条的声音显得波澜不惊。
“我确实被钉上了十字架,但仅此而已。至于我为什么没说,那是因为这实在很丢脸。”
下条转向了我,仿佛这世上就只剩下我和下条两人。
“归根到底,这样的推理只能锁定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下条的表情一瞬间写满了嘲讽。
“然后呢?”
他问。
这样的嘲笑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凶手是谁?”
我再也无法掩饰笑容,下条的模样就像一只越是挣扎,就越被蜘蛛丝紧紧缠住的蝴蝶。
“我姐姐的遗体有一个可疑的地方,就是被钉十字架的时候,右手正常地被钉着,但左手却不是。”
下条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这里再度变回我的独角戏。
*
姐姐的左手和十字架的左侧,是用锥子一样的东西开的洞,再把钉子放进去的。
那么,凶手为何要这么做呢?这里有个假说。
那就是凶手出于某种理由无法把钉子钉进去。
即使无法钉下钉子,十字架也必须完成,为此凶手用锥子凿了个洞,把钉子放了进去。
既然右侧钉了钉子,这就是说凶手在右侧钉完钉子后,移到左侧时就没法继续钉了。
这有可能是什么情况呢?
假设,
凶手他——
手受伤了的话。
凶手用铁锤钉进了右侧的钉子后,手疼得无法继续,这跟杀害受害者时用力勒住她的脖子也有关系吧。于是他从仓库取来锥子,在手和十字架左侧开了个洞,将钉子从上面塞了进去。
*
传来了一记嗤笑声,那是自下条嘴里发出的。
“这没法成为证据吧?”
下条冷笑着。
“比如说,像这样,凶手在右侧钉入钉子的时候,不小心将铁锤砸到了扶着钉子的手指上,经常会有这种事对吧?因为这个,他疼得没法用锤子了,便改用锥子开了洞。”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守护神。”
下条露出了“哈?”的表情,然后瞬间转为察觉到什么的脸,从张大的嘴里发出了无声的哀号。
“听说你们乐队里有守护神,那个是鹿形的摆件,实际上是一整套的尖嘴钳和底座。”
我指了指放在镜子前的牡鹿工艺品。
“假设扶着钉子的手指真被铁锤敲到了,在这种情况下,与其特地去仓库取锥子,还不如用同在一室的钳子按住钉子,你不觉得这样更合理吗?”
“可是……”下条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躁,“凶手有可能不知道啊。”
“守护神是乐队的吉祥物,大家当然都知道了。”
我向乐队成员们征求同意,下条以外的人都点了点头。
“顺带一提,这是父亲送给女儿的礼物,所以还得补充一条,就连嫌疑人之一的清家胤也也知道这把钳子。”
“可是……”下条的表情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从容,“也有可能是偶然在房间里事先放了把锥子吧。”
“这也不可能哦。”
我将其否定后,下条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
“你说说证据……”
“案发前,最后一个使用房间的人是谁?”
我再度翻开店主笔记本的复印件,确保大家都看到了之后——
“是前田。”
我说。
前田蓦然有了反应。
“前田同学,要是在工作室里看到锥子的话你会怎么办呢?”
“立马扔掉!”前田打了个哆嗦。
面对一脸不解的下条,我解释道:
“他有尖端恐惧症。”
前田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前田对尖的东西有着非比寻常的恐惧,要是看到案发前的工作室里偶然放了一把锥子,前田一定会扔掉的。”
“可是……”下条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恳求,“凶手也可能是作案当天,在杀人前从仓库里拿出了锥子吧。”
“那为什么钉十字架右侧的时候要用铁锤敲呢?”
“可是……”
我微微一笑,等待下文。
但下文已经没了。
下条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随即垂下了视线。
伴随着一记呼气声——
“罢了,我原本就做好了被抓的打算。”
他的脸上露出了明快的神色。
“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