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我没去上课,而是在警署以受害者的身份协助调查,光是这样就耗费掉整整一天。
当哲嗣在浴室里发现妻子的外遇对象时吃了一惊,因为他曾在照片上见过这人,就在他胁迫发生性关系的对象在图片社交平台上毫无防备晒出的私生活照里,正是跟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儿子。他想在表明自己是父亲的前提下和儿子对话,却因为妻子在场无法挑明,所以就假装没看见并等待着机会。哲嗣为了和儿子重逢,谎称一万日元失窃。从各种情况来看,只有椿太郎才会是犯人,要是椿太郎被警察当作盗窃犯逮捕的话,不就能重逢了吗?只要能见面,不就有机会挑明自己是他的父亲吗?虽然这也失败了,但哲嗣发觉妻子企图对椿太郎动用私刑,于是便利用这个机会和儿子重逢。
对我而言,要是他能早点过来救我就好了,虽然抱有这样的遗憾,但其他部分大致都能接受。
虽说跟哲嗣聊了很久,但不知为何,内容几乎记不清了,唯一留存于心的是这样的对话——
“她现在还吃蜂蜜吗?”
“哦,是麦卢卡蜂蜜吗?”
“你知道吗?吃那种蜂蜜必须用木勺,因为用金属勺会变色。”
“但她用的就是金属勺。”
“就是这么回事。我用木勺吃,那家伙用金属勺吃,你选哪个勺子?”
“塑料的吧。”
言归正传,今天是星期天,母亲住在封闭病房,父亲住进了酒店,所以我便在这间宽敞的家里开始了独居。
我在L形沙发的折角上斜向而坐,我想保持这样的中立。
玄关的门铃响了,我看了眼对讲机的摄像头,那边站着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生。
“你是哪位?”
“鄙人墨田羽都子。”
光凭这句话,就足以让我开门了。
打开门后,羽都子摆出了某个姿势,我对搞笑艺人和动画片一窍不通,所以不清楚这个姿势究竟是什么意思。像是想要抱着大树,却又讨厌树皮的触感,所以尽量不用身体接触,以最低的限度保持着拥抱,就是这样的姿势。
羽都子个子很高,跟我差不多。身上穿着绿白相间的水珠花纹的连衣裙,作为初中生来说是肩膀露得太多的高露出度打扮。
“有什么事吗?”
“哥哥,可以这么叫吗?”
羽都子自说自话地踏进屋子脱掉鞋子,然后自说自话地进入客厅。我来不及阻止,或者说根本不想阻止。
羽都子坐在L形沙发上扑腾着脚。
“口好渴啊——”
“只有啤酒。”
“那就喝这个吧。”
“开玩笑的,碳酸水可以吗?”
“什么都行,只要没开过封就行,我可不想被下药。”
我拿来了两瓶宝特瓶装的巴黎水,羽都子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确认没开过封后,便豪迈地喝了起来。
然后宝特瓶离开了她的嘴,被粗暴地放在了桌子上。
“请让鄙人在这里住下。”
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但至少眼神是认真的。
“你这是离家出走了吗?”
“爸妈离婚后,我跟我妈住在一起,现在我妈被抓了,但我爸又是让我初中生活彻底完蛋的犯人,我不想跟他一起生活,我发了个消息让他想想办法,他就给了我这里的地址,让我自己过来。”
“哦,那我就将你拒之门外吧,你要克服这个考验,跟你爸和解,走向幸福的结局。”
“我爸不行的吧。”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爸挺好的。”
“呀,说起来——”
羽都子以过度的身体接触,即紧紧攥着我的手拉扯着,我连鞋跟都没来得及拔就被她拽到了外面。
我们站在门外眺望我的家,那座穹顶的城堡。
“你家看起来就像个监狱啊。”
“这可能在某一方面是真理吧。监狱守护着我们,有部名叫《肖申克的救赎》的电影,就是以监狱为舞台的。某人即将刑满出狱,当他的同伴祝福他时,他却发狂了,理由是外面的世界很可怕,不想去外面的世界。我觉得监狱也有这样的一面吧。”
“入狱的资格,你知道吗?”
“我看你好像没有呢,所以你才出去了吗?”
羽都子露出了不像初中生的成熟微笑,没有回答我的提问,而是继续掌握着对话的主动权。
“喂,你知道什么是家人吗?”
天色晴好,我们头顶着青空的重量,就这样站在那里。
“是这世上唯一无法选择之物,是自己肉体的一部分,某人是这样说的。”
“她死了,好像是自杀的。可她绝不会自杀。因为她是杀人者。”
羽都子说了一段耳熟的句子,我觉得我的耳垂似乎动了一下,明明我并不会这样的特技。
“间宫令矛真是自杀的吗?”
“你是怎么知道那部小说的?”
“间宫令矛为了追求终极的虚无而自杀,这是终哥自说自话给出的答案吧。”
“你在说什么?”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我有两个哥哥,是我爸喝醉酒半开玩笑说出来的,但我马上就看出这不是玩笑,全凭直觉。”
“你认识终典吗?”
“我第一次见到终哥的时候,就觉得是命中注定之人,然后我假装陌生人接近他,一直进展到可以交谈的关系。但终哥却爱上了一个坏人,救他的办法只有一个,所以我就这么做了。可这并不是救哥哥的办法,而是让哥哥绝望的办法。我没过多久就意识到了这点。”
“是你杀了间宫令矛再伪装成自杀的?”
“哥哥拒绝了我的爱,他写了本自以为是的小说给我看,当时哥哥并没有自杀,在小说里,哥哥已经自杀了,但完稿后报名参赛的那个时间点哥哥并没有自杀。”
“是你杀了终典再伪装成自杀的?”
“椿哥,你觉得什么是家人呢?”
“刚刚已经说过了。”
“我认为所谓家人,就是血缘上的关系。”
“老掉牙的回答呢。”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么再让我问个更深入的问题吧,你认为什么是更好的家人呢?”
“嗯,这不是我的思想,而是用你的思想来说的,应该是有很深的血缘关系吧。”
“那要怎么做才能加深血缘关系呢?要怎样才能让血缘关系变得比以前更深呢?”
“……”
“你知道德贝赛马这个游戏吗?这是用赛马培养赛马的游戏,可以进行名为同系交配的近亲繁殖,一方面更容易生出羸弱的马,另一方面也能生出非常罕见的优秀赛马。”
“……”
“什么是更好的家人,答案就在那个德贝赛马里。”
“但那只是概率而已,为了更好的家人得牺牲好几个人。”
“这有什么关系呢?有合法的同系交配哦,你跟我满足了获得一个更好家人的奇迹般的条件。”
“要是我拒绝呢?”
“那就杀了你,只夺走你的精子。”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泪水已然自眼眶里潸然而下,无论擦多少次,眼睛都是热的,泪水无穷无尽地涌出,无法停歇。
“哇哇,怎么了?”
羽都子用手帕擦拭着我的眼睛,即便如此,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地流淌下来。
我泪流满面口齿不清,但还是拼命将我的心意传达给羽都子。
“也许我生来就是为了与你相遇。”
我泣不成声,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尽管如此,思绪还是传达给了羽都子。
“只有我和你,是双重的家人,是两倍以上的家人。”
“会变得更好吗?”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哦。”
我的人生一直在不断下沉,哥哥死了,姐姐死了,妈妈走了,爸爸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而现在不同了。
羽都子用手帕擦拭着我的眼睛,我的泪水不久就干涸了,剩下的就只有透过水之棱镜看到的光辉世界。
不知从何时起,我俩的手牵在了一起。
守护着我们的,是监狱一样的家。
注释
[1]大冢制药推出的一种主要成分为大豆的健康饼干。
[2]指的是铝和锡等金属在唾液的作用下产生电流,令口腔发苦的现象。
[3]日本大冢制药旗下的能量补充食品品牌。
[4]日本大鹏药品生产的维生素营养饮料。
[5]日本网红烤肉餐厅,在东京有多家分店。
[6]一种人造语言,于1903年由意大利数学家朱塞佩·皮亚诺所发明,相当于简化的拉丁语。
[7]写有个人编号等身份信息的IC卡片,作用相当于身份证。
[8]日本特有的户籍资料之一,记载户籍档案建立时的住址,由原籍所在的市区町村保管。可以确认住址变更的历史记录。
[9]相当于户口簿的副本,写有户口下全员资料的副本称为誊本,个人的称为抄本。
[10]日本男子四人组摇滚乐队。
[11]由美国Fender公司于1950年发售至今的经典电吉他。
[12]由美国Epiphone公司出品的经典款电吉他系列。
[13]日本作曲家,主要使用VOCALO软件进行创作。
[14]日本将棋联盟的职业棋手培训机构。
[15]卡牌游戏《影之诗》的线下大赛,一季度一次。
[16]指VOCALO作曲家sasakure.UK创作的一首巡音流歌的歌曲,全名《大好きな歌が終わるのが嫌だから、曲がフィナーレを迎える前に聴くのをやめるの。僕の心の中で大好きな歌はずっと続くんだ。》,大意为“因为讨厌喜欢的歌放完,所以我都是在歌曲结束之前就不听了。我最喜欢的歌会在我心中永续。”
[17]创作或二创VOCALO歌曲和视频的UP主。
[18]出自《哈利·波特》,三大不可饶恕咒之一,在日本有“磔の呪文(钉十字架之咒)”的别名。
[19]日本接龙游戏的规则是接龙的词决不能以“ん(罗马音n)”结尾,这里为了方便理解,套用汉语拼音的框架对原内容做了部分改动。
[20]雨降って地固まる,即雨后土地会变坚固,日语谚语,包含不破不立,不打不相识的意思。
[21]原文为“この家には悪魔がいる”,在日语中即可以理解为“この家には悪魔が居る(这个家里住着恶魔)”,也可以理解为“この家には悪魔が要る(这个家里需要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