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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父亲1

作者:日-城户喜由/译者:佳辰 当前章节:7539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4:04

早晨起来,父亲正在客厅吃药。桌子上放着好几种津村的汉方药。按父亲的主张,汉方药吃多少都没问题。他撕开铝纸包装,仰天将粉末含在嘴里,用来吞药的不是水,而是卡路里伴侣[3]代餐果冻。父亲对美味的料理不感兴趣,只考虑营养。他所需要的就只有纯天然超复合维生素和矿物质药片、津村的汉方药、硫代维他命饮料2000[4]以及卡路里伴侣代餐果冻。这种极度偏食却又健康到不可思议的生活方式,产生了富于个性的音乐。据说旋律大多是在山上跑步的时候浮现在脑子里的。他创作的某首歌曲虽说已历经十年,但至今仍拥有超高的人气,持续产生着巨额的版税收入。

“学校那边不用请假吗?”

父亲看都没看我就抛出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看他,直接回了一句:

“因为没有请假的理由。”

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水果,用菜刀切成小块,然后把它装进密保诺的拉链袋中,便当就完成了,这种拉链袋的好处在于只要滑动拉扣就能密封。如果是普通的自封袋,必须将凹槽啮合到位,那个出乎意料地难弄。所以我今天也把水果塞进密保诺拉链袋里,滑动拉扣将其密封起来。这是我目前的最优解。

*

从我家骑自行车到高中大约要花四十分钟。在八王子南高中,由于电车和公交车之类的各种不协调,交通非常不便。这并非我固有的问题,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都是平等的。

我将自行车停在停车场,混进了上学的学生人群里。深褐色的校服仿佛军队般行走的样子,让人联想到了某种昆虫。不过这反倒成了我校学生固定的自虐段子。

走进教室,我坐到了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大多数学生正和朋友闲聊,但不巧的是我并没有朋友。

若是平时,我会读英语参考书打发时间,不过今天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我必须找出恶魔。

具体来说就是家庭成员的背景调查。

我首先尝试了网络搜索,这是身在现代,无论是谁想要调查时都会做的第一件事。

清家胤也,有专门的维基百科页面。他隶属于一家名为“完全真空”的游戏公司。不仅制作游戏音乐,还为艺人提供动漫歌曲等。这样的公共信息越是泛滥就越是容易搜索,但是个人的、私密的信息却在公共噪声的干扰下无法找到。

清家夕绮,没有信息。

清家终典,点开他的社交网站页面,完全没有更新过,看样子只是建了个账号。成蹊大学文学系,隶属于管弦乐团。

清家御锹,显示出很多新闻。主流媒体将她描述为谋杀案的受害者,但在更为大众、以广告收入为主的所谓成果报酬型广告的媒体上,则采用了另一种报道:“【噩耗】超人气主播遇害”。

清家椿太郎,有个名叫椿太郎的漫画家很火,但这个人姓椿,名太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时上课铃响了,我将手机收进口袋。

我把班主任在班会里说的话当耳旁风,一心盘算着接下来应该采取怎样的步骤进行背景调查。

就在班会结束后,班主任走出教室时,我得出了结论。

还是按照顺序依次进行调查吧。

首先从父亲开始。

*

话虽如此,假使突然闯进父亲的职场,来一句“爸爸有没有干过什么坏事”,就算问了也得不到回答吧。

上课的时候,我的笔记本被头脑风暴带来的支离破碎的笔记所填满。多亏了这个,我的脑髓变得异常清爽,得以看清今后的前进方向。

我应该做的事,就是找到能够回答问题的人。

因为哥哥和姐姐已经不在人世了,如果我提出希望听到一些故人的回忆,亲人好友大概会眼眶湿润,或是将视线投向远方回答问题吧。

那么父亲和母亲呢?这边会稍微严苛一些。如果亮出儿子的身份,相关人员有可能会回答问题,但倘若如此,寻找恶魔的事就有可能暴露。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在私下里进行这个寻找恶魔的行动。一切水落石出之时,我打算来个戏剧性的质问,就像把人逼到两小时悬疑剧的悬崖边上一样。

“写什么呢?”

身后香皂味扑鼻而来,笔记本正被人窥视着。

我慌忙将笔记本藏起来,用上半身遮住,就像一个独占财宝的恶棍。

“给我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确实也是。”

我即刻改变了态度,抬起了趴在桌子上的身体。对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接着瞄了眼笔记本,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这算啥?你犯病了吗?”

就在这时,我突然心血来潮,于是说:

“其实我想调查某个人物,但网上查不出什么,只能去找相关人员了。这种时候最合适的对象是谁呢?”

“哦,原来如此。”

看对方的表情,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清家君居然会做这种事,可真没想到。”

“是吗?”

“顺便问一下,清家君想选谁呢?”

“其实答案一早决定好了。只是因为无法选择那个已经决定好的答案,所以才很苦恼。”

“谁啊?”

“家人。”

对方摆出一副来了兴致的表情,眼神也起了一丝变化。此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好色,假设是性欲的话,就是“无比纯洁的性欲”。

“为什么不去问你的家人呢?”

“当然不行的吧。如果我是在打探家人的秘密,当事人能回答吗?能让当事人知道我在刺探秘密吗?”

“真不容易啊……”

对方投来了同情的目光,不过这种事并不值得同情。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幸和幸福皆会突然降临。这并非我自己固有的经验,而是在任何人身上皆有可能发生的寻常事。

“顺便问一句,佐藤同学觉得应该选谁?”

“叫我比留间。”

“对对,我忘了。那么佐藤同学,问题的答案是?”

“叫我比留间。”

“佐藤同学,你的眉毛变粗了吗?总觉得你的脸比以前更严肃了。”

“啊,看出来了吗?清家君假装对别人不感兴趣,其实还观察得挺仔细呢。还有叫我比留间。”

不知不觉,比留间琉姬绕到我的前面,擅自霸占了前面同学的座位。她双腿夹着椅背,坐姿无比难看。

“你干吗突然跟我搭话?感觉像是给遗弃的小猫喂奶吗?”

“大家好像都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哦。那个新闻。”

比留间的语气低沉了下来,看样子是在哀悼。

“不过看到清家君的脸就放心了呢。”

“那是因为遗产的份额增加了。”

“看你这副样子应该没问题吧。”

我感觉到了同学们的目光,那是为什么这两个不合衬的人会凑到一起的疑问。这样的目光好似绒毛一般,撩动着我的皮肤。

“你才没问题吧,再跟我待在一起难道不怕被当成同类?”

“事实上就是同类吧,从差点被退学这一点看。”

“全体国民都应作为个人受到尊重。对于谋求生存、自由以及幸福的国民权利,只要不违反公共福利,在立法和其他国政上都必须给予最大的尊重。”

我背诵了日本国宪法第十三条。

“所以说,我拿到驾照骑着电动自行车上学,却差点被退学,这很奇怪啊。”

“是啊,校规优先于法律,这是很奇怪的事情。”

“夫妻生活美满吗?”

比留间冲我吐了吐舌头。我并不知道这个动作的涵义是什么,也不感兴趣。

“刚刚那是心理测试吧?”

比留间抱着椅背,注视着我的眼睛。

“貌似回答的人对那人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是吗?家人对我来说很重要吗?这我可不知道。”

“我的话,如果有想调查的人,就会去问那人的情人吧。”

“情人吗?”

“嗯,对啊,情人。不过想找个情人,最困难的地方就是必须要先跟不喜欢的对象结婚呢。”

我们互相瞪着对方。接着响起了一记掌声。那是比留间的手发出的。这样的小手怎么会发出如此强烈的声音呢?这一击不仅震动了空气,甚至连空间本身也在震动,令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比留间没规没矩地指着我说:

“果然家人的秘密还是该去问家人吧。”

“问你就是个错误,或者说明知是错误才问了。”

“不好意思,我讲的是不太对。不是家人,是亲戚。”

这句话值得考虑。确实,姐姐的遗书上写的是“这个家里住着恶魔”,所以不在这个家里的亲戚应该没什么问题。最重要的是,亲戚只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外人,但这种血缘关系比什么都深,除了深,还又红又热又甜,而且也没法对来访的我置若罔闻。

“只要有心还是能做到的嘛,佐藤同学。”

“叫我比留间。顺便说一句,我完全不学习,考试还能拿三十名。不是有心就能做到,是没心也能做到。”

“这里面就有各种说法了。是努力到吐血得了第一,还是在空闲时间随便应付一下拿了三十名?”

“这有用吗?”

这副表情充满了善意。这样的善意充满了新鲜感,所以我也带着善意回答道:

“我是二十九名哦。”

有那么一瞬间,比留间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当她理解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僵尸般的呻吟,如果使用国际音标的话就是“ə:”这样的感觉。相当于英语中“br”一词的长音部分。

“比留间,去小卖部了。”

比留间的朋友过来拍拍比留间的肩膀。她看看那边,又看看我,然后依依不舍地转过头去。

“对了,佐藤同学。现在一起去叙叙苑[5]吃一顿好吗?当然是你这边请客。”

“学会看看气氛啊堀川君。”比留间朋友的脸上挂着不爽的表情。

我被起了这么一个绰号。查了一下,是动漫人物的名字。高二的冬天,我在邮局打工做贺年卡分类的时,由于贺年卡有购买定额,所以被要求买了不需要的贺年卡。我便带着处理的用意给全班同学送了贺年卡,于是就被叫了这样的绰号。我只是乐在其中地妄想着若在贺年卡上涂抹剧毒的河豚毒素,那么收到卡片的同学就会痛苦万分地死去吧。

“山田同学——”虽然不能确定比留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叫山田,但也没办法了,“你能看懂拉丁国际语[6]吗?”

“拉丁国际语?”

“对我来说,气氛这种东西就像拉丁国际语。”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山田不屑地说,“比留间,走!”

比留间露出了笑容。这并非轻蔑或者恶意,也不是捧腹大笑的那种爆笑,而是温馨如日常四格漫画的那种自然的笑。

两个人就这样离开了,把我一人剩在那里。我戴上耳机,听了极度卑劣少女的《浪漫过剩》,然后吃了午餐的水果,今天的菜单是橙子、草莓和西番莲。用餐完毕后,我思考了今后的方针。

记得父亲应该有个爷爷,不对,准确地说,是父亲有个父亲,也就是说,我有一个祖父。

他似乎住在养老院里。能不能从祖父那里打听到有关父亲的往事呢?为此,有必要知道祖父的住处。这事当然不能问父母,而是得在背地里干。于是我便上网搜索了一下,网络真的是太方便了,上面简明扼要地描述了寻找不知去向的亲属的方法。

剩下的就是按照上面写的行动了。

*

放学后在体育馆里要开考试说明会,我无故缺席了。

我去的地方是离家最近的八王子市政厅的由木东办事处。入口设有银色的圆形屋檐。我停好自行车,向着自动门走去。右边写着市民中心,左边写着办事处,于是我进门后朝左手方向前进。

办事处空空荡荡,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一个客人。我填写了放在桌子上的住民票申请表,并提交给了窗口。当时为了确认本人身份,我出示了我的个人编号卡[7],并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然后付了两百日元换来了住民票。

工作还没有结束。

我之所以要拿住民票,是因为需要知道上面所写的原籍地。

地址和原籍地是不一样的,这我也不大懂,住址表示的是居住的地方,而原籍地则表示户籍所在的地方。

而且为了寻找失踪的亲属,必须有户籍附票[8]。这需要在“原籍地”的政府部门提出申请,在“住址”所属的政府部门是不行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住民票,确认了原籍地。上面写着调布市的地址,我记得小时候好像是住在那里,又好像不是。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必须去调布市政府。

现在是十六点十分,市政府通常十七点关门,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我用手机上装的谷歌地图查看了路线,发现最佳路线需要三十八分钟,但那是穿插徒步的情况。因为我有自行车,所以时间上多少能缩短一些。

总之,我想先走一趟。

我骑自行车到了京王多摩中心站,时间是十六点二十二分。在那里坐上电车,在调布站下车,时间是十六点四十分。从那里徒步走到调布市政府已是十六点五十分了。时间相当紧张。不过根据我在电车上用手机查到的信息,调布市政府一直开到十七点十五分。这般小小的幸运也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我觉得自己正被这个世界本身引导着。

与先前的由木东办事处不同,调布市政府人满为患,内部也很宽敞。我在台子上放着的用于申请户籍附票的文件上填写了必要事项,从取号机里拿到了写有468的号码纸。

等了一段时间,号码出现在了显示屏上,我走向窗口,和刚刚在由木东办事处一样递出了文件,出示了个人编号卡。

十七点十分,就这样,我又用两百日元换来了祖父的户籍附票。

上面记载了祖父现在的住址。

【引文1】世田谷区松原街●号●花穗松原705室

在调布站里,我浏览了花穗松原养老院的网站。

从整体上看,无疑是个高档而讲究的地方。要想住进这里,必须有巨额的资产,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这里的黄金浴室。

但这并不是指在墙上贴满金箔,而是暖色的灯光,橙色的墙壁和天花板,外加桧木制成的长方体浴缸,仿佛将浴室染成了黄金的颜色。

通常人们一提起浴缸,就会想到光滑的陶器,但这里的浴缸是桧木做的,这个桧木浴缸就代表了这个养老院的一切。

我在谷歌地图上查了去花穗松原养老院的路线,从这里出发大概需要二十五分钟。

难得出趟远门,我想就这样去见祖父。

我给花穗松原养老院去了电话,自称是清家尧之的孙子,并表达了要探视他的想法,那边说晚上二十点前都接受探视。

就这样,我坐上了电车,向明大前站进发。

*

在像竹篱一样的门后,装饰着插着鲜花的花器,穿过入口便是休息室,里面放着很多沙发。

我在接待处自称是刚刚打来电话的人,那边递过来一张探视表。

填好我的个人信息和探视对象并提交后,他们将我带到一个类似护士站的地方,递给我一个纸杯,要求我去漱口,我便仔细地漱了口,然后又要求我洗手,我便用洗手皂洗了手。最后又说请用这个,于是我用他们给的酒精凝胶在指间揉搓着。

在前往会面地点的途中,我遇到了一群看起来精神矍铄的老人。在一个类似社区活动室的地方,透过敞开的门缝可以看到下棋的老人,在不远处的房间里还能听到老人们愉快的谈笑声。

我被领到了三楼的一个房间里,墙上的凹进去的地方装饰着一幅画,那是一幅描绘着大海的画。不久,祖父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到了这里。

轮椅停在了我的旁边。祖父就坐在上面,该说被载在上面才是正确的吧。工作人员询问需要两人独处吗,我回答说不用,你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祖父的脸颊松弛得像年糕一般耷拉下来,此处蕴含着某种神圣感,大概八仙或者佛像有这样的外表吧。

我和祖父面对面坐着,我意识到必须大声说话,吐字清楚才行。

“我是你孙子椿太郎,爷爷,你身体还好吗?”

对面毫无反应。祖父那双空洞的眼睛朝向我这边,却并没有看着我。

“今天我想问问我爸,也就是你儿子的事。”

那双眼睛宛若沼泽,混浊而淤塞,失去了一切光明。

“你还记得自己的儿子吗?他叫胤也。”

依旧得不到回答,于是我决定换个话题。

“我看了图片,那个桧木浴缸真不错啊,我也想进去泡泡,果真有桧木的香气吗?”

祖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工作人员代替他回答道:

“尧之先生腿脚不便,没法在那里洗澡。”

这时的我失去了一切干劲,好不容易出趟远门,办完各种手续来到这里,虽说已经做好了寻找恶魔一事毫无进展的准备,却没想到连在桧木浴缸泡澡的感想都听不到,这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一切都变得棘手了,我从包里拿出橙汁。顺带一提,巴黎水只有在家里的时候才会喝,毕竟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跑完气的巴黎水更可悲的了。

橙汁穿过喉咙,灌进了我的胃袋里。余香伴随着我的呼气飘了出来,撩动着祖父的鼻腔,与此同时,我的胳膊被一把抓住了。这劲道太过虚弱,简直不能称之为抓,感觉就像是刷毛轻抚着身体一般。

“不好了!得赶紧救他!”

令人吃惊的是,这个声音是自祖父嘴里发出来的。

祖父的眼里闪着光芒,宛若清澈的大海一般透明。

他那皱巴巴的手掌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将手放在祖父的手上,确认了那好似落叶一样的干枯质感。

“没事吧?怎么了?”

“胤也被绑架了!”

祖父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我闻言兴奋起来。

“被绑架了吗?什么时候?在哪?被谁?”

没有答复。

祖父眼里的光芒急遽退去,最终又回归到了沼泽一般的眼睛。

我继续抚摸着祖父那干巴巴的手背,但对方毫无感觉,只是茫然地张着嘴。虽然面朝着我,却没有看我。

“他偶尔也会恢复记忆,”工作人员悲伤地说,“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会回归原样的。”

“这么说来,这是真实的记忆,不是妄想对吧?”

“不清楚。不过他说了绑架,要是真的话,报纸上的报道应该有登载吧。”

这真是个不错的指点。我向工作人员表达了谢意,跟祖父道别,然后离开了养老院。

因为手机的电量不足,我就没听音乐。窗外无聊的风景和车轮发出的刺耳噪声竟出奇可爱。在归途的电车上,我无法掩饰窃笑。

绑架,这是父亲从未告诉过家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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