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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母亲2

作者:日-城户喜由/译者:佳辰 当前章节:553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4:04

在营销博客上刊登了一则消息,那是在圈子里很有名,可我完全不了解的名人博客上的帖文——

“唉,被要求删掉的东西不删是不行的吧。”

帖文附上了图片,图片是未经授权擅自转载别人图片社交平台的内容。那个被擅自转载的消息的发布者是名为清家夕绮的人物,内容里显示了照片和文字。

照片正是在警署拍摄的十字架照片。

文字如下:

“我女儿被杀了。是在十字架上被钉死的。警察让我把这张照片删掉,可我怎么都删不掉。凶手仍旧逍遥法外,希望早日破案。”

名人的帖子被转发了一万多次,意见各不相同。不过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的意见对我来讲都无所谓。重要的是那则消息的后续。

营销博客在这篇文章中,贴出了一位政治家的帖文。

正能美映,自民党众议院议员。

她引用了之前那个名人的帖文,写了这样的评论——

“这位遇害女孩的母亲是我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如此大的冲击令我现在感到不知所措。”

现在这人似乎已经被冲击得不知所措了。不过对我而言,这位政治家的发言令我感到冲击,却并未不知所措。

这位政治家声称对母亲的高中时代有所了解,这就是说她知道那起交通事故,也知道那则死亡报道的事情。她知晓真相。

我在维基百科上查阅了这个名叫正能美映的人物的资料。

高中辍学后,通过大学入学资格检定,考上了东京大学经济学系,在大型咨询公司麦肯锡工作后,于二〇一四年参加自民党竞选并首次当选,现在以政治家的身份活动。

我在网上查询了和政治家会面的方法,结果显示,似乎可以用请愿的办法。所谓请愿,即到议员会馆的办公室向政治家表达意见和诉求。并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手续,任何人都能随便去。也就是说,我也可以。

议员会馆位于千代田区永田町。

我觉得还是立刻动身过去看看吧,接着便在手机地图上搜索了路线。

*

从京王堀之内站乘坐电车在新宿三丁目站下车,然后换乘丸之内线在国会议事堂站下车,此刻已经过了十八点。

我顺着指示牌往前走,来到了一条通道上。根据指示牌,去议员会馆的人可以走这条路。所以我按照指示往左走去。下了缓坡,爬上自动扶梯,再爬了个坡,最后走到尽头。右边是持有通行证的人员专用通道,左边是普通人用的通道。我强忍往右走被保安拦下来的冲动,转而向左前进。到达地面没走几步路,就到了众议院第一议员会馆。这是一栋很大的建筑,进了玄关,从右侧入口进入大楼。内部人烟稀少,显得冷冷清清。那里有个类似机场行李安检处的空间。穿过金属探测门,被人用X光检查装置检查了拎包,确认安全之后,终于得以进入玄关大厅。

那边要求我填写接待表。于是我从前台拿了接待表,填好日期、时间、议员姓名和我的个人信息后,笔骤然停了下来。

在“事宜”一栏上,列有六个分类。

请愿,问候,联络,公事,业务,私事。

那么,我这到底该算个什么事呢?

犹豫了片刻之后,我在私事上画了个圈,然后看了办公室一览表,确认了正能美映的办公室在七楼,便将房号也写在了接待表上。

将接待表提交到前台后,女接待员拨去了电话,其间她一度把耳朵从听筒上移开,问我是什么私事。

“私事就是私事,私人的事。”

女接待员鄙夷似的朝我的深褐色西装夹克瞥了一眼,然后将耳朵放回听筒。她和电话另一头的人还在交谈,但看起来进展并不顺利。

又经过一段时间的等待,她给了我一个挂在脖子上的通行证。

看样子许可批下来了。我仔细地环顾周遭,确认没有什么人的视线后,乘上议员专用电梯。里面并没有特别豪华,就是普通的电梯。在七楼下了电梯,楼道里人迹全无,一片寂静。我在正能美映的办公室前驻足,敲了敲门等待回应。可迎接我的并不是正能美映,而是一个秘书模样的男性。

他把我带到一个类似接待区的地方,我们面对面坐在了沙发上。

“那么,这次是有什么事呢?”

“我想直接跟正能议员会面。”

男秘书的脸上浮现出了深深的笑容,那是关爱孩子的温暖目光。

“目前国会闭会,正能议员人在长野,不好意思,现在是不可能在这里直接见面的。”

“电话联系可以吗?”

“这是必须正能议员出面的事?”

“是私事。”

“不好意思,请问你和正能议员是什么关系?”

“好友的儿子。”

男秘书露出一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样子,接着又是一副抹消了不对劲的表情。他似乎正在手机上键入文字,和正能取得联络。过了一会儿,秘书抬起头来对我说:

“现在正能议员忙不过来,要等一个小时才能抽出时间。”

“那我就等等好了,”我往沙发上一靠,“下盘将棋吗?”

“不了吧,将棋有点……”

“那就打牌吧。”

那个男秘书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是下将棋吧。”

然后我们用百元店买来的那种简易的将棋盘和棋子展开了对局。

对局以惨淡收场。

男秘书压倒性胜利,只在手机上学过将棋规则的我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我彻底输了,现在算是懂了你先前拒绝的理由,原来是为了我好啊。”

“没有的事。”

男秘书阴沉着脸,以粗暴的动作将棋子收进盒里,似乎透出自暴自弃的情绪。

“其实你不喜欢将棋?”我问。

“嗯,我不喜欢。”

“比方说参加了奖励会[14],想成为职业选手,结果却没有成功?”

“就是这样。”

待男秘书收拾完棋子后,温和的笑容又回归到了他的脸上。

“好久没对局了。将棋果然不好玩啊。”

“几年没玩了?”

“六年……大概。”

“你最后一次觉得将棋好玩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男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法享受将棋的呢?”

“这种事情听起来像是有什么深奥的情节,其实是没有的,用我哥哥的话说,只不过是脑内分泌物的多寡而已。”

“真是尖刻呢。”

“意外的是,相比将棋,还是吃药更容易嗨起来吧。”

看到他诧异的表情,我补足道:

“当然这都是在医院合法开来的药了。”

这时手机铃响了起来,男秘书接了电话,然后看向我的脸。

“正能议员说,要是不介意的话,请告知一下你的电话号码。”

于是我报了我的手机号。男秘书挂了电话。这次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我接起了电话。

“我是正能美映,首先请教一下,你的目的是什么?”

“请告诉我有关我妈妈的事。”

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出长长的吐气声,气息通过手机向我直扑而来。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口气里有股烟味。

“那可太好了。我还在想,要是恐吓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我和夕绮是高中同学,学校是多摩综合工科高中。由于是工科学校,女生非常少,所以我和夕绮很快就成了好友。那地方偏差值很低,治安也不好,我也做了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

“这有啥?还年轻嘛,年轻的时候起码也该杀个人哦。不管怎样,你不也成了个优秀的政治家吗?”

“你啊,那个……好像不是什么模范生呢。”

“你吸烟吗?”

“啊?嗯嗯,吸的。”

“果然呢。”

“你吸吗?”

“吸烟是不行的吧,我还未成年呢。”

“那你成年后会吸吗?”

“我还没成年,所以不知道哦。”

“你这话可真有趣呢。”

“报纸上说,我妈十七岁时就死于车祸了。”

电话里传来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听见电话那头“唔”了一声,我还以为她是在犹豫该不该回答,结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到底该选哪边好呢?”

正能大概是在明知不审慎的前提下乐在其中吧。

“是给答案,还是给提示呢?”

“提示。”

我立即应道。因为这样会更加有趣。

正能“嗯”了一声,声音变得沉稳起来。

“就在那天,那个地区发生了另一件大事,所以新闻记者对那起交通事故的调查马虎了。记者是根据三条零碎信息做的推断——第一,车里坐着的是父亲和上高中的女儿;第二,一人死亡,一人轻伤;第三,严重损毁的左侧座位和毫发无损的右侧座位。”

“好了,那么这个世纪误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

正能这般说道,可以看到电话那头的她考验我的眼神。

于是我想了一想。

“完全搞不懂。”

“你得慢慢思考。在提示之上叠加提示。不过务必注意我每一个词的选择方式哦,清家君。”

“如果是邀请我约会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说什么呢?呵呵,这玩笑开得像个傻子一样,就是——”

那边压低了声音,感觉气氛为之一变。

“你姐姐的事情,可真是太惨了。”

“老实说,姐姐的事我根本无所谓。首先,你没有给我带来关于姐姐的新情报;其次,哀悼的话已经听腻了。请不要通过我,直接跟姐姐讲吧。如果你拿出选举时用的扩音器,对着天空大喊大叫,兴许你的悼词姐姐会收到的。”

“真可惜呢,扩音器是选举期间租来的,现在已经没了。”

“多少钱?”

“不知道,都是打包签的合同。”

“要是你贿赂我,我就投你的票。”

“玩笑归玩笑,不过政治家可不是行贿的人,而是接受贿赂的人。”

“好吧,那我就一边贿赂你一边给你投票。”

“不好意思,以我的立场不能多开玩笑,所以玩笑话就到此为止吧。”

“没有在录音哦,请放心。”

“顺便问一下,你有选举权吗?”

“有啊,不过正收在桌子里吃灰。”

“我觉得桌子里是不会有灰的呢。”

“也是。”

“你对政治没兴趣吗?”

“有啊,只是政治对我没兴趣。”

“呵呵,要是跟你聊的话,聊多少话都行呢。”

“那就拜了个拜。”

还没等对方回应,我就掐了电话。要是像“再见”“再见”“回聊”“回聊”“保重”“保重”这么讲的话,会一直失去挂断电话的时机,从而陷入没完没了做着空洞道别的境地。

“问题解决了吗?”

男秘书对我说道。对此我回应说:

“这一带有没有好吃的馆子?我不心疼预算。”

*

在归途的电车上,我一直思考着。

夕绮和辉男坐在车里。辉男开车,夕绮坐在副驾上。车撞上护栏,左侧严重受损,右侧完好无损。这样的话夕绮就会死亡,辉男则会生还。这与报道的内容相符,但与现实不符。

这样的想象到底错在哪里呢?为了证实这点,那就首先考虑正确的地方,即正能口中的三条零碎的事实。这应该是确凿无疑的。一,车里是父亲和上高中的女儿;二,一方死亡,一方轻伤;三,严重受损的左侧座位和完好无损的右侧座位。

接下来列举作为现实的确定事实。现在夕绮还活着,也就是说夕绮在交通事故中受了轻伤,死亡的是辉男。

再考虑车的状况。左侧严重受损,也就是说左边的人死了。右侧完好无损,也就是说右边的人是轻伤。看到这些情况,也难怪新闻记者会搞错。因为坐在左侧副驾上的是夕绮,右侧驾驶座上的是辉男,所以最后就得出了夕绮死亡,辉男还活着的结论。

这就是说,错是出在这里。让我们抛开先入为主的观念,仅凭确定的逻辑来组织推理吧。

左边严重受损,左边的人死了,也就是说左边坐的是辉男。

右边完好无损,右边的人受了轻伤,也就是说右边坐的是夕绮。

照这样看,夕绮是坐在驾驶座上,而辉男则坐在副驾上,这太奇怪了。倘若有可能并非如此的话——

“是无国籍料理!”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电车上的乘客都以围观怪人的眼神望向我这边。而我既不慌张也不害怕,只是玩着手机,尽量不和这声怪叫联系到一起。

无国籍料理——母亲如此称呼我家的客厅。这里并非没有国籍,而是国籍太多。我家客厅里日本制造的东西少得吓人,母亲特别喜欢用外国货。

要是车也一样呢?

外国车是左置方向盘。驾驶座在左,副驾在右。

严重损坏的左侧驾驶座上坐着辉男,而完好无损的右侧副驾上坐着夕绮。

回想起来,正能既没有用副驾这个词,也没有用驾驶座这个词,这就是提示。要是外国车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哪里都不存在矛盾。

我将电车里混合了体臭和香水味的空气吸入胸腔,一边体会着成就感和满足感,一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我戴上耳机,听着KEYTALK的《夏日维纳斯》。电车外一片漆黑。不过成就感和满足感就只有短短一瞬。没过多久,一股无穷无尽的渴望涌了上来,烤干了我的喉咙。

某个疑念正自心底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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