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校每年都有几个周六是要上课的,差不多二十次吧。这是为了缩短平日的上课时间,充实放学后的学生活动。于是九月十五日星期六,我骑自行车去了学校。
在教室里,比留间和山田谁都没跟我搭话。甚至比留间和山田之间也没有交流,她俩都坐在椅子上玩着手机,一副神经过敏的样子。这大概是在冷战吧,理由肯定也是些无聊的东西,比方说——“咖啡最好是黑的吧”“黑的只有苦味”“啥,你不喝黑的吗”“不喝”“连黑咖啡都不喝啊”“废话真多”“小屁孩”“绝交”之类的。
班会结束时,班主任用他那一如既往的疲惫不堪且毫无干劲的表情说道:
“清家,我有话跟你说。结束后到办公室来一趟。”
我充满期待地走向办公室,来到班主任的办公桌前面,班主任把转椅偏过四十五度转向了我。
“你翘了考试说明会对吧?”
“这里面……其实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缘由。”
“你在搞笑吗?”
班主任拧巴着脸,怒吼声响彻现场。假使我耳朵里有味蕾的话,那就是被塞满了磨碎的花椒的麻味所带来的连绵不绝的麻痹之感吧。
班主任粗暴地把圆珠笔一扔,圆珠笔在桌面上滚动着,发出了令人心中一紧的声音。
“我不是为了你而生气的,我是为了自己生气。经常有人生气的时候说都是因为你,但那并不是真的,这些都是为了自己。我想澄清一下,你的破事我半点都不关心,我现在会在这里生气只是为了消除自己的压力。”
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班主任就迫不及待地往下讲道:
“今天放学后,还会给缺席的人再开一次说明会,你去参加吧。”
“好的。”
“一点十分在高三(8)班教室,别再给我翘了。”
“老师知道这句话吗?有二必有三。”
“你才第一次。”
“也是哦。”
“好吧,如果你想断送自己的人生,那就再翘一次吧。大学是很重要的,最终学历会伴随着你的一生。”
“顺便问一句,老师的学历是?”
“我不想回答。”
“那咱就不翘了吧。”
“喂,那咱就?那咱就是什么意思?啊?”
周六的四节课上完,时间是下午一点,到了班会结束的放学后,我的午饭仍被暂时搁置着。
高三(8)班的教室里还有几个人。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坐在最靠前的座位上。距离说明会还有一些时间,正当我掏出手机的时候,旁边坐下了一个人。
我被那人扯了扯袖子。
“你志愿的学校填了哪个?”
这是个我不认识的女生。她穿着一件白褐相间的千鸟格子背心,这显然表明了这女的脑子不正常。
我校的女生校服里有这种千鸟格子背心,这是在典礼的时候都没人会穿的玩意儿,其压倒性的土气被全校女生所嫌弃。高中三年里我从没见过这种千鸟格子背心,而这位女生就穿着这个。
“那我先说吧。我是东大。”
我的目光始终无法离开千鸟格子。
“真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目标是崇高的,跟以崇高为目标的自己是崇高的,两者是似是而非的东西吧。”
“这倒也是。想考的话谁都能考。”
“喂,现在轮到你讲了。”
“琉球大学。”
“呃,冲绳啊?为什么?”
“因为离你最远。”
女生掰开橡皮砸向了我,剩下的就只有被掰得不成样子的橡皮。
“那么哥伦比亚大学不是更好吗?去那里怎样?”
“嗯,我会考虑的。”
“哇,真狂妄呢。你以为你能进哥伦比亚大学吗?”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穿这条背心呢。”
女生用手指拽着千鸟格子背心。
“哦这个啊,这个……不对,别把话题岔开啊。”
“不管什么事情不试试是不知道的吧。虽然我也不想试。”
“你志愿到底是哪个啊?”
“哥伦比亚大学在哪?”
“大概在……哥伦比亚?”
“啊,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你考你的东大,我去考冲绳或者北海道的F级大学就行,这样就能离你相对远点了。”
“喂,清家。”
“嗯?”
“你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件背心。”
她的语气是笃定的。即使说得不对,给人的感觉是事实会被重写,替换成她所说的话。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等几分钟再说吧。”
“那我就不说了。”
谈话就此结束。教室里大约有十五名学生,老师进来后便开始分发资料,我们花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听取了大学入学考试的说明。
说明会结束后,我离开了教室,后面跟上来了一个人,就是刚刚的那个女生。我无视了她,到了换鞋处把鞋子放在了地上。可鞋子却被飒爽地夺走了,像兔子耳朵一样举在了那个女生头上。
“喂清家,接下来你要去哪?”
我尽量选择了女生不会跟过来的地方。
“养老院。”
“真巧啊,我也想去养老院。”
“你能把鞋子还给我吗?”
“不穿鞋哪都去不了吗?人类是从什么时候退化成这样了呢?如果实在想躲着我,那就光着脚拼命逃吧。这才是拒绝别人的做法,如果办不到的话还是接受好咯。”
“我接受。”
女生满意地笑了,将鞋子毕恭毕敬地放在我的面前。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们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骑自行车到了八王子站,再坐电车到了明大前站,之后从那里步行到了花穗松原养老院。
*
在此期间,我俩的对话只有两次。首先是坐电车的时候有一次——
“是怎么样的养老院?有虐待行为吗?”
“是一个有黄金浴室的地方。”
“哇,我也想进,我也想进!”
“想要进的话你就得快点变老了,努力努力,三天左右应该能行吧?”
“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
接下来是边走边聊的一次——
“你肚子饿吗?”
“看,小林同学,那里长着可以吃的杂草哦。”
“真的,那就尝尝看吧。”
“做成天妇罗应该很不错吧。”
“不用了,生吃就行。不过我不是小林。”
就这样,我们到达了花穗松原养老院。在接待处填了姓名,然后漱口,洗手,涂完酒精凝胶后,工作人员提议说“天气不错,去屋顶见面也挺好的”,为了保住他的颜面,我们来到了屋顶。
屋顶是花园,斗状的花坛里种植着花木,斑斓的色彩蔓延开来。我们在一张带有遮阳伞的桌子边等着祖父,眺望着蓝天配白云这般的老气横秋的风景。
不久,工作人员推着轮椅,带着祖父尧之来到了这里。那双一如既往沼泽般淤塞的眼睛,朝向我却没在看我。
“爷爷,我是你的孙子椿太郎,还认识我吗?”
没有反应。虽然不出所料,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还在继续做着这种无用功吗?”
这句话纯粹是合理的疑问,女生的表情也好,声音也好,都不包含一丝恶意。
“这只是自我满足嘛,关心痴呆老人的我好了不起啊——像这样。”
“我可没这么想。只是这老头知道一个重要的事实,得想办法问出来。”
“看样子不大可能啊。”
“之前清醒过的,虽然只有一瞬间。”
“你相信这样的奇迹,所以经常过来看看吗?”
“也算不上经常吧,差不多五十年来一次。”
“刚才我就在想,在昭和年代的动画片里,显像管电视坏掉的时候,妈妈过来砰砰一拍,不就修好了。”
“那是虐待老人。”
“我不是说老人,我说的是电视。”
“啦啦啦。”
“上次清醒过来是什么情况?”
“啥叫什么情况?”
“应该是有什么清醒的条件吧?比如天气啦,时间段啦,周边状况啦,自己的行动啦。要是试着再现之前神志清醒时的状况,说不定爷爷又能醒过来了呢。”
我试着回忆以前的光景。
“是橙汁吗?”
女生歪着头等我把话说完。
“我喝橙汁的时候,爷爷突然就醒过来了。”
“也许橙汁的香气可以刺激到记忆吧。”
我和女生下到一楼,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纸盒装的橙汁,然后回到了屋顶。
我把插入吸管弄成可以喝的状态,然后把橙汁送到祖父嘴边,轻轻将吸管送入他嘴里。半透明的吸管内侧透出颜色,可以看出橙汁正被吸出来。虽然只是微弱的吮吸,但祖父确实在喝,确实还活着。
那双眼睛蓦地睁大了。
清澈得宛如明胶一般的瞳孔。
祖父将嘴从吸管上移开。
我将橙汁拿了回来,和祖父对峙着。
“是谁……”祖父环顾四周,努力地把握着自己所处的状况。
我伸出手来。
“我是你孙子清家椿太郎。”
祖父的脸色一下子明亮起来。
“哦哦是椿太郎啊!都长这么大了。”
我的手被握住了。祖父的手干得像枯叶,感觉要是握得太紧就会四分五裂的样子。祖父还想继续握着我的手,但被我硬掰下来了。
“感觉怎么样?”
“清醒得很哦。椿太郎,你肩膀上有线头呢。”
我看了眼肩膀,将上面的黑线扯下来扔掉。
“现在上几年级呢?在学校里怎么样?边上的人是谁?”
“我是久门真圃。”
“爷爷,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我将橙汁放在了桌子上,轻微的声音令气氛为之一变。
“反正你终究会忘了一切的。即使现在在这里听了我的事情,也会回归原状,忘得一干二净。可不能为了这转瞬即逝的无用满足感而浪费宝贵的时间。要是听懂了的话,就请回答我的问题吧。”
祖父先是一怔,然后流露出悲伤的神色。
“你想问什么?”
“胤也被绑架的事情。”
祖父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一切。或许在那一瞬间,他就彻底看穿了我这个人的本质。
“忘不了啊,那是一九八九年七月四日,胤也十五岁的时候。”
我将祖父说的话以描述的形式记录如下——
*
“你儿子在我手上。想要我还回去的话,就准备好一百万。要是报警你儿子命就没了。我会再联系你的。”
那是变声器的声音,尧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房间里只留下了心神不宁的尧之。
尧之是卡车司机。对于并不高薪的他而言,一百万日元是一笔巨款,但也并非拿不出来。为了供儿子上大学他有一笔存款,那个账户里正好有一百万左右。
虽然舍不得这笔钱,但要是能换儿子的命,那也没办法了。就这样,当他算好了钱稍稍冷静下来的时候,意识到了两个问题。
首先是儿子是不是真被绑架了的问题。
尧之来到儿子房间,木制的书桌上摆着课本和笔记本,胤也并不在房间里。
胤也拒绝上学。本以为他有什么不想上学的严重问题,他本人却回答说是因为“隐约的不安”。尧之觉得要是开不了口那也罢了,学校并非一切。即使不去上学,人生也总会有出路的。
尧之给中学去了电话,问胤也有没有去上学,那边回答说没有。
他又打电话给中央图书馆问儿子有没有去那里。得到的回复是那边已经特地找过了,但馆内并没有初中生模样的人。
胤也没有朋友,所以也不会在朋友家吧。
那就没有其他可能会去的地方了。原本儿子就蹲在家里,除了图书馆以外哪都不去,所以绑架应该是真的了。至此,第一个问题就有了结论。
第二个问题是究竟要不要报警。
虽说被告知报警后儿子就没命了,但要是偷偷报警,或许就不会被发现。儿子没命这话可能只是一种威胁,并不是认真的。尽管如此,尧之还是没能给警察打电话。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只要不报警就抓不到犯人。也就是说,在逮捕犯人和保护儿子的安全之间究竟该选哪个。
他并没有得出答案。取而代之的是等待着绑架犯的第二轮电话,烟灰缸里的烟头越积越多。
电话铃响了,尧之反射性地跳了起来,然后战战兢兢地拿起听筒。他又听到了变声器的声音。
“你食言了,打电话给警察了对吧!”
“我没有!”
“谈判破裂,下次见到你儿子就是一堆骨头了。”
“我没报警!真的!”
电话挂断了,尧之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然后电话很快又打了过来。
“你真的没报警?”
“对天发誓真的没有!”
“那就先去银行把一百万拿出来吧,然后——”
“在那之前先让我听听胤也的声音!”
“好吧。”
胤也没有哭喊,也没有大叫,他的声音毫无生气,仿佛失去了一切活下去的希望。
“爸爸,救救我……”
尧之不确定这个声音是不是胤也,但他也没有勇气向被绑架的儿子询问这样的事情。
“没事,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够了,”声音的主人又换成了用变声器的男人,“那就先从银行取一百万,然后去调布市附近的‘巴比伦’咖啡馆,看一下七号桌的背面。要是今天之内没有全部搞定,你儿子大概就没命了。”
尧之拼命地记了下来,就在他做笔记的时候,电话挂断了。
之后尧之很快行动起来,他先驱车赶往富士银行,在ATM机上取了一百万日元,再从那里快步赶往车站前,向周围的人问到路后,进了咖啡店“巴比伦”的门。
“不好意思,请问七号桌在哪里。”
在收银台问了店员之后。店员说就一位吧,然后领他去了七号桌。
途中发生了麻烦的状况。
“哦,这不是清家嘛,真是奇遇啊。”
坐在座位上的某人摆出一副很熟的样子过来搭话,可现在根本无暇顾及。
“抱歉,我现在赶时间。”
“喂,你这是对待上司的态度吗?”
“你真的是我上司吗?”
“你真的是我上司,竟然说这种话……”
男人好像放弃了搭话。尧之一到七号桌就查看了桌子背面,那里用胶带粘着纸和钥匙模样的东西。
撕下来拿到手里,果然是纸和钥匙。钥匙上有个印有205的号码牌,纸上写着这样一句话——
“去车站的投币式储物箱看看里面的东西。”
尧之什么都没点就出了店门,马上到储物箱那边打开柜门。里面有一大堆类似项圈的东西,另外还有一张纸条。
“去前田宠物店,花一百万日元买十条狗,然后看看入口处电线杆上的贴纸。”
尧之将项圈放进背包里,有相当的分量。他向路人询问了宠物店的位置,因为离得不远,所以就快步走过去了。一进宠物店,就看到很多猫猫狗狗被关在笼子里,再查看售价,有卖五万一只的,有卖十三万一只的,很难精确凑出一百万日元。
尧之直奔收银台,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将一百万日元甩在了收银台上。
店员吓了一跳,交替看着成捆的钞票和尧之的脸。
“卖十条狗给我,就这一百万,品种就交给你选了。”
店员咽了口唾沫,说了句请稍等,就退到了里面。
过了一会儿,拴着狗绳的十条狗被带了过来。
狗狗们吵得不行,由于有十条,所以吵闹声也是十倍。从宠物店出来后,尧之看向电线杆,很快就找到了贴纸。
“野川公园的新干线游乐器材。”
将十条狗塞进车里的过程真是乱作一团,好不容易把狗放到后座开动了车,狗狗们还在不停地吵闹,有的爬到驾驶座上汪汪叫着,甚至还飘来了一股狗屎的臭味。
到了野川公园,沿着散步道往下走去。狗狗们想到处撒尿做标记,所以尧之就硬拽着它们,在路人好奇视线的洗礼下遛着十条狗。不一会儿,他就看到了游乐区,那里有新干线的游乐器材,就是那种骑上去摇晃弹簧玩耍的单人用游乐器材。
尧之先将绳子绑在柱子上不让狗逃走,总算把十条狗全都搞定了。然后往新干线游乐器材的底下摸了摸,那里用胶带贴着一张纸条。
“给十条狗戴上你从储物箱里拿到的项圈,然后把绳子解开,让狗逃走。我这边确认完毕以后,就把你儿子放回去。”
尧之从背包里取出项圈,逐一给狗戴上。狗狗一边吵闹一边挣扎,尧之拼命忍住想揍它们一顿的冲动,给十条狗全部套完项圈之后,取下绳子释放了它们。
狗狗们采取了各种行动。
有原地不动,警惕地盯着这边的,有为获得自由而乐,马上就一溜烟跑远了的,也有在周围东跑西窜的。但是一段时间之后,十条狗全部失去了踪影,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在看不见狗的游乐区,只剩尧之独自伫立着。骄阳似火,暑气逼人。尧之在这之前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衬衫已然吸满了汗液,一拧就会滴出水来。
尧之把狗绳和犯人的纸条等垃圾塞进背包,开始沿着原来的路往回走。
一切都结束了。
即便这样想,尧之悬着的心还是未能放下。
犯人的所有要求全都荒诞不经,虽然自己一切听从指示,可犯人的目的仍旧让人一头雾水。唯一说得上来的是,自己就这样损失了一百万日元。
只要胤也能平安归来——
当尧之打开公寓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都没法顺利地插入钥匙。费了一番周折才插进钥匙打开了门,里面并无人影。
“胤也?”
没有回应。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尧之冷静下来。犯人说一旦确认到狗跑出去后就把儿子还回来,那么现在肯定是在确认吧。虽然不清楚这样的操作有何意义,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这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尧之就这样等着,他唯有等待儿子自己回来。烟灰缸里满是烟蒂,但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
简陋的公寓里没装对讲机。看了看钟,时间是十七点三十分,这时玄关的大门响起了敲门声。
尧之先是僵在原地,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
他从门里问道:
“胤也?”
“嗯。”
尧之兴奋过度,动作反倒变得迟缓。他慢慢地解除门锁,拧动把手,就这样打开了门。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手里拿着一本破烂的书。
尧之自然而然地想要拥抱对方,可转念一想,这可能会给对方带来困扰,于是为了拥抱伸出去的手像是录像回放一般缩了回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尧之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但他还是拼命将其隐藏起来,故作冷静的姿态。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嗯,还行。本想反过来打倒犯人的,但最终放弃了,搞不好会有同伙。”
“绑架犯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眼睛被蒙上了。爸爸,要报警吗?”
尧之这时才想起这事,在儿子平安获释后,就没有理由再对报警一事有所犹豫。
“报吧……还是这样比较好。”
“最好不要吧。”
“为什么?”
“犯人说要是报警的话,后果会很严重。”
“是吗?”
“嗯。”
“那就不报了吧。你真的没受伤吗?那边没对你做过什么吧?”
“嗯。”
“是吗。那太好了,这本书是什么?”
“加缪的《局外人》。”
“为什么拿着这个?”
“犯人给的。”
“那种东西还是扔了好。”
“站着说话太累了。”
“哦哦,不好意思。”
两人进门回到屋内,晚饭吃了外卖寿司,就像在庆祝一般。
从那以后,父子间就再也没有提过绑架的事,与其说绑架成了禁句,倒不如说他们原本就是交流不多的父子吧。
尧之看起了综艺节目,想利用这些愚蠢的内容忘掉绑架的事。他无意间往旁边瞥了一眼,男孩正专心致志地读着那本破破烂烂的文库本。被绑架的受害者读起了犯人给他的那本加缪的《局外人》,到底在想什么呢。或许只要鼓起勇气问一句,就能简简单单地得到答案,可最终尧之还是没有这样的勇气。
*
我们坐在遮阳伞下静静聆听着祖父那长长的故事。
祖父的眼睛渐渐失去光芒,看来橙汁的有效时间并不是无限的,在他的目光回到淤塞沼泽的状态之前,祖父像是遗言一般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这是第一次绑架……”
我一愣,然后问他:
“第一次,就是说还有第二次?”
祖父没有回应,他那沼泽一般的眼睛明明朝向我,却没在看我。
“回答我吧,我很在意这个。”
我摇晃着祖父的肩膀,可祖父还是没有反应。
“为啥不给他再喝点呢?”
千鸟格子的女生拿起橙汁,喊了声“哇,好黏啊”,然后将吸管送到了祖父嘴里,祖父吸了吸,确实在喝里面的东西。
但这次没有起效,沼泽般的眼睛并没有清澈起来。
“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充电吧。隔一段时间再来如何?”推轮椅的工作人员这般说道。
*
我和千鸟格子女生走在去往明大站的路上。
“喂,小林同学,我是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千鸟格子的?”
“我不是小林。”
“久门同学。”
“好吧,我可以回答你。不过有个条件,那就是找出绑架犯是谁。”
久门看起来很快活的样子,完全是一副不知他人辛苦的天真面孔。她究竟有没有想过这桩案子的受害者有多么痛苦,直至今日还抱着多少创伤呢?反正我是没有,所以我也摆出一副和久门一样愉快的表情开始了推理。
“一般来说,可疑的人只有一个。”
“是吗?完全看不出来啊,我难道是连简单的事情都想不明白的傻子吗?”
“在这起绑架案中,获利的人只有一个。”
久门似乎注意到了。
“宠物店?”
“是的,宠物店卖出了总价一百万的狗,真正获利的就只有这家宠物店。”
“原来如此,宠物店就是犯人啊。”
“不过这也太普通了吧。最后只是没有报警,所以侥幸没被发现而已。要是警察仔细调查的话,马上就会发现宠物店的可疑之处,接下来只需要通过严刑拷打让他们招供,事情就解决了。”
“那宠物店又不是犯人了?”
“这种情况下,犯人如何获利就成了问题。”
“那不是很简单吗,以你的脑子三秒钟就能想明白了。”
然后三秒过去了。
“还没想明白吗?”
“嗯。”
“啊,傻子。哥伦比亚大学就别想喽。很简单啊,简单到让人恶心,就是这么回事。十条狗不是都戴上项圈了吗?那上面有发信器,事后被犯人回收了。”
“于是他拼了老命把十条狗抓回来,卖给另一家宠物店?”
“对。”
“我开始觉得我真能考上哥伦比亚大学了。”
“好吧,我只是开个玩笑。”
久门突然露出冷冷的表情,吐了一口气。
“我倒是很在意那个在咖啡店突然撞见的上司。”
“对话确实很奇怪呢。”
“对着上司说你真的是上司吗,应该不可能吧?”
“可能是儿子被绑架,所以思维多少也有些不正常了。”
久门伸出拳头轻轻捶了下我的背。
“差不多该认真推理了吧。”
“犯人并不想获利,他的目的是让受害者损失一百万,也就是说动机是怨恨。”
“唔,这倒有可能呢。”
“还有就是一百万日元这种金额。绑架赎金么,一般都是针对大富翁的儿子索要一个亿的嘛。”
“但这通常会导致失败,重要的是不能勾起人的欲望。事实上,犯人大体上还是按计划推进的,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但还是取得了一些成果,欧耶。”
“欧耶。”
久门踹飞了掉落在人行道上的小石子,然后说道:
“那本《局外人》讲的是什么故事呢?”
“阿妈死了的故事。”
“什么叫阿妈,是指母亲吗?然后再去探寻母亲死亡的真相?”
“不,杀人是因为太阳太晃眼了。”
“莫名其妙。”
“但这些都是事实。”
“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种话我只听开司说过,算了,我自己读吧。”
久门掏出手机看了起来,是低头族呢。
“哇,连Kindle版都没有啊,我不想看了。”
“你说啥?纸才是至高无上的啊。纸张摸起来难道不舒服吗?我整天都在摸纸,多亏了这个,手指上的指纹都磨没了。”
“啊,不过漫画版的话有Kindle的呢,只是……”
“看漫画版无法真正理解吗?”
“才不会。从试读上看,作品风格太过实验性了。”
“那就只能看纸制的文库本了吧。”
“就不能用卡夫卡的《变形记》替代吗?这本书Kindle上是免费的呢。”
“不用做这种事,只要使用图书馆这种合法的非法下载,就可以免费阅读了。”
“这只是一种表达方式。”
“走路玩手机是非常危险的,请不要这么做。”
“那就跑步玩手机咯,我是一休哥吧?”
我期待着久门突然跑起来,却没能如愿。久门边走边盯着手机屏幕,她的手机是没有任何保护罩的裸奔状态,要是掉下来的话,液晶屏会呈放射状碎裂,这将会很悲惨吧。
我们抵达了明大前站,从这里乘上电车。电车上我们并排坐在一起,先开口的是久门。
“听说明年新生的校服就要换新了呢。”
“蟑螂色还健在。”
“千鸟格子背心已经被废除了。”
“都没人穿,那当然了。”
我本以为久门会对千鸟格子背心被废除的事态发表什么感伤的言论,不料从久门口中说出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
“下回什么时候去呢?”
“去哪?”
“养老院。”
“你还要跟过来吗?”
“我问你什么时候去。”
“你得流感动不了的那天。”
“好吧。爷爷好像需要充电时间,那就隔开一天,下周一再去吧。那天是敬老日,不是刚好吗?”
“行吧。”
就这样冒出个不得已的同行者。不过,喝橙汁的主意是久门想出来的,说不准还能派上用场。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我的手机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整理着系统,根本不存在毫无意义的日常对话。于是我掏出手机,通信软件的通知映入眼帘——
“明早八点在幕张国际会展中心集合,据说那里将举办一个名叫RAGE[15]2018秋季线下赛的活动。”
这是名为仙波的编辑发来的消息,至于这段类似道听途说的文字究竟有何意味,我决定放到见面后再说。
*
在京王八王子站和久门分别,骑自行车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我眺望着三层楼的自家,穹顶状的无敌城堡,然后打开大门步入了它的庇护之下。
进了客厅,父亲正在喝红酒,虽然用的是高脚杯,却没有捏着杯脚,而是握住杯身,感觉就像个粗野的水手,无所谓味道似的大口灌着。
“喝少点的话,酒可以当药吗?”
听到我的声音,父亲转过身来,那副有害健康的醉态让我有些不安。迄今为止对健康非常注重的父亲,喝了许多从来不喝的红酒,还拿高盐分的风干香肠当下酒菜。
“这种东西再少也是毒。”
“那你为什么喝?”
“人要死的时候就会死,不管有多健康,该死的时候就会死。”
这大概指的是姐姐吧。与此同时,我想起了我得询问父亲有关姐姐的事。
“听说你是乐队的赞助人?”
父亲灌了口酒,以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说:
“原则上是。”
我又重复问了一遍。
“原则上是。”
当酒杯喝空时,父亲又从瓶子里倒了些红酒,毫无气氛可言。就像拉面店老板往深底锅里倒酱油一样粗暴。
“合同上是我签下了工作室,交了年租。”
“但实际上不是吧。”
“租金都是御锹自己付的。”
父亲又灌了一口红酒,他满脸通红,眼神呆滞,但口齿却很清晰。
“这种为了不让朋友感到多余的自卑,正是她的风格,是为朋友着想的巧妙安排。”
姐姐在直播平台上有收入,所以付钱本身应该很轻松吧。
“御锹可是个好孩子,对吧?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嗯,应该吧。”
“为什么被杀的是御锹?为什么御锹会被杀?不是御锹,换个其他人不行吗?”
“你喝醉了吗?要是醉了的话,差不多得了。”
“她是个令人惋惜的人才啊。头脑好,性格好,颜值好,运动神经好,连声音也好听。”
“可是会被动物讨厌。”
“是啊,御锹是被动物讨厌,琳丽一看见御锹就吓得跑开了,修学旅行回来还愤愤不平地说自己被大猩猩扔了大便。”
“这是唯一的弱点。”
“是啊。再完美的人也有弱点,但这不如说是……”
“亲近感?”
“不如说是……”
父亲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跟刚刚那种粗暴的饮酒方式不同,那是温和而怜惜的放置手法。
就在那声小鸟啄窗般的声音响起后不久,这个词就像是硬挤出来似的自父亲口中蹦出——
“爱。”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联想到了大型千斤顶,即把车抬起来的工具。就是那个玩意撬开了父亲的嘴。在这种状况下,相当于大型千斤顶的东西就是醉意了吧。父亲的话仿佛从微张的嘴角缝隙里爬了出来,伤痕累累地来到了我的身边。要是这个词脱口而出的话,我只能将其评价为临时起意的肤浅言辞,但从撬开嘴硬爬出来的经过来看,我以为这个词并非逢场作戏的话,而是具有持续执行力的永恒之言。
父亲站起身来揉了揉眼角,把喝了一半的红酒搁在一边,说了这样一句话:
“你听过御锹唱的歌吗?”
“没。”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的回答,只见父亲摇摇晃晃地走出客厅,接着传来了肩膀撞上楼梯间墙壁的声音。我收拾好父亲留下的一整套红酒,简单冲洗了下红酒杯,将其放入了洗碗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