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蕾尤是怎么了呢,今天竟然也缺席了。”
九月。在池袋的法式餐厅内,一边用餐巾擦拭着嘴角,加百列一边小声说道。原本是六人编制的干事会,现在却只剩下四个人。
“最近好像也没在网站留言板上出现过。大家有和她联系过吗?”
对于加百列的提问,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着。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吗?记得她是和玛尔格丽特太太一起回去的吧?”
“是这样没错。”马尔格丽特压着嗓子,调整起说话的腔调。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很有精神。真的是兴奋得不得了。对吧,艾米丽?”
“啊……”突然抛来的话题让艾米丽有些不知所措,她鼻梁上的眼镜轻轻颤动起来,“是的,那时候的她非常有精神。老实说,反倒精神到了让人难以应付的程度。”
“她本人还说着自己没准会患上忧郁症什么的,可兴致反而高得不得了。”玛尔格丽特又摸起了自己拢起来的头发。
出发旅行的当天,出现在会合地点的米蕾尤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穿着几乎透出乳房—实际上乳晕也的确透了出来—的轻薄裙子,脸上的妆浓得吓人,让人不知该把视线放在哪儿好。
上车之后,兴致高昂的米蕾尤没完没了地说起了话。因为说话太急的缘故,时而又会背不过气来。到了旅馆后,她也依然一刻不停地吵闹着。要么在旅馆里东奔西走跑个没完,要么就拉扯着工作人员反复询问相同的问题。分配房间的时候,甚至还引发了骚动。
预约的房间一共是三间双人行政套房。吉赛尔和艾米丽一间,玛尔格丽特和米蕾尤一间,以及单独一间的加百列。本来在出发之前就已经这样分配好了。可到了入住的时候,米蕾尤却突然说要和加百列住一个房间。无论再怎么拒绝,米蕾尤还是强行跟去了加百列的房间。非但如此,甚至连艾米丽也有样学样地跟了过去。结果大家就在加百列的房间里通宵打了一晚上扑克,继而又引发了新的骚乱。在游戏中失利的米蕾尤“作弊!作弊!”地叫嚷起来,随后开始大发脾气。她的叫喊最终引来了旅馆的工作人员,并对几人作出了严重警告。灵机一动的吉赛尔拿出了安眠药,才总算是设法让米蕾尤睡着了。
但拜此所赐,第二天米蕾尤的状态却变得更加糟糕了,虽然精神状态仍像昨日般亢奋,但心情反倒跌至了谷底。
她就像是个麻烦的醉鬼一般,胡乱对周围的人找起了碴儿,最后又再度吼叫起来。原本就没睡好觉的加百列犯起头痛,连早饭都没吃就乘上吉赛尔的车,先一步返回了东京。剩下的玛尔格丽特和艾米丽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米蕾尤拉到车上,就这样踏上了归途。
“那个时候把麻烦事推给了你们,真的非常抱歉。”
这样说着,加百列轻轻躬下身来。
“没关系。”玛尔格丽特强行拉扯着干瘦的脸颊,扮出一个僵硬的笑脸,“毕竟加百列身体不好嘛,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对吧,艾米丽?”
艾米丽急忙笑着附和道:“是的,那是没办法的事。”可听起来却实在有些无力。
“总之—米蕾尤从那次旅行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是吗?”
加百列这么一说,玛尔格丽特马上接续道:“但说起来,她说过‘想要退会’之类的话呢。说是因为要照顾母亲而心力交瘁什么的……对吧,艾米丽?”
“啊……对,对,没有错。她的确是这样说过。”艾米丽再度附和起来。
“退会……是这样吗?”加百列轻轻啜了一口红酒,“之前在卡拉OK时也听她这么说过,看护母亲的工作想必非常辛苦吧。若是想要退会也没有办法。之前希尔维娅才刚刚出了那种事……再怎么说,靠四人维持俱乐部的运营实在有些困难,还得准备好十月的茶会才行。”
“是呀,差不多也该补充新成员了。”玛尔格丽特看向早苗的方向,“吉赛尔那边有发现合适的人选吗?”
“—是呀。”早苗一边切着红酒炖煮的小牛肉,一边心不在焉地应和道。
“妮娜怎么样?”加百列当即说道。
“妮娜?倒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可……”玛尔格丽特一边在面包上涂满黄油,一边露出苦笑,“妮娜之前和吉赛尔她……”
“没关系,只是稍微开了些小玩笑而已。”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实际上早苗并不喜欢妮娜。
—那个人总是紧咬着自己不放。无论是在聊天室里还是在留言板上,只要自己一发言,她马上就会留下些阴阳怪气的评论。曾有一次,受不住气的早苗稍微还了两句嘴,随后便演变成了一场浩大的争吵。
“先多选出几个候补,之后再决定到底让谁加入进来吧。反正茶会的准备也已经差不多完成了。不如就等茶会结束后再慢慢考虑吧。”
对于玛尔格丽特的话语,早苗悄然松了一口气。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希望妮娜不要加入到“蓝色六人会”中来。
“虽说在网络上有些难以相处,但是妮娜是个很不错的人哦。”
眼见加百列似乎还是没有让步的意思,早苗忍不住开了口:“听加百列的说法,您好像对她很熟悉呀!”
“只是在之前的茶会上聊了一会儿而已。”
难不成是说了我的坏话吗?早苗的眼皮跳了起来。仿佛是看穿了早苗心底的不安似的,加百列将手悄悄地搭在了吉赛尔的腿上。被来上这么一手,岂不是只能乖乖认同了吗?早苗的脸颊在悄然间发起热来。
斜前方的玛尔格丽特朝自己投来了意味深长的视线,可早苗却全然不顾。她就这么让加百列的手搭在自己的腿上,默然切起了牛肉。
加百列把脸伏在早苗的耳旁,发出细小的嗫语。
“妮娜其实是一位既开朗又友善谦虚的人。她或许在网络上会说些不得体的话,但本人却已经在反省了。虽说只是我的凭空想象,我认为在现实中,她和吉赛尔会很投缘的。”
“怎么会—”早苗不由得说出了真心话,“我实在不这么觉得。她根本就把我当成了世敌死仇一样。即使在现实中见了面,也肯定会越来越讨厌起彼此。实际上,茶会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打过照面了,她根本就对我理不都理,甚至还特地避开我的视线。”
“难道不是错觉吗?是您想太多了。”
“才不是那样。”妮娜对自己的敌意再明显不过,早苗一下子探出身体,“你难道是要说我有被害妄想症不成?”
—小心,你被生灵[1]附体了。
“欸?”早苗缩回了身体。
—那个生灵是你认识的女人。我感知到了非常可怕的怨念,要多加注意。
早苗只觉得胃袋突然翻腾起来,致使她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干呕。
“怎么了?吉赛尔?”玛尔格丽特朝自己投来了惊异的目光。另一侧的加百列也偷偷窥探起自己的脸色。
“您的脸色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刚才我就很在意了,难道是发烧了吗?”
“没关系,让你们担心了。真的没什么。”
早苗说道。但她很清楚,自己的脸颊一定已经一片通红了。
并非是加百列依然放在自己腿上的手的缘故,而是因为今天一直持续着的低热。
“是真的吗?那就好。”
加百列的笑容映在了红酒杯上。
……还是老样子,真是一张漂亮的脸蛋呀。隐约可见的虎牙给人以过去的少女偶像一般的印象。知性的言谈举止、温柔体贴的个性、斯文平和的语调—实际上,加百列也正是俱乐部中的偶像。无论是俱乐部的哪一名成员,都绞尽脑汁地想要讨得加百列的欢心。尤其是艾米丽,甚至崇拜到“仅仅对上眼,脸就会变得通红”的地步。甚至连看似一丝不苟的玛尔格丽特,也无法抗拒加百列的魅力。
自己也是如此—早苗对此心知肚明。但她却故意佯装出一副不喜欢加百列的态度。
“那个人太矫揉造作了。拢起刘海的动作也好,端酒杯时的架势也好,餐巾的摆放方式也好,尽做些表面功夫。像那种体态,年纪一大身材马上就会走形。现在顺滑的头发,肯定撑不到五年就会变得枯燥暗淡。所谓的美貌不过是梦幻泡影罢了,一眨眼的工夫就会消逝。那个‘偶像’不就是这样吗—那个偶像。”
可是,那些话不过是在欺骗自己罢了—早苗自己非常清楚。自己早已无法从加百列的身上挪开视线了。若是被那水葱似的纤细手指轻轻抚摸的话,连理性都会飞走的……那个时候也一样—
透过玻璃杯,早苗注意到艾米丽正用隐含怨气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想是在埋怨自己占去了加百列旁边的位置吧。
—你被生灵附体了。
那句话又再度回溯到了脑海里。早苗端起杯子,将内里的酒浆一饮而尽。
—你被生灵附体了。
说这句话的人是婆婆的朋友。
昨天,婆婆连声招呼也没打,便突然造访了早苗的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应该是觉得已经和儿媳熟稔了吧,她总是十分唐突地上门打扰,却从不考虑别人是否方便。
可是,带朋友来却还是头一遭。
那个朋友听说好像是住在婆婆家附近的近邻,一直干着占卜师的她最近却突然有了能看见鬼魂的叫作“灵视”的能力。这个占卜师名字叫紫苑音。头发染成与年纪不相符的黑色,发型又是夸张的鲍勃式短发,致使她瘦小的身体与惹眼的发型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远远看去简直像是带了一个巨大的帽子一样,滑稽可笑得很。
简单来说—就像把糖果店前歪着脖子的peko人偶那张圆溜溜的脸按进干燥箱里风干一段时间后的模样。
“紫苑大人的占卜从以前开始就是绝对会实现的。信一郎升学的时候也好,成为公务员时也好,都是让紫苑大人事先占卜过的功劳哦。”
信一郎是为婆婆所溺爱的自己的丈夫的名字。
“但是以前在占卜结婚运的时候,紫苑大人却说要注意一些,我一直到现在都很在意呢。”
—您是说对作为儿媳的我有什么不满吗?
早苗虽说想要像这样反击回去,但自己在结婚前也被好多人说过“男人运差”“婚姻运差”之类的话,姑且算是扯平了。
当然即便没有这回事,早苗也不可能会对婆婆发作。耐心听下去的话,婆婆单方面的谈话便很快就会告结,本人也会带着一副酣快的表情心满意足地回去。
婆婆也有很多不容易的地方,又要照顾卧床不起的丈夫,又得操心啃老的女儿,所以才会找自己来宣泄情绪。若是她藏着心思,反而把自己憋出病来,那操心的就要轮到自己了。
所以,自己得耐着性子听她絮叨才行。自己想说的话全部憋在肚子里,只要一边听她说一边点头就足够了。
“所以呀,紫苑她说了—儿子和儿媳身边很快就会有什么危机到来了。所以今天我才和她一起来找你们。你们两个有什么麻烦事吗?”
她说对了。但真要说起来,所谓的夫妻生活本就像是互相用脑门儿夹着落地即爆的炸弹,再在头顶放上开了盖的硫酸然后两人还要被迫绑在一起。
“夫妻间有麻烦吗?”
被这样问到的话,一百个人中恐怕有一百个都会回答“是”吧。
“是夫妻间的感情变得淡薄了吗?”若再这么追问一句,“哎呀,您怎么知道的?”
一百个人里又会有九十九个人,会一边惊叹于对方的料事如神一边这样回答。
真是的,这种问题还用想吗?发生婚姻危机的时候感情当然会变得淡薄了。
可是却不知这一百人里能有几个人注意到这个诡计呢。
实际上,这是一类叫作“冷读术”的话术。先根据对方的衣着、言谈举止作出基本的判断,而后再适当地用言语旁敲侧击,由此推测出对方的情报。
记得以前电视中曾经播过,说这是占卜师和欺诈师惯用的技巧。这位紫苑大人想必也是谙熟此道的人物吧。可却没想到婆婆竟然会那么轻易地相信了她,怕是已经被骗走不少钱了。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婆婆呀……
“化妆台右边抽屉的深处,有个藏着离婚申请书的蓝色文件夹。”
可是紫苑大人却语出惊人。对于她过于具体的占卜,早苗差点因吃惊而丢出手中的茶壶。
不不不,不对不对。这是那个—是那个叫作“热读术”的技巧吧。
先事前调查清对方的底细,然后再在现场说出之前调查出的情报,装出一副自己有灵视、透视之类的超能力的模样。据说这是出名的灵能力者们常会使用的进阶技巧。
“哎呀,是真的吗?早苗,你去领了离婚申请书吗?”
婆婆干瘪的唇一下子朝自己凑了过来,早苗反射性地用茶壶挡住了婆婆的脸。
但是,她为什么会知道那个抽屉里藏了离婚申请书呢?难道是先被丈夫发现又被他讲给婆婆听了吗?但是,那个带着锁的抽屉可没那么容易打开。
不,不对。正因为上了锁,自己藏住秘密的意图也随之敞露无遗。
钥匙?这种化妆台自带的简易锁头,外行人都可以轻易地用发夹或者铁丝撬开。
“不是这样的。”早苗马上在脸上挤出微笑,同时试图辩解。可紫苑大人的占卜却还没有结束。
“我说你,最近身体出了问题吧?总是把吃下去的食物呕出去。体重也在一周内减轻了两千克左右。”
全部都猜对了。
但如果是丈夫的话,会知道这些也是理所当然。上周的时候,丈夫看见了早苗称体重。为了免去他多余的担心,自己便说着“轻了两千克哦”,扮演了因减肥成功而喜悦的妻子的形象。
足够下结论了—幕后黑手是丈夫准没错。
“没什么头绪呢……身体也没有毛病。”早苗尽可能地维持着笑脸答道。
而紫苑大人却一边沉吟,一边用深陷的眼睛仔细地打量起了早苗。扫视了一圈之后,她最终将视线落在了早苗的唇上。抵挡不住视线的早苗不禁俯下了脸,可对方却仿佛抓住了她的弱点似的,立刻用极为笃定的语调慢慢说道:“你被生灵附身了,是你认识的女人。那是股非同小可的怨念,你得小心了!”
这不也是以灵能力者自居的骗子们惯用的手段吗?说些故弄玄虚的话,有意引发对方的恐惧。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真是无聊,早苗轻轻摇起头来。
现在只要单纯地享受这段时光就好。既然都来到了这里,就不要再想婆婆的事情了。
“说起来,吉赛尔的家是买的房子吧?而且还是独栋的住宅来着?”玛尔格丽特突然向早苗问道。
看来是在自己走神的时候,话题在不知不觉间向买房的方向发展了。
“嗯,没错。”
“那您也得小心点才行呀。”
“欸?”
“若是您的丈夫出了什么意外,可能会引发遗产的纷争哦。就像米蕾尤一样。”
啊……这么说来,米蕾尤就是因为遗产继承的问题和兄弟发生了争执呢。话说回来,她到底是去哪儿了呢?
“所以,吉赛尔也得小心才行呀。”玛尔格丽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早苗,“像是杉并区那种黄金地段的独栋房屋,绝对会遭人嫉妒的。毕竟就在离井之头公园[2]那么近的地方嘛。”
接着,玛尔格丽特又一遍遍重复起“黄金地段”这个字眼来。
“玛尔格丽特不也是住在世田谷区的黄金地段吗?”被早苗这么一说—“才没有呢,那不过是公司分配下来的屋子罢了。照着我家那口子的德行,干一辈子都不可能在二十三区买房子的。毕竟和你家那位高级公务员不同,我家那口子只是个电机制造商的子公司的小职员罢了。但相对地,我们也就免去了遗产继承的烦恼;但吉赛尔可就得注意了,若是有个万一,肯定会有生出许多麻烦。不管是多和睦的家族,在遗产面前也铁定会争个头破血流—因为那可是黄金地段嘛。”
黄金地段?早苗的脸上浮现出干巴巴的笑容。虽说的确是距离井之头公园很近,但不过就是个寒酸的狭小商业住宅罢了。况且对于那栋房子,自己也没有半点留恋。
那个家族用不着遗产纠纷便早就已经四分五裂了;那些家族的成员们,全都只会考虑自己的事情。若是丈夫真出了意外,索性就把那个家丢掉好了。
*
距离三鹰台车站十五分钟脚程,地处井之头公园南侧住宅区的一隅,南法兰西风格的鲜亮墙壁和时尚设计—但是,这个家却在拒绝着自己。
之所以买下这里,是十年前丈夫的主意。觉得住着公家的住宅始终会抬不起头的丈夫,和婆婆一同找到了这所住宅。首付的3000万日元也是由婆婆准备好的。房间的布置、厨房的布置、墙壁的颜色都是和房子配套的设计。虽说自己并不喜欢,但婆婆和丈夫却很中意这里的样子。
这样一来,你妻子的毛病也能治好了吧。
那时的早苗被怀疑有虐待儿童的倾向,甚至还被强制关进疗养院了一段时间。
当时,儿子就读的小学中时常会有虱子叮咬的现象。早苗听信了邻居“用吹风机的热风吹头就会治好”的浑话,结果使儿子的头部受了轻度烧伤。结果,早苗和丈夫与婆婆以及住在那里的其他有孩子的住户大吵了一架。
不知是那时的事情被什么人添油加醋,还是自己夸大了当时的印象,儿子从那之后开始就再也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看。
早苗曾读过儿子发布在博客上的小说。那时他的“家里蹲”还不像现在这么严重。趁着儿子外出,早苗溜进了他的房间,开着的电脑上正记载着他写的小说。
小说的内容是:小时候受到母亲虐待的少年为了治愈心灵上的创伤,便和同样有着悲惨过去的少女一同谋划了杀人计划。
那些文字实在是触目惊心。小说中的早苗是一个自说自话、没有人性的母亲,肮脏、自私又愚蠢,完全符合孩子们对邪恶的大人的印象。
虽说故事的原意是靠“以残忍的手段杀死那样的大人”来解决问题,可是,那两个孩子却永远都是孩子,永远都是受害者。嘴上说着成为杀人狂都是社会的错,都是过去的创伤的错,都是大人的错,互相把对方当作“纯粹的存在”,把“我会保护你”挂在嘴边,持续不断地在原地兜着圈子。
这个故事应该不会有结局吧。早苗心想。或许那意味着自己的儿子也永远不会成长。
若是他憎恨自己,那就继续恨下去便好。若是能在仇恨中找到生活的意义,那也不失为一条出路。但是那个孩子,就算再怎么恨自己,也不会有胆量离开这个家吧,到底还是要依靠自己生活下去。
自己没能好好教会他独立面对人生,这实在让早苗追悔莫及。
自己是个失败者—养育孩子也好,婚姻也好,可谓是从头失败到尾。
前往客厅之前,早苗先去了一趟二楼儿子的房间。捡起放在门口的装着垃圾的购物袋和吃剩的早饭与晚饭后,早苗又将从超市买来的速食料理和袋装面包以及一瓶两升装的饮料放在了原处。自己从半年前开始就再也没进过儿子的房间,一日三餐都是像这样直接放在他的门口。
每个人都将儿子的异常归罪于早苗的头上。婆婆也好,丈夫也好,都认为是由于自己的虐待才招致了这样的结果。
去补偿他,倾尽一生来赎罪—周围的每个人都这么说。
—是的。您说得对,我会秉承着死志去补偿那孩子。
可就算自己真的死了,那孩子也不会有分毫改变吧?早苗心想。那孩子和自己一模一样。他那歪曲的顽固性格和笨拙的反抗心无不和自己如出一辙。
方便袋里装着染上了自慰的污痕的内裤,甚至没有半点掩藏的意思。吉赛尔感到一阵反胃。丈夫就是这样—为什么他们总是可以面不改色地把这种东西交给别人,就因为是家人吗?真令人作呕。就只有在行自己方便的时候,才会把“家人”这个词挂在嘴边吗?
早苗将整个垃圾袋塞进垃圾箱里,而后向手上挤了大量洗手液揉搓出泡沫。
是从哪里开始迈向失败的呢?如果可以重新来过的话,要选在什么时候?果然还是要选在做出结婚的决定之前吧,或者是更早一些的时候。如果可以的话,早苗想要被别的女人生下来,就是因为那个女人,自己才会变得那么自卑的。
—就算是我……就算是我也想要成为贞德那样的女孩子啊。
早苗在不知不觉间抓住了电话的听筒。可是,又有谁能够分担自己的烦恼呢?大学时的朋友,住在附近的主妇,再或者……紫苑大人吗?
不,不行。她们都不是能保守秘密的人。
那就……玛尔格丽特?艾米丽?
不……还得是那个人才行。
“真可怜呀,吉赛尔。其实我的家里也是,内部的歧视相当严重。母亲总是一味地宠爱着妹妹,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忍受到了现在。”
正如早苗所预想的一样,加百列用一如往常的语调安慰着自己。既不提出意见也不议论争辩,仅仅是安静地听自己诉说烦恼。
以及最关键的那一句“真可怜呀,吉赛尔”。
平时只要能听见这一句话,心情总归是会平复一些。可是今天却别说平复了,反倒更加高亢了起来。
“我也一样,不管干什么都总是被迫妥协的那一个。母亲只爱着我的哥哥和妹妹,尤其是哥哥,母亲用‘我们的大公子’叫着他,无论他想要什么都会买给他,却连本《少女朱丽叶》都不舍得买给我。哥哥和母亲一样容貌出众,而我却和丑陋的父亲一模一样,尤其是歪七扭八的牙齿,根本就和他如出一辙。”早苗用手遮住面颊,“母亲一直这样对我说:‘既然其貌不扬,好歹性格上就乖顺一些。人家说话你就听着,别给别人添乱。’她成天对我丑女、丑女地叫个没完。”
“才没有那回事。吉赛尔非常漂亮哦,你得再有些自信才行。”
“不,不行的。像我这种人,像我这种人……”
“可不能轻贱自己呀。”
“我不仅长相难看,连内在也丑陋不堪—这倒是和母亲很相似呢。母亲之所以那么厌恶我,一定是从我身上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吧。啊啊,一定是这样……对了,曾经还有过这样的事—我怀着恶作剧的心思,将哥哥珍爱的手套藏了起来。原本真的只是想要开个玩笑而已,只是藏到了马上就能被发现的地方。结果,哥哥却因此发了火……”
或许是当时的感情复苏了吧,早苗开始了呜咽。
“没关系哦,吉赛尔。如果不想说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不,请好好听着。”早苗扬起脸,一口气讲了下去,“接着,母亲心急火燎地跑了过来,为了不让矛头指向自己,妹妹马上就告诉她‘把哥哥的手套藏起来的犯人是姐姐’。那孩子明明知道我把手套藏在了哪里,却还是一直不开口,目的就是在母亲的眼前揭发我,她一直都是个狡猾的小鬼。正如她所预想的一样,母亲旋即就把怒火倾泻在了我的身上。她先是用拳脚殴打,又把我书包中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把我向朋友借的《少女朱丽叶》在我的面前撕了个粉碎!那件事我到死也不会忘记,我永远也无法原谅妹妹和母亲。因为她们,我……
“借来的《少女朱丽叶》原本是要在第二天还给朋友的,可却被母亲撕得粉碎,我也因此失去了朋友的信赖。那件事在班里传开,使我在半年左右的时间里一直被其他人排挤着。没人向我搭话,都把我当作脏东西一样避而远之。若仅是被排挤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忍耐。可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是无法再读《蓝眸的贞德》这件事。我试着到书店里偷偷去读,却每次都被店主赶了出去。因为想着会不会有被人丢掉的《少女朱丽叶》,所以就跑到垃圾箱里翻找起来。结果那时候又被同学撞见,她们便愈发把我当作‘脏东西’来对待了。
“差不多那个时候,有个住在附近的亲戚家的和妹妹相同年纪的女孩时常会在周末跑来玩。因为她拥有《少女朱丽叶》的缘故,尽管不是本意,我还是把那个女孩当作公主般对待。在百般奉承之下,我才终于得以仓促地扫上一眼《蓝眸的贞德》。去奉承那种平平无奇、又胖又丑的女孩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可为了看到《少女朱丽叶》我却只得如此。连区区用来买漫画的一百日元都没有的我,便只能出卖自己的尊严了。”
是呀,自己早就将自尊舍弃了……
“吉赛尔?”加百列温柔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就算这样,您也还是要对自己保持着自信才行哦。您可是非常有魅力的人呀。”
“谢谢你。”轻轻应了一句之后,早苗便把听筒放回了原处。
挂掉电话后又过了一会儿,换作是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是玛尔格丽特打来的。
“因为你家里的电话一直在通话中,所以就打到你手机上了。”
每每例会结束回到家中的时候,便一定会接到玛尔格丽特打来的电话。其他的成员也是如此吗?
“说起来刚才加百列也一直在通话中呢。”
玛尔格丽特意有所指地说道。为了免去不必要的误会,早苗决定向她解释清楚。
“是的,我直到刚才为止都在和加百列通电话。”
“是这样吗?”
说了什么?为什么在例会上没讲出来?难道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情吗?对方的好奇心隔着听筒传了过来。
“随便闲聊了几句而已。”早苗不想多作纠缠,便随便搪塞着她,“有什么事?”
“没什么,稍微有点担心你,就想着打个电话问问看。”
“担心吗?”
“你的脸色很差呢。”
“是吗?”
“不是差点吐出来吗?”
“嗯……突然有点恶心。”
“脸也有些浮肿呢。”
“脸肿了吗?”
“嗯。看上去比平时的状态差不少,妆容也有点粗糙;若是以前的话,明明会把妆画得很完美的。”
“是因为睡眠不足吧,最近稍微有些失眠呢。医生开给我的催眠药最近也不太见效了。”
“月经呢?”
“……月经?还没有来。”
“多久没来了?记得你之前说过‘月经来晚了许多’之类的话呀!”
“嗯,稍微有点……直到现在也没来。”
早苗看向贴在墙上的日历,已经差不多三个月没来了……
“你……难不成有了吗?”
“什么?”
胃部突然开始了痉挛,受到挤压的胃液一股脑地涌上食道。
早苗挂了电话,马上朝盥洗台跑去。
镜子里自己的眼皮耸耷着,高高肿了起来。真的浮肿得很厉害。
“你……难不成有了吗?”
玛尔格丽特的话语在头脑中回荡。
不会吧,难道真的……
我……怀孕了吗?
早苗拿捏着手指,推算起日期。
讨厌,难道……是那一天吗?
那一天,醉酒归来的丈夫扑在了自己的身上……早苗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丈夫的脸旋即映入眸中。他微张开薄薄的唇,白得不自然的整齐牙齿露在外面。他整个张开的嘴,甚至连牙龈也露了出来—与洁白的牙齿形成对照的、病态的红色。
听婆婆说,丈夫整牙的时候是婆婆拿的钱,整牙一共花了二百万日元。
—他在整牙前是怎么一副模样呢?
“牙齿和你一样,难看又别扭。”“若是你把牙齿矫正一下的话,模样也还算过得去。真可惜。”当时婆婆这样说着,露着假牙笑了起来。
早苗想着,对了,就是那个时候。
遭、遭了!该如何是好……如果怀孕了怎么办?
那种男人的孩子……已经不想要了!那个男人的孩子,一定又是胆小怯懦却只会在家人面前妄自尊大,成天窝蜷在自己的床上,连自己的垃圾都不会收拾的窝囊孩子。
但……如果是女孩呢?
如果是女孩的话,自己没能实现的梦想就能让她去替自己实现了。给她买许多漂亮的衣服,矫正牙齿也是从小开始。让她去学芭蕾、弹钢琴……当然漫画也会买,无论要什么都得买给她才行—
但是……果然还是不能生下来。
电话响了起来,可脑袋里乱作一团的早苗却根本不想理会。
自己不需要孩子,不需要孩子……
住在八王子的妹妹打来了电话。
明明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却还是时常打电话过来。那孩子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这种和别人的黏糊劲儿,到底是随谁呢?
总是在别人面前扮出一副亲切的样子,和谁都想搞好关系。连小时候的那个胖女孩,妹妹都和她成为朋友。大多数时候,妹妹也会先自己一步读到她手上的《少女朱丽叶》。
那个死胖子,明明知道我有多么期待却还是故意轻慢。妹妹肯定也因此而从自己的身上品味到了优越感吧。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身体还好吗?”
被早苗问到后,妹妹这样答道。
“我的身体没事,和以前一样。”
“那就好,妈妈和你联系了吗?”
“没有,那个人又不待见我。”
“才没有呢,她一直都在等着姐姐的电话。”
“到底有什么事?”
“刊载了《蓝眸的贞德》最后一话的《少女朱丽叶》,在拍卖会上出现了哦。”
早苗的嘴唇轻轻一颤。
刊载着自己没能看到的《蓝眸的贞德》最后一话的杂志时常被放到网上拍卖一事,其实早苗也是知道的。
但因为每次都会被炒到很高的价格,犹豫不决的早苗已经眼睁睁地看着他人中标了三次。
“这又怎样?”早苗以故作强硬的口气应道。
“那个……我想着得告诉你一声才行……”
“就为了这种事?”
“姐姐不是很在意《少女朱丽叶》上连载的最终回吗?”
“其实你已经私底下偷偷看过了吧?在那个孩子的《少女朱丽叶》上。”
“你在说什么呀,那孩子不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来过了吗?”
“你难道不是背着我和她偷偷见了面吗?我可是心知肚明。”
“哪里,才没有呢。”
“趁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两个不一直偷偷摸摸地在做些什么吗?”
“那是—”
“我可是清楚得很,你们两个—”
“啊,抱歉,我女儿醒过来了。那就这样。”
和妹妹的电话总是这样。自己从半途开始单方面地进行挑衅,妹妹却从不应战,很快就会挂断电话。
真令人来气。那孩子总是先自己一步挂断电话,自己无处宣泄的怒火也就随之进一步升腾起来。
再说了,为什么现在还要用这种陈仓烂谷来挖苦我?
《蓝眸的贞德》最终回,自己确实没在现实中读到过。
总会拿来《少女朱丽叶》的那个胖女孩,在《蓝眸的贞德》最终回刊载之前没了踪影。每当到了周六的时候,早苗都会焦切难耐地等着她的到来。可是一直到最终回刊载为止,那个孩子都没有出现。最终回的内容似乎相当震撼,甚至在全班引起了轰动,但早苗却始终未能得见。
阴沉晦暗的那一天,那潮湿的空气仿佛又萦上鼻端。
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教室。在学生都回去后,早苗翻找起同学的桌子,妄图找到被人遗落的《少女朱丽叶》。就当她翻起了垃圾箱的时候,回来取东西的学生正巧撞见了那个场面。
欺凌进一步升级,学生们开始用“小偷”来称呼早苗。那时的影响甚至到中学都没能消散。无论是吃饭还是回家,早苗都只能是孑孓一人。
另一方面,妹妹却凭借装乖的本事成了班级上的人气人物。中学时被选为学生会副会长,高中时又当上了戏剧部的部长。在妹妹光鲜亮丽的青春的阴影里,早苗却一个人藏在房间内,阴郁地在日历的每一天上打上叉号,过着简直如同囚徒一般的生活。
不,或许囚徒都要好过自己。就算是犯人也总会迎来解脱的一天,可早苗的日历却永无休止。现在,哪怕到了以后,日历也仍然会翻开下一页。
自己人生的价值,便犹如毫无意义地排列在日历上的数字。
起床,准备早饭,洗衣服,打扫房间,做午饭,外出购物……这就是日历所记叙的每一天。
不知不觉间,早苗已经站在二楼阳台上收拾起晾晒的衣服。
这已经彻底成了自己的习惯。即便自己一丁点儿也没有做这种家务的心思,可身体却依然会反射性地行动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会一直持续着这种生活吗?
有谁……能帮自己结束那不断前进的日历吗?
将洗好的衣服拿去卧室后,早苗顺势坐到了化妆台前。她从包里取出钥匙,插入抽屉上的钥匙孔。稍一转动把柄,抽屉便打了开来。
若是家中有梁上君子光顾的话,这个铁定会被最先偷走吧。早苗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拿出了藏起来的存折。
这是自己攒下来的私房钱。虽说本是揣着补贴家用的心思存起来的钱,但自己也同样做好了靠这笔钱出走的准备。直到现在为止,早苗也依然持续着定期存款。
账户中一共有五百万日元出头。可不过这一点小钱,又能供自己生活多久呢?
一年?半年?
恐怕早晚要出去工作吧,但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抽屉的更深处是藏了离婚申请书的蓝色文件夹。早苗打算等到实在无法忍耐的时候,便在上面写上丈夫的名字。
对早苗来说,这既是最后的手段,也是生活中唯一的希望。正因为它的存在,早苗才依然存有面对人生的勇气。
但当自己真的采取了最终手段后,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自己只有五百万日元的财产。要仅仅以此作为保障,舍弃掉现在富足的生活吗?
可是,现在的生活也同样令人煎熬。虽说没有巨大的绝望和痛苦,但却每天都会催生出细小的烦恼。慢性的疲劳和睡眠不足逐渐积攒,让度过的每一天都像是在经受拷问一般。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把笔拿在了手上,并对准了离婚申请书的签名栏。那里已经提前写上了丈夫的名字。
电话三度响起—却不知今天为什么会打来这么多电话。拿起听筒后,婆婆做作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明天可以过去吗?
—当然了,随时欢迎。
那是骗人的,只是应付你罢了。快给我发现啊!
在婆婆挂断电话之前,早苗便放下了听筒。
“等到了明年,你的运势就会逐渐上升了。”
今天紫苑大人也来了自己的家,并依然还在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可旁边的婆婆却在认真地点着头。
“虽说现在的运势进入了停滞期,心情会低落也是当然的。但到了明年,厄运就会全部消失了。”
我的忧郁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况且—这种忧郁和你们也脱不掉干系。
说到底,为什么要三天两头就往这里跑?
少的时候一周一次,频繁的时候甚至每天都会来。虽说知道婆婆是想要喘一口气、歇息一下,但也请考虑一下忙于应付的儿媳的立场啊。
早苗无奈地掩藏着心中的烦躁,一边切着婆婆带来的瑞士蛋糕卷,一边随口应付着紫苑大人的胡言乱语。
今天只说了些好事倒也就算了,平时基本都是说些危言耸听的占卜。
“对呀。本来早苗就有好运加身,等过了停滞期后,运气肯定会一下子回转的。”
连婆婆也神叨起来了。
啊,是那个呀—那个蓝色文件夹。虽说还放在化妆台的抽屉里,但之前自己却忘了上锁。恐怕已经被丈夫发现了吧。
看到离婚申请书上的名字后,他便和母亲商量起来,随后两人便一同策划了这个挽留妻子的作战计划……到底要妈宝到什么程度啊?所以自己才会那么讨厌他。
“早苗一直都在被好运眷顾呢。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保持现状就可以了。”婆婆一遍遍地重复着,“早苗可真的……实在是罕见的好运气呀。”
好运加身?开什么玩笑!还有比我运气更差的人吗?
*
“没那回事,吉赛尔的运势非常好。”
在三度光顾的卡拉OK店里举行干部例会时,玛尔格丽特这样对早苗说道。
刚开始学习看手相的玛尔格丽特一拉过吉赛尔的手,便马上脱口而出:“啊,果然是玉舆之相。”
“玉舆之相?”
“是的,非常明显呢。”
“但是,‘果然’是指?”对于艾米丽好奇的发问,玛尔格丽特像是在谈论自己的事情一般回答道:“吉赛尔的丈夫出身于有名的资产家家族,在当地颇有名望。他现在也是政府的高级官员。儿子也很优秀,记得是在K大的附属高中上学吧?”
“哎呀,K高中?真了不得!之后会直接升入K大吗?还是T大?”
面对像孩童一般不断抛出问题的艾米丽,吉赛尔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是个没出息的孩子,现在甚至连学校都不去。恐怕连毕业都有困难。”
“是吗……难得是上了K高中的。”
“升进K高中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不知是心理原因还是怎么,吉赛尔突然觉得背脊一凉。她举目四顾,却发现玛尔格丽特正用她深深陷入眼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