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轮到我了,接着请看看我的手相!”艾米丽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急匆匆地向玛尔格丽特伸出了自己的手,“事先说好,现在我无论听到什么结果都不会害怕了哦。”
“啊,稍微失陪一下,等会儿再聊。”
玛尔格丽特收回了自己手。早苗趁着这个机会,用湿巾一根一根地擦拭起了自己的手指。这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前奏。是Jun&Nene的《相爱令人恐惧》,加百列的拿手曲目。
可到了需要演唱的部分,加百列却依然没有开口,反而是将唇凑到了早苗的耳边—
“玛尔格丽特的女儿,从K高校落榜了。”
“啊……是吗?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根本就没听说过。说起来,自己对其他成员的私事一无所知,因为那总归是些让人难以启齿的事情。但其他人,尤其是玛尔格丽特,却对别人的私事尤其敏感,所以自己也时常对她保持着警惕。那副笑容的背后,总觉得像是隐藏了什么秘密一样。
“你们谁来演一下Nene吧?”
加百列终于拿起了麦克风。
原本正因为手相而聊得热火朝天的玛尔格丽特与艾米丽齐齐举起了手。争执了一番之后,麦克风最终还是落到了玛尔格丽特的手上。艾米丽闷闷不乐地打着拍子,早苗也模仿她的模样拍起手。可不知怎么,早苗始终有些追不上节奏,只得拼命地掉在后头。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最近的自己总是和其他成员保持着不自然的距离感。明明以前还是那么合拍的同伴,现在却仿佛只有自己一人游离在了小组之外。
……难道这个团体已经快要分崩离析了吗?一边想着这样的事情,早苗一边继续拍着手。
*
“我怀孕了。”
听妹妹这样一说,早苗也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哎呀,那可恭喜了。但是,这不已经是中年产子了吗?”
“嗯,稍微有些大意了。没想到到了这个年纪却还要生孩子。”
“这个年纪产子不会很麻烦吗?”
“是呀……但既然已经怀上了,就得‘既来之,则安之’才行呀。”
“要生吗?”
“……嗯。”
“工作怎么办?怀着孕工作,还是休假?”
“是呀……这也是个问题呢。现在这个时代,若是休息个没完,很快就会被赶走的。实际上也有不少呢,那种休完产假就突然被解雇了的人。”
“但你是管理层吧?”
“挂个名字而已。”
“那干脆就不生了吧?”
“……不是说了要生下来吗?”
“那就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妹妹打来的电话令早苗的心中萌生出难以言喻的焦躁感。
妹妹小自己三岁,现年三十九岁。现在作为中型电机制造厂的正式员工,已经走出了一条平坦的仕途。在三十五岁时,她与小自己五岁的男人结婚,随后怀孕。
与她相比,一心想要离家的自己,在大学毕业后便立刻与交友会上认识的男人发生了关系,随后就是同居、怀孕、结婚、产子。既没有体验过职场女性的风光,也没有品味过恋爱的纯粹滋味—夹在爱情与事业之间的烦恼当然也与自己无缘。二十多岁时要养育孩子,三十多岁时要教育孩子,如今的自己已然年届四十。
这种看着儿子、丈夫、婆婆脸色过活的日子,就是自己的人生吗?
“姐姐不是一直在享受人生吗?”妹妹这样说道。
“才没有这回事。无论什么时候,烦恼都堆得像山一样多。”
“和朋友外出呀,聚餐呀,还有演戏什么的—怎么看不都是在讴歌人生吗?”
“那顶多算是喘一口气而已。”
“可是呀,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就算想要喘口气,也没有供自己开销的金钱。就这点来说,姐姐不已经很好了吗?对了对了,这个夏天还出去旅行了一趟吧?那个西伊豆的庄园旅馆,我也想去一次呀。”
“那种旅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想起那一天的事情,早苗不禁蹙起了眉头。
那么糟糕的旅行,也足可算是件稀奇事了。那么糟糕的……啊,怎么回事?早苗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丝强烈的不安。
“怎么了,姐姐?”
“差不多先挂了吧,我得去练习了。”
“练习?又开始鼓捣起什么新花样了吗?”
“只是被丈夫上司的太太邀请了而已。我也不愿意做的,现在就得动身了。”
当早苗做好准备走到门口的时候,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早苗忍耐不住,将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果然,是这样吗?
月经还是没有到来,但这对自己来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或许是压力太大的缘故,自己从三年前开始就已经有了月经不调的症状。
如果自己真的怀上了孩子的话,就会演变成与妹妹同年生产的状况。
—何等的巧合。
长子已经出生了十七年。从那时到现在为止,自己都没有特意去避孕,结果却偏偏在今年,还是和妹妹同时怀了孕。
但是,自己却已经年过四十了。在这个年纪怀孕,难道是有什么特别的意味不成吗?
“是,没错。那的确是有特别的意义。”和紫苑大人打去电话后,对方用怪异的腔调说道,“那个孩子,是你的福神呀。”
“福神?”
“就是这样。你的忧愁呀,困扰呀,这位福神都会帮你消除干净。所以你必须得产下来才行。”
“那个……这件事还请您对我的婆家保密,我想要亲口告诉他们。”
“那是当然。话说回来,你竟然会给我打电话过来呢,我很高兴哦。”
说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呢?知道自己怀孕了的时候,脑袋里首先浮现出来的便是紫苑大人的话。
—你被生灵附体了。
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实在是过于真切,以至让早苗也不禁变得坐立难安起来。实在放不下那句话的早苗便顺势拨通了婆婆留下的紫苑大人的号码。
虽说如此,但竟然连怀孕的事都告诉了她,看来连自己也深陷进紫苑大人的话术里了。真不愧是占卜师,总能轻巧地抓住别人的弱点。想必自己怀孕的事已经传进婆婆的耳朵里了吧。事已至此,自己只剩一条路可以走了。
—生下孩子。
“那个……”早苗磕磕巴巴地说,“如果这孩子能消除忧愁和困境的话,那您之前所说的……那个生灵也能消除掉吗?”
“生灵?啊……对了,是啊,有这回事呢。你被生灵附体了呀,是一位男性的生灵。”
“男性?”
“对,不认识的男性。”
之前还说是自己认识的女性的。果然这位“紫苑大人”也不过是个搬弄是非的江湖骗子呀。
早苗悄悄松了一口气。
真是蠢到家了。自己竟然会一时糊涂,信了这种人的话。
“那个男性正单恋着你。因为你是个长相漂亮的美女,所以得多加注意才行。会不会有别的什么男人接近自己儿媳妇—你婆婆成天操着这个心呢,还有你丈夫也是。所以呀,你也得注意保护自己才行。”
—在说什么鬼话呀,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占卜师。
挂掉电话之后,早苗独自一人大笑起来。
果然是个骗子,说的话也全部都是信口胡诌的。相信那个紫苑大人的婆婆也实在是可笑得很。啊啊……真令人笑得肚子都要痛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蠢到家了!哈哈哈哈哈,真是个不得了的欺诈师哇!哈哈哈哈哈哈……
越是放声大笑,脑袋中那股朦胧的不安也随之变得无影无踪;就如同在阴雨连绵后终于迎来晴天一般,身心都变得舒畅起来。
—生下来吧。
莫名言状的暖流突然涌入心间。便如沐春风般,浑身上下都包覆在温暖舒适的感触中。
那是自己萌生出的母性。
早苗决心要去一趟医院。
“已经是怀孕的第八周了。”
不对,不是那一天。和醉醺醺的丈夫发生关系是在三个月前的六月。
“真的……是第八周吗?”
“对,没有错。”
自己是在两个月前受精的吗?
—两个月前。
早苗的脸在一瞬间绷紧,但旋即又舒展开来,变作一张笑脸。
离开医院后,早苗便马上向玛尔格丽特打去了电话。
下周就是举办例会的日子,而且—是临近十月茶会的重要的例会。
“非常抱歉,下次的例会我参加不了了。”
“是吗?”
“是的,大概不会去参加了……茶会也是。”
“怎么了?”
“我怀孕了。”
“果然是这样吗?”
“是的。”
“丈夫的孩子?”
“欸?”笑容从早苗的脸上消失殆尽。
“啊,抱歉。和丈夫已经很久没做过了什么的……之前你有说过吧?”
“啊,说起来是这样呢。但是丈夫某天晚上却喝醉了酒回来—”
“噢,是这样呀。的确偶尔会听闻这种情况呢。”
“嗯,因为当时也没有做避孕……”
“是吗?话说回来—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四十一岁。”
“我记得你已经快到生日了吧?下个月吗?那下个月就是四十二岁了吧?”
“是的,不过现在还是四十一岁。”
“是吗。但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高龄生产了呢。”
“是呀,已经算是高龄生产了。但放到现在,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吧?”
“虽说是这样,但这个年纪要孩子,毕竟还是要承担不少风险。我家附近原本就有一位高龄产妇,结果却得了妊娠中毒症,孩子也流产了。”
“是吗?”
“所以,你也得好好调理身体才行。毕竟都这个年纪了嘛。例会的事情不用担心,光凭我们就足够运营好俱乐部了。”
“麻烦您了。”
什么啊!上了年纪、上了年纪地说个没完!虽说下个月就四十二岁了,但我现在不是才四十一岁吗?
“我说—那真的是你丈夫的孩子吗?”
早苗没有回话,而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
“不知不觉间只剩下三个人了呢。”艾米丽小声嘟囔道。
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二月。
在临近池袋阳光城的卡拉OK包厢内,艾米丽一边用餐叉卷起盘中的那不勒斯意面,一边开了口:“吉赛尔太太是怀孕了,对吗?应该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吧。”
“没关系哦。”玛尔格丽特一边往嘴里塞着章鱼烧,一边回应道,“那个人虽说总爱找借口掩饰,但她却是对《蓝眸的贞德》最为执着的,肯定不会考虑退会的事情。那个人从高中时就是俱乐部的会员了嘛。”
“从高中时!是这样吗?大家当会员的时间果然都很长呀。记得玛尔格丽特太太也是……”
“我是从初中时开始的。”
“好厉害!真令人羡慕。像我这种九州的乡下人,根本就不知道粉丝俱乐部这回事。”
“那也没有办法嘛,最老的会员基本都是东京周边的人。”
“在这方面也能感受到地方的差异呢。话说回来,要说到您的初中时代—”
“秋月美有里老师当顾问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俱乐部的会员了。”
“既然这样的话,那难道您……见过秋月美有里老师吗?”艾米丽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是的,她曾出席了一次俱乐部的茶会。”
“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的容貌非常漂亮,身材颀长。”
“哎呀……要是能参加那次茶会该有多好呀。”
“是呀。”玛尔格丽特用含混的声音轻声说道。
幼时那蓝色的热情又再度于胸中苏醒。但是,那是没有办法的事。那时的大家都委实太过年少了。而且,大家对《蓝眸的贞德》的喜爱就是深刻到了那种程度呀……
“米蕾尤小姐……好像也入会非常早吧?”舔舐着黏在嘴边的番茄酱,艾米丽这样说道。
“什么?”
“参加俱乐部活动,她似乎比您还要早吧?”
“嗯,的确。我入会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了。记得她那时好像是高中生吧,但是她很快就退会了。”
“昨天的新闻看了吗?”
“什么?”
“在小田原的山里发现了身份不明的尸体。从尸体的状态来推断,死者应该是死于五个月前。”
“五个月?”
“或许是米蕾尤吧。”
“什么?”
“果然,只有三个干部实在是忙不过来。”一边捡食着盘中的坚果,加百列一边不动声色地换过话题,“秋天的茶会也是,因为干部不足导致了许多问题。差不多该吸纳新人加入干部会了吧?”
“嗯……说得也对。两位有合适的人选吗?”
这么说着,玛尔格丽特将送到嘴边的章鱼烧放回了容器里。
“之前提到的妮娜怎么样?”
“啊,对呀。”加百列乍一提出,玛尔格丽特便一边应和一边翻起了笔记,“但那个人—听说她的女儿快要升学了,最近正为此忙得不可开交呢。”
“我已经问过她了,她说那件事没有问题,一定能够照常出席例会。”
“是吗?既然她能这样说的话,应该是有相当的责任感吧,虽说不算是俱乐部的老资历。”
“妮娜也和我一样是‘回归组’的吗?在网上得知了俱乐部的存在后才……”艾米丽问道。
玛尔格丽特继续翻着笔记。
“嗯,没错。入会是在……有了,是六年前的时候。但如果从她看漫画的时间算起,也的确是当了很多年的粉丝了。漫画连载时好像也参加了出版社创立的粉丝俱乐部。”这么说了几句之后,玛尔格丽特又在本子上记起了什么,同时自言自语般地说起了话。“妮娜,妮娜呀……虽说我没有意见,但吉赛尔她……”
“记得她是和妮娜在网上争吵过吧?但是吉赛尔已经缺席很久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暂时先不考虑她的想法了吧?”一边吃着意面,艾米丽一边说道。加百列也在一旁点着头。
“嗯,也有道理。我去问问她,回去后就马上和她联系。”玛尔格丽特又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起来。
她的笔记本简直厚得像是词典一样,里面记满了关于粉丝俱乐部的各种情报。
“玛尔格丽特太太,真是了不起呢。”
“什么?”
听见艾米丽的说辞,玛尔格丽特顿住了笔。
“关于粉丝俱乐部的运营,不全都是玛尔格丽特太太统筹规划的吗?例会的安排、茶会的企划、俱乐部同人志的制作发行、金钱的管理、成员的联络等,几乎所有事宜不都是您负责完成的吗?您也可以多依赖我们一些的呀,对吧—加百列?”
一边说着,艾米丽朝旁边的加百列身上挨过去。被挂在餐叉上的两根面条邋遢地晃荡起来。
她手腕上的表是新买的。这个人……每次见面总会在身上添置些新的物件,妆容和服饰也变得越来越鲜亮。想必是拿到了一大笔保险金吧?
若是自己的丈夫死去的话,倒也能拿到三千万日元左右的保险金。但区区三千万日元,又能干得了什么?恐怕连一套公寓都买不起。
“我们会尽量帮助您的,请尽量吩咐吧。”
“不用了,现在这样就好。”玛尔格丽特摇起头发花白的头,“我只是因为喜欢才揽下这些活计的。反而如果这些工作被抢走的话,我简直就要失去生活的动力了。对我来说,这个俱乐部的活动就是自己人生的意义呀。”
合上笔记本后,玛尔格丽特露出了一丝微笑。
*
从怀孕的第五个月开始,孕吐就变得愈发严重了,身体也无法自如地活动。这让早苗不禁想起了玛尔格丽特说的话。
—这个年纪要孩子,毕竟还是要承担不少风险……结果却得了妊娠中毒症……孩子也流产了。
虽说身体不如从前,但也没出现什么意外的情况。倒不如说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时隔十七年的怀孕彻底改变了早苗的生活和身边的情况。就像打开了尘封多年的房间的窗户一般,吹入的新风彻底净化了浑浊的空气。
丈夫对自己说着“真是个不坦率的家伙”,一副藏不住喜悦的模样。婆婆虽然还是总喜欢在自己的眼前兜兜转转,可却常常帮自己代劳家务,实在是帮了大忙。
最大的改变还是自己的儿子。他突然从房间里出来,宣称自己要复学,甚至还说出了自己志愿的大学。看来是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吧。
就像紫苑大人说的一样,肚子里的孩子或许真的是自己的福神。在前几天的孕检里也被查出是个女孩—啊啊,是女孩子呢,肯定会产下一个漂亮的女孩吧。啊啊……真是令人迫不及待,该给你准备些什么样的衣服好呢?女儿节[3]就选玫瑰粉色的裙子好了。七五三节[4]的时候,也一定要让她穿上最豪华的和服才行。然后,还得让她好好地学习钢琴和芭蕾……
“然后呢,现在把客房改造成了婴儿室。婴儿床也在今天刚刚送到。”
接到玛尔格丽特的电话后,两人谈得正欢。虽说一直没有参加例会,但早苗还是会像这样,时不时地通过电话和玛尔格丽特交谈。
“精神很好呢,那就好。之前听说你身体出了些问题,我一直很担心。”
“的确有一些,但也没差到一天到晚下不了床的程度嘛。”
“是吗?那就好。话说回来—”
“怎么了?”
“最近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在小田原的山中发现的尸体,那具尸体好像是米蕾尤。”
“什么?”
“好像是遭到谋杀后掩埋的样子。”
“……是真的吗?”
“这已经是第几人了呀……果然,‘贞德的诅咒’是存在的吗?”
“贞德的诅咒?”
“网上有这样的流言呢,说是《蓝眸的贞德》的粉丝会受到诅咒什么的。”
“怎么会……”
“你也得多加注意才行,正好还是待产的关键时候。”
“嗯……好的。”
“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
“关于干部成员—为了补充因为你的缺席产生的空缺,我们又选了一位正式的干部成员。”
“是这样吗?”
“到底还是让妮娜加入了。”
听到妮娜这个名字的瞬间,早苗的心底闪过了一丝不快。但是,之前那种强烈的抗拒感却没有了。虽说还没有说出口,但自己已经萌生了退会的想法。生下孩子后,自己恐怕就没有能参加俱乐部活动的时间和心思了吧。实际上,自己对俱乐部的热情以及对《蓝眸的贞德》的执着都像是从未有过一样迅速消退着。自己的热情到底不过是青春期时的一时脑热,不过是为了能从家庭、家族、人际关系中转移注意力罢了。之后出现的“电脑”这种物什,更是成了自己躲避烦恼的绝佳媒介。
现在想来,正因为自己总是逃到虚幻的世界里,所以在现实中才会出现那么多的误会和裂痕。儿子闭门不出时,自己还在一门心思地管顾着俱乐部的事,却完全没注意到那孩子烦恼的端倪……明明家庭都快要崩溃了,却还将一切归咎于别人,自己则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不断逃避着现实。
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狭隘的人啊。
但是,现在却不同了。以怀孕为契机,如今的自己终于能够用更开阔的视角来看待身边的问题。之前注意不到的各种“扭曲”也就随之出现在了眼睛里。
比如说这个电话,虽说姑且还是用着惯例的称呼“玛尔格丽特”,但这个称呼实在是让人觉得既羞耻又愚蠢。再被对方回上一句“吉赛尔”之后,自己更是会因羞窘而变得坐立不安。
“妮娜呀,不是很好吗?”早苗马上作出回应。
“真的?妮娜就可以吗?可是,你之前不是……”
以前还真是为不少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别人争吵过呀。现在想来,当时发生口角的理由实在是滑稽可笑。简直就是小学生的吵架嘛。那时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呢?
“没关系,我没有异议。”
“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若是你们能好好相处的话,我也就能免去胃痛的折磨了。”
这个要求对自己来说还是有些勉强,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和那个人好好相处的。干脆就退出好了。
—对呀,这不是个很好的借口吗?只要以妮娜为借口的话,不就没人能责怪我的中途退出了吗?虽说玛尔格丽特可能会因此犯起胃痛就是了。
“话说回来,还有另一件事呢,关于艾米丽。”
玛尔格丽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起来。
“艾米丽吗?怎么了吗?”
“自从她的丈夫死了以后,她就突然变得外向了许多。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有些聒噪,让人觉得很麻烦呢。”
确实如此。自从那个事件发生以来,艾米丽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之前原本是个老实内向的人,但事件之后,她却变得比谁都要积极,说的话也多了起来,简直活泼得出奇。
“她昨天也戴着一看就很贵的手表。”
“这么说的话,之前也还买了香奈儿的包,还说什么‘想再买个爱马仕的Birkin什么的……果然是拿到了巨额的保险金吧。”
“那个人,没准……”
虽说玛尔格丽特没有明确地说出口,但好像在想着是不是艾米丽杀害了希尔维娅。
“不过是拿到保险金后变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那这样的话,到底是谁杀了希尔维娅呢?”
“不是艾米丽的丈夫吗?”
“你觉得真的是这样吗?话说回来,希尔维娅的儿子怎么样了?”
“听说是被九州的亲戚收养了。”
“那个儿子也真是可怜,父母是那么一副德行。他现在一定在努力想办法振作起来吧?希望他能幸福就好了。”
“……嗯,是呀。”
“话又说回来,艾米丽可真是个大问题。昨天也是,整个人都快挂在加百列的身上了,也不知道害臊。”
“加百列吗?但是,不管艾米丽再怎么表现自己,也不过是个新人而已。”
“是啊,只是个新人而已。”
“所以呀,作为现在最老资历的会员,你得再多拿出些自信才行。”
“嗯,没错,你也是。”
“我?”
“我们不是同伴吗?”玛尔格丽特说道。
—同伴。
烦恶情绪一下子升腾而起。
同伴……这是《蓝眸的贞德》的主题,也是“蓝色六人会”的口号,自己绝对不会忘记。但是,自己却不想连未来都被这个词束缚住。“伙伴们要永远在一起”什么的……不要。
“……嗯,我们是同伴呀。”
但早苗依然还是这样回答了她,随后就挂了电话。
今天是装婴儿床的日子,可没工夫一直在这里打电话。
不知是出了什么差池,婴儿床久久没有送来。早苗躺在沙发上急切地等待着。就当这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想着是不是配送员打来的,早苗急忙把电话握在了手里。
“早苗?”
打来电话的是自己的母亲。
“是妈妈呀……怎么了?”
早苗不小心发出了失望的声音。
“理惠那边的事你知道吗?”
被提到妹妹的名字,早苗才想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和她联系过了。她那边应该也有五个月了吧。
“理惠怎么了?”
“果然不知道吗?”
“怎么了?”
“你们两个,一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和对方说一声……”
“所以到底怎么了?”
“那孩子……她流产了。”
“什么?”
“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
“是吗?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正好你们离得近些,方便的话就去看看她吧。”
其实根本不近。要从这里过去,怎么也得花上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加上自己的身体也不好,就算想出去买点东西都是件难事。但是,早苗还是把牢骚话吞进了肚子里。
“嗯,我知道了。等到方便的时候就去看她。”
—她到底为什么会流产?
发生了什么事吗?早苗正要把电话放回底座上,眼前却突地一黑。从得知自己怀孕开始,早苗便总是会突然犯起头晕。她打开精神科医生开给自己的药的袋子,将药一股脑地倾倒进了嘴里。并不是药性很强的药,对孩子也没有影响—这一点自己绝对不会让步。吃完药之后,早苗便躺回了沙发上。
贞德的诅咒—玛尔格丽特的言语又在耳边回荡起来—你也得多加小心才行,正好还是待产的关键时候。
藏匿在葳蕤的山林之中的米蕾尤腐烂的脸浮现在脑海里。早苗猛然一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心悸也随之而来。
早苗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反复进行着深呼吸。
对了,婴儿床还没有送来吗?
有什么人的气息。
你们是谁?找我做什么?
“您的婴儿床已经送到了。”
你们是从哪里进来的?我说—你们是在做什么?干什么随便溜进别人的家里来啊!我说,喂!听见没有!
“请问婴儿床要放置在哪里?”
随你们便吧……随便找个地方放下就好了,请你们快点离开这里。
“请问放在这里可以吗?”
等、等一下,这个婴儿床不是我买的那个。我才不会买那种破破烂烂的旧婴儿床呢。颜色也完全不对吧?我买的可是专门为女孩子准备的玫瑰粉的婴儿床呀,才不是这种阴沉的颜色呢!
“不,这的的确确就是玫瑰粉色呀。请您仔细看一看。”
说什么浑话,哪里像是玫瑰粉色了。
“不,请您再看得仔细一些,来吧,再靠近点。”
啊啊……是真的,是漂亮的玫瑰粉色。多漂亮的颜色呀……多么……
—什么?这是什么?
什么啊……这是……血?这是血啊!为什么……这里会有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
“太太,那是您的血呀,您可是满身鲜血呢,太太。难不成……是流产了吗?”
什么?不,骗人的……
“哎呀,果然是这样。流产了呢,这是您自作自受,遭了天罚了。”
天罚是什么?
“您自己知道得最明白了。比起那个,您可是血流不止呢,还是先止住血再说吧。”
哎呀……是真的。竟然出了这么多血……不、不……不!孩子—我的孩子……
被自己的叫声惊醒的早苗猛地撑起身体,手中的药物散落一地。
“—孩子!”
早苗急忙确认起了下半身,并没有异常。
太好了……只是个梦啊。
是噩梦吗……真是个可怕的梦……
自己将要做的事,到底还是违背了道德伦理吗?所以自己才会做那样的梦……
违背道德?早苗发出自嘲般的笑声。事到如今还用得着在乎道德吗?
但……
早苗从化妆台的抽屉里打开了装有离婚申请书的蓝色文件夹。索性就这样离婚,投入那个人的怀抱说不定会是更好的选择,或许那才是正确的道路吧?
果然,还是去找他吧。
总之得联系他才行,得让他知道……
早苗拿出手机,然后找到了那个人的名字。可电话却没有打通。
在工作吗?说不定正忙着。
说起来,现在几点了?啊……才过刚过了正午呀,婴儿床还没到吗?
手机倏地响了起来,早苗急忙确认是不是那个人打来的电话。但是—显示的却是玛尔格丽特的名字。为什么又打来了?不是刚刚才通过话的吗?
“喂,吉赛尔。”
“怎么了吗?我现在正打算出门。”虽然并没有这样的打算,但是为了早点结束这通电话,早苗索性就撒了谎。
“你不是在等婴儿床吗?”
“虽说是这样。但刚刚母亲打来电话说妹妹流产了,我得尽快赶去八王子见见她才行。”这倒不是谎话。才刚把这句话说出口,早苗脑袋里还真的突然冒出了“尽快去看望妹妹”的想法来。
“哎呀……真是可怜。”
“所以我得去看看她才行。”
“没能找好时机,真是非常抱歉。能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是什么?不好意思,我现在真的很急。”
“那个……那个呀,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你丈夫的孩子吗?”
*
“精神不错嘛。”
这么打了一句招呼之后,妹妹理惠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答道:“我的事情怎样都好。比起我来,姐姐那边才更关键吧?”
或许是对自己的突然来访有些措手不及吧。理惠连杯茶也不端,光是一个劲儿地询问着早苗。
“为什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突然过来了?”
“妈妈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来看看你。”
“但是,姐姐不也正是关键的时候吗?”
“我可是因为担心你才来看你的呀。”
“姐姐得了妊娠中毒症吧?现在脸色也很差劲呢。”
“没关系,今天的状态还不错。”
“但是,偏偏在这种时候……”
理惠抬头看向时钟,现在刚好是五点刚过五分钟的傍晚。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明白了妹妹想说什么的早苗作出回答:“之前一直在等订购的婴儿床,可却一直没有送到。”
“欸?”
“本来应该是在今天内送到的。但是对方却联络说暂时还缺货。因为正赶上年末,各个环节都很紧张,所以今天应该是送不到了。”
“是吗?”
“话说回来,理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吗?”
“嗯,让你担心了。”
“但是,到底为什么会?”
“那个呀……之前去了公司一趟。”
“去公司吗?为什么?”
“当时身体的状态还不错,女儿要去的幼儿园也刚好定了下来。”
“但是,你不是开始休假了吗?”
“只是想去看一眼公司的情况而已。”
“为什么?”
“不是没办法嘛。毕竟是小型企业呀,若是因为休产假就被解雇的话,可就受不了了。所以必须得时不时地露下面才行。”
“再怎么说,就因为这种理由……”
“和公司没关系,是在电车里出的状况。”
“因为高峰期的缘故?”
“……本打算避开的。”
“笨蛋!真的是……你这个傻瓜。即使避开了高峰期,从这里到市中心也要花两个小时啊,光是这两个小时身体就会经受不住吧?”
“啊啊,没错。谁叫我住在这种乡下地方呢!”
早苗本是想尽可能地表露出同情的心境,可对方却似乎会错了意。理惠一下子竖起了眉毛。
“又不像是姐姐那里,搭井之头线只要十五分钟就能到涩谷。我也不想住在这种偏僻的乡下啊!”
说完之后,理惠便紧紧地抿住了唇。看来是勉强按捺住了火气。
沉默的气氛在二人间弥漫,只有乌鸦扰人的叫声不停回荡着。
“我说,姐姐。”一边拿出茶杯,理惠一边小声说道。
“怎么了?”
“姐姐知道叫作‘蓝色传说’的网站吗?”
“什么?”早苗的眼皮猛地一跳,“……什么呀,那是?”
“看起来像是《蓝眸的贞德》的粉丝网站。”
“啊……是这样啊。”
“之前不是给你说过关于《少女朱丽叶》的拍卖吗?”
“噢,那个呀。刊载了《蓝眸的贞德》最终回的那个?”
“没错。那一本《少女朱丽叶》,其实是小咪的东西哦。”
“小咪?”
“对,小咪。还记得她吗?”
当然记得。是那个每周都会拿着《少女朱丽叶》来找早苗姐妹玩的胖女孩。她总是拿《少女朱丽叶》当幌子,对两姐妹颐指气使。
“可是,你怎么知道那是小咪的书的?”
“拍卖网站上有拍品的照片。看过之后,我发现了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
“名字?”
“还记得吗?小咪有在自己的物品上写名字的习惯。”
“说起来是有这回事。”
“那本《朱丽叶》上也有用油性笔写上的‘小咪’的字样。”
“但是,那真的是小咪本人吗?”
“我也好奇得不得了,便试着向卖家发了封邮件,结果发现真的是小咪本人。真令人怀念呀。把我的手机号告诉她之后,对方就立刻打了电话过来。”
“她现在怎么样了?”
“说是在做专职主妇,现在住在小平附近。之后,小咪告诉我说有个很棒的网站,名字叫作‘蓝色传说’。”
“是……是这样吗?她也是会员吗?”
“好像是的,而且还已经入会很久了。话说回来,姐姐竟然不知道呀。我以为你肯定会知道,说不定还是会员呢。”
“怎么会。都这个年纪了,才不会加入那种俱乐部吧?”
“但是姐姐不是喜欢《蓝眸的贞德》喜欢得不得了吗?”
“也没有那么夸张啦,我喜欢的漫画还另外有好多呢。”
“是吗?反正也只是些琐碎就是了。但是,小咪却好像知道姐姐的事情。”
—你被生灵附体了。
紫苑大人那冰冷的言语突然在头脑中复苏,双眼仿佛承受了什么重大压力般猛地一黑,让早苗差点从椅子上一头栽下去。
“呀!姐姐!你还好吗?”
“嗯……没关系。”刚坐回椅子上,熟悉的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早苗费力地从包中取出了手机。
啊,是……那个人打来的。早苗急忙将手机贴到了耳朵上。
打电话的过程中,妹妹一直维持着一副讶异的神色,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脸。
挂掉电话后,早苗向理惠说道:“……我得回去了。”
“没问题吗?你的脸色不太好呢。”
“我得回去才行。”
“真的没事吗?我开车送你去车站吧?”
“没关系的,不是有孩子跟着吗?”
“但是……”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的。”
“高峰电车……没事吗?”
“搭乘的是上行电车,现在这个时间,肯定不会有多少人的。”
事与愿违,电车里拥挤异常。
早苗被夹在人群中动弹不得,大量被呼出的气息相互缠绕升腾,让电车内的温度升高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
不能再这样站着了。拜托了,谁来—谁来让个位置给我……求求你们,不要推挤我的肚子……求求你们了……我还怀着孩子……
“哎呀,这不是早苗吗?”
是谁?
“是我呀,我是小咪呀。”
—是小咪!
“最近怎么了?留言板上也不见你发言,我很担心你呢。”
留言板?
“‘蓝色传说’的留言板呀。我也一直在那上面发言呢,注意到了吗?”
你是谁?到底是谁?
就算再怎么使瞳孔聚焦,那张脸也依然朦胧又不真切。
“不是说了吗?我是小咪呀。在网上是用的‘妮娜’这个网名。”
妮娜—你是妮娜吗?
“干部会决定要让我加入了。今后还请多关照呀,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不要,我才不要,我才不想和你在一起—
“别说得那么伤人呀,我可是很想见你的。这里还有着无论如何都想要交给你的东西。”
在朦胧的黑暗之中,《少女朱丽叶》乍然出现在了早苗的面前。
“就是这个,是《少女朱丽叶》,刊载了最终话的那一册。”
啊啊!这个就是自己一直想要读到的《少女朱丽叶》。一直都很想读的,一直都很想读的……
但是,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小咪突然消失了?明明那么疼爱她的,明明陪她玩了那么多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