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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玛尔格丽特

作者:日-真梨幸子/译者:梁之栋 当前章节:14686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3:56

“只剩下三个人了呢。”

在一如既往的卡拉OK包厢里,唱完一曲之后,加百列微微启开了唇。也许是无意间想起了过去的同伴,那细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了些许。“贞德的诅咒……真的存在吗?”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呀?”一边拉近着和加百列的距离,艾米丽一边说道,“只是偶然而已呀—偶然。我们不正好处在更年期吗?这时候是很容易发生各种变故的。听说很多时候会因为一些小事而引发纠纷,并进一步发展为争斗。这个年纪的人,很容易就会成为各种暴力事件的被害者呢。”

这个人最近变得越来越健谈了。明明以前就只会畏畏缩缩地摆弄着寒酸的黑框眼镜,只在别人说话的时候附和着点点头而已。可是,现在却戴上了暴发户一般的浮夸眼镜。

果然,人一旦有了钱,连性格都会随之改变呢。

绢江一边鼓捣点歌机,一边睨着艾米丽的嘴唇。

……什么呀,那个色号。那种扎眼的颜色,顶多也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才会涂吧?

“对了,玛尔格丽特太太。”

眼见她那鲜艳的嘴唇转向自己的方向,绢江的胃不禁开始抽痛起来。

“听说你的女儿考上大学了?真是恭喜。”到底是从哪里听到的?最近这个人的情报网不能小觑呀。恐怕连女儿要读的大学都已经打听到了吧。绢江揉搓起自己的胃部。

“是的,谢谢你。虽说升高中的时候成绩不甚理想,但大学还算顺利。”

“是国立大学吧?”

“啊,是的。”

“可是,是在外地的大学吧?记得是静冈县来着?”

“……是的。”按住胃部的手不禁攒起了劲。

“那,您女儿就得一个人住在静冈了吧?”

“是的。”

抽搐的胃将胃液挤进喉管,受到刺激的嗓子如受火燎般痛了起来。

“……真不容易呀。”

艾米丽的脸上浮现出礼貌又收敛的笑容。那笑容既像是轻蔑,又像是同情似的。

女儿偶尔也会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笑容。

当女儿看见自己电脑里的邮件的时候也是如此—

“玛尔格丽特?什么呀,这是?”

那时那个孩子的表情,玛尔格丽特直到现在也无法忘记。

—在做这种让人恶心的事情呀?现在是让你靠这种手段逃避现实的时候吗?她那鄙夷的眼神仿佛在这样说着。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这可是唯一能支撑我的事物啊,可不单单只是玩玩而已。正因为有这个……

胃液在嘴里扩散开来,让绢江不禁呕出了声。

“玛尔格丽特太太?”被叫到名字的绢江抬起了眼。“这首歌是玛尔格丽特点的吧?您最喜欢的‘同棲时代’。”

加百列将麦克风递给了自己,一如既往的香味随之钻进鼻腔。只要看见那副笑脸,自己就……

悠然的前奏响起,玛尔格丽特忙握紧了麦克风。

—(歌词)爱情总是充斥着各种错误……

这实在是蠢到家了。虽然是蠢得要命的话,但是请听我说一下,我的母亲脑袋完全烧坏了。

冒昧打扰,真的非常抱歉。您好,我拜读了贵社的月刊《秘密探掘》之前的刊号(二〇〇七年十一月号)。

您是把那个称为宗教吗(笑)?或许的确是这样呢。某种程度上,那个什么“蓝眸的贞德”的俱乐部可以算是最强的宗教了吧?

我的母亲是那个什么“蓝色六人会”的会员,虽说她一直瞒着家里人,但因为经常外出聚餐什么的,所以很快就暴露了。恐怕父亲也已经知道了吧?她在家周围也非常有名(笑)。因为一直都穿着那种不伦不类的年轻人的衣服嘛,甚至被笑话说是不是穿了我的衣服呢。

因为她的缘故,我有时候也会遭到别人的嘲笑。

“那个家可真是不容易呀。丈夫被贬职,女儿中考失败,太太好像也变得奇怪起来了。”

该怎么说呢—

虽说我的确是因为落榜而不得不去排名更低的高中,但那个志愿校本来就不可能考得上,我自己也完全没有介怀。可母亲却当了真似的,真的消沉了起来。若只是消沉也就算了,但她像是因此患上了被害妄想症一样,越发从现实中逃离开来,只是一味地沉迷于粉丝俱乐部的活动。父亲也几乎因此得上抑郁症,整个家庭都分崩离析。我实在受不了继续待在那个家里,于是就报考了外地的大学,从那里离开了—是的,我逃去了外面。

但是从那以后,母亲却给自己起了奇怪的网名,终日沉溺于幻想的世界之中。自从母亲一门心思地操持起《蓝眸的贞德》的粉丝俱乐部活动以来,家里就再也没有过好事。她根本就是被洗脑了。

弘田里彩子在六月的时候向编辑部发去了这样一封邮件。

从家中离开已有两月。可母亲却还是隔三岔五地给自己打来电话,无论走到哪里,母亲都仿佛在用她那顽固的目光盯着自己。

……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那种眼光看别人的呢?

她越来越奇怪了。虽说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这样想,真要究及起来的话,母亲的性格本来就很奇怪,所以之前的自己也没想着要管这些问题。但是这几年来,母亲的怪诞却越来越让人难以忽视了。

虽说很难以一言蔽之,但她的古怪却确凿无疑。

“说到原因的话,肯定离不开这个吧。”

里彩子仔细地翻阅着在大学图书馆发现的名为《秘密探掘》的杂志。

……贞德的诅咒。

或许的确是诅咒也说不定。但如果母亲真的被诅咒了的话,又该如何破解呢?

里彩子敲打起了键盘。

—拜《蓝眸的贞德》所赐,母亲成了无可救药的狂热粉丝。这也是所谓的“诅咒”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电话响了起来。

肯定又是母亲打来的。今天已经是第几次了?快适可而止吧!

里彩子掏出手机,索性关闭了电源。

啊,又被挂断了。

绢江一手捂着胃,放下了电话的听筒。

胃又痛了起来。

啊……痛,好痛!为什么那个孩子会变得如此冷漠呢?明明以前那么黏着自己。妈妈、妈妈地,总是在自己身边撒着娇。结果现在却硬是要去上外地的大学。明明东京有那么多大学可以上,她还是去了外地!

为什么?里彩子,为什么?你不在的话,妈妈会很寂寞的。

时间的流逝慢得惊人。自觉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抬起腕表一看,结果却发现只有十分钟不到。女儿不在的房子宽敞得惊人,根本不知该从何处开始打扫才好。甚至连自己该干些什么都想不明白。

里彩子,里彩子,到底为什么从家里离开了?

啊……胃好痛、好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到底是从哪里产生的分歧?

绢江翻起了自己常拿在手上的笔记本。可无论翻多少页,上面也都只写着平平无奇、近乎完全相同的内容。重要的事情却一件都没有写。

根本就派不上用场,这算什么呀,这个笔记本!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绢江将笔记本高高举起,一把摔在了地上。

电话响了起来,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住在自己楼下的太太的名字。对了,今天是举行生活协同联合会的日子。得去班长家里拿订购的东西才行。

但是……

电话还在嗡嗡作响。

算上上周,自己已经连续两周缺席了……那些太太们肯定一直在背后指点着自己吧。

“那个人以前明明那么热心的。”“还会抢着当班长。”“现在却根本不参加废品回收和除草了,甚至连自治会也不露面。”“听说她的女儿不是去了差劲的公立高中吗?是因为这个吧?”“当时还以为一定能考上K高中,连制服都买好了呢。”“所以现在才羞得不敢见人了吧?”“听说她的老公也被贬职了。之前本来是负责业务的,现在却被调去做原料采购了。”“哎呀,真可怜。那工资肯定也没法和原先比了吧?这下子,恐怕一辈子都别想从这里搬出去了。”“他们已经住了有二十年左右了吧?其他住户基本只要十年就能买房子搬走的。”“听说是因为太太铺张浪费的缘故呀,似乎还在外面借了钱呢。”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即使绢江捂着耳朵蹲在了地上,电话还是响个没完。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地板上爬过一只蟑螂。等它藏进柜子后面的时候,来电的铃声才终于结束。

绢江松了一口气,整个身子伏在了地上。好痛,好痛,好痛,胃真的好痛!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就在这时候,又换成是手机响了起来。

显示的名字是那个女人。绢江在按着胃部的手上加劲,让锐痛集中在指尖。

铃声已经响了六遍了,绢江无奈只能接起电话。

“是我呀。”

手机里传出了矫揉造作的声音,是艾米丽打来的。绢江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胃部传来一阵阵尖利的疼痛。

“怎么了?”绢江用尽可能平和的声音问道。

“下周六能出来一趟吗?”

“还没有到开例会的时候呀。”

“不方便吗?”

绢江翻看起笔记本上的日历,却发现那一天上正标注着“医院”两个字。

“抱歉,我预约了医院。”

“医院?”

“是的。胃的状态一直不是太好,偶尔还会反胃。”

“反胃吗?”

“最近很严重呢。”

“这样呀……可是加百列也会来哦。”

“加百列也?”

“是。”

“我知道了。我会过去的。下周六是吗?几点钟?”

“四点,还是在那个惯常的地点。”

最近的母亲真的非常古怪。里彩子一边一条一条地删除着手机上来自母亲的来电记录,一边轻轻叹着气。

“请问……是弘田里彩子小姐吗?”

被叫到名字的里彩子恍然回神,她急忙抬起头来,六月的暖风轻轻掀起了她前额的刘海。

自己是约了人在这里见面的。

地点是JR川崎车站。但是,约自己出来的那位却和自己还从未相识。

上周末,自己突然收到了这样一封邮件。

“我是在《秘密探掘》上写下那篇专访的自由撰稿人,名字叫作渡濑。如果可以的话,能够接受我的采访吗?拜托了!”

说起自由撰稿人,应该是留着小胡子,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微微发胖的形象吧。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自称为“自由撰稿人”的家伙都是那么一副模样。

可是……

“是弘田里彩子小姐,对吗?”

随着对方的脸逐渐靠近自己,里彩子的双颊上不自禁地透出了些许红晕。

“……渡濑先生吗?”

“是的,就是我。”

对方递出的名片上,确实写着“自由攥稿人渡濑晃”的字样。

里彩子抬起眼,仔细看了看那个男人。

什么呀……不是很平凡吗。年龄……三十岁上下?身高……一米七八左右吧。虽说看上去有些文弱,但这种气质却相当不错呢。似乎和谁长得很像,是谁来着?啊……对了,那个戏剧演员,昨天的电视访谈节目上的。名字、名字是叫作……

“怎么了吗?”

“啊……”发现自己又犯起了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老毛病,里彩子的脸倏地变得通红。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特地让你从静冈赶到这种地方来。之后我会把交通费付给你的。”

“不,请不用在意。我也正想着来川崎见一见过去的朋友的。”

“不回家吗?”

“……是的。”

自己完全没想过要回家。根据自己的计划,今天先在玲子的家中借宿一晚,明天上午就赶回静冈去。

或许是从里彩子移开视线的模样中捕捉到了什么讯息吧,渡濑转移了话题。

“午饭要怎么解决?”

“暂时没有考虑……”

“我认识一家很不错的酒吧,现在正好是那里的午餐供应时间。要一起去吗?”

当里彩子轻轻地点了点头后,渡濑便像是要带路似的走到了前面。

里彩子拼命地追赶着他的身影。自己的身高是一百五十五厘米,虽说不高,但也没矮到要自卑的程度。可现在的里彩子却痛恨起自己短小的双腿来。

路过的商店橱窗反射出两人的身影。里彩子只觉得罩在身上的这件长衫完全不适合自己。是颜色的问题呢,还是上面的佩斯利旋涡纹样的问题?也许是因为设计吧?看上去简直像是孕妇穿的衣裳呀……如果能选一件更漂亮的衣裳就好了。还有发型也是,今天就仅仅是用黑色的皮筋将头发简简单单地绾起来了而已,简直像是大妈一样嘛。如果用发卡和发簪把头发扎起来就好了,至少也该戴个发圈的……光是为了搭上新干线而赶时间,就那么急匆匆地出了门。

“马上就到了。”

“啊……”渡濑的话语拉回了里彩子的视线。抬眼瞧去,却只见窄窄的道路延展向三个方向。三个路口前,还各自摆放着像是“饮兵卫路”“下酒菜街”这样的招牌。旁边甚至还垦出了一方花坛,上面胡乱种了些像是金盏花、洋甘菊之类的植株。或许是抱着改换下头脸的意思种下的吧,但无论再怎么用花卉装缀,这条被上个时代遗留下的小巷也还是一副肮脏、杂乱又古旧的风貌。

“还在拍摄吗?”

渡濑轻声细语。环目四顾,却只见旁边正停着拍外景用的巴士。

“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呀。熟悉的剧组正在拍再现电视剧,于是就来问我知不知道哪里有风格别致的酒吧,我便把这里推荐给他们了。”

“再现电视剧?”

“我的本职是剧本作家。但是光靠写剧本可填不饱肚子,于是顺带干起了自由撰稿人的工作。”

“是吗……剧本作家是连饭都吃不饱的职业吗?”

“毕竟是个分级严明的行业。像我这种,仅仅是个九流剧作家罢了。”

连这种行业都是等级社会呀。“剧作家不好干的话,干脆自己上台不就好了?”里彩子小声嘟囔,可她马上又后悔地想:这不和玛丽皇后那句“没有面包吃就吃蛋糕吧”是一回事吗?

“演员吗?其实我以前也在剧团里当过演员呢,但实在不合我的性子,随后便辞去了。”

什么嘛,果然是演员呀。自己本就觉得他散发着演员一般的气质。容貌也和之前见到的那个演员一模一样……虽说名字还是想不起来就是了。

正当两人谈话的时候,一群人慌慌张张地乘上了外景巴士,巴士旋即开去了其他地方。

“啊……拍摄好像已经结束了呢,那我们也进去吧。”

言语的同时,渡濑踏进了夹在“饮兵卫路”与“下酒菜街”之间的羊肠小道。

胡同的宽度约莫可以勉强通过一辆轻型卡车,虽说杂乱无章,但也没让人觉得肮脏。但是,巷子中的味道却很独特。香料、油脂、酒、泔水等味道全部掺杂在一起,刺激着里彩子的鼻子。

运酒的车子勉勉强强地挤进胡同,用猛烈的势头将里彩子两人驱赶进了一条窄巷,视界一下子变得黑暗。

那大约是一个勉强能让两个人并肩通过的胡同。向前前进十米,便会被一栋不知是什么的建筑物堵住前路。

恐怕这个建筑一天到晚都不会被阳光照射到吧。生着一层苔藓的地面上,正放着几乎快要交叠在一起的五个小酒馆的看板。

在那之中,只有其中一家的霓虹灯还闪烁着。

那个酒吧该怎么读?加、加百……

“胃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初现老态的医生向自己问道。虽说年纪已经不小了,但他的脸色却像是涂了胭脂般,泛着不自然的鲜亮色泽。

“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绢江回答道。

“一般什么时候会感到疼痛?”

“还是会感受到压力的时候吧。”

“你的工作是?”

“家庭主妇。”

“主妇吗?的确会操劳很多事情呢。像是处理邻里关系之类的。”

“是呀,就连今天也得和不喜欢的人见面。”

“恐怕平日要受不少累吧?”

“是的,光是处理人际关系中的各项事宜,就要花费一整天的时间。因为是住在公司分配的公寓里,仿佛无时无刻不被监视着似的。”

“公家的住宅吗?那恐怕是要加倍辛劳了。”

“是呀,恐怕那就是胃病的原因吧。”

直到刚才为止还一边微笑,一边问诊的大夫突然绷住了脸。

“自我诊断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是的,对不起。”

胃袋轻轻抽搐了一下。

仿佛是察觉到了绢江的不安吧,医生的脸上再次露出微笑。

“不过,的确大部分的胃病都是由压力引起的。”

“果然是压力吗?果然呀,我有头绪了。”绢江探出身体,那个女人的脸不断地在脑袋里闪过。

“话说回来,今天吃饭了吗?”

“不,别说食物了,连水也—”

因为要做胃镜的缘故,所以自己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吃饭和喝水。

“已经准备好了呢。”

“那个,我之前在网上查了插入胃镜时的注意事项。”

察觉到医生的表情又变得有些僵硬,绢江急忙闭上了嘴。

医生先是在病历上写了些什么,接着又利落地将笔插回了笔架,而后叫来了护士,用简直不像是日语的专业词汇下达了指示。

然后,绢江拿上写有数字的牌子被带去了另一间房。数字是“44”。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数字,但绢江只觉得晦气得很。

“那么,请用这个漱口吧。”

穿着粉色护士裙的年轻护士一边微笑,一边拿出了两个小小的容器。装在透明的器皿中的,是如同积存在烟灰缸底部的污水一般的棕色药水。

简直像是尼古丁的颜色一样—真讨厌。

应该是麻醉药吧。才这么一丁点的量,到底能起到多大的效力呢?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态,绢江接过器皿,用双手把玩起来。

“请分别在口中漱一分钟。越是漱到喉咙的深处,之后也会越轻松。”

跟随护士的指引,绢江来到了诊疗台旁的盥洗台处,旋即吞进了第一瓶溶液。

那瓶药苦得要命,才刚一入口,自己的嘴便开始微微痉挛起来。在护士的注目下,绢江只得岔开脚仰起脖颈,老老实实地用药水漱起喉咙。

时钟正好摆在眼睛能看见的位置,绢江一边计时,一边开始漱口。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这一分钟相当漫长,还没过去十五秒,脖子便酸痛起来。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不行了。

才刚过去三十秒,绢江便将喉咙中的药水吐了出来。

哈啊……哈啊……哈啊……

怎么回事?这种疲劳感……

回过头去,却只见护士笑着摇起了头。

只过了三十秒就吐出来果然不太好吗?

这次得坚持住才行。一边这样想着,绢江一边将另一瓶药水一股脑地灌进喉咙里。

咕嘟咕嘟……呜……

可是,这次却连五秒都没坚持住。

这不会很糟糕吗?绢江担心地想着。可护士却依然挂着那副微笑,平静地对自己说道:“那就请在诊疗台上稍微等待一会儿吧。”接着,她便把空瓶子收拾走了。

说是要分别漱一分钟的,可自己加起来也只坚持了三十几秒,这种程度的药效,真的能够麻醉自己吗?绢江一边躺在诊疗台上,一边担心地想着。可没过多久,一股苦涩的味道便在嘴里扩散开来,逐渐剥夺了自己的感觉。

好厉害,竟然真的起效果了。才漱了那么一小会儿,竟然就会有这么强的效果—正当绢江兀自赞叹药水的奇效时,却发现有什么东西滴到了自己的裙子上,旋即晕染开来。绢江将手指放到嘴边,却发现那是自己的口水。才一眨眼的工夫,手上便沾满了口水。

眼见大量的口水正从口中流出,绢江急忙掏起了手帕,可就在她慌慌张张地掏手帕的时候,口水已经飞溅得到处都是。

正在这当口,一位不同于问诊时的老医生的另一名医生走了进来。虽说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但大抵应该比自己年轻一些。虽说头发多少夹杂了些许白发,却也仅仅是少白头而已。他的皮肤富有弹性,眼睛也充满了生命力,只是脸色有点差。

“我是负责为你做检查的……”

他好像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可自己却没能听清楚。

“请多关照……”

绢江回礼道。可她的声音却含混到了令人含羞的地步,看来舌头和嘴巴都已经被彻底麻醉了。

“接着还需要再打一针,以此来停止胃的活动。”拿过护士准备好的注射器后,医生这么说道,“会稍微痛一下。”

的确,只是很轻微的刺痛。但那却不过只是前场而已。医生已经将胃镜拿在了手里。

“没关系,请尽量放松。不疼的,不会痛的。”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胃镜塞到了自己口中。

“要插进去了哦,准备好……好的,很顺利呢。”

“好的,已经插进去了。没关系的,请放心。”

“已经进到喉咙里面了,这是你的食道,能看清吗?”

绢江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她看见显示屏上映射出了什么红彤彤、滑溜溜的东西。那副景象实在让人有些难受。

比起那些,自己快要吐出来了,不知道可以呕一下吗?

不行,已经忍不住了—

“这样可不行呀,不要乱动。请忍耐一下。”听到医生的话后,绢江只得紧紧地攥住双拳,甚至连腿脚都用力地抻了起来。“请放松一些,不能像这样攒着力气呀。”

就算你这么说……绢江的眼角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难受。比想象中还要痛苦。异物不断地朝着胃袋挺进。停下来,已经不想再继续了……

果然,漱口的时候再认真一些就好了。只漱到那种程度到底还是不足够。啊啊,不行了……要呕出来了—索性就把那些异物全部吐出来好了。

“好了好了,已经到达胃里了。”

仿佛全然没有觉察到绢江的痛苦似的,医生依然我行我素地汇报着进况。绢江费力地看着屏幕,但是仅凭自己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却根本看不清什么。

“哎呀,这是……嗯,看起来已经……可能得……”

医生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最终只剩下咯吱咯吱的机械音。真是让人心情平和的声音。绢江应和着那个声音,轻轻点起了脚尖。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

远处传来了谁的声音?

那是谁的声音?乱糟糟的,真让人不愉快……真是烦死了。停下来,快安静下来,快点安静下来啊!

—安静!

然后,请听一下我的话吧!

……老师,您是什么意思?

您真的爱着《蓝眸的贞德》吗?莫不是把我们读者当成白痴了吗?

我们可是比任何人都爱着《蓝眸的贞德》。我们所倾注的热情甚至比您还要多十倍百倍。

贞德不是您一个人的东西,而是我们的!

您的独断专行简直就是独裁者的行径!

请不要再侮辱《蓝眸的贞德》了!

我们才是真正爱着《蓝眸的贞德》的人,您必须得好好反省自身的错误!

请反省吧,请彻底认清自己的错误吧!

“啊,欢迎光临。”

酒吧中迎出来一名女性。她身材挺拔匀称,给人以宝冢剧团[1]的反串演员般的印象。染成亚麻色的头发被梳成背头,修身的长裤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材。

真是个漂亮的人,却不知是什么年纪?既像是二十岁,又像是五十岁。是灯光微弱的缘故,还是她化着浓妆的原因?总觉得那张脸和能面[2]很相似。

她是这个酒馆的女主人—渡濑向里彩子悄声说道。一股迷蒙的香味从他的身上传了过来。是花露水之类的吗?

“刚才刚刚拍完。”老板娘笑了起来,眼角上浮现出浅浅的几道皱纹。

“为您平添出许多麻烦,真是非常抱歉。”

“别这么说。我也对拍摄剧目的过程很感兴趣呢。别在那种地方站着了,快进来吧?”在老板娘的招呼下,里彩子和渡濑一同进了店内。“因为你说是要来这儿拍电视剧什么的,我本以为声势会更大一些呢。”

老年娘递来了湿毛巾。里彩子一边将之接下,一边环顾着店内。

西式的装潢与日式居酒屋的风骨被掺搅在一起,催生出无国籍的混沌。或许西洋风格还是要更胜一筹吧,彩绘玻璃和烛台,十字架和耶稣的画像,简直就像是教会一般。连老板娘的轻声细语,听来也仿佛是圣职者的传教一样。

“发型师呀,造型师呀,经纪人呀,各种各样的人混在一起。我本以为是像这种锣鼓喧天的大部队呢。”

“哎呀,连造型师都说出来了。”渡濑露出自嘲的笑容,“像这种再现电视剧,大部分情况下,衣服和造型都会直接取用演员本来的面貌。还有,能被经纪人鞍前马后地照料的演员,可都是些不得了的大牌。”

“是吗?和我的想象简直是天壤之别呢。”

一边这么说着,老板娘一边小心翼翼地窥探起信封的内里,接着,她那张端正的脸稍微扭曲了些许。

信封里装的是支付给她的场地使用费吗?虽说不知道具体的金额,但从她的表情来判断,肯定是与期待不相符吧。谈及电视台的酬金,“报酬优厚”或许是相对比较普遍的印象。但实际上,大部分情况都只会收到一锱一铢的酬劳而已。更甚于此,有时还会拿印着电视台标识的圆珠笔敷衍了事。

“怪不得我会对那个演员没有半点印象,甚至还找他要了签名呢。”这样说着,老板娘又看向身后的架子。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倒的确能看见装饰在那儿的崭新签名纸。确实是自己不知道的名字。

签名纸在旁边还有一张,但那也是个自己不认识的名字。倒不如说因为签名太过花哨,根本就没法辨认是写了什么。连旁边标注着的“赠保子小姐”的字样,自己都费了好大功夫才分辨出来。

“那是上月光顾的职业棒球选手留下的。说是非得留下个落款什么的,缠着我要我告诉他我的名字。偏偏我的本名还那么难于启齿。”

不知是因为什么,渡濑突然露出了笑容。

“‘保子’不是个很棒的名字吗?”

“是吗?不是很不起眼吗?该说是不够华丽还是怎么……话说回来,这位年轻的小姐是?”

老板娘的视线飘到里彩子的脸上,这使得她不由得蜷起了身体。

“是我采访的对象。”

“噢,是这样。得搭给你点什么才行呢。”一边这么说着,老板娘一边从货柜上取下了一只酒瓶。酒瓶的商标上画了一个穿红色制服的伦敦塔卫兵[3]。“能喝吧?”

“啊,不……”从白天开始就喝酒吗?

“哎呀,还没成年吗?”

虽说里彩子也知道自己有些显老相,但被这么敞亮地认错,到底还是会有些受伤。

“那就来点姜汁汽水怎么样?”

“可以,拜托您了。”

当姜汁汽水的瓶子与玻璃杯一并被端上吧台时,渡濑也将录音机拿了出来。

“你有逐期订阅《秘密探掘》吗?”采访马上就开始了。

“不,只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偶然看到了而已。因为封面上画着《蓝眸的贞德》的图画,就稍微读了一下。”

“你向我们的编辑部投邮件的意图是什么?”

“只是一时兴起。虽然并没有什么复杂的理由……但我对‘贞德的诅咒’稍微有些兴趣。”

“原来如此。记得你说自己的母亲是‘蓝色六人会’的成员之一,对吗?”

“是的,尽管她一直都在拼命地隐藏这件事,但她和网友交流的记录却留在了家庭共用的电脑里,实际上她已经完全暴露了。”

随后,里彩子便简明扼要地介绍起了家中的情况。在这期间,料理被一道接着一道地摆上了吧台。

料理也同样是古怪的混搭风格。先是法式面包和芝士的组合被端上桌;接着当意式生鲣鱼被端上来的时候,旁边却摆了一碟煮羊栖菜;香草煎鸭胸之后是烤花鲫鱼……但是,无论哪一道料理都特别美味,用刀叉吃烤花鲫鱼也是非常新奇的一件事。

正当里彩子用叉子叉起意式生鲣鱼的时候,渡濑却突然从一册记录文档中撕下了一页纸张。接着,他又用三色笔在那张纸上依序写上玛尔格丽特、米蕾尤、吉赛尔、希尔维娅、艾米丽几个名字。

“这就是‘蓝色六人会’所有成员的网名,你的母亲是哪一个?”

里彩子仔细看着那几个名字。

啊—找到了。

“是这个。”这样说着,里彩子指向了“玛尔格丽特”这个名字。

“是吗,玛尔格丽特吗?”

不知为何,渡濑若有所思地点起头来。接着,他又朝柜台后的老板娘投去了微妙的视线。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渡濑一直望着半空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却突然在那张纸上写上了“连续杀人事件”几个字眼。

“连续杀人事件?”

“没有错。希尔维娅、米蕾尤、吉赛尔—这三人已经被相继杀害了。在社会上,三起事件分别被命名为‘板桥区主妇惨杀事件’‘小田原山中奇异女尸事件’‘吉祥寺车站孕妇死亡事件’。虽说以世人的角度来看是毫无干系的三起事件,但实际上,它们之间却有着共同点。”

“被害者都是《蓝眸的贞德》的粉丝吗?”

“正是如此。因为三名死者均是《蓝眸的贞德》粉丝,‘贞德的诅咒’也随之变得声名更著,事件的本质反而变得模糊,藏匿在了‘诅咒’的阴影之中。”

“本质是?”

“在强调她们的粉丝身份之前,尚有一个更为关键的将三人联系在一起的纽结—她们是相互熟识的。这样的三人同时被害,将之想定为‘在明确的意志下进行的连续杀人事件’,不是更合乎道理吗?”

“但是,警察为什么不顺着这条线,把这些案子当作连续杀人事件进行调查呢?”

“因为‘板桥区主妇惨杀事件’被早早地解决了。”

“是这样吗?”

“是的。最初的杀人作为单独的案件被草草结案了。”

“那凶手是?”

“‘蓝色六人会’之一的村上枝美子向警察报案说凶手是自己的丈夫。那个男人有酒精依赖症,平时的行径就不太正常。他的妻子枝美子似乎也是从他身边逃走的。”

“那个村上枝美子是?”

渡濑在三色笔中选择了红色的一端,而后在“艾米丽”的下面打上横线。

“艾米丽?被杀的是希尔维娅,杀了她的是艾米丽吗?”

“不对不对,所以说—”

渡濑又另撕下了一张纸,在纸上画了简要的关系图。

“也就是说,粉丝俱乐部的负责人,‘蓝色六人会’就是这些人—”

玛尔格丽特、米蕾尤、吉赛尔、希尔维娅、艾米丽。

“知道名字的是这四人。”

米蕾尤(酒井稻子)、吉赛尔(保科早苗)、希尔维娅(咲野诗织)、艾米丽(村上枝美子)。

“然后,在‘板桥区主妇惨杀事件’中被杀害的是希尔维娅(咲野诗织),被认定为凶手的是艾米丽(村上枝美子)的丈夫村上久志。”

说着,渡濑又在“村上久志”这个名字上画上了红色的消除线。

“但是,村上久志在被逮捕之前便自杀了。”

“这个人也去世了吗?”

里彩子的叉子于半空中停顿,悬挂在上面的鲣鱼片“啪嗒”一声滑脱下来,弄脏了里彩子的罩衫。但是里彩子却全然不顾,反倒进一步提问道:“那他的那位叫作‘艾米丽’的妻子呢?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还依然参加着‘蓝色六人会’的活动。”

“是吗?明明自己的丈夫把其中一名成员给杀掉了,却还在参加吗?”

“她本人似乎不怎么在意呢。”

“那些阿姨们,这种时候总是会那么粗神经。真不敢相信,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会逃跑的。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待得下去啊?艾米丽的丈夫可是杀了其中一名成员啊!”

“那才是正常的选择吧。”

“啊,难道那个叫艾米丽的人就是真凶吗?”

“嗯,虽说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也特地去寻找过希尔维娅—也就是咲野诗织的儿子。”

“为什么要去找她的儿子?”

渡濑从文档中抽出一张剪报,标题为“板桥区主妇惨杀事件”。

—根据和咲野同住的长子的证词,咲野在中午一点半左右时曾被人从家中叫出,现警察署正在针对将咲野叫出的人物进行搜查。

“也就是说,咲野诗织的儿子有可能知道凶手是谁吗?那个孩子现在到哪儿去了?”

“虽说被九州的亲戚收养了,”渡濑手中的三色笔轻轻颤抖起来。接着,他又在纸上另添了一行字迹。“但据说在去年死于交通事故。”

“连那个人都去世了吗?”里彩子再次停下了手中的叉子。

“是的。然后,在那之后被害的是……”渡濑在米蕾尤(酒井稻子)的名字上画上消除线,“她从二〇〇八年七月下旬开始变得行踪不明,随后在五个月后的十二月被发现在小田原的山里。这是在那一个月后—也就是二〇〇九年一月的报道。”

这样说着,渡濑将另一张剪报放在了吧台上。

从上个月的七号在小田原市的山中发现埼玉县川口市的无职业者酒井稻子(四十八岁)的遗体开始算起,已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小田原足柄警署目前已经将该案件作为杀人及尸体遗弃案件立案,并持续展开对现场周边及酒井女士行踪的调查,但依然还未能得到有关凶手的有力情报。

根据警方的消息:十二月七号的上午十一时,为回收山中被非法遗弃的垃圾而进行回收作业的清扫员发现了散发恶臭的垃圾袋,遂发现尸体并报案;八日上午,根据司法解剖及现场鉴定的结果判断,死者为埼玉县川口市的酒井稻子。据足柄署警方所言:死者死于五个月前,因腐败严重,无法判断死亡原因。

“然后是下一位被害者—”渡濑的笔尖悬停在“吉赛尔(保科早苗)”这一名字上,“这是当时的报道。”

关于在东京都JR吉祥寺车站发生的女性与电车接触死亡的事故,根据井之头警署的调查:该女性有很大的可能性是被恶意推下站台,才导致了事故的发生。警方将该案定为伤害致死案件,目前正展开调查。

根据该警署的消息,死者为东京都杉并区的主妇保科早苗(四十二岁),事发时怀有五个月的身孕。事故发生于九号傍晚七点三十分左右的中央线上行站台。据井之头警署透露:保科女士乘坐由高尾驶向东京的快速电车到达吉祥寺站,当从另一侧驶来的反向快速电车经过时,保科女士跌下站台,遂与电车发生接触。接触发生时,保科女士的双腿被切断,将其送往医院后的第二天,保科女士因出血过多被宣布死亡。

据JR东日本称:事故发生时电车的时速约为六十千米每小时,驾驶员在发现异常后马上紧急停止了电车。虽然当时有一名站务员被配置在站台的中央部,但距事发现场仍有一百米的距离,再加上楼梯阻隔了视野,致使该站务员未能及时发现事故的发生。

“把她推下去的人……找到了吗?”

“不,还没有。但是根据现场的目击情报,将吉赛尔……将保科早苗推下站台的是一个女人。”

“女人……”

“话说回来,你有没有从你的母亲那里听到些什么?”

“欸?”

“比如说粉丝俱乐部的事情。她有跟你说过艾米丽这个人吗?”

“并没有,我的母亲根本不会和家人讲粉丝俱乐部的事情。”

“是这样呀。”

“难道渡濑先生在怀疑粉丝俱乐部中的成员吗?”

“有一点吧。”用叉子将鸭肉送进嘴里,渡濑又啜了一口杜松子酒。随后,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吧台上。

一边吃着蒜香吐司,里彩子也随之看向吧台上的笔记。

希尔维娅(咲野诗织)被利器刺杀,米蕾尤(酒井稻子)的尸体被在山中发现,吉赛尔(保科早苗)死于电车事故。

剩下的是艾米丽及……玛尔格丽特。里彩子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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