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凶手就在这两个人之中吗?”
“或许吧。”渡濑的太阳穴异样地隆了起来。
“不、不会吧……”
里彩子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是说母亲有可能是凶手吗?虽说最近的她的确有些古怪,但那也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只是现在要甚于从前罢了。但即便如此……话说起来,不是还有个叫艾米丽的人吗?如果她是凶手的话,那下一个目标……是母亲吗?
里彩子心不在焉地将蒜香吐司塞进了嘴里,可其中大半都撒在了吧台上。
耳边突然传来了音乐。抬眼一看,是老板娘正在鼓捣老旧的收音机。
呜哇……完全是昭和风格的歌谣。却不知是叫什么名字呢?
“Jun&Nene,不知道吗?”老板娘一边打着节拍,一边小声嘀咕道,“你也不会知道吧,毕竟是老歌了。但是,这是我最喜欢的歌曲。卡拉OK的时候,我一直都会扮演Jun呢。”
老板娘开心地指着装饰在墙上的唱片封套。封套上有着两位浑身散发着七十年代风格女性。其中一人甚至还穿着男装,简直就像是宝冢的舞台剧演员一样。
“老板娘总是在放这首歌。托她的福,连我都学会了。”渡濑露出像是魅惑的微笑,但不过片刻工夫,就又变回了撰稿人的表情。
“其实—去世的还不只这三人。”渡濑重新拾起了笔。被写下的名字是“苏菲(吉村淑子)”。
“这位名叫‘苏菲’的人,在二〇〇六年的十二月失踪了。”
“她是?”
“曾经是粉丝俱乐部的代表。自从她失踪以后,玛尔格丽特就成了新的代表。”
“啊……说起来—”啜饮着姜汁汽水,里彩子又再度开了口,“关于《秘密探掘》上的内容,‘秋月美有里’有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虽说自己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但现在的里彩子只想赶快换一个话题。
“真的有代笔漫画家吗?”
“是这样呢。”渡濑用叉子叉起烟熏鲑鱼,“我最初也设想过是否真的存在代笔作家,但看来实际的情况却似乎不太一样。”
“不是吗?但是不是说,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的作画风格完全不一样吗?”
“你看了吗?”
“是的,过去曾借阅过母亲的漫画。”
“全部吗?”
“是的,全部都读过了。但从中途开始,画风就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老板娘,能借一下你的《蓝眸的贞德》的单行本吗?”
这样打了声招呼后,“请便。”老板娘朝着摆放在店铺一角的书柜努了努嘴。书柜上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旧书。在酒吧里,只有那一角独自散发出像是神保町旧书店一样的气氛,《蓝眸的贞德》又在其中显得极其惹眼。
“啊,全卷都集齐了。”里彩子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这可真巧。”
“这可不是巧合呀。我正是在这里看到了《蓝眸的贞德》,然后才对它产生了兴趣,所以才会在《秘密探掘》上发表了那篇文章。”渡濑伸出他修长的手指,用优雅的动作将漫画一本本地抽了出来,“在这家酒吧看到《蓝眸的贞德》之前,我可是对‘秋月美有里’‘贞德’什么的一无所知呢。”
说到这里,渡濑朝老板娘投去了目光。仿佛是为了回应那个眼神似的,老板娘往两人的餐篮里加进了满满当当的面包。
“除了《蓝眸的贞德》以外,老板娘还教给了我好些事情。从法式礼节到昭和歌曲再到心理学,实在是个博学多识的人。”一边这么说着,渡濑一边将单行本并排摆在了里彩子面前,“我之所以会对‘秋月美有里’的代笔作家抱有疑问,也是因为被老板娘点了出来。就是这里—第八卷 ,从第八卷中间开始,画风就突然发生了变化。”渡濑将单行本拿在手里,翻到了他认为画风开始改变的一页。
记得的确是这样。从第八卷 的中间开始,画风便有了极其明显的变化。尽管能看出来执笔者想要尽量模仿之前的作画风格,但给人的印象却完全不同。很容易就能看出是出自不同的人的手笔。
“就是这里—从这一页开始,画风就发生了变化。但请看这里,请看背景里的那些人物。无论什么时候,在背景的人群里一定会出现这个人物。就是这个—这个长头发的女人。”渡濑指向女主角背后的背景人物之一,“唯独只有这个黑发的女性,每一次都会固定出现在背景人物之中。我想,这或许是作者的替身吧。之所会这么说—”渡濑又取出第三卷 ,而后翻开其中一页,“就是这里。”他指着漫画上的其中一个位置。
那是处在页面边缘的附加栏目。
“听说在杂志上连载时这里会用来刊载广告。但作为单行版出版的话,作者就会在那上面写下给读者的留言,又或是未能出场的角色的废案之类。”
接着,渡濑又指向更明确的位置—原作者秋月美有里亲笔写下的留言和自画像。
“这张自画像,和刚才的那名黑发的背景角色一模一样。”这样说着,渡濑又翻起了刚才说的“画风改变了”的第八卷 ,“就是这个。”他旋即伸出手指,指向刚才的那名黑发背景角色。
“但是,不也可能是因为那个背景角色从头到尾都是由同一名助手画的吗?”
“虽然也有这个可能。但我还是认为秋月美有里仅仅只有一人,并没有代笔作家的存在。”
“那么,现在秋月美有里怎么样了呢?”
“或许是舍弃掉秋月美有里这个名字,过上了平凡的生活吧。”
这么说着,渡濑又向吧台的方向投去了视线。他微启双唇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
“其实呀。”渡濑转过头,直勾勾地盯住了里彩子的脸。“悄悄告诉你,秋月美有里好像要复出了。听说《蓝眸的贞德》也有了重启的计划。”
“真的吗?”
“这可是个秘密呀。因为是小里彩子,我才特地告诉你的。”
为、为什么突然用“小里彩子”这种称呼叫起了自己?里彩子的耳根子一下子红了个通透。
“擅自告诉我这种秘密,我会很难办的。一定会一不小心就向别人抖出去了。”
“就算说出去也没关系,但至少还请忍耐到这个月底。本月发售的《秘密探掘》中将会说到这个话题,在这之前,请一定要保密呀。”
一语堪毕,渡濑将自己的食指贴在了里彩子的唇上。
……这个人,根本就是个天生的情圣。若是让一般人来做的话,完全就是性骚扰了。他这副做派,想必会把那些大妈们迷得神魂颠倒吧。
“哎呀,已经这么晚了吗?”
渡濑瞥了一眼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用餐巾擦了擦嘴后,他又随手将其团成一团,“谢谢你的帮助,帮大忙了。”这么说着,渡濑掏出了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这边才是,谢谢您的招待。”
“之后或许还会再联系你,没关系吗?”
“欸?”渡濑的脸庞朝自己靠过来,里彩子不禁缩起了身体,“是的,没关系。”她只得无奈地应承下来。
“谢谢你。”
“小姑娘,记得再来光顾呀。”
这么说着,老板娘将一盒火柴放在了桌子上。
—不是说了自己还没成年吗?里彩子叹着气将火柴收进了包里。
*
“没事吧?”
醒过来以后,绢江发现自己睡在了陌生房间的床上。她隐约觉得胳膊有些沉重,搭眼瞧去,却发现胳膊上正挂着点滴。
“是止血剂。之前用内镜在您的胃里看到了大量出血的痕迹。血液检查的结果也表明您的血红蛋白值下降了很多,已经是重度贫血了。”
已经有了些岁数的护士一边看着病历一边说道。她的语调有些冷淡。虽说刚才的护士老是笑个没完,实在让人有些不舒坦,但现在的护士却又有些过于冷淡了。说起来,她们的护士服的颜色也不一样。这次换成是浅绿色的护士服了,胸前的铭牌上还写着“护士长”的字样。
……总觉得和苏菲有些相像呢。
“胃镜已经结束了吗?”
“是的。”
“虽然到中途为止还有印象,但在那之后却完全没有记忆了……”
“因为麻醉效力太强的缘故,让您睡着了。不是很好吗?正好在睡着的时候结束了检查,也不会感到难受吧?”
“嗯,是呀。”实际上简直像接受拷问一样难受。但就算现在向她抱怨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有些患者的麻醉效果不好,检查时一直干呕,难受得不得了。”
那完全就是自己的情况。但绢江还是决定不再谈论此事,反而换过了话题。
“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等一会儿医生会详细地给您说明情况。就目前来说—发现了大面积的溃疡。”
“就目前来说?”
“在您体内提取的细胞还没有检测出结果,具体的结果还得到时候再说。”
不知为何,护士突然微微一笑。尽管绢江也想要回一个微笑,但无论自己再怎么牵动脸颊的肌肉也笑不出来。绢江又试着活动着面颊的各个位置,却怎也不灵便。
以前是怎样笑出来的呢?
正当绢江努力尝试着操控脸颊肌肉的时候,又一个穿着完全不同样式制服的女性走了进来。是在接待窗口负责杂项事务的女性吧。护士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点头,脸上的笑容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不好意思,您的医保卡已经到期了。”护士对自己说道。
“什么?”
说起来,丈夫公司的总务好像发了什么通知过来……那个人,难道被解雇了吗?骗人的吧?应该只是哪里弄错了吧?对呀,肯定是这样,只是出了点差池而已。
心想着要和护士解释清楚,绢江习惯性地抬起手臂,但刚一动弹,她就发现了连在自己手臂上的点滴。话说回来,这药水的颜色简直黄得刺眼。一想到自己的体内正被注入这样的液体,绢江不禁有些泛起恶心。
“以后请把烟戒了。”
初现老态的医生拿着病历,刚一进到病房里便这样说道。
“不,我不吸烟。”
“那就好。”
尽管嘴上这么说着,但医生的眸子里仍透着怀疑的色彩。
—自己明明从未吸过烟的。
“酒也不能喝了。”
“酒我也基本不喝的。”
这却是假话。自己的胃本就不能沾酒,可绢江最近却为了排遣压力而偷偷喝起了廉价的酒。这无疑是使胃病加剧的主要原因。
“不管怎么说,您现在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在最终的检查结果出来之前,会先给您开一些能缓解胃酸和修复胃黏膜的药,记得一定要吃。多少可以缓解您现在的胃痛症状。”
“……那个,最终的检查结果什么时候能够出来?”
“先等个一周左右吧。”
“也就是说,下周再来就可以了吗?”
“是啊,一周后……”医生歪着头,看向贴在墙上的日历。绢江也伸长脖颈去看日历,但到底还是离得太远,看不真切。
“那就一周后的今天好了,到时还请到医院来。”
“是的,我明白了。”
“那就等下次再说吧。”
医生向外面走去,虽说自己想要抬起头来好向他致下意,可却连一厘米都抬不起来。点滴的量也几乎没见减少。
真是扎眼的颜色。真的不是毒药吗?但就算是毒药,现在的自己也无法抵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坐在电椅上等待死亡的死刑犯般,根本无法从床上下来。是因为麻醉的效力还在吗?身体一动也不能动。
我会就这样死去吗?会就这样死去吗?
是呀,你会死的。就像苏菲那样,像希尔维娅那样,像米蕾尤那样,像吉赛尔那样—你终究也会死的。
“不要!”
被自己的叫声所惊吓,绢江猛然睁开了眼。抬眼望去,只见黄色的点滴正摇晃着,似乎比之前稍微少了一些。
“您还好吗?”
穿着粉色制服的年轻护士偷偷瞧着绢江,她的脖子上悬挂着计时器。
“您刚才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呢。是做了噩梦吗?”
护士莞尔一笑。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这副笑容呢,像酒吧的女招待一样,真让人不安。
“做了什么梦?”对于护士的提问,绢江回答道:“关于一个甩也甩不掉的女人的梦。”
“就是所谓的孽缘呢。”
“孽缘吗?”确实如此。绢江不禁露出苦笑。
“梦是会根据情绪变化的。只要转换心情的话,连梦境也可以操控。”
“是这样吗?”
“做梦的时候,‘这是在做梦,这是在做梦’—只要努力让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的话,之后就好说了。凭借自己的意志,便能随心所欲地改变梦境了。”
“噩梦也能改变吗?”
“是的。即使是噩梦,只要从中间开始向好的结局发展就可以了呀。”
“是吗,那就让我试一下吧。”
点滴看起来还得一会儿,应该还可以再睡上一觉吧。
有什么声音在响。
对了,是计时器的声音。
护士把挂在脖子上的计时器关掉后,转头对自己说道:“那我先失陪了。请好好休息吧。”说完便急匆匆地跑去了其他患者身边。
接上了输液管的手臂失去力气,耷拉在床边上。
这是梦,这是梦。
绢江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闭上了眼眸。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计时器的声音?护士小姐,到时间了吗?
不、不对,你是……苏菲。你回来了吗?太好了,我很担心你哦。快过来,大家都在等着你呢。米蕾尤、吉赛尔、希尔维娅,还有加百列。快看呀,大家都还是以前的模样。让我们以最初的状态从头开始吧。没错,将发生的事情全部抹去,让我们再从头开始。
怎么了,苏菲?为什么不说话?苏菲、苏菲、苏菲!为什么会铁青着脸色?
一醒过来,绢江便发现穿粉色制服的护士正将针头从绢江的手臂上拔下来。
“您还好吗?”护士瞧着绢江的脸,“刚才又叫出声了哦。”
“又做了个讨厌的梦。”
“‘这是梦,这是梦’—有这样去想吗?”
“是的,我试过了。”
“效果怎么样?”
“到底有没有效果,自己也不太清楚。”
“是吗?但是多练习几次的话,一定就能够控制住梦境了。”
之后,护士又给了绢江几张A4复印纸。上面罗列着做完检查后的注意事项,那其中又以预防因麻醉造成的事故为主。
“在麻醉彻底消解前,请再等上两个小时。在那之前请不要进食。还有,这个给您。”
递过来一张卡片后,护士让绢江拿着那个去结账。但是,她摇晃的腿脚还是不足以支撑身体,根本走不了路。
“没关系吗?您的脸色很难看。”
“没关系,我很好。”
尽管想尽可能地扮出个笑脸,但反而扭曲成一副哭丧的模样。
“真的没关系吗?再稍微休息一会儿吧。”护士的眸中透着同情的神色。
“没关系吧?”
不知为何,接待的女孩子也对自己尤其亲切。但她的表情却微妙地有些僵硬。
“没事吧?”
连医生也赶过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对我这么温柔?
之前去的那家医院,无论医生还是大夫都对自己那么冷淡。
难道……
绢江战战兢兢地看向自己平展开的右手。
骗人的吧……
生命线……断了?
癌症!我……得了癌症吗?
是这样啊,自己得了癌症啊,所以大家才会那么亲切的。是这样啊……
……我患上了癌症,恐怕马上就要死了吧?
绢江握起了拳头,同时朝挂在墙上的钟表递去了目光。
时针正指着午后三点。
要走了,得快点赶去才行。因为加百列也会来呀。
—得快点赶去才行。
*
“咦?”刚刚来到玲子的房间,里彩子就马上屈起了手指。
玛尔格丽特、米蕾尤、吉赛尔、希尔维娅、艾米丽……
“里彩子,你又开始自说自话起来了。”玲子的脸突然凑了过来,“里彩子的这一点,简直和伯母一模一样。得把这坏习惯改正才行。”
“什么?伯母?”
“里彩子的妈妈。”
“讨厌,不要提她。”
里彩子总算把肩上的包卸了下来。
“啊,里彩子,你身上有股味道。”
“不会吧?”里彩子急忙扯起衣袖确认起来,“啊,是鲣鱼片的味道吗。”
“不、不对。像是化妆水的味道。你去见男人了吗?”
友人的说法里好像隐藏着什么粗俗的意味,使得里彩子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才不是呢,只是采访而已。”
“采访?什么采访?”
“所以说……”
“我说,点个比萨怎么样?”
玲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翻开了比萨的外卖菜单。
还是老样子。一和别人说起话,感兴趣的话题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向对方抛去。虽说开始的时候还觉得疲于应付,但现在的自己却已经完全习惯了她的节奏。
青梅竹马的友人是住在同一处分配住宅的邻居。但是,六年前玲子的家人却带着她离开了分配住宅。虽说之后疏远了一段时间,但以玲子开始一个人生活为契机,两人又再度熟稔起来。
“要点哪个?”一说起比萨,饥饿感突然涌了上来。刚才在酒吧里的时候光顾着聊天,结果却没怎么吃东西。
“随你喜欢吧。”
“是嘛。那就罐头金枪鱼和玉米蛋黄酱比萨吧。意式薄脆饼底比较好还是厚饼底比较好?”
“那就厚一点。”
“收到。”
点完比萨后,玲子又突然开了口:“话说回来,是什么?”
“什么?”
“采访。”
“那个呀。”当自己差不多忘记的时候,又突然拐回之前的话题。玲子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今天接受了一个杂志的采访。”
“采访?”玲子好奇地睁圆了眼睛。
“嗯,一本叫作《秘密探掘》的情报杂志。”
“啊,我知道那个。是那个专门介绍小众戏剧和电影的杂志,对吧?是关于什么的采访?”
“关于《蓝眸的贞德》这部漫画。”
“那是什么?”
“不知道吗?”
“嗯。”
“我的母亲是那部漫画的狂热粉丝。”
“是这样呀。那部漫画很有名吗?”
“与其说是有名,不如说是有些名堂吧。”
“有什么名堂?”
“比如说,很难买到单行本之类的。”
“市面上没有卖吗?你看,现在不是把昭和时代的漫画全部以文库本的形式再版了吗?”
“但那个却完全没有再版,好像在二十五年前就彻底绝版了。所以,那个漫画好像在发烧友中被炒到了非常夸张的价格。一共十二卷,你觉得能卖多少钱?”
“多少?”
“一百二十万日元。”
“呜哇……”玲子发出了与她端正的脸完全不相称的怪声。
“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如果是初版的话,恐怕一本都不止二十万日元了吧,如果是最终卷的话—”
“那,里彩子的妈妈有那部漫画吗?”
“嗯。”
“这不是藏着不得了的宝物吗!怎么来的?从过去留下来的吗?”
“嗯,连载时她还是中学生。”
“那么,还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吗?不光只有入手困难这一点吧?”
“连载的时候好像被停刊了。”
“为什么?”
“连载的内容里出现了极其严重的情节。发售日的第二天,马上就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平时被班上的女生津津乐道的《蓝眸的贞德》,那一日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起。有的学生没去上学,有的学生在课上突然哭了起来,在整整一天的时间里,学校都笼罩在阴郁之中。听说还有因此而自杀的读者。”
“哦……是吗?”
“不过是部漫画而已,真是小题大做。”
“虽说不过是漫画,但它的意义却远远大于漫画。”
“什么意思?”
“你得多去想一想粉丝的心情呀。”
“……就算这么说,我还是无法理解。当然,我也会有沉浸到故事中的时候;若是看到了难以接受的发展情节呀,生离死别的场景呀之类的,虽说也会感受到愤怒或者伤心难过的情绪,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时半会儿的……”
“那一时半会儿就是最重要的时候呀。即便是事后再看时觉得无聊透顶的情节,但在那瞬间所催生出的情感,却是世界上最沉重、最有价值的情感。那个什么贞德……是吗?对于粉丝来说,那个情节不就是需要承担如此之大的责任吗?恐怕真的是非常可怕的情节,没准会留下心理阴影吧?”
“心理阴影?”
“与其说是心理阴影,应该说是那个吧—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PT—”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对,就是那个。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那也太夸张了吧?不过是区区一部漫画。”
“所以说,那可不是分量那么轻的东西哦。”玲子带着严肃的表情朝自己靠了过来,“里彩子的妈妈也受到了那部漫画的影响吗?”
“唉—”里彩子轻轻叹出一口气,“相当严重呢。”
“比如说?”
“就好像中了邪一样。”
“应该也有年龄上的问题吧,她多大了?”
“今年四十六岁吧。”
“你看,是因为那个呀—更年期障碍。”
“虽说应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我的母亲也像是患上了更年期障碍似的,每天都闹腾得要死要活的。”
“虽说我也觉得她身上出现了更年期障碍的前兆,但她也不是从最近才开始变得奇怪的。”
里彩子露出了自嘲般的微笑,一旁的玲子也困扰地赔着笑脸。
“话说回来,到底是什么样的问题情节?”玲子跳过了这个话题。
“我也不清楚。那个情节只刊载在了当期的杂志上,收录单行本时却被删去了。单行本的话我倒是读过,那上面只有一个生搬硬套的喜剧收尾。”
“那个单行本中是怎么收尾的?”
“让人大跌眼镜的‘做梦结局’。长大的少女贞德从法国远渡美国,在那里历经苦难,度过了二十年的光阴……可结果,那二十年却全部都是病床上的少女贞德在梦中的想象。早上起来后,她发现在昨晚枯萎的白玫瑰又重新盛开了,差不多就是这样。”
“完全就是狗尾续貂嘛。”
“对吧?之前埋下的伏笔也完全没能回收,这种结局可没办法糊弄在两年的光阴里为《蓝眸的贞德》心驰神迷的读者呀。”
“因为生出太多枝蔓而无法收拾,最终只能草草地完结了事,像这样的漫画不是很多吗?倒不如说,这类漫画才占了大多数吧?”
“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即便如此,那个结局也太……”
“不是常有的事情吗?对狂热粉丝们莫名其妙的期待感到烦恶,干脆就在作品里发泄起来的例子也很多。‘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创作者道尔、‘亚森·罗宾’的创作者勒布朗,还有《绿山墙的安妮》不是也那样吗?反正不管怎么说—”
“什么?”
“现在还当着粉丝的里彩子的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玲子在说“一如既往”这个字眼的时候特地加重了语气。“当时开展社区自治会的时候,记得阿姨她非常卖力呢,还用‘女斗士’什么的喊着我的妈妈。”
里彩子的脸不禁微微一僵。
“现在已经和那时不一样了。”
“是吗?”
“她已经从自治会里退出了,现在已经不怎么表现自己了。”
“真的吗?真是难以置信,那个活力旺盛的阿姨竟然……”
“嗯,现在她只会把精力倾注到粉丝俱乐部的活动当中。”
一股带着湿气的热风吹进窗户,里彩子把玩起了放在桌子上的比萨菜单。
“话说回来,比萨要点哪一种?”
“刚才不是点过了吗?”
“是这样吗?啊……”
响起了手机的铃音,里彩子从牛仔裤的口袋里将其拿了出来。
是母亲打来的,里彩子握紧了拳头。眼见玲子正偷偷瞧着自己,里彩子忙躲到了门口处。
“里彩子,你现在在哪儿?”母亲尖锐的声音让里彩子十分不快。
“问这个干什么?”
“明天是星期天吧,我可以去找你吗?”
“来静冈吗?”
“从升入大学以来,你不是从来没有回过家吗?”
“抱歉,我现在在朋友这里。明天的安排也排满了。”
“是吗?是什么样的朋友呢?”
“大学里的朋友。”里彩子看着玲子小声说。
“男朋友吗?”
“不是啦,是女性朋友。”
“啊,这样啊。”
“没事了吧?我挂断了。”
“那个啊。”
“怎么了?”
“我今天去了医院。妈妈的胃不是不好吗?最近胃痛越来越严重了,所以就去检查了一下。”
“结果呢?”
“可能是癌症。”
“欸?”
“我快要死了吧。”
“……什么?”
“我说我快要死了。”
手机突然被挂断了,里彩子的背后冒起冷汗。
“怎么了,里彩子?”
“我打算回家去。”
“啊?世田谷的分配住宅吗?可是比萨……”
“抱歉,让我付钱吧。”说着里彩子从渡濑给她的信封里抽出了一张万元纸钞。
“我没有零钱呀。”
“下次再给我吧,现在我得赶快回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说起癌症呀,死呀这种事,这不是必须得回去了吗?吓唬人?开玩笑?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吗?啊啊……真讨厌,自己的生活总是被她的意志左右着。
回想起来,从记事时开始就已经是这样了。那个人总是擅自对自己抱持着期待,期待落空的时候又擅自消沉下去。小学时上的芭蕾舞课也是这样,她一心觉得自己能被选为主角,擅自就去买了奥杰塔的服装,可自己实际获得的角色却是大群天鹅的其中一只。明明自己完全没有在意,那个人却跑到教室里大闹起来。儿童选举的时候也是,她为了能让自己当选会长,私底下为孩子们赠送了好多玩具以收买他们;但结果当选的人却是玲子,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和玲子一家亲近过。高中考试的时候就更加过分了,自己明明就不可能考上K高中,她却一门心思认为自己能够被录取,跑去社区里大肆吹嘘。因为落榜而上了其他高中之后也是如此。她说一定能作为插班生被编入K高中,所以得提前做准备什么的,擅自替自己买了K高中的制服,还强迫自己穿在身上。
回想起来,全是些这样的事情。
真是受够了!我可是你的女儿啊,我的器量也可想而知吧?人类的才能天生注定,之后的成就也可见一斑。不审度自身的能力而一味好高骛远的话,是根本无法攫取幸福的;不如说反而只会酿成悲剧。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啊?
—妈妈!
“你母亲的话,她出门去了。”
打开自家的房门后,父亲便这样冲自己说道。才一段时间没见,他就好像瘦了一圈,白发似乎又增加了,脸颊上也泛着青白的颜色。
“什么时候出去的?”
“上午的时候吧,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
“但她刚刚还给我打了电话,我明明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
“大约几点?”
“差不多一个小时前。”
“一小时前?你跑去哪儿了?你不应该在静冈吗?”
“我的事情怎样都好吧?问题是妈妈啊。”
“嗯,是啊。”父亲用像是念台词似的冷硬口气说道。
……莫不是抑郁症复发了吗?
“爸爸,工作都认真做好了吗?没有再怠工吧?”
“我的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吧,问题是你的妈妈。”
父亲将里彩子的话原原本本地还了回去。看他那如石像般冷淡僵硬的表情,想来工作一定不顺利吧。
“我口渴得厉害,先去喝点东西。”进到房间之后,里彩子马上打开了冰箱门,可里面却几乎什么也没有。放在平时,里面本应像是在强调“饱食”二字一般塞得满满当当的。
“妈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不舒服的?”
“她根本就没什么毛病吧。”
“但是她打电话给我说今天去医院了。”
“她是哪里生了病?”
“说是胃病。还说得了癌症,要死了什么的。”
“怎么可能?”
“妈妈她,最近是不是有些古怪?”
“那家伙的古怪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吧。”
父亲的脸终于松缓下来,露出了暌违许久的微笑。但是那笑容仿佛是假的一样,又马上从他的脸上消失,恢复成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不行,现在的父亲完全靠不住。
取出手机后,里彩子输入了母亲的电话号码。但是电话却没接通。
“一定是关机了吧。常有的事,不用那么担心。”
“常有的事……最近妈妈她经常跑去外面吗?”
“嗯,自从里彩子去上学了以后,你妈妈也很少在家了,总是突然跑去外面;应该是讨厌和我独处吧……我也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情。”
抬眼看去,只见父亲把饼干罐抱在怀里,嘴里也塞满了饼干。现在正用臼齿不停地咀嚼着。本来血糖就高,真的没事吗?可父亲却似乎已经不再在乎自己的健康,一块接一块地将饼干扔进嘴里。
“单独一个人要比两个人好多了,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喜欢的东西也能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他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咀嚼的动作却停了下来—因为里彩子坐在了他的面前。
“啊……”父亲的视线游离开来,而后抽动起了鼻子。
“怎么了?”
“你身上的味道……”
“什么?”
“……不,什么也没有。”父亲的视线再次落回了饼干罐上。
吃饼干的声音穿过了墙壁,想必一定被隔壁听见了吧。毕竟这所分配住宅的墙壁实在薄得惊人,连邻居打喷嚏的声音都能够听见。冲厕所的声音简直响得像是有处溪流一样。或许是被谁说了什么吧,母亲曾经甚至告诉自己要尽量少上厕所。
母亲是个在意面子和他人对自己看法的人。但与之相对,她却完全无法客观地评价自己。因为始终保持着这种不平衡的视角,她不知伤心痛苦了多少次。既然从她口中听见了“死”这个字,那就不能置之不理。
连续杀人事件。
自由撰稿人的言语溯回脑海。“蓝色六人会”的成员被接连杀害,剩下的只有艾米丽和玛尔格丽特,说不定其中就有着凶手—那个男人这样告诉了自己。
汗水浸湿了里彩子的腋下。
虽说母亲的确很容易得罪别人,但她的本性并不坏。她只是用情太深罢了,只是向自己的思维模式中注入了太过强烈的感情罢了,只是因此毒害了自己罢了。
连环杀人事件。
这个词语再次浮现在脑海中,里彩子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难道……下个被杀的是母亲吗?
“她可能被卷进什么纠纷当中了。”里彩子说,“我说,爸爸,你有什么头绪吗?比如母亲经常去的地方之类的。”
“看一下电脑怎样?那家伙只要一闲下来就会玩电脑。或许留下了一些线索也说不定。”
餐厅的角落摆了小小的一方办公桌。那个阴暗狭小的角落,是母亲唯一的私人空间。
母亲蜷缩着身体,入迷地敲打着键盘的模样映现在脑海里,一股迷蒙的感情涌向了里彩子的胸口。若那里就是她逃避现实的场所的话……没错,就像自己逃去了外面一样,她也只是想逃到什么地方去而已。
“啊,对了,那家伙最近给自己的账号设置了密码,应该已经登不进去了吧。”
真的……得输入密码才行。自己看了母亲邮箱的事情败露了吗?没想到母亲意外地在意自己的秘密呢。
“看吧,设了密码吧?”
父亲仿佛在谈论外人的事情一般轻描淡写地说着。实际上,他也完全把自己当成是外人了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仿佛完全没了感情。但对自己来说,无论走到了哪里,母亲都还是母亲。
里彩子在脑袋的角落里搜索起朋友曾经教过她的解除密码的方法。当自己因为忘记了电脑的密码而无法登录时,她曾哭着找去了大学朋友那里。那大概是一个月之前的事。
那种时候只要用管理员Administrator的账号,就能暂时登入自己的电脑了—那时朋友这样告诉自己。
“嗯……记得是要先关上电脑……”关闭电源后,里彩子又将其重新打开,“在密码输入界面出现前按下功能键……这样吗?”
电脑随即进入安全模式。选择安全模式下的网络管理员后,便顺利登入了管理员模式。但仅仅如此的话,还是无法看见母亲残留在电脑上的痕迹。
“在这个状态下点击控制面板,用户账号。H-kinue,没错,这是妈妈的账户名。接着只要选择这个账号,然后点击变更密码的选项……好,这样就能强制更换密码了。总之……先随便输上几个字母和数字……St125897。嗯,这样就给妈妈的账号设置好新密码了。啊,对了,得把新密码记在笔记本上才行—”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里彩子的手指却停了下来。如果在这里按下确定键,那么母亲设定的密码将永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自己随便输入的新密码St125897。若是自己用这个密码登录的话,母亲藏起来的内容将会全部暴露出来。
里彩子蜘蹰起来。这样真的是正确的吗?看了母亲的秘密后,自己会感到后悔吗?
但是,里彩子最终还是按下了确认键。已经不能回头了。里彩子重新启动电脑,随后跳转到登录界面。里彩子找到了账户栏里的“H-kinue”后,在密码栏里输入了“St125897”这个新密码。
—然后按下“确定”。
母亲桌面上的壁纸毫无保留地敞露出来。
那是一幅天使的画,里彩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幅画。到底是在哪儿呢?是在哪儿呢……
“啊……”里彩子走到门口,将手伸进被自己丢在一旁的提包里,“没错,这个火柴。”
里彩子仔细地看向火柴盒。那个叫作渡濑的自由撰稿人带自己去的酒吧,画着和母亲的电脑壁纸一样的天使的画。
“这是有名的画作吗?说起来,这个到底该怎么念?”
里彩子试着将火柴盒上的酒吧名字—“Gabriel”输入了电脑中的搜索引擎,一转眼的工夫便出现了数万条结果。
“加百列……天使的名字……”
—传达神谕的大天使,曾告知圣母玛利亚怀孕的消息。此外,还是在最后的审判之日吹响“末日的号角”的天使之一……
桌面和火柴盒上的画作似乎是埃尔·格列柯的名作《受胎告知》。
只是偶然吗?
里彩子再次拿起了鼠标。
*
—(歌词)若是能够,我将杀死你,并随你而去……
池袋的卡拉OK包厢,唱完一曲之后,用尽力气的绢江深陷进了沙发里。“玛尔格丽特总是在唱这首歌呢,您真是很喜欢它呀。”一边用餐叉卷着意面,艾米丽一边这样说道,“什么杀呀,死呀……听起来可真吓人。”
“你不知道《同棲时代》这部电影吗?是那个的主题曲哦。我小的时候流行了很久呢。”
“因为我是乡下人呀……和流行这个词无缘嘛。”
这么说着,艾米丽又用抹布擦去了飞溅到衬衫褶边领上的番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