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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玛尔格丽特.3

作者:日-真梨幸子/译者:梁之栋 当前章节:1305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3:56

这是最近流行的款式。虽说不想承认,但这个人比过去漂亮了不少。以前她总会穿着仿佛是在超市的大甩卖中捡来的朴素裁缝上衣,搭配上色彩鲜艳的印着奇怪花纹的土气裙子,看上去显得呆头呆脑。现在,她连头发都染成了栗色,并换成了自然滑顺的鲍勃式短发。

“玛尔格丽特今天是去看医生了吗?结果怎样?”艾米丽咧开黏着番茄酱的嘴向自己轻轻一笑。

“嗯,是的。结果得下周才能出来……”

“欸?不是马上就能知道的吗?”

“毕竟没那么简单呀……好像要进行各项检查的样子。”

“那个,您去的是什么医院?”

“肠胃医院呀。我的胃一直都不太好。或许有遗传的因素吧,亲戚里有好几个都是因为胃癌去世的。”

“哎呀,我本以为肯定是去妇产科呢。”

“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还以为您是怀孕了,像吉赛尔一样……”

艾米丽偷偷看向吃着干果的加百列。

“话说回来,今天为什么要聚在一起?又没到开例会的时候,不会打扰加百列吗?”

绢江也瞥了一眼加百列。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总觉得加百列的表情里透着些许疲态。

“没事,请不用在意我。工作也刚好告一段落。”

加百列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可是脸颊却有些僵硬。

“所以今天到底是有什么事呢?”

“那个呀,我想起来了。”艾米丽用煞有介事的语气说道,“希尔维娅被杀的那一晚,其实我和她通了电话。时间差不多是深夜一点多的时候。”

加百列的眼里闪过一丝凝重,继而无声地嘟囔了些什么。但是,艾米丽的声音却盖过了那轻声细语。

“我们正聊着的时候,她那边却突然又来了一通电话。说是从‘那个人’那里打来的。”

“那、那个人是?”加百列猛地挺起了身体,声音也抬高了许多,“你听见那个人的名字了吗?”

“是的。”艾米丽高高抬起下巴,脸上挂着像女王般傲慢的笑容,“那个人的名字,我听得分外真切。”

“为、为什么到现在才……”

加百列的声音越抬越高。

“之前我完全没考虑过那个人会做出这种事。但是,直到最近重读了当时的报道后……因为不是很吓人吗?被说是‘贞德的诅咒’什么的,想着下一个如果是我就不妙了,便把那些报道翻了个遍。结果,我注意到希尔维娅的儿子做出的‘母亲当时被谁叫了出去’的证言—”艾米丽稍作停顿,同时将杯中的橙子汁一饮而尽。轻轻打了个嗝之后,她又继续说道,“我本以为那一定是我的丈夫做的,所以马上向警方报了警。但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我丈夫未必知道希尔维娅的电话号码。或许他的确是事前做了调查,由此得知了电话号码;但如果真是我丈夫犯下了凶行的话,比起打电话叫她出来,直接冲进房间里才比较符合他的性格。

“于是我便想到,真正的凶手或许不是我的丈夫。虽然因为刚好在希尔维娅死后自杀,便将罪名安插在了他的头上,但越想疑点就越多。因为—连希尔维娅的儿子都去世了啊,难道不正是为了封口吗?于是,我便联想到了那天晚上打给希尔维娅的那通电话。”

“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看着远比平时急躁的加百列的反应,玛尔格丽特不禁缩紧了身体。

“那个人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加百列用像是吼叫一般的语气问道。

“我想那个人应该也被希尔维娅的谎言愚弄了吧。”可是,艾米丽却没有正面回应加百列,“因为希尔维娅说谎的本事实在是令人钦佩嘛,让我那么轻易地就上钩了。恐怕那个人也一定是被希尔维娅拿捏住了弱点,并被勒索了金钱吧。说起来,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弱点呢?是过去的事情,还是最近一段时间撒下的那些谎话?无论如何,那个人一定是在希尔维娅接连不断的勒索下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吧。所以,那个人才杀了希尔维娅。那可是被乱刀刺死的呀,如果不是因为真是恨之入骨,是不会做到那种程度的吧?”

“所以那个人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加百列的声音可怕得让人难以置信。形状漂亮的唇上也迸开了丝丝裂纹。

“于是,我便想到那个人是不是也同样杀害了米蕾尤和吉赛尔。结果正如我预想—全都是那个人干的。去西伊豆旅行的时候,那时的米蕾尤可真是不得了。她对旁人又是踢又是打,根本无法让她冷静下来,那个人会因一时冲动而涌现杀意也不奇怪。毕竟可是要集中精力开车的呀。被人在车里那般胡闹,想必很难忍受吧。但米蕾尤却对旁人的愤怒丝毫不以为意,自顾地吵闹踢蹬。为了让她闭上嘴,没准就拿靠垫什么的……对了,加百列,当时我们是按照什么组合回去的?记得加百列是和……”

“不要说了!”绢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什么啊!为什么你总是做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势啊!为什么总是不知羞耻地靠过去啊!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人,不过是个新人,不过是刚刚开始加入俱乐部活动……我可是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十多年了,可是将人生的一半……不,将绝大部分人生都奉献给了俱乐部啊!可结果……你不过是画画稍微好一点而已,不过是被提上了这个‘蓝色六人会’而已……啊,没错,说要让你加入的时候我是反对了。我早就预感到了,如果让你加入进来就绝对不会有好事发生!”

“请不要把我说得像瘟神一样!”艾米丽用沾着番茄酱的叉子指向绢江,“再怎么说,我可是既没有杀人,也不会杀人!我可不会把人乱刀刺死,把人抛尸在小田原的山中,又或是在吉祥寺车站把人推向疾驰的电车—我可没有做那些事情呀!”

“所以……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那个凶手的名字是什么?”加百列用力摇晃着艾米丽的肩膀,可她却不为所动,仅仅是带着一脸欢愉的微笑,在嘴角挂起了昭示胜利的笑容。

加百列、加百列……不能听信那个女人的话!她是在骗你呀!加百列、加百列……没事的,我会保护你的,我会……

电脑的显示屏上显示的是网名为“妮娜”的人发送的回复邮件。根据母亲的邮箱中留下的地址,里彩子向数名看起来像是粉丝俱乐部成员的人物发去了邮件。而最先回复过来的邮件便是这一封。

—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如果你想要知道《蓝眸的贞德》以及“蓝色六人会”的具体情况,我会尽可能地提供帮助。离我最近的车站是田无车站,若是能到这里来的话,我可以在两个小时后与您会面。不知您意下如何?

两个小时后的话,是晚上七点钟,田无车站在西武新宿线上。嗯,到那里应该用不上一个小时,里彩子回复了邮件。

—当然,我也希望能见到您。七点在田无站检票口前碰面可以吗?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您,希望您能帮助我。

“啊,对了,我把照片带来了。”

田无站前的甜甜圈店。两人刚一碰面,妮娜就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

“这是茶会时拍的照片,时间是二〇〇七年的三月份。”

粗略数一下,信封中照片的数量约有二十张。与其说是茶会,倒不如说更像是女大学生毕业时的谢恩会。不,更像是化装舞会也说不定。

“真是华丽呀。”

“对吧?每年都会在东京的饭店举办一次茶会。会员们过去都非常期待呢。”

“过去都……是现在已经不举办了吗?”

“是啊,真讨厌呀。”妮娜一边咬着甜甜圈,一边皱起了脸,“会员一个接一个退会,干事会的‘蓝色六人会’也形同解散。粉丝俱乐部基本已经像是一具尸体了。明明好不容易有了粉丝网站,现在也几乎无人问津。但话虽如此,基本也只是回到了之前的状态而已。”

“之前的状态是?”

“一开始并没有网站哦,只有粉丝俱乐部而已。一年一次的茶会,一年两次的会报发行……活动基本也只有这些,俱乐部便这样以徒具形式的方式运营着。但是,有一天网上却突然出现了粉丝网站,以此为契机,俱乐部也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那个网站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嗯……约莫二〇〇五年的时候吧。是加百列建成的网站。”

“那么,一开始是那个叫加百列的人的个人网站吗?”

“没错。但在不知不觉间,那个网站就变成了公认的俱乐部官方网站了。”

“契机是?”

“当时,地位相当于俱乐部代表的苏菲将加百列吸纳进了俱乐部。加百列的个人网站也就顺势变成了俱乐部的官方网站了。”

“那位苏菲是?”

“欸?”

“那位苏菲现在怎么样了?”

“噢,这个呀。”妮娜将橙汁的吸管含在嘴里,故意戳弄冰块,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不是结婚了吗?”原本到处乱转的妮娜的瞳眸,此刻却突然停了下来。“对,没错。她是结婚了的。结婚后就去了南美—记得有谁这么说过。总之,她以结婚为契机辞去了‘蓝色六人会’的职务并退了会。取代她的则是艾米丽。”一边说着,妮娜抽出了一张照片,“这就是‘蓝色六人会’的成员。”妮娜用手指依序指着照片上的人物,“吉赛尔、米蕾尤、希尔维娅、玛尔格丽特以及艾米丽。”

“为什么只有五个人?”

“照这张照片的时候,加百列因为工作的缘故缺席了。”

“那么,那位加百列也是‘蓝色六人会’成员之一吧?”

“是的。但是,幸好那时候加百列没有来。如果来了的话,肯定又会演变成一场争斗的。”

“这是什么意思?”

“自从加百列入会以来,俱乐部里发生了不少事情。”

“‘不少事情’是指?”

“说得简单些的话,就是‘争抢’吧。”

“争抢?”

“是的。加百列成为干部是在二〇〇六年,算是资历相当浅的新人了。但是自从那个人入会以来,俱乐部里便纠纷不断。”

“为什么?”

“所以说,是为了争抢呀。那个人一直在网站和会报上刊载着小说。因为加百列写作的本事实在是令人惊异,而且又尤其以描写甜蜜的情爱浪漫故事见长,对会员来说,正好是投其所好呀。”

“那些小说,是说所谓的‘二次创作’吗?刊载在同人志上的那种。”

“是的。总之,因为加百列的缘故,粉丝的数量飞速增长起来。其中甚至出现了仅仅为了加百列而成为会员的人。而且,加百列是一位既年轻又姿容出众的人物,像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大妈都被迷得神魂颠倒。‘加百列大人、加百列大人’地在留言板上有好些这样的发言呢。”妮娜用右手拿着甜甜圈,右半张脸夸张地拧了起来,“特别是‘蓝色六人会’,那些人争抢得非常激烈。希尔维娅在其中也显得尤其狂热。”

“希尔维娅就是咲野诗织吧?”

“没错,就是这个人。”

妮娜用手指指向照片上的人物。她留着法国娃娃似的直卷头发,身穿银色的礼服,看上去简直像是运输物品的铁皮桶一样。

“这个人其实是最近才成为干部的,但她却时常摆出一副已经当了几十年干部的架子。面对普通会员时更是神气十足的模样。不仅如此,她还是个自大狂,并有着说谎癖。”

“说谎癖?”

“没错。她凭着各种各样的谎话,从许多人的身上骗走了钱。像什么儿子得病啦,外甥欠了债啦,诸如此类。开始时还仅仅是用无关紧要的细琐原因向大家借了些小额的金钱,但到了后来,她的谎言却逐渐升级。而且呀,就因为她是单身母亲就发保障金给她,政府也太娇惯她了吧?她的身体又没有疾病,完全可以工作。可她却凭着政府的保障金住进了奢华的公寓里。倒是去工作呀,真是的。设法骗到了生活保障,在此之上又从朋友那里骗取钱财,根本就是个坏到了骨子里的家伙。只是,她的孩子也真是可怜呀。有这样的父母,孩子也……”

“记得是一名独生子吧?”

“对。”妮娜用力吸着吸管,发出不雅的“刺啦刺啦”的声音,“这是二〇〇五年茶会时的照片,那时希尔维娅把儿子也带去了。”

抽出的照片上有一名少年,穿着十八世纪贵族风格的服装。

“听说那件衣服是特别定做的,花了二十万日元呢。”

“二十万日元?!”

“不可思议对吧?在这种地方花这么多钱,连他的儿子都会因此而感到苦恼吧。大家说着‘哇,好可爱’‘让我摸一摸,让我摸一摸’什么的,以玩弄宠物的方式对待那孩子。结果,那孩子都差点为此哭了出来。”

“话说如此,还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

“他要当艺人呢,J事务所还向他抛了橄榄枝,不管怎么说,他可是有着优秀的血统—听说似乎是和某个著名的帅哥演员生下的孩子呢。”妮娜轻蔑地笑了起来,“当然,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对希尔维娅来说,撒谎就像呼吸一样自如。”

“此外她还撒过哪些谎?”

“仅仅是我所知道的,她说自己是某剧团女演员的私生子,父亲是一位大政治家,被知晓了这个秘密的黑暗组织勒索金钱什么的……”

“这可真是个夸张的谎言呢。”

“是吧?一般人不会相信吧?可是,那位艾米丽却轻易地相信了她的话。”

妮娜又将二〇〇七年拍摄的茶会时的照片再次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艾米丽参加‘蓝色六人会’后马上召开的茶会。”妮娜的手指放在了左侧的女性身上。

身上的衣服怎么看都像是借来的。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合身的缘故,礼服到处都有些松垮和间隙,眼镜也和礼服完全不搭。

“这位艾米丽被她骗了吗?”

“对于希尔维娅来说,艾米丽就像是眼中钉一样呢。毕竟艾米丽画的漫画非常出色,《蓝眸的贞德》的临摹也很完美。所以虽说艾米丽不过是个新人,但在粉丝俱乐部里却很有人气。希尔维娅便因此产生了强烈的嫉妒心。还不仅如此,艾米丽之所以能加入‘蓝色六人会’,其实是受了加百列的推荐。因为这个缘故,希尔维娅的嫉妒心愈发膨胀起来。后来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但总算是迫使艾米丽从俱乐部中退会了。多半是靠着她平日里说的那些蠢得要命的谎话骗了她吧。不仅如此,听说还骗到了很多钱的样子。”

“杀害咲野诗织—也就是希尔维娅的人听说是艾米丽的丈夫,虽说事件已经解决了,但能问一下您的看法吗?”

“嗯,是啊。关于那个,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艾米丽的丈夫好像有相当严重的酒精依赖症,醉酒后时常会变得暴跳如雷;一时冲动杀了希尔维娅的可能性也确实存在,只是……”

“什么?”

“希尔维娅去世后,艾米丽的丈夫也自杀了,从中得利的却是艾米丽呢。”

“您的意思是?”

“虽说艾米丽回归了俱乐部,但却性格大变,比以前开朗了许多。之前总让人觉得有些阴沉,但自从那起事件之后,她却突然变得活泼起来,卡拉OK时也会主动开口了—这都是从玛尔格丽特那里听来的。”

玛尔格丽特—那是母亲的网名。

“那位艾米丽是因为从丈夫的暴力下解放,所以重获新生了吗?”

“是怎样呢……对了,她好像还拿到了一大笔保险金哦。”

“丈夫的死亡保险吗?”

“是的。听说艾米丽一脸喜色地对其他人说:‘在别人的推荐下买入的保险终于派上用场了。’”

“大概多少钱?”

“不知道,我也没听人说过呢。应该是相当巨额的钱款吧。她的衣服呀,包呀,突然就换成了名牌货,简直像成了暴发户一样,让人看着扎眼—玛尔格丽特是这样说的。或许玛尔格丽特认为艾米丽是杀了希尔维娅的凶手也说不定,不仅是希尔维娅,连米蕾尤也—”

“米蕾尤……酒井稻子吗?”

“是的。米蕾尤在去西伊豆旅行后就马上失踪了,她腐烂的尸体被发现于几个月后。听说是被装进垃圾袋里了呢,哎呀哎呀,可真吓死人了。”妮娜夸张地颤抖起来,“实际上,去西伊豆旅行的时候,艾米丽也跟着呢。”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警察不会没有动作吧……”

“应该是接受了警察的调查。但是,尸体不是已经被放置了好几个月了吗?因为腐坏过于严重,似乎杀人的手法和犯人留下的痕迹已经完全无法辨明了。所以最终还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把她放了回去。对了,玛尔格丽特也被警察传唤过呢。”

“什么?我母亲也?”

“没听说吗?”

“是的。”

“她应该不想让你担心吧。反正不过是随便审问了几句,就马上让她回去了。”妮娜将甜甜圈抓在手里啃咬起来,“对了,还有吉赛尔的那起事件。”

“吉赛尔……保科早苗是吗?”

“是的。那位吉赛尔,虽说长得是很漂亮,但我却不太喜欢她,觉得她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呢。因为是高级公务员的妻子,所以仿佛看不起别人似的。因为那个人的缘故,我到底没能加入‘蓝色六人会’。听玛尔格丽特说,她态度强硬地反对让我加入。真是气人呀……啊,但那可不是我做的,不是我杀的她,我可不会做那种事。”一边将甜甜圈往嘴里塞着,妮娜一遍遍重复着“不是我杀的”这句话,“不一样的。虽说讨厌,但我对那个人可没有怨气。真正的凶手一定是对她怀揣着相当深沉的怨怼,恐怕已经恨到了病态的程度。或许说是嫉妒会比较妥当吧。”

“嫉妒?”

“是的,那时候吉赛尔正好怀了孕。是不是艾米丽在嫉妒呢—玛尔格丽特是这样说的。”

“怀孕这种事有什么好嫉妒的吗?”

“因为你还年轻,所以可能会不明白,对女人来说,怀孕这件事可是会像波纹一样在同伴间引起震荡。尤其是生不了孩子的女人,可是会因为羡慕而对怀孕的同伴产生怨念呢。”

“那位艾米丽没能产下孩子吗?”

“好像是这样,那个人以前似乎遭遇了不少事。对于吉赛尔的怀孕,她似乎很不高兴。也许就在一时间横生恶念,将她推了下去。记得在某个杂志上看过,说是在现场目击到了奇怪的女人……”

妮娜拿起了最后一个甜甜圈,而里彩子也终于在自己的那份上咬下了第一口。

好甜。实在是甜过头,连眼泪都要出来了。里彩子不动声色地将甜甜圈放了回去。

“那个……请问,妈妈……玛尔格丽特和您是什么关系?关系很好吗?”

“与其说是关系好,不如说是老交情吧。在中学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认识了。虽说是在粉丝俱乐部的茶会上见了面,但你的妈妈可能已经不记得了吧。”妮娜露出了一个含义复杂的微笑,“她那个时候性格积极,已经被擢拔为副会长,而我却只是平凡的普通会员。我生来就没有那种参加干部会呀,成为管理者之类的那些天赋。对了,当时的《蓝眸的贞德》依然在连载,秋月美有里老师也曾一度在茶会上露面了哦。能见到她那种平时根本无法得见的人物,大家一下子就骚动了起来。”

“您见过秋月美有里吗?”

“是的,那可真是个漂亮的人呀,可是……”

妮娜突然噤了声。

“怎么了吗?在茶会上发生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那时候的粉丝还都是一群小鬼头嘛。”

“发生了什么?”

妮娜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接着又叼住吸管。过了一会儿,她松开吸管,吐出一口气来。

“对于《蓝眸的贞德》的发展方向,秋月老师的构思与我们的预想完全不同。粉丝们的意见也因此分为了两派,反应较为强烈的,也就是以玛尔格丽特为主的过激派,对秋月美有里老师进行了激烈的声讨。”

“但是,妈妈当时是中学生吧?中学生粉丝声讨原作者吗?”

“也许现在无法想象,但当时就是这样的时代。暴走族呀,校园暴力呀,那些十几岁的孩子们实在有些精力过剩。原本就是《蓝眸的贞德》的狂热粉丝的玛尔格丽特也是热血上脑,激烈地批判起了秋月美有里老师。受了她的影响,其他的粉丝们聚集在一起,对秋月美有里老师进行了攻击。”

“聚集起来了吗?”

“是的。过激派所要求的,是秋月美有里老师的道歉和反省。”

“过激派……”

“虽说开始的时候秋月美有里老师以成熟大人的姿态小心地做出了回应,但却实在架不住那些得势不饶人的粉丝们。”

“可是,粉丝也只是一群孩子吧?”

“虽说是孩子,但毕竟声势浩大。再加上十几岁年纪时那没来由的暴躁,总之是变成了非常可怕的声讨会。胆小怕事的编辑不敢出头,放任了那政变一般的暴乱的发生。秋月美有里老师只得无奈地逃了出去。在那之后,《蓝眸的贞德》的故事和画风便开始急遽改变,之后又以那种方式中断了连载。想起连载中断时的情景,到了现在我的身体还是会不住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妮娜捂着眼睛,脸上真的滑过了泪水,“真是抱歉,只要想到当时的情景我就会变成这样。真难为情呀,都这么一把年纪了。”

妮娜拿起饮料瓶,将里面的冰块全部倒进了嘴里。记得母亲也做过同样的事。这个人……也和母亲一样为疾病所苦吗?也有更年期障碍吗?会病态地渴求冰块,是贫血或者精神不稳定的体现,里彩子记得曾在某本书里看到过。

“怎么了吗?”

妮娜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注意到对方仿佛在用看珍奇动物般的视线盯着自己,她马上发问道。

“啊,不,只是觉得您知道的真清楚呀……”

“哎呀,是这样吗?和那些会员们多说上几句话,这种程度的情报很容易就能够得到了。现在不是还有网络这种东西吗?不过,最强力的情报源果然还是靠打听呀。找个时间,约上几个人一起喝个茶,谈话的过程中就自然可以收获到情报了。而且,情报的真实性也可以得到保证。果然比起网络信息来,还是要靠口头打听呀。网络什么的,上面全是些没谱的谎话。”

一边说着,妮娜一边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啊,已经到时间了吗?”

“我得去补习班接女儿了。她现在正忙着复习考试呢,抱歉了。”

“我才是,您能抽出空来和我见面,真的非常感谢。”

“帮上你的忙了吗?”

“是的。听了您的话,我大抵知道母亲应该是和那位叫艾米丽的人一起出去了。我打算现在去找她们。”

“你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吗?”

“知道,母亲的电脑里留下了资料。我现在就试着给她打一下电话。”

“是吗?那就加油吧。话说回来,有你这种能为母亲着想的女儿真让人羡慕呀。像我家的孩子,恐怕就算我一周不回去,她也不知道为我担心吧。没准还会觉得正好落得自由呢……照片要带走吗?”

“可以吗?”

“请便就是,我只是把数码照片打印出来而已。啊……”妮娜突然缄住了口,视线落在桌上的一张照片上,“找到了找到了—加百列的照片在里面了呢,还有苏菲也是。”这么说着,她将那一张照片摆在了里彩子的面前,“这是二〇〇六年茶会时的照片。差不多是加百列刚刚入会的时候。这位则是刚才说过的苏菲。”妮娜指着其中一名女性,“她是粉丝俱乐部曾经的代表,记得好像是市立医院的护士长吧。怎么样?一看就是护士长的派头,对吧?这么一副吓人的表情。别看她这样,那可是在努力扮着笑脸呢。实际上她也的确是个严厉的人,丝毫不懂变通。”

“那么,加百列是哪一位呢?”

“是这位。”

妮娜的手指指向另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加百列?”里彩子的头脑一下子陷入混乱,“这个人吗?”

正当里彩子做着深呼吸,准备整理思路的时候,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

“妈妈!”连周围的视线也顾及不上,里彩子大声地喊了出来,“你现在哪儿?妈妈!”

—救救我。

“妈妈!怎么了?妈妈!”

眼见里彩子慌张地冲着手机叫喊的模样,妮娜惊异地眨起了眼。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加百列、加百列……

“冷静一点,妈妈。你现在在哪儿?妈妈!”

—池袋……池袋的……

在意识逐渐变得模糊的过程中,绢江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是什么声音来着?这种规则的声音……自己曾经听到过。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滴落着的声音……啊,对了,是点滴的声音。

也就是说,这里是医院吗?是呀,是医院呀。肯定是被打上了大剂量的麻醉吧。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滴答,滴答,滴答。

受着那声音牵引似的,绢江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有谁在向自己说话,是谁?那是谁的声音?啊……那个声音……是苏菲的呀。

—苏菲,这是怎么回事?你把别人撇在一旁,私底下和加百列见了面吧?你们到底说了什么?什么!要把我踢出去?为什么?我知道了,是想让那个新人代替我对吧—那个画画很好的新人。为什么要让那种没有资历的新人入会?虽然我最近的确是有些懈怠,但那是有原因的。我家里出了事情,女儿的考试落榜,丈夫被贬职似乎还患上了抑郁症。但没关系,只要女儿能进入K高中就一切都迎刃而解了。K高中有插班名额,只要能合格的话就没问题了,丈夫肯定也会重新拾起工作的劲头。没关系,我的女儿一定会考上K高中的。所以在那之前,我想多帮衬下家里的事情。所以说,只有这一段时间呀。她的考试一结束我就会马上回到干部会的活动里来……我不是说我会回来了吗?我可不会退出的,绝对不会退出的。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只会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代表的样子,但背地里全都是我在支撑俱乐部的运营。这三十年来,全都是我的功劳!这个俱乐部可不是你的东西,支撑起俱乐部的不是你,而是我啊,一直都是我在支撑着啊!

这次,是谁?这个声音是……希尔维娅?

—希尔维娅,我说,希尔维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认识K高中的理事长吗?还说会给那边打招呼,安排好我女儿的插班的。所以我才给了你那一百万日元啊。可是,可是……

我想打个电话跟理事长说声谢谢,可对方却说完全没听说过这码事。而且还说今年根本就没有插班的名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清楚啊,你骗了我吗?全都是骗我的吗?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你这个没有人性的骗子!还给我,快把那一百万日元还给我!

啊?米蕾尤?是米蕾尤呀。和以前一样,还是有些烦人呢。能安静下来吗?

—安分一点,米蕾尤。现在可正在开车啊。我说,米蕾尤!

艾米丽,想办法让那家伙安静下来,不然我可没办法开车了。如果再出什么差池,我的驾照就要被吊销了,所以得集中注意力才行。

什么?你要坐电车回去在沼津站下车?那就把米蕾尤也一起带走啊。那个人脑袋一定有问题,她根本就不正常啊,我一秒也不想在和她待在一起了。等、等等,艾米丽!你要把米蕾尤退给我吗?喂—

快点闭嘴,米蕾尤!都因为你的缘故,我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闭嘴,闭嘴!

吉赛尔,你也在这儿吗?什么呀,你那个眼神。为什么总是像这样用下巴看人?你才没有这种资格呢。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关于你的秘密。

—吉赛尔,你索性就承认了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那个人的吧?时间不是刚刚好对得上吗。去西伊豆旅行的时候,那个人坐你的车回去了,对吧?两人一起回去了,对吧?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对吧?为什么不说话?这个反应,不就是最好的回答了吗?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但至少请告诉我,是谁主动接近的对方?

是你诱惑他了呀,是这样呀。真不敢相信,明明已经有着丈夫,却在外面做出这种事,真是难以置信!你这个轻浮的女人!这个妓女!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给我认错,给我认错,给我认错!

“给我认错!”

被自己的声音惊醒后,绢江发现穿粉色制服的护士正将针头从绢江的手臂上拔下来。

“点滴已经打完了……您还好吗?”护士瞧着绢江的脸,“刚才又叫出声了哦。”

“又做了个讨厌的梦。”

“‘这是梦,这是梦’—有这样去想吗?”

“是的,我试过了。”

“效果怎么样?”

“到底有没有效果,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是吗?但是多练习几次的话,一定就能够控制住梦境了。”

是这样吗?我会尝试的。

对呀,这是梦呀。既然是梦的话,我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控制事态的发展了。到底要改成什么样子,才能变成圆满的结局呢?

……不对,爱要在泪水中结束才行。没错,正是这样。正因如此,“爱”才会那么美丽呀。对吧,加百列?

来吧,加百列也来唱吧,和我一起唱歌呀,唱我最喜欢的这首歌。我一直都想要和你唱歌呢,想要一直、一直这样唱着……

—(歌词)若是能够,我将杀死你,并随你而去。相信着这就是相信爱的我,因喜悦而颤抖……

泪水流淌过绢江的面颊,刀子从她的手中滑落。

妈妈!

池袋站东出口,阳光城附近的卡拉OK。但是,那里却被看热闹的人群和警方人员围堵得水泄不通。伴随着紧促的鸣笛声,救护车也赶到了这里。

—妈妈,妈妈!

里彩子想要冲进楼内,结果却被带着警察肩章的人按住。

请放我进去,我是相关人员!请让我看看里面的……妈妈!

抬着什么人的担架出现在了门口,看热闹的人们一拥而上,按起了手机的快门。

在闪烁的快门之下,一个满脸是血的人被抬了出来。

—妈妈!

里彩子确认了那张脸。

……不对,不是母亲。那个人应该……是艾米丽。通过妮娜给自己的照片,里彩子认清了她的身份。

接着,又一个人被抬了出来。

—妈妈!

……不,这个人不是。这个人……是渡濑,是自由攥稿人的渡濑晃。

—加百列!

听闻了这么一声叫喊。接着,两个警察便架着一个女人出来了。

……妈妈?

“加百列,加百列—我爱你!我爱着你啊,我会永远爱着你的!那就是我爱的形式啊,等一等,我也马上就会过去的!马上就会过去了!所以,等着我……等着我呀!”

看着对抬着渡濑的担架嘶喊的母亲,里彩子浑懵地杵在了原地。

因意图杀害想要介入自己与另一名女性争吵的男性,警视厅东池袋警署于十三日将东京都世田谷区松原七丁目的主妇弘田绢江(四十六岁)紧急逮捕。

当晚八点半左右,嫌疑人在丰岛区东池袋的卡拉OK“歌声邻巷”内,意图杀害埼玉县朝霞市兼职社员村上枝美子(四十二岁)、神奈川县川崎市幸区自由撰稿人渡濑晃(三十二岁),用餐刀将两人头部刺伤。据警方透露:嫌疑人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目前两名伤者已被送往医院,依然处于重伤昏迷的状态。

十四日,警视厅东池袋警署宣称嫌疑人弘田绢江(四十六岁)曾杀害了另一名名为吉村淑子(当时四十七岁)的女性。

据该警署透露,二〇〇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吉村在自家附近驾驶车辆行驶时,埋伏于此的嫌疑人弘田将其拦住并拖进车内。嫌疑人弘田在接受调查时称:“她让我离开干部会,一时脑热我就掐住了她的脖子。我带着尸体开车去了秩父市,然后埋在了山里。车也扔在了那里。”

吉村淑子女士生前为埼玉县市立医院的护士,从二〇〇六年十二月中旬左右开始下落不明,此前已由警方开出失踪证明。

十三日,在东京都丰岛区的卡拉OK包厢内,发生了住在神奈川县的男性自由撰稿人(三十二岁)被一名女性用餐刀刺伤的杀人未遂事件。十五日,警视厅东池袋警署发布消息,该男性已在十五日上午五时因伤重去世。

以杀人未遂嫌疑逮捕的现行犯,住东京都世田谷区的主妇弘田绢江(四十六岁),已改为杀人嫌疑,目前正对其进行调查。

[1] 知名歌舞剧团。团员全部为未婚女性,男角亦由女性演员反串。—译者注

[2] 能面是日本传统演出项目“能乐”中演员所佩戴的面具,通常以面具样式彰显剧中角色特征。—译者注

[3] 名酒BEEFEATER的商标。—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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