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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蓝色六人会

作者:日-真梨幸子/译者:梁之栋 当前章节:14826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3:56

“我家的孩子已经到叛逆期了呀。”

“哎呀,是这样吗—我的女儿也是。从不见她正眼去瞧父母的脸。”

“叛逆期也不过是和麻疹相似的病症而已,日子一久总归会转好的。”

“若是这样就好了。”

“最近的孩子只知道依赖父母。明明离开了父母连一天也挨不过去,却又偏爱逞嘴利。最近竟然开始用‘臭老太婆’什么的来称呼我—”

“噢,您也有这种烦恼呀,我家的孩子也是。女孩儿家也不知是怎么学会这些污言秽语的?”

关于子女的讨论仍在持续。未曾生产的枝美子却始终无法加入话题。而相比于这些—

气息又拂上了自己的面庞。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乍然间,酱汁从枝美子的餐叉上滴落下来。

“艾米丽太太。”

突然被叫到网名的枝美子抬起头来,视线又溯回到了席中。

“您的奥马尔龙虾看起来可真诱人呀,早知我也该点这道菜的。”

“欸?”枝美子稍作讶声,旋即又应道,“是的,真的非常美味。若您不介意,就请尝一尝吧?”

“哎呀,可以吗?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可却之不恭了。”

餐叉倏地自桌子的对面递出,又于刹那间停顿在枝美子的胸前。紧接着,对方的身体也猛然贴近过来。

叉子仅仅是掠过了枝美子的胸口,便转而伸进装有龙虾的餐盘,将盘里的虾肉毫无蜘蹰地剜走。那份自己还一口未动的龙虾,眼见已经是所剩无几。

“我的这一份也请您来品尝一下如何?煎烤的鸭肉总也不见得差在哪里—里面的橘子酱汁更是尤其美味呢。”

“非常感谢。”

枝美子切下了薄薄一片鸭肉,蘸了酱汁向口中送去。可是,那片鸭肉却在半途突然掉落,橙色的酱汁晕染开来,弄脏了纯白的桌布。

“哎哟。”

不知是谁摇响了铃。听到铃声的侍者立刻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将那片可怜的鸭肉与酱汁一并擦拭了去。

众人的视线一齐转向了这边。

玛尔格丽特、加百列、吉赛尔、米蕾尤以及正将枝美子的奥马尔龙虾送向嘴中的希尔维娅。

“嗯,这个奥马尔龙虾可真是鲜美。”希尔维娅舔舐起嘴唇,将唇角的污秽连同粘连在唇上的一根飘摇不定的头发一并吸进了嘴里。“恰到好处的口感实在是令人享受。”

“希尔维娅太太,您可真是能说会道。听到您这样夸赞,‘那就再来一口如何’—不就得再像这样招呼上来了吗?对吧,艾米丽太太?”

“啊,是。请、请再来一口吧?”

被坐在自己左边的玛尔格丽特叫到名字的枝美子急忙回应道,挂在鼻梁上的眼镜也在慌乱中滑落了少许。

“哟,我可不要。”希尔维娅晃动起她那卷成参差不齐的波浪状的长发来,“哪里能这么贪嘴呀。”

她像是不知从哪里来的女明星般摇晃身体,丰腴的胸部也随之抖动。

“我说,希尔维娅太太—”深刻的皱纹爬上玛尔格丽特紧锁着的眉间,突出的青筋以几乎让人感到幻痛的程度勒紧了她过于干瘦的脖颈,掺杂着些许白色的头发更加深了她“神经质”的外观印象,“您可真是风趣。”

可就连这样的她似乎也没忘记该怎样去与他人调笑。接着,各色的笑声便自桌子的四周相继响起。为了迎合众人,枝美子也强行牵动起两颊的肌肉,试着做出了笑脸。

“艾米丽太太,您今天似乎没什么精神呢。是有什么心事吗?”

被右侧的加百列问道的枝美子又再度慌张地做出回应。

“不,完全没有这回事,我很好。只是被这家店高雅的装潢晃了神罢了。”在这样说着的同时,枝美子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将滑脱的眼镜推回原处。

“这样倒是还好……”

啊……气息又……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是发生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吗?我很担心您。”

突然,加百列的手指攀上枝美子的大腿。枝美子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桌子对面的吉赛尔悄悄递来视线。她摇晃起如同理发店的宣传画册上的模特般漂亮的栗色头发,一边恣意撕扯着手中的面包。像是在向谁寻衅一般,面包的碎屑被撒向了整个桌子。

“啧,真讨厌。”吉赛尔摇响了铃,先前的侍者旋踵走上前来。吉赛尔则用下巴指给他看:“能帮忙把面包屑收拾干净吗?”

以此作为信号,其余的客人也七嘴八舌地提出了各自的要求。

“之后能再拿来一些面包吗?”

“啊,请再给我一份黄油。”

“请帮忙添水。”

“有湿毛巾吗?”

“对了—请问可以更换甜品吗?”

“哎呀,可以更换吗?这样的话,请帮我换成由主厨定制的烘焙点心与冰点心搭配的组合甜品。还有,不要上红茶,请换成用野玫果制成的香草茶—野玫果有保养肌肤的功效呢。”

“对皮肤有好处吗?请帮我也换成这个。”

“啊,那我也—”

不知这些喧闹的女人们,是如何被年轻的侍者看进眼中的呢?虽然想要探知他的想法,可侍者完美无缺的扑克脸却让枝美子难以见出端倪。到底是一顿正餐需要花费五千日元的餐厅,想必侍者们都经历过严格的训练吧。记得之后要去的茶室也是,连最便宜的红茶也需要花费一千五百日元。枝美子突然担心起钱包的丰裕与否了。

但即便如此,这段时间对枝美子来说也依然分外宝贵。是好不容易才寻觅到的能够让自己安心休憩的狭小罅隙。是可以让枝美子从日常中解脱出来的仅有的时间。若是能让这段时间延续的话,即便令家计吃紧,甚至背上负债,枝美子也全然不在乎。若真是如此的话,却不知那个男人又会怎样对待自己呢?

给我好好拾掇家事—这是丈夫的口头禅。以前两人倒还相安无事;但当枝美子开始热衷于自己的兴趣时,丈夫便像是被触到了逆鳞一般,突然变得粗暴起来。

那没用的男人嘴上大话连篇,半辈子下来却连半个子儿都没赚到。啊啊……真令人心烦。丈夫那蕴含嗔怒的面孔像是只赶不走的苍蝇般在脑袋里打起转儿。若是惹他生气就不妙了,那个人挥起拳头来可容不得半点商量。所以,现在还只能忍耐。

“艾米丽太太,您真的没关系吗?”

加百列的吐息搔弄着枝美子的面颊。

……这是第五次。

“是,没关系。让您担心了。什么也没有,真的。”

枝美子说道。她感到自己的脸颊变得异常滚烫。

“是吗?那就好。”

加百列的笑靥近在咫尺,那股一如往常的香味萦绕在鼻端。自己的心脏也难以遏制地开始了高鸣。坐在对面的希尔维娅一边摆弄着发梢,一边有意无意地打量起枝美子。

—得冷静下来才行。

枝美子装成擦拭嘴角的样子,用餐巾遮住了自己通红的面颊。

主菜的餐盘被撤下,转而换上了装着甜品的盘子。

“说起来有这么一桩事呢。”

仿佛一直在等待着这个出场的好时机一般,希尔维娅张开了口。

掉舌鼓唇是她的专长。明星丑闻、传闻逸话乃至逗趣笑谈,无论什么话题她均能信手拈来。可这些内容到底是难登大雅之堂的粗鄙桥段,所以她的登场通常要等到正餐结束甜品上桌的时候。

在开胃菜上桌时先由吉赛尔讲解杂学知识;前汤时则轮到加百列讲述戏剧和音乐的话题;主菜时是玛尔格丽特对社会形势的讨论;挨至享用甜品的阶段,便到了希尔维娅搬出她的闲碎话题的时候;而当她用诙谐的语调将气氛推至最高潮后,最后登场的米蕾尤就会谈起平淡无奇的家常话,以此为聚会作结—她们的流程一向如此,从未有过改变。尽管每一个人都想要由自己来占据话题主导,只想让自己受到瞩目,但却无不是努力按捺住自己的欲望,以创造出能让所有人平等交往的平台。

至于作为新人的枝美子,则扮演起了观众的角色。她负责聆听每位讲述者的话题。时而鼓掌叫好,时而颔首赞许,又或是适时发出笑声,以此来调动讲述者的热情。若是被旁人问到了什么问题,则再说些模棱两可的车轱辘话。尽管看上去仿佛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但对枝美子来说,这却刚好符合她的性格。

希尔维娅的话题恰如其分地带动着气氛。

枝美子一边应和,一边不偏不倚地环视过每个成员的脸。

“女帝”玛尔格丽特。“女教皇”吉赛尔。“小丑”米蕾尤。“魔术师”希尔维娅以及“恋人”加百列。

枝美子在私底下为每个人都起了绰号。当然—也包括自己。自己是“愚者”艾米丽。

绰号的灵感来自塔罗牌。某日当同事为自己进行塔罗牌占卜时,被选中的便是这六张。

最先翻过来的是愚者。枝美子一下子就将那副飘荡在荒野上的旅人的绘图与自己的形象重合在一起。毫无疑问,那正是自己的模样。对脚边的悬崖视若无睹,满不在乎地穿着残破不堪的裤子,仅仅是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的流浪者。接着再将余下的卡片翻开后,那些图画便和这里的成员的面容一一重合在了一起。最后翻开的卡片是“恋人”。枝美子幻想着加百列的容貌,面颊又在悄然间红了起来。

枝美子偷偷向坐在自己右边的加百列递去视线。

何等端庄的侧颜。自额头连通鼻梁,继而延向下颚—堪称是毫无瑕疵的完美曲线。瓷白的肌肤则更叫人叹为观止。

加百列是这个聚会里年纪最轻的。可与年纪相反,加百列却具备着其他成员所没有的理性和知性,散发着宛如剧目中的角色一般的中性美感。发丝如绢丝般柔和亮丽,肌肤白皙娇嫩,犹似少女。

曾有传闻说加百列出众的容姿是遗传带俄罗斯血统的法国祖父;又听闻其曾借由美丽的外表活跃于舞台之上,却因身体原因结束了演艺生涯,从此开始专心于剧本的创作;等等。关于加百列的流言蜚语虽多,却终归没有经由本人之口印证,加百列的神秘也因之更甚。枝美子心想,四分之一的俄罗斯及法国血统固然优秀,但加百列一定有着更加高贵的身份才对。

加百列一定就是那位一直对贞德不离不弃,甚至为了守护贞德而被愚昧粗鄙的平民们杀害,如玫瑰般傲然挺立的红蔷薇君—枝美子曾对加百列说过这样的话。而加百列则眯细了狭长的眼眸,对枝美子作出回应。

“谢谢。那您一定就是嫣然绽放的纯白蔷薇—贞德了。”

“像、像我这种人才……”

加百列突地伸出手,摘下了慌张失措的枝美子的眼镜。她艳丽的唇旋即绽开。

“您摘下眼镜后的模样,可要漂亮多了。”

在那一刻,枝美子的心中掀起了人生第二度的狂澜。

第一次是在昏黑的学习室里。

小学四年级的新学期,刚刚交换完班级的第二天,身边的同学仍处在交新朋友的热潮中。不知姓名的同级生向不属于任何团体的枝美子搭上了话,顺势将枝美子邀去了她的家里。

不合时宜的圣诞树被搁置在门口,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尘,旁边则是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旧报纸。为了不碰倒它,枝美子小心翼翼地脱掉了鞋,跟在同级生的后面走进了她的房间。榻榻米的潮湿味道钻进鼻腔,北风透过了仅有的一扇窗户的缝隙,带来不似四月天气的刺骨寒意。

枝美子突地有些害怕起来。她环目四顾,想要找一个离开这里的理由,可目光却不由得落到了书桌上的漫画杂志上。

“是《少女朱丽叶》,你平时有在读吗?”

枝美子摇了摇头。自己定期订阅的杂志不过只有学年杂志一类。虽然上面也刊载漫画,但寻找母亲的芭蕾舞者和魔法少女的故事却几乎占了大半,实在让人感到有些无聊。即便枝美子想要看些更为跌宕起伏的故事,母亲也没有允许自己购买别的漫画杂志。

“这个,你一直在读吗?”枝美子小心翼翼地将杂志拿在了手里。

“嗯,从三年级开始就一直在读了。”

“我可以……稍微看一下吗?”

封面上精美华丽的插图,早已令枝美子心驰目眩。

璀璨的金发与靛蓝的瞳眸,漫舞在少女身侧的赤红玫瑰,如此熠熠生辉的漫画自己还是第一次见。

“封面是《蓝眸的贞德》。这个漫画很有趣哦。背景是十八世纪的欧洲,出生在贵族家室的女儿贞德被海盗掳走,结果却作为海盗头领的儿子被抚养长大—”

“是吗……好像很有趣呢。”

枝美子的心脏像刚刚跑完五次往返跑一般,以让人感到疼痛的程度剧烈跳动起来。

将书页翻开的瞬间,从未体验过的热风陡然席卷而来,阴冷潮湿的狭小房间顷时变作丹楹刻桷的宫殿。迷失其中的枝美子浑然忘我,只是出神地翻起了书页—

丁零,丁零。

“女帝”玛尔格丽特收紧下巴、端正坐姿,继而鸣响了手中的摇铃。待到侍者赶来后,她又用双手的食指比画出“×”的形状。

啊,已经结束了吗?枝美子将餐巾沿折痕叠好,不动声色地放回了桌上。

坐在桌子对面的“女教皇”吉赛尔敲起了计算器。

“餐点和酒水,再加上消费税,每人是六千四百三十二日元。”

以贵妇人自居的女士们各自从包中取出钱包,将正正好好的六千四百三十二日元放在了自己的面前。拿了发票回来的侍者—发票上的金额和吉赛尔的计算分毫不差—将千元钞、五千元钞和大量的细碎零钱攥在手里,那副扑克脸到底是维持不住了。

“多谢款待,真的很美味哦。”

眼见以玛尔格丽特为首的六人依此从前台取出寄存的拉杆箱的光景,侍者的扑克脸又进一步崩解,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模样。这个年轻的男人,回头一定会把这幅场景当作趣谈讲给别人听吧。

“说起来,今天店里来了一伙大妈军团呢。不知是把自己当成了法国的名流太太还是怎么,叫嚷着‘哎呀讨厌,沾上面包屑了,能帮我掸掉吗’要我帮她弄干净—这是什么惩罚游戏吗?要是模样还像样的话倒还说得过去,但那群女人,却还都穿着一身颜色鲜艳又土气的地摊货色,顶着一张老土的脸—其中一人倒是像黑木瞳[1]一样的美人,她是例外—根本就是些又肥又丑的老女人,加龄臭[2]肯定重得不得了。结果到了最后,那些人又人手拖着一个拉杆箱回去了。”

“所谓的老年宅,就是指那些家伙吧—什么,你不知道吗?是指那些年届四十还终日游手好闲的老女人们,去池袋的时候偶尔会遇到一些,真是滑稽得令人发笑。”

一边默然承受着年轻侍者隐含着轻蔑的笑容,枝美子一边走出了餐厅的前门。没有为那种嘲弄的笑容感到羞窘的必要。对于自己从容的态度,一股不可思议的优越感油然而生。想笑的话就随便你们笑个够吧。但是,我们可不会去在意你们的看法。只要按照自己喜爱的方式,随心所欲地在自己的世界中生活就足够了—多令人称许的决心呀。枝美子用力推了一下从鼻梁上滑落的眼镜,用穿着新靴子的脚踏出步子。

初夏时节的干燥热风撩过裙摆。自己穿着的喇叭裙是最近流行的款式,却不知道会不会显得太花哨了?

身后响起自行车急躁的鸣笛。但是中年女性的队列却仿佛在强调“让自行车驶进人行道的家伙才不正常”一般,没有任何一人为妥协而改变自己的步调。

枝美子也效仿着她们的做法。

挨过一会儿之后,自行车终于驶到了车道上。“去死吧,臭八婆!”撂下这句话的同时,自行车从身旁疾驰而过。穿着学生服的男孩显露出的尖锐恶意不禁让枝美子想起了丈夫,一股迷蒙的痛感乍然窜过背脊,但下一刻,攀上了自己的肩的加百列的手,便在转瞬间将疼痛弭除得一干二净。

“刚才,您把餐巾折好放回了桌子上,对吧?”

加百列在耳边嗫语道。枝美子的脸不禁又变得滚烫。

“是的。”她一边轻轻颔首,一边小声回应。

“从用餐礼仪上讲,那是错误的做法,是餐品不合口味的暗示。将使用过的餐巾放回桌上才是正确的做法。”

“啊,非常抱歉……那种高档的餐厅,实在让我难以适应……”枝美子过度的反应让对方一下子慌张起来,加百列急忙转圜道:“不,请您不要多心。毕竟其他几位也同样没有顾及周到呀。说到底,如果能挑拣些气氛更轻松的店就好了……那家店,收费也有些高过头了呢。”

挑选了那家餐厅的正是加百列。据说,加百列经常去那家店。是由于工作的原因时常光顾吗?相约的对象肯定都是些大牌艺人和有名制作人才对……真不得了。不愧是圈内人,全然不同于周围的那些浊骨凡胎,无论是外貌还是举止都透着超然的知慧与理性。反观其他几人又如何?吵闹不休的模样简直就与小学生没有区别。她们欢腾地扭动着身体,令拉杆箱也跟着一上一下地跳动起来。即便是想要奉承,也实在难以用知书达理来形容……到底不过是些平庸至极的中年妇女而已。当然,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脂肪在腰腹上层层堆积,怎么也掩藏不住。但即便如此,却又能如何呢?

池袋车站西出口,立教街道。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六月里的新绿的气息,以及行走在路人好奇的目光下的自己。

一切都和那时一样。

“喂、喂。真的吗?今天也可以去吗?”

“嗯,过来嘛。正好家里没人。一起来看吧。”

“这周的《蓝眸的贞德》讲了什么?”

“上周的连载正好卡断在阿尔贝尔向贞德告白的场景上。这样的话,这周一定会先从求爱场景开始才对。”

“求爱场景?那么……会接吻吗?”

“当然会有啦!”

《少女朱丽叶》发行的当天,幼时的自己也是像现在这般,一边将书包摇得咔嗒作响,一边和同级生一并前往对方的家中。即便偶有路过的行人朝喧嚣的自己咂起了嘴,枝美子也全然不会在意。就算被白眼相待,又或是恶语相向也好,即将看到《蓝眸的贞德》的兴奋感依然高涨到无以遏制的程度。对于枝美子来说,看到新一期的《蓝眸的贞德》便是她努力度过这一周的唯一理由。

途径池袋车站时,枝美子与两名拖着拉杆箱的女性擦肩而过。或许是同好之类的吧。尽管她们的年纪还轻,但箱子却似乎已经经历了相当长的年月。是要赶着参加哪里的集会吗?真不愧是池袋。枝美子曾经看过主题是《女性御宅族的圣地—池袋》的电视节目,却未曾想自己也会有踏足这个圣地的一天。

“看见了吗—头发稍长一些的。她戴着的串珠是和红蔷薇君送给贞德的礼物相同的款式吗?”希尔维娅朝那两人的方向回过头去,“那个,是现在正在贩售的商品吗?”

“应该是手工制作的吧,刚好和项链杂志上刊载的样品差不多的样子,不是那个吗?”米蕾尤也毫不避讳地投去视线。

“串珠制作……我也想挑战一下呢。就试着做一下阿尔贝尔做过的那款手镯好了。”

“呀,那可真棒。我也想要一个呀!”

“魔术师”希尔维娅和“小丑”米蕾尤拉扯住对方的手腕,相互嬉弄着。

乍一看上去,两人给别人的印象极为相似:她们都留着朴素的发型,穿着个性鲜明的衣裳,体型富态,可实际的性格却天差地别。

希尔维娅喜欢搬唇弄舌,说起话来没完没了,总是一门心思地想要占据人际圈的中心位置。米蕾尤则自我到了令人烦恶的程度,和别人交流时也经常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但她一旦找到了什么感兴趣的话题,却又会成天到晚聊个没完,丝毫不会看他人的脸色。说起察言观色,希尔维娅也有着和米蕾尤相似的特质。尽管她善于讲述,却从不会认真聆听别人的话语……无论如何,这两人都是枝美子不擅长对付的角色。

另一方面,走在前头的两人又分别是“女帝”玛尔格丽特和“女教皇”吉赛尔。

她们是这个团体实质的领导,负责统合意见及担任平日活动的司仪。或许正因如此,这两人显得相当难以相处。玛尔格丽特总是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扮相宛如严厉的教师;吉赛尔一丝不苟的妆容和穿着则犹似冷淡又自大的飞机乘务员……即便到了互相已经熟稔的现在,枝美子在这两人面前也依然会变得紧张不已。

最后是走在自己斜前方的“恋人”加百列。年纪尚轻,容姿秀丽,深谙世故又性格温醇,是团体中如同偶像般的存在。无论是团体中的哪一名成员,都会与加百列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以便时刻关注与其有关的动向。自然,枝美子也不例外。

玛尔格丽特和吉赛尔停下了脚步,看来是到了目的地的样子。

那是一间靠近阳光城[3]的咖啡厅。尽管收费昂贵,但可以预约到能让大家尽情畅谈的包间。

在众人入席,交付了饮料的点单之后,六人打开了自己的拉杆箱,分别取出了各自的宝物。枝美子也同样从箱中取出了到昨天才堪堪完成的原稿。

“各位,准备好了吗?”“女帝”玛尔格丽特出声说道,“那么,现在开始‘蓝色传说’俱乐部定例会报原稿检查会。请各位务必要小心对待原稿,毕竟是即将交稿的重要稿件呀。”

在简明扼要的说明之后,便进入原稿交换的环节。此时的成员们不必再顾及之前的繁文缛节,午餐时的发言规则也不再适用。众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和想要交谈的对象搭话,亦可以自由选择坐席。

加百列坐在了枝美子的旁侧。枝美子像是初来宅院的女佣一般,她一边抬眼瞧着加百列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递出了自己的原稿。那是自己花费两个月的时间完成的共计十五页的漫画。由于是时隔二十年重新提起笔的缘故,一开始可谓是失误连连,但好歹是在昨日完成了最后一页网点的工作。

“真是有趣的图画,是喜剧吗?”

吐息又一次拂上面颊。汗水浸湿了枝美子的腋下。

“是的。贞德与阿尔贝尔在现代企业中工作,是按照这样的设定来画的。”

“平行世界的故事吗?相当优秀的点子呢。”

这次换作加百列将自己的原稿放在了枝美子的大腿上。

“是小说的原稿,请过目。”

枝美子用手帕仔细擦拭过自己的手指,继而慎重地翻开了搁置在大腿上的原稿。

“贞德小心翼翼地将手递向小腹,细小而孱弱的鼓动便自其中传来。‘神啊!’泪如雨下,从脸颊上滚落……”

仅是扫上一眼,原稿上的文字便像是附有魔力一般摄去了枝美子浑身的力气。啊……果然,加百列的文章实在是娟妙至极。这是何等优雅又美丽的文字!

枝美子的脸颊滚烫如受焦炭燎灼,心律不受控制地急遽升高。吸入肺里的空气,在吐出的瞬间变作了悲伤的叹息。为什么自己无法编织出如此优美的语言呢?

和贞德相遇的三十年,自己对贞德的憧憬逐渐在心底升腾发酵,变作无法排遣的忧忡烦郁—这种无以言喻的奇妙心绪,为什么加百列能够如此巧妙地用言语表现出来呢?简直是如梦似幻般的美妙。

枝美子用颤巍的手指捻起书页,万分谦兢地翻阅起了原稿。

“加百列是想要把这个故事写成小说呀。”

玛尔格丽特像公鸡般伸长脖颈,从桌子的对面探过头来。加百列则微笑着作出回应。

“是的,虽说不过是每页四百字,总共三十页稿纸的长度。我试着把贞德从远渡美国到回归法国为止的五年空白写成了小说。”

“哎呀。”对方发出了小小的惊叹,“那空白的五年一直是贞德最大的谜团。原作者到底为什么空出了五年的留白—这个话题一直到现在还争论不休呢。”

“我认为贞德是在这五年中孕育了孩子。综合考虑过每一种可能之后,果然还是这一说法最令人信服。”

“哎呀,加百列是生产说的支持者呢。那孩子的父亲当然是……”

“当然,是阿尔贝尔。”

啊啊—各式各样的惊叹声又再度响了起来。

其中米蕾尤不合时宜的嘶喊更是尤其显眼。

“阿尔贝尔!噢,阿尔贝尔!我杂乱的心绪到底是因何而起?这无法消解的烦闷又该如何名状?这就是爱吗?啊啊,这就是爱啊!我想见你,我想要见你,现在就想要见到你!若是做不到的话,这名为爱的苦痛一定会将我折磨致死吧!”

那是贞德终于察知自己对阿尔贝尔的爱意的名场景中的名台词。在各大名台词中也是最具人气的一个。作为这个漫画的粉丝,想必每一个人都会在听到这句台词时心跳加速吧。

室内的气氛马上变得喧闹起来。

“贞德的青梅竹马,同时又是命运的恋人阿尔贝尔。没错,贞德产下的孩子的父亲一定是阿尔贝尔!只有阿尔贝尔才配做贞德的恋人!”米蕾尤以像是在做选举拉票演说般的气势大声宣示起来,那便如同引爆剂一般,一下子引起了众人的讨论。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可偏偏总还有人说那是克洛特那个装腔作势的男人的孩子呢。”

“将贞德和克洛特凑在一起根本就是邪道,简直是在侮辱原作。真是的,那些人不但做出如此不堪的妄想,甚至还将之编成小说和漫画卖给别人,简直没有比这更深沉的罪孽了。”

“没有错。如果仅是在脑中想象的话,那倒是个人的自由。但那些家伙却将之作为正道,堂而皇之地印刷同人作品并卖给粉丝,实在是再下作不过了。真是寡廉鲜耻,令人作呕,简直不是人。”

“贞德的恋人只有阿尔贝尔一个。不可能再有其他的情侣组合。在我们的成员中,一定不会有赞同其他的情侣组合的人吧?”

“怎么会,这里才不会有呢—对吧?艾米丽太太?”

“欸?”

突然被问及的枝美子在一瞬间愣住。十只眼睛骤然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啊,是,当然了。贞德的爱人只能是阿尔贝尔才对。”

“就是这样!对了,艾米丽太太,您的原稿呢?”

“我正在拜读。”在开口的同时,加百列又扬了扬自己手中的原稿,“一如以往所见,是非常有趣的故事。绘图也漂亮得不得了。”

“是吗—让我也看一看呀。”

吉赛尔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原稿搁在一旁,被撂下的是希尔维娅的画作,她不满地颦起眉头,可吉赛尔却全然没有在意,伸手取过了枝美子的原稿。

“哎呀,真的是非常漂亮。不愧是画技卓然的艾米丽太太。昨天上传到绘画论坛上的绘图固然出色,但这个却还要更胜一筹呢!话说回来,艾米丽太太,似乎是想要当漫画家来着?”

“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您要多多发扬自己的特长才是呀。这次试着画一下长篇漫画怎样?”

“承您盛赞。但只是画画倒还好说,脚本就……”

“那就试着给加百列的小说配上插图吧,加百列怎么说?”

玛尔格丽特摆出一如既往的领导架子,自顾推进着话题。

“荣幸之至。”

枝美子浑身一颤。

“您……愿意与我合作吗?”

“您可真是谦虚,我这边才是,要请您多多关照了。”

“事不宜迟。两位,请马上准备这次会报上的刊载吧。页码分配的问题也得考量一下才行。吉赛尔,可以调整一下吗?”

语声刚落,正看着分配表的吉赛尔便立刻开口回应道:“稍微削减一下插画数量的话,应该没有问题,这一张就割舍掉吧。”说话的同时,她又用红色的笔勾去了相应的页码,“但就算改变了计划,截稿日可不会推后。毕竟只要稍微耽搁几天,印刷费也会相应变高不少。可能的话,请尽量在下周前拿来原稿。”

“艾米丽太太,做得到吗?”

被加百列甘甜的气息撩骚着面颊,枝美子如端坐在婚床上不谙人事的新妇般,用微不可察的幅度轻轻点了下头。

“话说回来—加百列的小说配上艾米丽的插绘,这次的作品肯定会相当不得了。封面的设计也得下些功夫呢。”

玛尔格利特从她一直带在身边的厚实的资料夹中取出印刷费预算表。

“如果要加上贴箔工艺的话,不知要花多少钱,完成后试着贴上金箔怎样?”一边睨视着玛尔格利特手中的预算表,吉赛尔棕栗色的卷发轻快地跃动起来。

“衬纸也得再花点心思,换一家更好的印刷店好了。”

“干脆再在卷首加上插图页怎样?”

“好主意。虽说制作成本会上升一些。各位,没有异议吧?”

如同在房间里烧起了热炭一般,室内的温度没有止境地上升着。汗液不断从枝美子的腋下、脖颈处渗出。当枝美子试着脱掉上衣时,双手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同样被汗水沁湿的加百列的两腕。在一瞬间的踌躇之后,枝美子使上力气,轻轻压住了加百列的手腕,些微的回应继而沿着对方的手臂传来。

与性欲截然不同的难以言喻的奇妙体验。

这掺杂着沉郁的甜蜜感触到底是什么呢?肯定是只能与拥有同样的心性和灵魂的朋友心灵交合的瞬间才能体会到的纯洁的共鸣所带来的愉悦吧。

枝美子斜着眼,偷瞧起“朋友”的侧颜。实在是令人惊叹的美貌。无论是革制的颈圈也好,纯白的衬衫也罢,无不透着精心搭配的洗练。那在自己心中重复过千百遍的台词,枝美子想在加百列的耳边轻声呢喃,她已无法按捺住这种冲动。

“我爱你,我命运的同伴。”

不行,不能说出来。枝美子用双手托着面颊低下了头。但、但是……好想说出来,好想将唇贴上那柔软的耳垂……

“但是—希尔维娅太太也是想要当漫画家的吧?”

米蕾尤的轻声细语,一下子将众人的视线引向了希尔维娅。那对标志性的粗短眉毛,正僵硬地倒垂着。在被她拿在手中的分配表上,被吉赛尔画上的消除线显得分外刺眼。

“啊!被删去的那页插画不是希尔维娅的画作吗?”米蕾尤一边瞅着希尔维娅手里的分配表,一边慢悠悠地说道,“但也是没法子的事,谁叫艾米丽太太的画技要更高一筹呢。”

她啜饮几口杯中的红茶,接着又轻轻打了个嗝。“扑哧”,米蕾尤轻笑出声来。

“请别放在心上。”

池袋车站,到检票口为止与枝美子同行的玛尔格丽特这样说道。

当只剩下两人的时候,玛尔格丽特的风格便变得和之前截然不同。当大家聚在一起时,她扮演的是神经质的领袖—实际在名义上也有着“代表”的头衔—但在私下相处时,她却不过只是个喜欢操心别人的普通主妇而已。

就算是时髦的束腰长裙,穿在她的身上也和土气的大妈衫无异;耳环和项链也明显是赝品。若是十几二十岁还好,但以她的年纪来说,这种穿衣搭配实在是有些勉强。

“但是……随便删掉希尔维娅的插画真的好吗?”枝美子轻声咕哝道。

“希尔维娅那边我来负责说服,请放心。但话说回来,吉赛尔也真是让人头痛,那种露骨的说法,任谁都会受不了吧。就不能采取更圆滑一些的措辞吗?吉赛尔虽然办事爽利又能力出众,却不擅长斡旋转圜呀。”

“哈啊……”枝美子佯作出模棱两可的叹息,以示应和。

“还有米蕾尤也是,那个人一直是这样。平时一副对他人爱答不理的模样,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偏偏喜欢在微妙的场合说些不合时宜的话。结果每次都被她搞冷了场子。虽说我也想要提醒她让她注意一些,但那个人怎么说也是粉丝俱乐部最早的一批成员。也正因如此,她才总是会毫无忌惮地说出些失礼的言辞吧。”

“哈啊……”枝美子露出暧昧的微笑。

“简直就是一帮‘问题儿童’的集合,胃都要疼起来了。”

一边这样说着,玛尔格丽特按住了自己的腹部。“胃都要疼起来了”是她的口头禅。

“但最大的麻烦果然还是希尔维娅。那个人,明明才当上干部不久,却总像俱乐部的元老一样对别人颐指气使,对吧?”

“啊,是。我原以为她一定是资历深厚的老人……”

“是吧?虽然年龄上的确是最年长没错,实际却入会不过三年而已。像她那样的人真让人困扰呢……但是—最应该小心的,却是加百列呀。”

“欸?”枝美子的心脏猛地一跳,“最应该小心……是指?”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人的确很招人喜欢。但是,你看—加百列不是很受欢迎吗?所以在那个人周围,总会有些麻烦的事情。”

“请问……是怎么一回事?”

“总之,如果想要一直待在这个俱乐部的话,还是和那个人保持一定距离比较好哦。莫不是……加百列在私底下和你接触过了吗?”

在那短促的一刹那,玛尔格丽特的目光变得如同盯上垃圾袋的乌鸦般险恶又令人惊悸。

“我说,加百列邀请过你吗?”

“不……没有。”枝美子下意识地缩紧了身体。

“是吗?那就好。”

荫翳自玛尔格丽特的眸中散去,转而换上了安心的神色。突然,她拽住了枝美子的手腕,在她的耳边轻轻嗫语。

“艾米丽太太,我很中意你。你画的漫画我也非常喜欢。所以,我想要一直和你做朋友。没错,就像一直把友情放在第一位的贞德一样,让我们也一直要好下去吧。你是怎样想的?

“是、是的,我也想和大家一起,一直都……”

“哎呀。”

玛尔格丽特倏地停下了脚步,前面是开在检票口前的一家小书店。

“那是什么?”被玛尔格丽特拿在手里的是一册名为《秘密探掘》的情报杂志。若要简单概括,不过是一类为粉丝群体提供情报的杂志而已。创刊时间相当早,是枝美子在学生时代经常购买的杂志。

“啧,这可真是—”几条青筋兀地爬上了玛尔格丽特的脖颈。可是,她却像是被什么物事吸引住了一样,毫无踟蹰地用手指翻动着书页。

不明就里的枝美子拿起了另外一册。封面上,写着“追寻秋月美有里的秘密”的LOGO赫然在目。

秋月美有里的秘密?说起秋月美有里,她可是《蓝眸的贞德》的原作者呀。

“真是愚蠢透顶!”

在枝美子翻开特辑书页之前,玛尔格丽特却粗暴地将杂志丢了回去。

枝美子忙慌慌张张地依样画起了葫芦。

×××

S:“话说回来,秋月美有里是什么时候出道来着?”

W:“根据资料来看是昭和四十六年,以名为《玛丽安的红靴子》的作品出道。出道的契机似乎是在《少女朱丽叶》上被入选最佳新人奖,出道时还依然是在校高中生。”

S:“在校高中生?不会引起很大的轰动吗?”

W:“似乎没什么动静呢。在少女漫画的圈子里,高中生出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而且在她出道后的几年之内也一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热门作品,因此也根本得不到长篇连载的机会。说到底,不过是个不卖座的三流漫画家而已。”

S:“这样说的话,《蓝眸的贞德》就是她的成名作咯?”

W:“嗯,就是这样。最初似乎是短篇漫画,但因为读者反应热烈,所以才得以开始长篇连载。那也是秋月美有里这个笔名最初的长篇连载漫画。”

S:“那个最初的短篇版本,有收录在单行本里吗?”

W:“不,并没有。只有在当期的《少女朱丽叶》中有收录。但是我有向热衷收藏的同好借到哦。”

S:“(翻阅《少女朱丽叶》)嗯?画风不是完全不一样吗?虽然看起来很相似,但却要比连载的版本高上好几个等级—这是?”

W:“就是这样,这就是最大的谜题呀。‘秋月美有里两人说’也就因而诞生了呢。”

S:“如果秋月美有里真的是两个人的话,那其中一个就是代笔作家了。那么,哪个版本的《蓝眸的贞德》才是正牌的画作?想来一定是画得更好的那个吧?”

W:“不,似乎也并非如此。请看这一册的《少女朱丽叶》。这一册中刊载着秋月美有里在开始绘制《蓝眸的贞德》之前的短篇作品。”

S:“哎呀……这可真是差劲。嗯?这难道是说……”

W:“没错。或许画得更差劲的那一个才是真正的秋月美有里。”

S:“那更优秀的那一位呢?”

W:“那正是最大的谜团呀。”

S:“没有详悉当时情况的人吗?比如说《少女朱丽叶》的编辑之类的。”

W:“当时的编辑似乎斩钉截铁地否定了秋月美有里两人说的样子。说什么秋月美有里毫无疑问,只有一个人云云。”

S:“那当然,秋月美有里毫无疑问只有一人,但是否存在代笔漫画家就不好说了吧?”

W:“那位编辑倒是承认了助理的存在呢。”

S:“莫非那名助理就是代笔漫画家?比如说最终完成漫画的不是作者本人而是助理之类的。”

W:“不,由助理代笔完成漫画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作家本人仅仅是分好分镜格,剩下的内容则全部交给助手完成的情况有很多,仅仅如此还称不上是代笔漫画家。”

S:“这样说倒也有道理。如果仅仅是因为请了助理就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话,那几乎全部的漫画家的背后都有代笔存在了。这样的话,秋月美有里就是分别有画技高超和拙劣的两名助理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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