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太太,我很中意你。你画的漫画我也非常喜欢。所以,我想要一直和你做朋友。没错,就像一直把友情放在第一位的贞德一样,让我们也一直要好下去吧……你是怎样想的?
想要一直要好下去—这是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因为粉丝俱乐部举行的活动,对自己来说是唯一可以松一口气的时间,是能够重新做回真正的自己的时间。就算遵从那些烦琐的规矩多少有些麻烦,但如此的理由还不足以让自己放弃它。应付成员们各自的脾性,总也要比忍受丈夫的暴力好过不知多少倍。
居住的公寓逐渐出现在视界里,枝美子忍不住叹出一口气。
从住进这里算起,已经过了十五年的岁月。当时新落成的公寓已然变得破落衰败,古旧的墙壁上遍布裂痕和霉苔,楼梯的扶手锈迹累累。依然留在泡沫时代里的华丽的凸窗,滑稽得不堪入目。
打开二楼拐角房间的房门,枝美子又发出长长一声叹息。房间透着像是单单把自己排斥在外一般的冷冽气息—那是丈夫的气息。
和丈夫结婚是在十五年前,枝美子二十六岁的时候。此前尚还有着五年的交往经历,总计是二十年的孽缘。
二人相识是在一间柏青哥[1]店里。当时的枝美子是那家店的店员,丈夫则是店里的常客。交往开始时,丈夫告诉自己从事新闻媒体相关的工作。他时常穿着体面的衣服,佩戴着名牌手表,浑身透着名流的气息。枝美子轻易地相信了他的说辞,直到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哄骗自己的谎话。所谓的“媒体相关工作”,不过是在寒酸的地方广告代理店里,做在街上贴电话俱乐部的广告单的兼职而已。
若是能把这份工作好好做下去也就罢了,可刚一结婚,丈夫又立刻辞去了自己的工作,将生活的担子完完全全地抛给了枝美子。无可奈何的枝美子只得重新开始工作。又由于丈夫铺张浪费的缘故,从四年前开始,枝美子就不仅仅只做原来的柏青哥店的兼职,甚至又在一家建筑公司里干起了杂活。即便自己已经从早到晚都在工作,而那个荒唐的男人,却还总是说道着“好好操持家事”这种不可理喻的话。
但即使如此,直到去年为止的自己还是需要有着“丈夫”身份的这个男人。即便再没出息,有丈夫的支撑总归还是令人安心。即便是粗暴的男人,忍耐一下总也会发现他的温柔和能够依赖的一面。
何况对年过四十还没有子嗣的自己来说,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一个人生活。虽说是个差劲的男人,但失去了的话还是会感到寂寞。
说到底,当年自己才是主动追求的一方。是自己哭着闹着让丈夫和他喜欢的女人分开,强迫他和自己结婚的。
当时的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实在是没有看人的眼光。当然,二十年前的丈夫的确是既温柔又有男人味,但现在的丈夫却看不见半点当年的影子。他的变化之大,甚至到了让枝美子怀疑是不是在半途换成了别人的程度。
如果可能的话,枝美子实在想要回到二十年前的时候,辞去柏青哥店的工作,认真朝着漫画家的方向努力。对了,枝美子想道,自己也曾有过为了成为漫画家而前往东京的经历呀。可无论自己投稿多少次,结果却总是被退回来。自己带着原稿去拜访漫画杂志的编辑部时,也被对方的一句“您还是回故乡去吧”赶了出去。
为什么自己因为这种程度的挫折就轻易放弃了呢?那明明是自己从小以来的梦想。就算从现在开始做起也不晚吧?不对。无论想做什么事,总归还是要讲究时机和时期。即便是简简单单的一锅咖喱,如不注意火候,也会变成糟糕的失败品。若是因为在半途忘了加洋葱而在收尾阶段强行加进去的话,也实在是难以补救。只会徒然后悔“为什么没在合适的时候加入洋葱”而已。
总而言之,从遇见那个男人开始,自己的失败已经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枝美子,无论如何都不要和那个男人过日子。现在看起来或许是个温柔的人,但他骨子里就是个泼皮无赖。”
这是母亲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发起酒疯来很难缠吧?”
“他的酒瘾不是被我劝住了吗?况且也不过是酗酒,总比瘾君子要好吧?”
揣着反抗的心思撂下这些话后,自己又像是对母亲示威似的当即和那个男人结了婚。这种别扭又顽固的性格却不知是像谁呢?这样的自己真是令人讨厌。
枝美子希冀着有所改变,但是……却做不到。
“做不到也没关系,您只要保持现在的样子就足够了。我喜欢这样的您哦。”
加百列的话语在混沌中溯回到了脑海里,和加百列的第一通电话是在三个月前。
枝美子颤颤巍巍地用如蚊呐般的微小声音说出来的话语,尽然被那时的加百列所接纳。被那种温柔包覆着,让枝美子一直按捺着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一口气涌了出来。即便到了今天,只要一回想起那时的感受,眼泪还仍然会不受控制地滚出眼眶。
加百列大人……加百列大人,我只要保持现状就好了吗?
但若是如今的生活再继续下去的话,我一定会在浑浑噩噩的日常中迷失自我吧。
唉,我想要逃离现在的生活。等到醉酒的丈夫回来之后,我又会被他粗暴的言行弄得身心俱疲吧。今天度过的那段快乐的时光,更是会成为他借以责骂自己的把柄。
一边压下心中的烦闷,枝美子打开了电脑的电源。这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可以找回真正的自我的地方。
电脑开机之后,枝美子立刻登入了“蓝色传说”粉丝网站。昨天自己上传在绘画板块的绘图,又收到了更多的评论。
“艾米丽的画真的非常漂亮,令人惊叹。”
“艾米丽的画技已经超过原作了吧?想要请艾米丽继续把贞德的故事画下去呢。”
“我也认为艾米丽的画比秋月老师更加出色,忍不住想看看艾米丽笔下的《蓝眸的贞德》的后续。”
哎呀……竟然说我比秋月美有里更擅长画画呢,言过其实了呀。
枝美子用双手捧住了自己发热的面颊。说起来,没准我真的已经超过秋月美有里了?
电话猝然响起,一下子拉回了枝美子的心神。她急忙向座机处走去。
是希尔维娅打来的。脑袋里先前的盘算被一口气吹飞,而胃部却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肯定是因为那件事。
怎、怎么办……是我害得希尔维娅带去的插画被从同人志中划去了,要怎么解释才好……
“……希尔维娅太太,那个……非、非常抱歉,那个……”
“哎呀,您为什么要道歉呢?”
“因为……都因为我害得您……”
“页码分配的事情?没关系没关系,我完全没放在心上。”
“魔术师”希尔维娅—根据别人透露出来的消息,被自己冠上了这个绰号的女人现在的年龄是五十三岁,要比枝美子大上十岁左右。《蓝眸的贞德》连载时她的年纪则是二十二三岁。
因为年纪最长的缘故,希尔维娅时常摆出一副俱乐部老人的架子,但实际上,她不过是干部成员中的倒数第三位而已。当然,这并非明面上的地位排名,但“越老的成员越有发言权”的条例却一直作为潜规则被成员们记在心里。
按照从旧到新的顺序,干部成员分别是米蕾尤、玛尔格丽特、吉赛尔、希尔维娅、加百列以及排最后的艾米丽,即枝美子。
这几名干部,即是拥有三百名会员的粉丝俱乐部“蓝色传说”的核心成员。以“有干部退出时再从普通会员中补充”的模式,在三十年间一直维持着粉丝俱乐部的运营。始终保持着固定人数的干部们,则被普通会员们冠上了“蓝色六人会”的别称。
总而言之,在这个粉丝俱乐部里,能被擢拔为干部对普通会员来说是极大的荣耀。等着借干部离席之机上位的会员,也不知凡几。但是,枝美子却在三个月前,在她还是个入会将将才满半年的新人的时候被“蓝色六人会”选中了。
“为什么是我?”
即便抱持着这样的疑问,枝美子依然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干部的差职。这肯定是上天赐予的转机,枝美子心想,若是不把握住的话,自己就又会回到以前那种阴郁的精神状态中了吧。
枝美子知道这个“蓝色传说”粉丝俱乐部,是从被选为干部算起再往前半年的时候。
不知是进入更年期的原因,还是对乏味的工作产生了倦怠,枝美子陷入了长期的抑郁状态。那时的自己全然没有活着的实感,一缓过神来就发现自己正苦闷地叹着气。
除了帕青哥店员外,枝美子所兼职的建筑公司杂务工作由于需要长期使用电脑的缘故,肩膀、眼睛的过度使用令枝美子非常疲劳。
“偶尔放松一下怎样?”喜欢占卜的同事一边摆弄塔罗牌一边对枝美子说道,“我偶尔会用电脑玩一些游戏。坐在前面的那个人也是,看似在认真地敲打键盘,但其实是在写博客呀。大家都是这样,装成认真工作的模样,实际都会适当地上网缓解压力。”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是你认真过头啦。我们的社长也是,大半的时间都在浏览交友网站。你也试着玩一玩吧?但小心点,可不要被那些要求在现实中交往的网站骗了。你看,出现了喻意‘情爱中的变肘’的暗示呢。”
同事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翻开了恶魔的卡片。
大家真的都在用网络娱乐吗?坐在社长前面的年轻女孩子也是如此。分明一脸认真地盯着屏幕,却不知到底是在干些什么。
“你也试着玩一玩吧?”
应从同事的话语,半信半疑的枝美子在搜索页面上输入了单词。
这是枝美子第一次将办公电脑用作私用。输入的单词则是—蓝眸的贞德。小学时的自己曾痴迷其中,甚至还因而萌生出了成为漫画家的想法。
到底是许多年以前的漫画,应该不会搜索到相关的内容吧—枝美子这样想道。可结果却搜索出了十万条以上的信息。接着,枝美子下意识地点击了位于最上方,名为“蓝色传说”的页面。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萦绕在心中的忧郁被瞬间吹散。就如直接向血管中注入了兴奋剂一般,枝美子浑身如沐浴火焰般变得灼热,猛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裂开来。尽管兴奋得快要昏厥过去,枝美子还是强憋住一口气,立即完成了会员注册程序。
阔别了三十年的《蓝眸的贞德》向枝美子的体内注入了巨大的活力。那一天,枝美子特地在回家途中去了一趟电器店,为自己购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当然,丈夫免不了要对自己啰唆两句。但在搬出“要用在工作上”这句搪塞的理由后,丈夫却意外爽快地同意了。或许是觉得“对什么感兴趣的妻子总要比阴郁的妻子来得顺眼”也说不定。但是,从枝美子体内涌出的那股活力之庞大,却远远超出了丈夫的想象。
从那一天开始,枝美子便积极地参与进了俱乐部圈子。
每日在讨论版上发布三个以上的帖子,将用绘画软件绘制的图画投稿在网页上。因为画作广受好评的缘故,仅仅过了半年时间,枝美子便作为“能够最忠实地还原原作者画风”的绘师,在俱乐部里备受瞩目。以此为契机,枝美子终于在三个月前收到了来自“蓝色六人会”的邀请函。
推荐自己的人正是加百列。
收到了来自加百列的第一封邮件的喜悦,枝美子时至今日也没有忘记。
毕竟加百列在网站内创作了大量同人小说,是粉丝俱乐部里的偶像。那个人发表的作品无一不是极其出色的佳作,更有不少会员认为加百列所描述的故事要更胜于原作。所以在这个《蓝眸的贞德》的粉丝俱乐部里,甚至有一部分会员仅仅是加百列个人的粉丝。而枝美子也正是加百列的粉丝的一员。
能收到偶像加百列的来信,令枝美子像幼童般欢呼雀跃了许久。
在精心准备的回信里,枝美子还特地附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托此所赐,她在第二天便收到了加百列的来电。
那是和想象中一样的平和的声音和温柔的谈吐。为了能尽量长久地独占这如天籁般的声音,枝美子接连不断地抛出了各式各样的话题。
自己的人生经历、烦恼以及未曾向任何人谈及的秘密。
—为什么要连这种事都说出来?即便脑袋里浮现出了这样的想法,也依然无法让嘴巴停下。
在交谈的过程中,枝美子逐渐敞开了心扉,眼泪也随之从眼眶中溢了出来。到了要挂断电话的时候,枝美子甚至因为呜咽而没能好好地与加百列道别。
“但是,您还是得多小心一下加百列才行呀。”
突然,希尔维娅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进耳朵。
“那个人呀,可说了不少谎话呢。说自己在做什么演艺工作,实际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是些再现电视剧罢了—把实际发生过的事情拍成节目的那种寒酸电视剧,就是那种呀,那种……”一边晃动着丰腴的身体,一边唠叨不休的希尔维娅的身影浮现在枝美子的脑海里。
摇晃那头散乱的头发—与其说是摇晃,不如说是大幅甩动来得恰当—是她的习惯。由于那头乱蓬蓬的头发实在显得有些邋遢,所以枝美子一直没怎么靠近过她。但希尔维娅本人却似乎很中意自己的头发,今天的午餐时也是,一直将头发捧在手里,反复用手指摆弄着发丝。
尽管如此,枝美子却依然觉得希尔维娅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她夸张的动作和表情怎么也看不腻烦。尽管本人拼命地想要改正说话的腔调,但方言的味道总还是掩藏不住,甚至搬弄出好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古语出来,简直像是在喜剧中出场的贵族太太一般,令人忍俊不禁。
枝美子对希尔维娅的口音非常熟稔,因为那正是自己的家乡—南九州的口音。
“因为大家都瞒着您呀,真让人看不下去。”
希尔维娅操持着她那古怪的腔调,又说起意味深长的话,而话题的关键却丝毫未提及。
“世道上人心险恶。关于粉丝团体的内斗,您听闻过吗?”
枝美子了然于胸。关于《蓝眸的贞德》这部漫画,除了“蓝色传说”外,尚还有很多民间粉丝俱乐部、发行同人志的同好会、网络粉丝网站等粉丝团体。
但是,“蓝色传说”却不同于其他粉丝团体。虽说性质上仍属于民间粉丝俱乐部,但由于发行该漫画的出版社亲自将原作者设为俱乐部的顾问的缘故,实际与官方无异。当《蓝眸的贞德》完结后,俱乐部虽说在名义上解散,但管理者却将粉丝网站保留并运营了下去,这就是“蓝色传说”最初的起源。
然而,团体内部的纷争及内斗却是司空见惯的常事,无论什么组织都难以避免。据传闻,俱乐部之间的争执也非常严重。
到底是最老牌的俱乐部,伴随其历史前行的是无以计数的纷乱和争斗。即便平日里看似平静,但一到同人作品贩售活动时,圈子里就会流传出大量恶意攻击的文章和传真。
“虽说现在已经基本见不到传真骚扰了,但作为代替,网络上的骚扰却层出不穷呢。”希尔维娅终于开始进入正题,“您知道网络上的匿名留言板吗?”
枝美子非常清楚。那是仗着匿名之便,在网上恣意诮骂、诋毁讨厌的人的网站。
“匿名留言板上也有关于‘蓝眸的贞德’的区块,您浏览过吗?”
实际上,枝美子曾经登录过一次那个网站,上面写满了对自己熟悉的网友的谩骂。由于那些内容实在让人接受不了,枝美子便再也没有去看过匿名留言板。
“没有。”枝美子小声回答。
“那上面写满了关于您的坏话哪。”
—什么?
浑身的气力被一口气抽走,枝美子的双膝猛地一软,险些支撑不住身体。
那个匿名留言板上……写满了我的坏话?
枝美子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胃也翻滚起来。
“我的坏话吗?”
“哎呀,您可别放在心上。那不过是在嫉妒您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要嫉妒我?”
“您那么引人注目,早就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哪!才刚入会一年,就被选为‘蓝色六人会’的干部了吧?不满这个结果的会员大有人在。等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席位被新人抢去,当然会心有不甘了。您知道网名叫做‘妮娜’的那名会员吗?她原本是要入选‘蓝色六人会’干部的,可结果却被您抢了去,她可是恨您恨进了骨子里。”
“那……那么,就是这个人说了关于我的坏话吗?”
“哎呀,她肯定也参与了吧,但主谋不是她。”
“那主谋是?”
“您觉得会是谁?”
“是谁?”
“加百列。”
枝美子的膝盖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可能……我无法相信。”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希尔维娅像是演艺圈的记者一般,一句接一句说个没完,“实际上,我曾经也有过和您同样的遭遇。除了坏话之外,甚至连个人隐私都贴在了上面。害得我本人都出现了神经衰弱的症状。”
“但是,我还是无法相信。”
加百列干净漂亮的侧脸浮现在眼前,那副温柔的笑脸一如往常。
“我可不是在胡诌,当时我遭到迫害的时候,那些帖子的内容有许多是只有加百列才知道的,比如关于我的家庭和工作的事情。”
“只有加百列才知道?”
“没错。曾经有一次,加百列特地向我打来了电话。我兴奋得难以自已,忍不住抖出了好些涉及个人隐私的烦恼。结果,那些内容尽然被发布在了网络上。话说回来,您是不是也接到了加百列的电话,也像我一样被问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是。”枝美子犹豫了片刻,旋即轻声回答道。
“我就知道,这就是加百列的手段呀。接近对方,有意使对方对自己着迷,之后再毫不犹豫地背叛对方。”
“但、但是,那真是加百列做的吗?毕竟是匿名留言板,不是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写下的那些内容吗?”
“就算藏得住名字,但光是行文的习惯就足够看出端倪啦。所谓的‘匿名’不过是掩耳盗铃而已。特别是加百列—那个人是用的假名输入法[2]吧?输入法造成的失误会很明显。如果是罗马音输入法的话,是不会因为忘记加浊音点而把‘ga’拼写成‘ka’吧?但加百列的文章却会有很多类似的失误,这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但是,光凭输入法就……假名输入法的话,我也……”
“您有没有向加百列倾诉过从没有和别人说过的秘密?”
“秘密?”枝美子汗出如浆,眼镜自她的鼻梁上滑下。她急忙伸出手,扶正了滑脱的眼镜。“难、难道……那件事情也?那个秘密被写在留言板上了吗?”
“看吧,我就知道。”希尔维娅特意提高了声音,“和您想的一样。您的秘密被彻彻底底地暴露在了留言板上。”
膝盖的颤抖蔓延至枝美子的全身。眼珠不受控制地痉挛,舌头亦开始打结。
“那件事……被写在留言板上了吗?”
“是的,被写得清清楚楚。真是的,您到底为什么要把这种秘密告诉那个人啊?”
悲鸣连同呜咽一起挤出喉咙。再次在眼前浮现的加百列干练的侧颜,也仿佛扭曲成一副丑恶狰狞的面貌。
难以置信。没想到连那件事情也被抖了出来。都说了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去的秘密—明明这样说过了的!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种诱导别人说出秘密的本事,也可以算是加百列的一种才能了吧。挖掘出别人的秘密后,又转而将其当作用来敲诈勒索的把柄。所以请您也要小心。肯定过段时间之后,那个人就会找您来借钱了。悄悄告诉您,实际上我也被借走了五十万日元,至今没有返还。”
“五十万日元!那不就是敲诈吗?”
“没错。那个人相当奢侈无度,似乎还因此背上了大量负债。”
“但、但是,加百列不是时常会出演……”
“我不是告诉您了吗?加百列根本就是个谎话连篇的骗人精。为了让别人相信自己的谎言,甚至会在人前特意将钱财如粪土一般挥霍。实际却是在等像我们这种冤大头上钩。所以,您也要多加小心才行呀。”
“但是……”
枝美子小声咕哝。她到底还是无法相信加百列会做出这种事。
“您呀……可真是个烂好人。这样好了,我们现在见个面,让我把事情说清楚吧。您现在方便出来吗?”
枝美子睨了一眼时钟,正好是刚过五点的时候。丈夫还依然在外,没人会对自己指手画脚。
“虽然没什么不方便,可要到哪里去?”
说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希尔维娅的住址。之前在池袋车站也是,她是独自乘地铁离开的。
“您能到JR线Q车站口旁边的汉堡店来吗?”
“您是特地为我来这儿的吗?”
“您在说什么呀?我原本就住在这附近,您不知道吗?”
“原来您和我是近邻吗?”
“就是这样。哎呀,我以为您铁定知道的。不过我是在车站往西的新城区就是了。那么,怎么样?现在方便出来吗?我现在正在车站附近等您。”
“啊,我明白了。我现在立刻出门,大概十五分钟后到达。”
枝美子完全不知道,希尔维娅竟然会住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说不准,自己住在这种破烂公寓的事情也已经被她知道了。还有,虽说今天是下了好一番功夫整理的妆容,但若平日里老衰平庸的素颜和素朴的穿着被撞见的话又该如何是好?啊,真是令人羞窘难当。但是,希尔维娅说她是住在车站西边吧?这样的话应该还没问题。但是……但是……
比起那些,现在应该快些出门才是。虽说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想必是相当严重的事态。枝美子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电脑的显示屏。
那个留言板上,被谁上传了关于自己的坏话,以及自己的秘密吗?
得确认一下才行……虽说脑袋里这样想着,可枝美子却像被谁催促着一般,慌慌张张地关闭了电脑电源后便立即走出了房门。
车站附近的汉堡店是年轻人聚集的场所,自己则从未涉足过这里。之前,枝美子曾有过被女高中生嘲笑的经历。
“讨厌,谁会买那种大妈衫?”
“那算什么,个性吗?那种衣服,我死也不愿意穿上。”
那时穿在身上的,是同事送给自己的豹纹针织衫。从那以后,枝美子就再也没有穿过那件衣裳。
枝美子站在马路上,战战兢兢地窥视着店内。
有三名看上去颇显聒噪的女孩正围坐在店铺中间的桌子周围,但三人都在摆弄各自的手机,完全没有顾及周围的情况。旁边是一套四人用的餐桌,希尔维娅正坐在那里。枝美子慌慌张张地点了一杯冰咖啡,为了不引起年轻女孩的注意,她尽可能小心地朝希尔维娅的坐席走去。
可希尔维娅却完全没能领会枝美子的心思,“这边,在这边!”她边招手边大声喊道。女孩中的其中一人转过了头,偷偷瞅了枝美子一眼。
仿佛特地要让自己看见似的,希尔维娅在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个印有某知名出版社商标的纸袋。看到那个的瞬间,枝美子不禁轻轻地发出一声惊叹。那是枝美子曾拿着漫画原稿拜访过的出版社。
“啊,这个吗?刚在这儿和对方的编辑见过面呢。”将杯中的咖啡一口饮尽之后,希尔维娅唐突地开始了对话,“实际上,我是职业的漫画家。”
邻座的三名女孩同时有了反应,六只戴着美瞳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了自己这边。
枝美子缩紧了身体,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回问道:“职业漫画家吗?”
“虽然还瞒着会里的人就是了,说出来可免不了好些麻烦呢。”
希尔维娅一边将双重汉堡往嘴里塞,一边说道。粗鄙的吃相依然让人不敢恭维。
三名女孩一齐按着手机,嘴角带着一丝嗤笑。那是发现了好笑的事物的表情。
“真的……是职业漫画家吗?”
“没错。职业的、职业。”希尔维娅强硬地强调着。
咯嗒咯嗒地,女孩们敲打手机键盘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喂喂,听见了吗?说是职业的呢,职业漫画家。”
“说真的吗?那种肥婆,竟然说自己是少女漫画家。”
“不过随便画几张潦草的同人绘图,就把自己当成漫画家了吗?”
但是,那个纸袋毫无疑问,正是那家出版社的东西。曾经的枝美子不知多少次幻想过拿着那个纸袋走在街上的自己的模样,但憧憬的尽头却是出版社冰冷的拒绝。联想到自己吃闭门羹时的惨状,枝美子愈发缩紧了身体。
“我曾经拿着原稿拜访过那家出版社。”枝美子说道。
“是这样吗?”
“结果是彻头彻尾的惨败,连一个纸袋都没有拿到。”
“哎呀,这样的话,这个袋子就送给您吧?”
“啊,请不用费心。这毕竟是希尔维娅太太的东西……”
“这种场合就不要叫网名了吧,实在令人有些害臊。如果可以的话,就用现实中的名字来交流吧。”
正如希尔维娅所说。在如此真实的现实氛围中用网名互相称呼,实在让人有些挂不住脸面。枝美子又偷偷瞅向邻座的女孩们,却发现她们早已转移兴趣,谈起和自己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话题。
但话说回来,希尔维娅的本名到底是什么呢?
“叫我诗织就好了。”
“诗织太太,这是笔名吗?”
“哎呀,不是啦。这是本名,但的确经常被问到呢,‘咲野诗织是本名吗’之类的。”
这个人原来是叫作咲野诗织吗?现在知道了她的名字,自己才初次有了与她相识的实感。
枝美子挺起背脊,端正好坐姿。
“艾米丽就……用‘枝美子太太’称呼您可以吗?或者是村正太太?”
“啊,‘枝美子’就可以了。”
诗织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自己的名字,而自己却连她的本名都不相信,一股负罪感油然而生。是这股负罪感在作祟吗?直到刚才为止,自己还对诗织所说的话秉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现在却显得格外真切。
“那么—关于加百列的事。”
加百列的名字再度使得枝美子的心中覆上荫翳。自己所信任、所憧憬的人揭露了自己的秘密,背叛了自己。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会在留言板上谩骂自己……
但是,那是真的吗?果然还是无法相信。
那个加百列大人,那个将自己比作“纯白玫瑰的贞德”的加百列大人……
“越是险恶的人,就越会用甜蜜的言语哄骗别人。”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
“诈骗师呀,黑心的商人呀,不就是像加百列那样巧言令色,骗纯良的人上钩的吗?”
的确无法辩驳。
“那种家伙,一旦锁定了目标,便会立即在背地里做好下一步的准备,在将对方的骨髓吸干前绝不放手。”
“我也是被锁定的目标吗?”
“没错。就和校园霸凌一样,不将霸凌对象的人格彻底摧毁,他们是不会罢休的。这是只能搁在这儿说的话……”诗织突地压低了声音,“那家伙—杀了一个人哦。”
“怎、怎么可能……”这实在是超出了枝美子能够相信的范畴,“真是的,请您不要再开这种奇怪的玩笑了。”
枝美子牵动嘴角,试着露出微笑,可诗织的脸上却连半点笑意也无,仅仅是用一副严肃的表情回应着自己。
“虽说也不能指证是加百列直接动手杀了那个人就是了。”诗织又将身体前探了一些,“但是,成员中有一人消失了是确凿无疑的事实。那是个叫作‘苏菲’的成员,您知道吗?”
啊,说起来……枝美子望向天花板,回忆着苏菲这个网名。想起来了,的确是有叫这个网名的会员。自己刚成为“蓝色传说”的会员时,是有个叫作“苏菲”的网站管理员。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了。
“苏菲一直是俱乐部的代表,在‘蓝色六人会’里也是资历最老。可是,新人加百列却用尽了手段去迫害她,在网上发布了大量关于她的恶言,最终将她逼入绝境。最后,苏菲她……”
“她怎样了?”
“某一天突然从世上离开了,和她的爱车一起。”
“……和车子一起吗?”
“没错。虽说也有‘因为远嫁南美而退会’这种说法,但那不过是编造出来的谎言。我心想是不是和加百列有瓜葛,就在私底下进行了一些调查。结果得到的答案是苏菲在离世前,曾和加百列见过一面。恐怕是在那时发生了一些口角……”
“被杀了吗?”
“是的。”
“怎么会……”
不合时宜的僵硬笑容浮现在枝美子的脸上。对于那荒诞无稽的故事内容,她完全没有听进脑袋里。
从以前开始,希尔维娅便自满于自己如魔术师般半真半假,让人捉摸不透的话术。她说的话只要听信一半就好—玛尔格丽特曾经也这样对自己说过。
“只听一半,只听一半……”枝美子一边这样嘟囔,一边将咖啡的吸管含在了嘴里。
对面的诗织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枝美子只觉得自己头脑热得昏涨,手脚却如坠入冰窖般冰凉。
“这件事信不信随您。”诗织用看着濒死的小动物般哀怜的眼神看着枝美子,“但是—您被加百列盯上了,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窗外照进了日落时分的夕晖,将诗织的脸映成一片赤红的血色。
“被盯上了吗?”言语的同时,枝美子将杯中的液体连同冰块一起灌进嘴里。
“没错,您就是她的下一个目标。加百列肯定会对您下手的,不留半点余地。那个人就是这样,只要定下了目标,就没有半点余地了。”
“我今后会怎样?”枝美子尽力扮着笑容,又用嗓子挤出干干巴巴的声音。
“总之,先有所觉悟吧。”
“觉悟?”
“是的。您肯定会遇到超脱想象的残酷对待吧,会让您后悔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可怕境遇。”
“不、不要……我、我……”
手指像是脱离了身体的别的什么生物般颤抖个没完,背脊如结冻似的,传来阵阵冻彻骨髓的寒意。即便头脑仍觉得那个加百列不会做出那种事,身体却本能地感受到恐惧并擅自做出了反应。枝美子不自觉地环抱起了自己的双手。
“但是,请放心吧。”诗织伸出双手,温柔地轻抚着枝美子环抱起来的手臂,“我会保护您的。”
“真的吗?”
“嗯,交给我吧。我不会让苏菲的悲剧再度发生了。”
“诗织太太……”
“首先是那个匿名留言上的诽谤中伤。放心吧,我已经着手开始处理了。”
“处理……是指?”
“和我对接的编辑是个人脉广阔的大人物。去拜托他的话,网上的留言板什么的肯定可以轻松解决吧。”
“能够处理吗?”
“那位编辑可是大有来头的人物。那个匿名留言板的管理人似乎也是他的熟人。只要他开口的话,那些帖子肯定可以轻巧地被删除掉。之所以能锁定到加百列,也是因为他拜托网站管理员解析了加百列的账号。所以还请您放心—话说回来,现在几点了?”诗织看向自己的手表,那只手表是连枝美子也识得的名牌货。“五时四十五分。嗯,差不多还要两个小时吗?”
“请问是什么意思?”
“刚才和编辑联络过之后,对方说会想办法在八点前解决。所以,请再稍微忍耐一小会儿。”
“到了八点,那些帖子就会被删除吗?”
“嗯,没问题的,请相信我。”
请相信我—这句话听起来并不像是谎言,通透澄澈的眼眸中也看不见丝毫恶意。
可以相信她吗?
“没关系,请相信我。”
诗织牵起了枝美子的手指。被不可思议的安心感所包覆,身体的颤抖也在不知不觉间停止下来。
……或许可以相信她吧。
“您为什么要为我如此大费周章?”
“不是说了吗?是为了不让苏菲那时的悲剧再度上演呀。而且像您这样的人,实在让人看着着急。被别人像玩具一样恣意操弄,对任何事都逆来顺受。在您小的时候,恐怕也扮演过被欺负的角色吧?”
枝美子轻轻颔首。
“像您这样的人,肯定相当容易撩起别人的火气。”
—让人着急。这是丈夫时常对自己说的话。可是,枝美子却全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您知道大家在私底下怎么称呼您吗?”
“什么?”
“大家在私底下给您起了绰号。”
“什么绰号?”
“乡巴佬大将。”
“乡巴佬……”
“以前有那么一部动画[3]对吧?你和那个主角一样,既有乡土口音,又是一副圆滚滚的体态。所以大家就开始这么叫你了。当然,那是加百列先提出来的。哦,对了,外号还有一个—攀高的小猪。”
“攀高的小猪?”
“使上劲儿的猪也能爬上树—有这么一句谚语吧?大家都在拿你寻开心哪—知道吗?说些什么‘画得真好,比原作还要出色’,实际却不是真心在夸你,只是觉得你欢呼雀跃的模样很有趣罢了。”
那原来是在拿自己找乐子吗?因受了褒扬而喜不自胜的自己原来那么可笑吗?枝美子紧攥住双拳。可无论如何拼命地控制,双手也依然擅自开始了颤抖。
虽然自己也给其他成员起了绰号,但那绝没有轻蔑别人的意思。可大家却拿那种绰号恣意嘲笑着自己。乡巴佬,爬树的猪……一边这样叫着自己,一边在背地里发出嗤笑,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有这种事……
泪水一股脑地从发热的眼眶中涌出,如雨点般落在紧攥着的手上。
“但是我和那些人不同。看到像枝美子这样的人,却让我不自禁地想要保护您呢。所以这次才折腾了一番手脚。”诗织将枝美子遍布泪水的手交叠在了自己的手上,“没关系。现在开始由我来守护您。”
由我来守护您—到今天为止一直如同漫画格中的背景人物般的诗织,急遽变作放大了的特写人物。自己所能依赖的对象,只剩下这个人了。如同在绝境中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枝美子的嗓子里迸出了细弱的悲呼。
“帮帮我……请帮帮我!”
“好了好了,我就在这里,所以没有关系,请不要再哭了。”
诗织温柔地摩挲起枝美子的双手,枝美子则反过来抓住了对方的手。
“先从店里出去吧。”
枝美子乖顺地听从了诗织的话语。
“我说,要到车站西出口那边看看吗?”来到车站前的时候,诗织突然转向道闸的方向,同时开口说道。
“但、但是……”
“不碍事吧?那边有一间很不错的服装店,去看一看怎样?”
应诗织的邀请,枝美子来到了车站的另一边。
倏忽间变幻了景色。
铁路夹在东西两侧的中间,同样的街区却呈现出如同不知是哪个遥远国度般的风貌。无论是迥然相异的气氛,还是时髦繁华的商业街,都和自己居住的街道天差地别。每次来到这里,总会引起枝美子的种种遐思。
“在这边。”
诗织口中的服装店是靠近商店街入口的一间店铺,虽说仅止于观赏,但自己也曾数度光顾过这里。话说起来,展示窗中那昂贵的展示商品究竟是要卖给什么人的呢,真是不可思议。原本就是连特快电车都不作停留的冷清车站,商店街的规模更是小到和这种车站都不相匹配,真的会有人特地来这里买那么昂贵的衣服吗?尽管枝美子怀揣着诸多疑问,可她每次造访这里时,橱窗内都会更换新的展示商品,店里的客人也有相当的数量,看上去一副人气繁盛的模样。
诗织好像是店里的常客。刚一进店,店员便立刻搓着手热切地招呼上来。接着,诗织便试也不试,“这件,还有那件”招呼店员挑拣起要购买的衣物来。
“这件针织衫应该会和这条裙子很搭吧?”
诗织接着又为枝美子物色起了衣裳。
“那个,非常抱歉,我身上没有带钱。”
尽管枝美子这样打了声招呼,可诗织却置若罔闻,只是一股脑地将挑好的衣服塞到了店员手里。
“那个,我……”
“请别挂心,就让我略尽一些心意吧。”
“但……”
“没关系,没关系啦。”
到底是买了多少件衣物呢?枝美子连数也数不清楚,只知道最终的合计金额停在了九万八千日元这个数字上。
“九万八千日元吗……哎呀,真伤脑筋,银行卡忘带在身上了。不好意思,能赊下账吗?待会儿助手会拿过来。”
店员的脸突地抽搐了一下。可诗织却不以为意,自顾拽着枝美子的衣袖走出了服装店。
向前走了几步,诗织又突然顿住脚步。“哎呀,真讨厌。那个店员把衣服全装在一个袋子里了,这样不就没法区分出枝美子的衣裳了吗?”
“那个,请您不要为我费心……”
“对了,要来我家吗?在我家开一场时装秀怎样?来吧,就这样做吧。”
诗织所前往的地方,是一片坐落着连甍接栋的独栋楼房的住宅区。这片区域,在新城区中也是高档的住宅街。即便枝美子知道附近有这么一处“据说住着许多名人和影视明星”的社区,可对无法触及的上流社会,心怀敬畏的枝美子始终没有涉足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