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被带到的地点,是位于住宅街尽头的无论怎么看房租也远远不止十五万日元程度的复层式高档公寓。和自己的便宜公寓可谓是天差地别。
“就是这里了。”
门旁的名牌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咲野诗织,以及—
“啊,是我的儿子,还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初中学生。”
仔细看去,名牌上似乎还写着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名字。那个名字……骗、骗人的吧!
“哎呀,露馅了吗?”
诗织扮出一副吐着舌头的逗趣模样。
枝美子目不转睛地凝视起诗织的脸。
秋月美有里!这个人……就是秋月美有里?怎、怎么会,一定是骗人的吧?
“来、来,总之先到房间里吧。”诗织推搡着枝美子的背脊,将她带进了房间。
房间内摆放着各类欧式风格的家具。尽管看上去风格不太统一,但却无一不是奢华的高档品。客厅的深处似乎是工作室的模样,在足有三米长宽的桌子上,以电子绘画板为中心,墨水、画笔、颜料等工具依此罗列,巨大的书架上则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漫画书。
好厉害,这就是专业的工作场所。想到自己窝蜷在狭小房间的角落里,一边躲避丈夫一边奋笔疾书的模样,枝美子的面颊不禁变得通红。
“在时装秀之前,先喝上一杯茶吧?”
眼见诗织把Wedgwood[4]的套装茶具摆在桌子上,枝美子依然有些无法适从。真的是秋月美有里吗?真的是这个人吗?
“秋月美有里两人说—您知道吗?”沏茶的同时,诗织突然开口说道。
“是的……我说听过类似的传闻。”
“真正的秋月美有里,和实际上创作了贞德的秋月美有里的替身……秋月,那是我过去的姓氏。”
“啊……”枝美子不禁想起了另一个的传闻。
和漫画家秋月美有里一同进京,名为“秋月”的友人正是另一名“秋月美有里”—粉丝间在私底下有着这样的讨论。
“一直以来,我都甘愿在幕后当着秋月美有里的替身。但是,画出《蓝眸的贞德》的却是我,毫无疑问那是我的作品。我原本打算就这样隐姓埋名下去的,不料出版社却突然对我提出了复刊《蓝眸的贞德》的要求,说要为没能完成的《蓝眸的贞德》画上句点什么的。”
“为《蓝眸的贞德》画上句点?!”枝美子保持着端着咖啡杯的姿势猛然站起身来,“还可以读到《蓝眸的贞德》的后续吗?!”
“没错。现在正好是创作的半途,但是却进展得不太顺利。重新开始构思后,空白的地方依然有很多,毕竟我也年纪不小了,只有一个人的话,想要完成多少有些困难。所以,我希望得到枝美子的帮助。”
“欸?”
“所以说,我想要借助您的力量。”
“让我成为助手?”
“嗯。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与您共同创作。两人一起从作品名开始从头构思。”
—骗人,我要参加《蓝眸的贞德》续篇的创作了吗?
“您不愿意吗?”
“不,才没有这回事!”枝美子用颤抖的声音大声喊道。
到了现在,枝美子对诗织仅存的一丝戒备也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下“能与不得了的人变得要好”的惊喜和惶恐。
这个人或许就是能把自己带到另一个世界的救世主吧。眼前微微发胖的女性或许就是独一无二的女神。
不,不对。她一定就是货真价实的女神。可是,直到现在为止,自己却连女神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反倒觉得她是个难以应付的人,这是何等的耻辱。
那之后的时光,便宛如甜美的梦境一般。被招待以美味的茶和手工制作的干蛋糕点心,为《蓝眸的贞德》的结局讨论得热火朝天。而后,又一件件试穿起新买的衣服,最后将衣服扔得遍地都是。
正当枝美子妄想这段时间能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不识时务的开门声却突然传进了耳朵。
“哎呀,是我的儿子回来了。”
那个孩子走进屋内,可却没有正眼看枝美子一眼,转眼便又走去隔壁房间。
“那个不懂礼貌的孩子,真让人头痛。”
那孩子有一副漂亮的容貌。或许是头发留得很长的缘故,看上去简直像是女孩子一样。
“前些时候有星探找上了那孩子,但我没有同意。觉得至少要等到中学毕业以后再说。”
“要出道吗?”
“是的。”
“……事务所是?”
“J事务所。”
“J事务所?!”
仿佛遇上星探的人是自己一般,枝美子的心跳急遽加快。和“漫画家”一样,“演艺圈”也同样是令枝美子魂萦梦牵的词语。而且说起J事务所,可是在演艺圈内也堪称巨擘的经纪公司。
“得给那孩子准备晚饭了呀。”
“啊,是。叨扰您了。”枝美子站直身体,以自出生起从未有过的恭敬态度深深鞠了一躬,“承您盛情款待,今天真的非常愉快。”
“请等一下。”
诗织突然伸出手,拽住了枝美子的手腕。
“现在就在这儿断绝掉和加百列的关系吧。”
“什么?”
“您仿佛还对加百列存有念想的样子呢。”
被诗织一语道破,枝美子不禁羞窘地垂下脑袋。
正如她所言,自己的内心深处仍相信着加百列。回去之后立刻和加百列打电话,亲自向本人确认—枝美子本是这样盘算的。
“若是还抱着那种天真的想法,迟早会祸及自身的。当您见到那个人恐怖的一面,就真的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到了那时,您就只能躺在棺材里哭泣了。”诗织的脸被厚厚一层阴影笼罩着,“所以—请趁现在和加百列划清界限。”
她用下巴指着枝美子的提包,那是枝美子存放手机的地方。
“快一点。”
被诗织催促着,枝美子只得慢吞吞地从包里取出手机。
“快一点。”
翻出加百列的名字后,枝美子将手指放在了拨号键上。
“快一点!”
可在打过去之后,枝美子又立刻挂断了电话。
“那个……用短信可以吗?”
“短信?”
“听到那个人的声音的话……原本要讲的话也会变得说不出口的……”
“好吧,那就按您喜欢的方式来吧。但无论如何,请务必在我的眼前断绝关系。只要说一句‘我无法为你的小说配上插画’就可以了。这是为了您好。不然的话,天知道您会受到怎样的对待。被百般凌虐,痛苦到后悔来到这世界上也可以吗?”
耳朵的深处响起了令人不适的鸣音,眼前浮现出加百列的容颜—那漂亮的唇上正挂着嘲弄的笑意。
攀高的小猪,来让我看看你爬树的模样。对、对,就是这样,真棒。大家快过来看,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猪爬上树了呀,还继续爬着哪!
实在是可笑至极。多么滑稽的女人,多么恬不知耻的女人。像你这样的女人不如尽早死了才好!死掉了才好,快去死吧!
呜—
“即便如此也没关系吗?”
不要,才不要!枝美子连忙慌慌张张地敲打起了键盘。
“我无法为你的小说配上插画。”
输入完成之后,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诗织突然抢过枝美子的手机,代替她按下了发送键。
“这样就可以暂时放下心了,您捡回了一条命呢。”
怀揣着难以平复的激动心绪回到家,时间刚好是八点前后。丈夫还没有回来。
说起来,自己是度过了何等不可思议的一天呢。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期待,早上七点便做起了准备;十一点在池袋会合,享用五千日元的午餐,品味一千五百日元的红茶;带着聚会的余韵回到家中后,竟然又接到了希尔维娅的电话。
得知信任的加百列背叛了自己时,心情瞬间跌落谷底,可接着却又得知了希尔维娅—诗织就是秋月美有里的事实。不仅得见了她奢华生活的一隅,甚至她还亲口对自己说了“我会保护您”这种话……使得枝美子跌落谷底的心绪又于瞬息间攀升到足有二十层楼左右的高度。简直像是云霄飞车一般百转千折的一日。
这样的一日,恐怕一生中也难遇见一次吧。说不定这正是预示着自己的转机已经到来。没错,这肯定是自己人生的转机。证据就是仅仅在一日之内,自己心中的人际关系图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曾经占据中心的加百列被驱赶到不起眼的角落,反而是诗织的特写格占据了绝大部分的位置。
枝美子从收纳盒中取出了受同事影响买下的塔罗牌。
她端正过坐姿,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咲野诗织,咲野诗织。”
枝美子一边念叨,一边洗起了牌。待到洗完之后,她翻开了其中一张,是逆位的“命运之轮”。枝美子马上将其摆回了正位。
记得这张卡的意思是……枝美子翻阅起塔罗牌的讲解书。
“转运期,幸福的到来。”讲解书上这样写着。
果然是这样!诗织就是转变自己命运的人呀!
那么,加百列呢?
枝美子又念着加百列的名字洗起了牌,抽出的卡片是“死神”。
连看讲解书的必要都没有,那一定是象征着将自己推向厄运深渊的叛徒!
自己明明抱有满满的崇敬之情,可那个人—那个人却背叛了自己!
但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对于仍残存在胸中的对加百列的缱绻,甚至连枝美子自己都吓了一跳。反过来说,自己就是迷恋加百列到了这种程度。多么可悲呀,竟然痴迷于想要迫害自己的对象。但是,自己果然还是想要从加百列的口中得知真相。
枝美子将手机拿在手里,却发现已经找不到加百列的名字。适才,她已经按照诗织的吩咐删去了加百列的电话号码。
是呀,自己已经和那个人没有瓜葛了。那可是背叛自己,恶意伤害自己的恶人。在留言板上恣意谩骂,甚至连那个秘密也……简直是不可原谅!
“对了,留言板—”
枝美子回忆起留言板的事。她忙撑起身体,抬头看向时钟。
时间刚过八点。
“按照诗织的说法,留言板上的内容应该已经被删除了才是。”
没准还留在上面,枝美子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她调动起自己僵硬的手腕启动电脑,登录了诗织所说的那个匿名留言板。
枝美子迅速从各个板块中找到名为“蓝眸的贞德”的版块,点击之后,大量的匿名帖子便呈现在了显示屏上。关于《蓝眸的贞德》的讨论极为热烈,争执不下、相互攻击的言论并不少见,可却见不到有关枝美子的留言。
“诗织已经帮自己解决了呀。”
枝美子长舒一口气,僵硬的肩膀也松缓下来。
“好厉害。那个人是真的有本事的呀……”
诗织的容貌浮现在了眼前。如同回味美味的食物一般,枝美子反复在脑海中回想着适才的经历。
“诗织果然是个了不起的人。因为,她—”
她正是秋月美有里本人呀。
自己竟然会认识像她那种不得了的大人物,枝美子不禁深切地感谢起自己的好运。
啊,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枝美子的心情难以遏止地高扬起来。可是。不过短短几分钟工夫,她高亢的情绪便如同漏气的气球般须臾间干瘪下去。
丈夫回来了。
玄关的大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传入耳朵。肯定又把钱赔进柏青哥机里了吧,酒也喝了不少。枝美子做好了心理准备。
每当这种时候,丈夫一定会拿自己撒气。虽说从结婚后开始丈夫便对自己拳脚相向,可最近几年却变本加厉起来。
不知为何,丈夫迟迟没有进来屋里。
“啊!”
突然想起了什么的枝美子急忙向门口跑去,可已经来不及了。放在那里的纸袋已经被丈夫撕破,新买的衣服散落了一地。
“这是什么?你又乱花钱了吗?电脑、聚餐、俱乐部会费……像这样胡乱挥霍钱财,你最近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不都是我赚来的钱吗?我自己花掉又有什么错!”一边回击着丈夫,枝美子一边收捡着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但是,那些衣服已经有好些地方被丈夫撕破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枝美子大声嘶喊。那凄厉的悲鸣,让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丈夫显然也吃了一惊,“冷静点,先冷静下来。”仿佛刚才的咆哮是假的一样,丈夫用细小的声音劝解起了自己。
但是,暴走的情绪已然无法停止。枝美子持续着叫喊。
“受够了!我已经受够这种生活了!自己赚到的钱,就让我自己决定要怎么花啊!不过是一两个兴趣而已,就让我好好享受啊!我又不是为了服侍你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一直被压抑在胸中的积愤化作言语,如越过防波堤的怒涛般喷薄而出,已经想停也停不下来了。
“女人的歇斯底里真叫人忍受不了。”丈夫咋着舌头,逃到了屋子外面。
可即便如此,枝美子亢奋的情绪也没有就此平复下去,反倒节节攀升。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遭这种罪?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当初的自己没有结婚,而是继续朝梦想努力的话,说不定现在也会过上像诗织那样上流的生活。可是,可是,现在的自己却如此凄惨不堪。
枝美子挪动身体,来到了那个唯一可以使自己安心的角落,像个孩子一般“哇”地哭出了声。
*
“眼睛,怎么了?”被问及眼睛的事情,枝美子急忙低头避开。可诗织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是肿起来了吗?”
午休时,枝美子被诗织叫了出来,两人在车站前的汉堡店汇合。
“话说回来,为什么没有穿上昨天新买的衣服?”
“啊,非常抱歉。总觉得……穿在我身上太浪费了。”
“你在说什么呀。若是不穿的话,那些衣服不就太可怜了吗?”
“是呀……真的非常抱歉。”
“到底是怎么了?这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如果有烦恼的话,就和我商量吧。只要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尽量帮助您的。对了,昨天有去看过匿名留言板吧?”
“是的,已经看过了。”
“删得一干二净吧?”
“是的,真的非常感谢。但是……您为什么……会对像我这样的人这么温柔呢?”
“请不要再用这种卑微的方式说话了,被您这般轻贱的自己不是很可怜吗?”
“但是……诗织是有名的漫画家,我却只是个毫无特长的普通人。直到现在我自己还无法相信,像诗织那么了不起的人物,竟然会对我—”
“您是九州出身对吧?我能看得出来。说话的语调姑且不提,长相也是一副九州人的模样。虽说我是在东京出生的,可也在九州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很清楚南方人的长相。因为和东京人的差异非常明显嘛—那就是俗称的‘绳纹脸’吗?”
枝美子再次无言地低垂下双目。
“啊,我没有贬低您的意思。绳纹脸不是有些近似于外国人的特征吗?我认为非常棒哦。如果您换上隐形眼镜的话,想必会变得更加漂亮吧。就因为您总是把脸藏在厚厚的镜片下面,才会让人觉得土气。恐怕像加百列那种人,也是因此才盯上您的。
“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那个人也真是坏到了骨子里。您知道吗?那个人原本是想要狠狠地敲您一笔钱财的,但却被我出面阻止了。作为代替,我亲自拿出了三十万日元,作为不再散播您的秘密的封口费。因为留言板上的帖子被删除了,那个人似乎相当恼怒的样子。那三十万日元,是为了守住您的秘密呀,您知道吗?我是为了保护您才拿出了三十万日元的。”
对于诗织所说的话,枝美子起初还有些不明就里,但“是为了您拿出了三十万日元”这句话再三反复,终还是使枝美子渐渐变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枝美子低着头,用细小的声音说道。
“那是今天早上的事。因为手上实在没有余钱,我只得去找信贷机构借了一笔钱。”
“为、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你看,我虽然是东京出身,但实际却和您算是九州同乡不是吗?所以我实在没法抛下您不管。”
诗织特地用南九州的口音强调着“东京出身”几个字眼。
“非常抱歉,竟然让您为我费了这么多苦心。真的非常感谢。”
“道谢就免了,但是若是不快点还上利息的话就麻烦了。我不会开口让您拿出三十万日元,但至少也得拿出利息的份才合乎道理吧?毕竟,我是为了您才去贷款的呀。”
“但、但是……我实在拿不出多少钱。请问,您需要多少?”
“这样呀……那就三万日元吧,有个三万日元就可以了。”
“只要三万日元的话倒是还好……”
枝美子翻开自己的钱包,从中取出了一万日元和五千日元的纸钞各两张,而后放在了桌子上。下一刻,诗织的手便像是捕食中的鹰隼般骤然探出,一把攥住了桌上的纸钞。
“不过区区三十万日元,若是向我的那位编辑开口的话,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帮忙垫付上。但如果问到借钱的理由不就糟糕了吗,没准会把您的秘密也抖出去呢。”
“那、那个……关于您替我垫付的那三十万日元……”
“请别放在心上。月末时我会有一笔稿酬入账。”
“但……”
“区区三十万日元,对我来说只是一笔小钱而已。啊,请不要误会,我不是在自吹自擂。只是对你来说,三十万日元是个相当头痛的数字吧?所以我才会自作主张地替你垫付了的。”
这个人竟然会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真是不知该怎么感谢才好……
泪水濡湿了枝美子的面颊。诗织伸出手指,拂去了枝美子的眼泪。
“之后如果再发生什么,记得一定要和我商量。”
枝美子仰视着诗织的脸庞。多么温柔的双眸呀,为何自己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呢?这个人所隐藏的美丽,肯定只会在特定的人物面前才展露出来吧。
无论是谁都能够欣赏的美貌,到底也只是寻常的美,最多也只能换来三两句简单的赞叹罢了。可枝美子所发现的美,却是仅属于枝美子自己的东西。
诗织这双温柔的眼眸,正是只有自己才能发现的无可替代的秘密之美。秘密花园也正因它不为人知的神秘,才会使人心生憧憬。
“另外还有一件事,或许不太适合由我来说就是了—您是不是从俱乐部里退会比较好?”诗织说道,“当然,这该是由您自己来决定的问题,原本就没有让我插嘴的余地。但若是留在俱乐部里的话,加百列肯定会变本加厉地欺凌您的。”
“说的也是呢。”
“而且,您不是要加入《蓝眸的贞德》的复刊计划吗?没有优哉游哉地在俱乐部里玩乐的时间了吧?”
“复刊计划?”
“是的。眼下出版社正认真做着复刊的准备,所以您也要有些自觉才行。就在刚才,我已经从‘蓝色传说’中退会了。”
“欸?已经退会了吗?”
“嗯,已经彻底甩脱干系了。所以枝美子也快些退会吧,毕竟我们可是职业的漫画家呀。”
职业吗?说的没错,现在已经不是继续玩那种幼稚的过家家游戏的时候了。毕竟自己已经是“职业漫画家”了。非但如此,甚至还要以职业的身份加入《蓝眸的贞德》正作的创作—那种外行的模仿游戏,索性就让那些外行们干去吧。
那天稍晚一些的时候,枝美子向玛尔格丽特打去电话,并提出了退会的请求。甚至没有给困惑的玛尔格丽特详细问询的时间,枝美子便当即挂断了电话。在下一刻,枝美子马上拨通了刚刚存进手机里的号码—那是诗织的号码。
“我已经退会了。”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就算继续待在那种地方,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嘛。那些会员也都是些性格阴沉、说话难听的家伙,和他们混了这么一段时日,连我自己的性格都要受到影响了。”
“是这样呢。”
“我们不能再和那些人厮混下去了,对吧?”
“是的。”
“如果有什么状况的话,就再打电话过来吧。之前提到的那个计划,我可是相当期待呢。啊……对了,我把您画的漫画拿去给编辑看了,就是在同人志上刊载的那一篇。”
“什么?”
“之前的同人志上有刊载你的漫画吧?总计十页的那一篇。”
“那篇……被您拿给编辑了吗?”
“是的。结果,那位编辑非常钦佩您的漫画水准,说希望能看到您的更多作品呢。”
“想要看更多吗?”
“没错,你手上有现成的原稿吗?”
“十页左右的作品倒是有几篇……”
“别的呢?比如说长篇之类的。”
“长篇就……”
“试着画一下怎样?如果是您的话,一定会画出不得了的杰作吧。”
从那一日开始,枝美子便每日都会向诗织打去电话。
今天也是如此,明明还在描线的途中,想要听到诗织的声音的愿望却突然难以按捺地升腾起来。
“长篇的进展如何?”
每当听见诗织的声音,枝美子的心情马上就会变得轻松许多。谈话的内容平平无奇,大抵是像“天气怎样”“今天吃了什么”“在厨房看见蟑螂,该选用什么样的杀虫剂”之类琐碎的话题。多的时候甚至会一天打去五通电话。就算没通过电话交谈,自己也时常会用短信和诗织聊天。诗织回信的速度非常迅速,这一点也尤其让人愉快。虽说自己也曾和加百列像现在这样交流过,可加百列却总是喜欢说些又臭又长的说教,听久了实在有些厌烦。但诗织和加百列不同。无论自己说了什么,她也绝对不会否定,仅仅是温柔地包容,接受枝美子的一切。
虽说自己对诗织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太好,但现在再回想起来,或许那只是自己在防备对方而已。
在面对残酷的真相时,人们总会不自觉地选择背过视线。越是会对迄今为止的日常产生严重影响的真相,人们便越是会选择视而不见。
“对了,我今天刚好和编辑见了一面,对方说想要见一见您呢。”
“什么?那位编辑吗?”
“他已经完全成为枝美子的粉丝了呢。说如果条件合适的话,他想要让您正式作为漫画家出道。”
“出、出道?让我出道吗?”
“没错,就是这样。”
出道—多令人神往的辞藻啊。曾经的自己认为那注定是如镜花水月般无法触及的梦想。
“您在说什么呀。无论到了什么年纪,也不应该舍弃自己的梦想。只要坚持下去的话,总是会有实现的一天。”
梦想总会有实现的一天。曾经觉得空洞虚泛的话语,现在听来却显得格外有力。
“我想要实现梦想!”
“没错,就是这种势头。但是,麻烦还是在于加百列呀。那个人,果然还是察觉到了一些端倪的样子呢。毕竟是两人一起退会这种怪事,遭到怀疑也无可厚非,现在又开始在留言板上写起我们的坏话了。”
“是真的吗?难道,我的秘密也……”
“秘密?啊,写上去了。那可真是过分,有必要揭露到这种程度吗?”
“糟了……该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是好……”
“没关系,请放心吧。我和那位编辑打过招呼后,已经把留言板上的内容全部删除了。”
枝美子舒了一口气,虽然声音听起来有如悲鸣般。
“啊啊……真是太好了。”
“无论加百列想要搞出什么动作,我们背后都有‘出版业界’这座大靠山可以依赖。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请放心去做好正式出道的准备吧。”
出版业界—尽管是曾经像赶苍蝇一般将自己拒之门外的行业,但对自己来说,这个词语却依然如甘霖般甜美。
“出版业界……”枝美子用微小的声音复述。
“没错。我们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圈内人了,何必去在意外行人的指指点点。忍受那些入行无门的小白们的诽谤中伤,也是我们的工作的一环呀。比起那些,新作的进展怎样了?”
“啊,那个……”
“不认真起来可不行呀,毕竟您已经是职业漫画家了。”
“出道,出版业界,职业漫画家。”
即便在挂断电话之后,枝美子也依然紧握着手机,一遍遍地小声重复着这些词语。直到门外传来男人哼歌的声音,枝美子才恍然察觉到已经是丈夫归来的时间。
枝美子急忙拾掇起桌面上散乱的漫画原稿用纸,但已经来不及了。房门被粗暴地打开,风俗店的肥皂气味儿不容分说地钻进鼻腔。
“又在鼓捣这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儿!”
伴随着丈夫的怒吼,被撕碎的网点贴纸飞扬在了半空之中。枝美子急忙屈下身子,试图把被撕碎的网点贴纸聚拢起来。可丈夫的一记重踢却毫不留情地落在她的后背上。
已经受够了。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杀了他!
“可不能去想那么危险的事情呀。”
“但是……我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了。”在一如既往的汉堡店内,枝美子忍不住用手掌砸起桌子,“还不止是这样。这几个月以来,他一直都在光顾风俗店。柏青哥还偶尔会有赢钱的时候,可光顾风俗店却只会单方面地耗损金钱。托此所赐,每月交给他的钱连半个月都撑不到就被花得一干二净。这样下去的话,我会被那个吸血鬼彻底榨干的!”
“男人都是这么副德行。”一边啃咬着常吃的双重汉堡,诗织这样说道,“不要去信赖,不要去依靠男人那种玩意儿,要自立才行。”
“您说得对。我也得趁现在自立才是。”
“趁现在吗?”诗织舔舐起粘在手上的酱汁。
“因为,你看—如果就这样出道的话,那个吃软饭的一定会变本加厉,将我赚到的钱和名誉败坏得一干二净吧。到时候想逃也逃不掉了。”
“啊,是呢。您说的没错。”
“所以我想要趁出道前先彻底处理好身边的事情。”
“嗯,有道理。”
“诗织有什么好办法吗?能不留下后患的合法的方法。能拜托您去请教一下编辑吗?”
枝美子握住了诗织的手腕。可对方却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
“这个故事,或许以前就和您讲过了—我的外甥被麻烦的女人缠上,才二十一岁就和她结了婚……”
这件事枝美子已经听诗织讲过好多遍了。十七岁的女孩告诉她正在上大学的外甥自己怀上了他的孩子。被逼无奈之下,那个外甥只得和女孩结了婚,当了孩子的父亲。从那之后不幸便接踵而至。为了赚取生活费和养育费,那个外甥只得开始在歌舞伎町的俱乐部里打工,甚至还为此背负了大量的欠债,乃至波及到了姨母诗织。
“因为他借钱的时候让我做了他的担保人,所以连我也惹上了许多麻烦。那个女人引诱男人也就算了,还活脱是个扫把星。说起来,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我外甥的孩子都要两说。和我外甥长得一点也不像,和我也怎么都熟稔不起来。话说回来,昨天讨债人找上门来,把我上个月的版税全部拿走了。早知如此,就算是亲戚也不该替他做担保的。不知这个月要怎么挨过去……至少,如果替枝美子垫付给加百列的那三十万日元还在就好了呢。”
“啊……”
枝美子原本在诗织开口之前就取出了钱包。可在准备取出三万日元的纸钞时,却不小心使钞票掉在了桌子上。
“若您不在意的话,就请收下吧?”
“哎呀,这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请不要在意。您就收下吧。”
“真的吗?那我就承了您的美意了。”
诗织一边这样说着,又一边如往常般用快得连眼睛都跟不上的速度将纸钞攫住,旋即塞进怀里。
“再说回刚才的话题,您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欸?”
“从丈夫身边逃跑的准备。”
“是的。”
枝美子从座椅上撑起身体。
“这样的话,我就给您一些建议好了。”诗织也同样稍稍探出身子,“先去找警察或者妇女商谈所说明自身的状况。根据情况不同,便有可能会拿到受害证明书。拿到证明书后,再把它带去法院。您知道防止妇女受到配偶暴力侵害以及保护被害人的法律,也就是所谓的DV法[5]吗?”
“多少听闻过一些。”
“接着法院就会下达保护令。这样一来,您的丈夫就无法接近您了。”
“国家会保护我吗?”
“会的。但作为前提,您必须得先离开现在的家,并且躲藏起来才行。”
“那不是没法继续现在的工作了吗?”
“您在说什么呀?工作当然要辞掉了。”
“欸?那……我该怎么生活?”
“去申领生活保障补助不就好了吗?”
“但是……”
“只要能坚持到出道就可以了,那之后就不用为金钱发愁了。”
“但……”
“没问题的,手续就交给我来办理吧。”
“可是……生活保障补助能够那么轻松地办理下来吗?”
“你身上有什么疾病吗?”
“虽然现在基本已经痊愈了,但过去曾有过哮喘。”
“既然这样的话,应该能拿到诊断书吧?”
“或许吧。”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呢。毕竟有DV受害在前,肯定会轻松批准下来的。但在这之后,就要全靠您自己了。”
“靠我自己……”
枝美子不禁动摇起来。像逃亡一般躲藏在外,靠低保维持生计。无论怎么想那都会是卑琐又贫穷的生活。
可是,诗织却温柔地用双手包覆住了枝美子的手。
“是的,接着就要靠您自己了。”
“诗织……”
“实际上,我曾经也遭受了极其严重的家庭暴力。托此所赐,我才会逃到了这里。”
“诗织也?”
“没错,放弃了漫画的工作也同样是这个原因。如果继续画漫画的话,住址不是会暴露出去吗?”
“因此才从漫画界隐退了吗?”
“没有错。所以枝美子也是,如果实在受不了的话,就务必要尽快逃走。首鼠两端的态度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但是从那一天开始,枝美子就再没找到逃跑的契机。
不知是吹的什么风,丈夫突然开始做起了送货的工作。虽说不过是打工,但也好歹算是做起了正事。柏青哥和风俗店等地还是会光顾,回来时也还是一身酒臭,可暴力却少了许多。或许是消耗了太多体力的缘故吧,回家后便马上就倒头睡下了。
暌违多年的安稳日常。可是,枝美子所希冀的却不是这种毫无乐趣的日子。自己想要的……想要的是……
*
那天晚上,诗织突然打来了电话。丈夫睡得很沉,没有被吵醒的迹象。
“外甥的讨债人找上门了,看上去全是些混黑道的凶恶男人,真是吓人,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被他们杀掉了。虽说今天总算是让他们回去了,但他们却撂下话说明天还会再来。我手头上有张当月稿酬的汇票,可是离提款还有些日子。若是他们收下这个后愿意乖乖回去倒还好,不然的话……”
“您需要多少现钱?”
“有个三十万日元左右的话……”
“三十万日元……”
若是花上几个月慢慢存下三十万日元倒还好说,要自己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实在不太现实。
“非常抱歉,现在我手头没有那么多钱……五万日元左右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
枝美子将听筒夹在脖颈旁边,用腾出的手翻弄起自己的钱包。即便是五万日元元,对枝美子来说也不是个轻巧的数字,势必会影响到当月的生活用度。
“那就五万日元吧,好歹也算是能见识到您的诚意。”
诗织的话语中夹带着些许轻蔑的意味。
对于一直帮助你到今天的我的诚意,就只有这么丁点吗?我为了守护您的秘密上下打点,为了您的出道煞费心思,为了在方方面面帮助您而绞尽脑汁,结果您回馈给我的友情的见证,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联想到诗织的话语背后的意义,枝美子登时觉得如芒刺在背,急忙改正了说法。
“那三十万日元……我会想办法筹来的。”
“真的吗?谢谢您,真是帮大忙了!我的儿子初中毕业后就会立刻出道并参演已经谈妥的广告,到时就能够收入一大笔合同金了。这三十万日元我会连本带利地还给您。”
“我知道了,那就交给我吧。”
枝美子放下话筒,转过身去。丈夫正站在自己身后。
“又是那个混账婆娘吗?”丈夫压抑着怒气的平静声音钻进耳朵,“你和那个臭女人的事,我可是一清二楚。你到底给了她多少钱了?”
“你在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别装蒜。你在汉堡店递钱给她的场面,我见过好几次了。”
枝美子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装傻。
“没那回事,是你搞错了。”
“这次她要你给她多少?那个臭女人。”
“所以说……”
“我问你她向你要了多少?”丈夫一把揪住枝美子的衣领,猛然将她掀倒在地,“给我说出来!”
丈夫抬起脚,重重踢向枝美子的肋骨。吃痛的枝美子痛苦地弓起了背,丈夫便朝着她的背又踢又踩。
要被杀掉了!
“说啊,快说啊!到底要了多少?!”
“三、三十万日元……”
“三十万日元?那臭婆娘的脸皮到底是有多厚啊!”
丈夫高高抬起的脚不容分说地落在枝美子的背上。尖锐的剧痛浸漫开来,枝美子的意识在恍惚间中断。
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被褥里。房间被日光照得敞亮,看一眼时间,只见已经临近正午。枝美子急忙坐起身来,却只觉背脊和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对了,昨天……
丈夫并不在家中。安静的室内只余下令人烦躁的空调嗡鸣声。
对了,诗织……必须得和诗织见一面才行!
正当枝美子做好出门的准备时,房门被打开的声响却陡地传入耳中。
是他。穿着外套的丈夫无言地朝枝美子扔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借据”两个字。
“那臭婆娘今早打了电话过来,我便代你去见她了。连带利息在两个月内还完,一共借给了她三十万日元。”接着,丈夫将银行卡随手丢在桌子上,用一副无可奈何的口吻再度张开了嘴,“我说你啊……到底借了多少钱给她?里面的存款少了好些。”
虽说没有仔细计算过,但粗略估计一下也已经超过了五十万日元,搞不好还要多出不少。但事已至此,枝美子也只得腆着脸皮嘴硬下去。
“我没借过钱给她,先前不是说了吗?”
“唉……那就算了。但无论以前怎样,从现在开始,那臭婆娘无论再提出什么要求,都一定要记得和我商量。那个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我一见到她就明白了,定然不是什么好货色。”
那只是你这痞子狗眼看人低罢了。诗织她可是你怎么也无法比拟的风靡一时的著名漫画家。她所创作的名作《蓝眸的贞德》给了我多大的勇气和帮助,你又怎么会明白?不单贞德是支撑着我的心灵的支柱,诗织本人也一直分担着我的烦恼,在各个方面给予我帮助;不仅如此,她甚至还为了筹措我作为漫画家出道而费尽心力。我们可是一同致力于《蓝眸的贞德》复刊这项伟大工作的同志啊!可与她相比你却又怎样?酗酒、家暴、挥霍金钱,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做!还给我、还给我!把从我这里抢走的钱全部还给我!
枝美子到底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的胆量。满腔的怨怼化作泪水,夺眶而出。身体各处都仍在作痛,腿脚也无法随心所欲地使唤。如果就这样永远动不了的话,我一定会恨你一辈子!
—等一下。
枝美子的心中猛地一个唐突,她急忙敛回心神。
丈夫和诗织见了面—这一事实让枝美子惴惴不安起来。
“诗织和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
“没什么。”
虽说诗织善解人意,但她却有着情绪激动时会变得管不住嘴的坏毛病。
受到了丈夫的恶语相向,一时气急的诗织只想要出言还击,却在无心之下将自己的秘密抖了出去……这并非是不会发生的情况。当被加百列写在留言板上的时候,幸好在丈夫看见之前就及早删除了,万一被他知道了话……他毫无疑问会杀死自己。无论逃到哪里去,他都一定会紧随其后,直到将自己杀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