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逐渐在枝美子的心中膨胀。
理智地思考一下的话,便马上就会想到诗织绝对不会那么轻巧地暴露出自己的秘密。可一度萌生出的恐惧,却迅速盘踞了枝美子的头脑,让她失去了冷静判断的能力。
“我去一趟柏青哥店。”
枝美子如蒙大赦。丈夫关上门的瞬间,她立即向诗织打去了电话。
“您的丈夫可真是坏到家了。”电话中诗织的声音饱含着怒气,“那么粗暴的人我可从来没有见识过。还一直把我喊作‘臭婆娘’什么的。”
“非常抱歉。我昨晚被他踢了一脚,一直到早上为止都没能从床铺上下来……”
“又被他打了吗?您还是提早从他身边离开吧。”
“您说得对,我已经受不了了。但比起这个……那个秘密,您没有说出去吧?”
“秘密?”
“嗯,那个加百列写在留言板上的秘密。请您绝对要对我的丈夫保密。”
“啊?噢……那个呀。放心吧,我没有说。我当然不会说出去了。莫非您觉得我是那种大嘴巴的人吗?”
“不,不是。对不起。我只是神经绷得太紧,不由得有些多虑了;身体的状况也不好,脑袋里一根筋地想着如果被丈夫知道了该怎么办才好……如果被知道了的话,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啊,是呀,是这样呢……那件事如果被知道就糟了。”
“那个人是典型的九州男人,总是信奉着大男子主义。”
“哎呀,您的丈夫是九州人吗?”
“是的。所以外遇、出轨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原谅的。明明自己隔三岔五就去光顾风俗店,可即便只是在电视剧里看到外遇情节都会撩起他的火气。如果那种人知道了我的外遇的话……”
“什么?外遇?”
“欸?”
“……啊,啊啊,外遇,是外遇的那件事。对,对对,那可真是糟了……外遇可真是糟糕呀。”
“可惜当时一时糊涂。”
“对方是什么样的男人?”
“什么?”
“啊……当时在那个留言板上,似乎没有写对方是什么人呢。”
“是这样吗?但话说回来,毕竟我也没向任何人提到过那个人呀……那是我先前打工的柏青哥店的店长。年纪比我小三岁,总是一副温柔的模样。可当他知道我怀孕了之后,就立刻离开了我。”
“怀孕?”
“这个也没有写在留言板上吗?”
“啊,不,怀孕的事的确写在了上面。对了对了,您当时是怀孕了呀,但是—”
“受了打胎的影响,我的身体无法再怀孕了。现在回想起来,若是能生个孩子的话,丈夫也许就会多少像样一些了吧。‘好想要个孩子呀……’过去的时候,自己时常会这样念叨个没完没了呢。”
“哎呀,您可不能这样想。无论有没有孩子,那个男人都注定成不了事,他早就从出生开始就定了性啦。您越是去想着依赖那个男人,就越是会吃苦头,您差不多也该逃离那个家了吧?”
或许是该如此,差不多也到了下决断的时候了。一边抚摸着或许被踢折了的肋骨,枝美子一边想道。
第二天,来到医院的枝美子被告知自己的胫骨和肋骨上均出现了裂痕。虽说脊椎总算没有受损,但据医生所言:若是被踢到的地方再差一点,很可能就会落得半身不遂的下场。拿到诊断书的枝美子马上强拖着受伤的腿去见了诗织,告诉她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丈夫。
“是吗?这样就好。但如果就这么一走了之,未免也太仓促;你没有带换洗的衣服,总归不太方便。并且若是被那个男人发现的话,他指不定又会做出什么事。所以,这两天还是先做好离家的准备。”
枝美子决定听从诗织的建议。从那一日开始,枝美子便开始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行李搬运到了诗织的家中。同时,她又以身体不适为由辞去了工作。建筑公司那边,由于入职时间较短的缘故,枝美子并没有拿到退职金;而柏青哥店的退职金的数目却接近百万日元。
于是,在八月第一周的周日,枝美子瞅准丈夫前去打工的空当,从家中逃了出来。
“我姑且留了三十万日元在桌子上。”
像这样告知诗织后—
“真浪费,您可实在是太傻了!”
对方马上就埋怨起自己来。但若是一分钱都不留给丈夫的话,那个男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说不定会发了疯似的找寻自己吧。不然的话,或许就又会把矛头指向开了借据的诗织。
“但如果有三十万日元的话,那个男人至少会安分一个月。这样想来,那个人需要的到底还是钱,而不是我。”
“说的也是。若不适当给他些甜头,那男人发起癫来可就麻烦了。话说回来,您拿到退职金了吗?”
“拿到了,一共一百万日元左右。”
“一百万日元!”诗织的眼中闪过一抹贪婪的神色。但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她又换作了一副认真的模样。“继续留在这里实在是有些危险,您暂且到别的地方躲上一阵子吧。”
“别的地方?”
“我有个藏身的好地方,坐出租车只要十五分钟左右。总之您就先到那儿躲几天吧。”
“但……”
“原本我是想让您在我家里躲上一段日子的。可我的儿子不是要中考了吗?这个夏天正是最关键的时期。而且,我家的空调是个不灵便的古旧货色,已经不太能制冷啦。到了晚上睡觉时,房间就像变成了桑拿室一样,连头脑都会变得昏涨。比起住在这里,去制冷设施完备的地方住要更舒服吧?再说了,如果住在离家那么近的地方,没准还会被您的丈夫找到。说不定—他已经来到附近了呢。”
“真的吗?”枝美子话音刚落,手机就乍然响了起来,“怎么办?是丈夫打来的!”
“快点挂断呀!”
被吼叫一声之后,枝美子急忙挂断了来自丈夫手机的来电。但他肯定还会换号码再打过来吧。
“不认识的号码全部拒接不就好了吗?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您说得对。”
“但这么一来,您丈夫的火气肯定又会更加旺盛了。想必已经找到附近来了吧。”
“我……该怎么办才好?”
“刚才不就说了吗?您应该早点离开这里。索性就一刻也别耽搁,现在立马动身吧。”
“但行李……”
“总之先带上随身用品,别的物件先留在我这里就可以了。来,快一点!”
诗织的行动力之高依然令人咋舌。整理行李,叫出租车—不过眨眼间的工夫,事情便已经处理妥洽。
朝电车的上行方向行驶约摸三个车站的距离,出租车便停了下来。接着,两人一并走进车站后的小巷。穿行过错综复杂的老旧楼群后,诗织停在一处惹眼的霓虹看板前,随后向枝美子说道:“就是这儿了。”
“这里是?”
“如您所见,是漫画咖啡厅。我偶尔也会在这里逗留。虽说看上去有点破旧,但设备都是最新的款式。漫画当然不用说,电脑和网络也无可指摘。饮料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甚至连洗浴房都有配备。只要交上定金的话,想住多久都没问题。”
“要住在这种地方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总之,先把一个月份的费用交给前台吧。”诗织仿佛是这里的常客,和前台也甚是相熟,笑谈间即办好了手续。“姑且是租了一个月的时间,但只要交上定金的话,想要续多久都没有问题。如果有什么情况,就再联系我吧。”撂下这番话后,诗织便连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了漫画咖啡厅。
“收您三十天份,共计五万七千六百日元的租费。”
前台的男人用不带感情的声音索要起租用费。枝美子急忙拆开装钱的信封,从中抽出了六张刚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万元纸钞。
枝美子将找零的两千四百日元握在手里,跟随店员走向自己的别间。
房间大约一米半长宽,尽管配备着电脑和可调节座椅,但浮现在枝美子脑袋中的第一印象,却是战前的“章鱼房间[6]”。简直比拘留所还要狭小。从今天开始,这就是自己的居所了吗?
记得曾在电视上看到过被称为“漫咖难民”的无家可归的人群。
“骗人的吧,我……已经成了难民吗?”
可所谓久居为安,才不过一个星期的工夫,枝美子就完全适应了这狭小的环境。虽说由四块挡板堆砌起来的狭小空间实在是乏善可陈,但室温却总是非常舒适。只是坐在舒适的躺椅上,便能完成一日内的所有活动。想读的漫画可以读到尽兴,网络当然也可以任意使用;想睡的时候睡,想起来的时候起来。有了想要画的漫画,自己便随意画个痛快。没人可以对这样的自己说三道四,甚至连监视自己的人也没有。枝美子不禁从这样的生活中感受到了舒适的解放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或许才是最极致的自由。
“但是,总不能一直这样继续下去吧……”在漫画咖啡厅住了两周后,枝美子忍不住向诗织打去了电话,“若想要法院下达保护令,不是得先去警察署或是妇女商谈所说明情况吗?现在去一趟会比较好吧?”
“是呢……可是,那个男人正红着眼在街上到处找你,现在外出的话实在有些危险。还是再躲上一段时间比较好哦。”
“那个人……果然还在找我吗?”
“嗯,我这边也来过了。当然—我告诉他不知道您在哪儿,硬是把他赶走了。”
“非常抱歉。”
“他的精神状态真的非常不妙。浑身散发着酒臭味儿,看上去疯疯癫癫的,让人害怕。”
“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我这边不用担心。比起我来,您自己才要多注意一点。”
“谢谢您。”
“那就再忍耐一段时间吧。”
“好……对了,还有另一件事—前些时候谈过的长篇漫画,现在已经临近完成了。”
“欸?”
“那个……您的编辑说过想要看的……”
“嗯……啊,那个漫画呀。对了对了,编辑他可是非常期待哦。刚刚的电话也是,说‘想要快些看到’什么的。”
“是真的吗?我会努力完成的。”
“嗯,请加油吧。我的儿子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今天刚好有一场试镜,就先聊到这里吧。”
“要去参加试镜吗?”
“今天的试镜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角色,只是稍微去看一看而已。”
“请加油吧。”
“嗯,您也要继续努力呀。再见了。”
刚刚挂断电话,枝美子就立即拿起了笔。笔下是贞德和阿尔贝尔结婚时的场景。这是枝美子的自信之作。
“这才是与贞德相称的终幕啊。”
在《少女朱丽叶》上看到那令人惊异的终幕时,备受打击的枝美子甚至足足有一周没有去学校。作为自己精神支柱的贞德,竟然以那种形式迎来终结,枝美子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愤怒。因为过于愤懑的缘故,甚至连头脑也变得不清醒了。在连续三年的时间里,枝美子甚至每天都向秋月美有里送去了抗议的信状,直到枝美子升入中学时,那股怒气才算被压抑下来。但是,那时所产生的怨气却依然沉淀在枝美子的心中,直到现在也没能彻底消解。若要彻底化解那时的怨气,只有画出当年没能见证的最后一幕。
“是呀,《蓝眸的贞德》才不该以那种形式完结呢。”
枝美子奋笔疾书起来。
时间来到了九月。
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异样感,枝美子朝那里抓弄起来,却发现是蟑螂爬到了自己身上。环顾四周,只见泡面盒、面包包装袋和便当盒被扔得到处都是,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恶臭的气息。店员前些时候也试着提醒过枝美子注意卫生。但将全部热情投注到漫画收尾工作中的枝美子却全然没有打扫的心思。
漫画—漫画得尽快完成才行。
当枝美子准备为最后的一页贴上网点时,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是诗织打来的。
“啊,诗织。漫画再一小会儿就能完成了,今天之内就能—”
“比起那种事,我说您尽量再逃得远一些吧?干脆直接回九州老家怎样?”
“欸?但是……我的出道……”
“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您的丈夫又到我家里来了,他还是对我纠缠不休,没完没了地说道着是不是我把您藏起来了这种话—倒的确是被他猜对了。”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他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就连昨天也是,一边叫嚷着让我还钱,一边挥着拳头要殴打我。我明明都告诉他已经还给您的夫人了,可他还是半点都听不进去。难道不是吗?帮您在漫画咖啡厅打点住所、办理手续,实际也帮您摆脱了那种混账男人。足够算扯平了吧?对吧?”
“啊,是……”
“我真是受不了了……竟然在半夜突然找上门来。那男人真是疯了……做事不分青红皂白,别人的话也一句都听不进。光是没完没了地吵嚷着‘快还钱’‘快把钱拿出来’什么的。这样下去的话,我自身都要难保了。所以,我把那件事说出去了哦。”
“……那件事是?”
“就是那个呀—和同事偷情,甚至还为此打了胎那件事。”
“什么?!”
“‘您夫人难道不是跑去她情夫那里了吗’这样讲给他之后,您那个丈夫就带着一脸煞气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那件事……你说出去了?”枝美子攥着手机的手猛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吗?反正您都从他身边逃走了,那干脆就让他知道真相呗。”
才没有那么轻巧。对那个男人来说,这句话简直就像是起爆剂一样。现在,他一定揣着玉石俱焚的心思,正发了疯似的寻找自己吧。
一定会被他杀掉的。
得快点逃走才行……
但是,要逃到哪里去呢?
不,不对。慌慌张张跑到外面反而会有被他撞见的危险。总之,暂时就先躲在这里吧。
枝美子战战兢兢地来到前台。“请帮我延长一个月。还有—不管谁来找我,请绝对不要把我的事情说出去。拜托您了,拜托您了。”
撂下这么一番话和五万七千六百日元的现金之后,她又朝漫画咖啡厅的深处走去。
*
九月已经过去了两周,但枝美子却依然像仓鼠般蜷缩着身体,一直待在隔间之中。到了现在,先前被自己嫌弃的这狭小的空间和薄薄的挡板,却让她觉得万分庆幸。在丈夫的怒火平息之前,还是先继续躲在这儿吧。现在一定要彻底避开那个人才行……
但是……诗织她没问题吗?那个人不会又做了什么让诗织为难的举动吧?
试着打个电话吧,但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哟。”电话才不过响了一声,诗织的声音便马上传了过来,“怎么样,您还好吗?”
“嗯,我的事情不用担心。您没事吗?我的丈夫没有再去打扰您吧?”
“一直都在打扰呢,昨天也来过了。如果他再来的话,我就真的要报警了。”
“嗯,就请那样做吧,那才是最好的选择。那个人……火气一上来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呀,抱歉。别人打电话过来了,哎呀。”
“怎么了?”
“是……”
“什么?”
“真讨厌,都这个时间了,到底是什么事呀。我先挂断了,明天会再给您打回去的。”
但是,直到第二天的傍晚为止,诗织都没有给枝美子回电。枝美子心想着给她打过去,可手机却像是正等着这一刻般,先一步响了起来。
枝美子对来电显示的号码有印象—是加百列。
说起来,从慌慌张张地发出那一条短信开始,枝美子就再也没和加百列联系过。虽说已经从联系列表中删了加百列的名字,可自己怎么会忘了设置拒接来电呢?现在该怎么办,装作没听见吗?
可是……这心脏的鼓动是怎么回事?自己明明是想要忘记那个人的。可电话一打进来,身体却擅自做出了反应。再三挣扎之下,枝美子最终还是按下了接通按键。
“艾米丽?”
久违地被叫到这个名字,枝美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但不待枝美子做出反应,加百列就慌慌张张地将话说了下去。竟然会慌张成这副样子,真不像加百列—正当枝美子这样想着的时候,加百列的声音变得更加激动了。
“现在……现在正在电视上播报。4号频道,是4号频道。总之请快调到4号频道上,看一看现在正在播报的新闻。”
欸?发生什么了吗?4号频道?
按照加百列的指示,枝美子在电脑上调出了电视的影像,继而转到4号频道,现在正播放着新闻。接着,枝美子将耳机放在空着的另一只耳朵上。熟悉的名字随之钻进耳朵。
13日上午4点20分左右,在东京都板桥区的公寓“皇室角”,住在该公寓二楼的咲野诗织(55岁)被报亭人员发现浑身是血倒在地上,该人员立即拨打119报警。将咲野送往医院后,其被宣告死亡。现警视厅东板桥警署已将该案作为杀人事件立案,并展开调查。
根据和咲野同居的长子的证词,咲野在凌晨一点半左右时曾被人从家中叫出;现警察署正在对将咲野叫出的人进行搜查。
仿若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一般,枝美子一下子从座椅上滑脱到了地上。
骗人的吧,诗织她……被人杀了?是谁叫她出去的?
—是谁?
难道是那个人?不,不会吧。不对,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他的确做得出来。没错,一定是他。肯定是这样,是丈夫把诗织给……
耳旁的手机里传来加百列愈加慌乱的声音。
“把希尔维娅太太叫出去的那个人,您有什么头绪吗?艾米丽太太,您在听吗?艾米丽太太?没关系吗?您还好吗?难不成,您……”
“不是!”枝美子奋力嘶叫道,“不是我,那不是我干的!”
“我当然知道不会是您干的。但是,您有些头绪吧?是这样吧?”
“加百列,加百列……”枝美子紧紧握住手中的手机,“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接着就该我被杀了……”
“艾米丽太太,请您振作一点。您现在在哪儿?请等一下,我马上就过去。”
“不行,你过来的话会被那个男人发现的……那个男人肯定就在附近!”
“那您能来到池袋附近吗?我在池袋的Prism Garden饭店等着您。请您一定要来一趟,听到了吗?”
挂断电话后,枝美子立即收拾起随身的物品,逃跑似的离开了隔间。
×××
S:“关于《蓝眸的贞德》的取材,进展得如何了?还顺利吗?”
W:“勉勉强强吧。”
S:“听说发生了事件是吗?板桥区公寓附近的街道上,一名女性被利器刺杀,那个被害人,好像和《蓝眸的贞德》有什么关联呢。”
W:“没错,的确是这样。被害人是叫作‘蓝色六人会’的粉丝俱乐部干事会中的一名成员。”
S:“粉丝俱乐部?到现在都还没解散吗?”
W:“算是勉强维持到了现在。可最近受到网络的影响,那个俱乐部从二〇〇五年开始又陆续吸收了不少新人。但话虽如此,到底也都是些曾经喜爱过那部漫画的人们。”
S:“像是在浏览网站时,突然看到了名叫‘《蓝眸的贞德》粉丝俱乐部’的网站,‘啊,真令人怀念,以前还很喜欢这部漫画的’,于是便在曾经的热情的促使下入了会—类似于这种情况吗?”
W:“但是呀,那种‘曾经的热情’实际上却是相当棘手的东西。一直坚持热爱着这部漫画的人们,与最近刚刚回归的人们—他们之前也时常会产生冲突。”
S:“相互争执之类的吗?”
W:“若只是争执还好,但《蓝眸的贞德》的粉丝却多少有些另类。在那时候受到的打击,甚至是心灵创伤,或许也会随着热情的重燃而复苏;所以他们的冲突也会随之更上一层楼。比如说关于结局的讨论,一直到现在也还僵持不下呢。”
S:“那么,果然《蓝眸的贞德》也有这种情况吧?依照自己的意愿重塑角色并擅自进行再创作,最终堆砌而成的妄想小说—”
W:“外传小说?当然了。各大粉丝网站都在争着上传外传小说呢。但是,那却时常会变成争执的导火索,真是让人头痛。”
S:“‘不许随意歪曲我喜爱的〇〇大人’‘像你这种人又怎么会理解〇〇大人’这样的吗?”
W:“没错。另外还有关于情侣组合的讨论,也时常会引发争执呢(笑)。”
S:“果然会有呀(笑)。但是说起《蓝眸的贞德》,它的粉丝应该都是些中高年龄段的阿姨吧?这些品味过人生酸甜苦辣的主妇们,也会为这种问题吵得热火朝天吗?”
W:“这难道不就是御宅文化已经发展到高度成熟的阶段的证据吗?虽说如此,用成熟来形容或许也不太妥当—即便在同人漫画作品中,也独有《蓝眸的贞德》的同人作品散发着和别的同人作不同的味道。”
S:“连同人漫画也有吗?”
W:“非常多哦,作为老牌的漫画作品,同人展出活动中也会有许多相关的Cosplay[7]活动,总是非常热闹呢。”
S:“那些中年妇女们玩Cosplay吗?”
W:“那也算是她们重拾少女心的一种方式吧。”
S:“说起来,我曾经登录过《蓝眸的贞德》的粉丝网站。那些粉丝成员们全部都用着像是‘希尔维娅’‘吉赛尔’‘玛尔格丽特’等这类脱离现实的怪异网名,那也是所谓的少女心吗?”
W:“嗯,我想她们对待自己兴趣的态度一定相当认真吧。脱离少女的年纪走上社会,她们中有些人成为工薪族,有些成为专职主妇,而后却又殊途同归,一同踏上了成为母亲的道路。就这样埋首迈进四十岁的时候,她们又同时茫然地停下脚步,恍惚间察觉到自己早已经不再被人喜爱、被人怜惜,甚至是被嫌弃到了弃若敝屣的程度—也就是所谓的更年期心理障碍。总之就像是青春期症状一样,由于精神受到荷尔蒙变化的影响,她们会无端地为自身的处境感到焦躁不安,并时刻怀揣着被害妄想。实际上,由中高年龄层的人群引发的道德危机事故和犯罪,甚至还要高于青少年的数量。”
S:“听说年逾不惑之后突然性情大变的人有不少呢。”
W:“于是,她们为了获得精神上的安宁而找寻起了自己的兴趣。她们中有些人开始写小说,有些则专注于手工或绘画,有些则开始了追星,甚至还有些人会试图在宗教的精神修炼中寻求解脱。借由强调自己所热衷的事物,她们会强行让别人把目光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S:“啊,的确有那种人呢。”
W:“平日里浑浑噩噩的她们,是没有活着的实感的。所以为了获取所谓的‘实感’,她们需要能够映照出自己的明镜。那也就是先前所说的—她们憧憬的明星或是曾经看过的漫画了。简而言之,她们需要信仰。她们想要能够信奉的宗教。借某个人说过的话:宗教即是麻痹自我的麻药,又是能够展现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的场所。而更为重要的是—正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所以她们也就不会再在浑浑噩噩中迷失自我了。那些中年女性们,恐怕是自己选择成为‘信徒’的吧。”
S:“原来如此。成为‘信徒’的话,就可以让思维固化在某一点上,思考问题的方式也会变得简单许多;从某种意义上讲,的确可以起到缓解压力的作用。屏蔽掉自己厌烦的事物后,也就能以平常心来面对生活了吧。”
W:“将自己的兴趣作为思考的中心,其他事情甚至一概不去考虑—堪称是货真价实的‘信徒’呀。”
S:“但真要说起来,若是反而成了‘狂热信徒’的话,似乎也非常危险呢……啊,难道在板桥被利器刺杀的那个女性,也是死于俱乐部内部的争斗吗?”
W:“到底是怎样呢……但再怎么说,也不至于闹出人命来吧……”
(月刊《秘密探掘》二〇〇七年十一月号)
[1] 柏青哥:一类击打弹珠的博彩游戏。—译者注
[2] 类比五笔输入法,下文中的“罗马音输入法”则与拼音输入法相似。—译者注
[3] 指日本20世纪70年代初上映的动画电影《乡巴佬大将》。—译者注
[4] 著名陶瓷餐具品牌。—译者注
[5] DV即domestic violence(家庭暴力)的缩写。—译者注
[6] 章鱼房间(タコ部屋)指存在于日本的二战前强制劳动制度,使用铁链将劳工捆绑在一起,在完全剥夺人身自由的情况下强迫其进行劳动。此处借以比喻活动空间的狭小。—译者注
[7] Cosplay即角色扮演,作品爱好者利用服装、道具等扮演成为作品中的角色。—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