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有些羞于启齿,但是……我认为希尔维娅注定会落得这样的结果。”加百列停下手中的叉子,同时轻声说道,“所以,请您也尽快忘了那件事吧。”
“但是,都是因为我……事情才会发展到这般田地……”
艾米丽的手也跟着停了下来。
“那不是您的错。”
“不,是我的错。都因为我嫁给了那样的男人。”
“听说您的丈夫有严重的酒精成瘾症状,这是真的吗?”玛尔格丽特伸长脖颈,口无遮拦地问询起来。
“是的……就连被警察发现时也是酩酊大醉的状态。”
“然后就自杀了吗?”
“……是。根据我听到的说法,由于警察突然闯到家里,陷入混乱状态的丈夫顺势拿起手旁的菜刀划开了自己的脖子。”
“是艾米丽报的警吗?”
玛尔格丽特挂着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再度把脖子伸长了些许。
“……是。看到希尔维娅被杀的新闻后,我觉得那铁定是我的丈夫干的。”
“这样说可能有些不中听,但这不是皆大欢喜吗?”玛尔格丽特端正过坐姿,开始撕扯起手中的面包来,“从家暴的丈夫手底下解放,逃跑的日子也结束了。那么您现在在干些什么?生活能够保障吗?”
“我已经找好新的工作了。而且因为丈夫投了保的缘故,生活也暂时没有问题。”
“哎呀,您丈夫入保了吗?”
吉赛尔迅速转过头来,那头栗色长发也随之摇动。
“只是在很久以前被熟人劝诱,稍微投了一小笔钱罢了。保险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数额。”
“有多少?”
吉赛尔被彻底激起了好奇心。
“不……真的只有寥寥的程度而已。所以我才会急着找工作呀。”
“有眉目了吗?”
“附近的房屋中介所正在招募员工,我想去那里应募一下试试看。”
“噢。那可就安如泰山了呢,真是可喜可贺。”
吉赛尔轻轻拍起手来。
“但是,希尔维娅她却……”
“像她那种人,早点忘了就是。”玛尔格丽特一边在面包上涂上大量的黄油,一边说道,“为了攫取钱财,那个人可不知骗了多少人,迎来那种结局也不过是早晚的事,自作自受罢了。”
同往日一样,大家在池袋西口的法式餐厅聚餐。可人数却变成了五人。
“说起来,玛尔格丽特似乎也借了不少钱给她吧?”
吉赛尔转而看向玛尔格丽特的方向,对方则露出一副苦涩的表情。
“是有这回事。”
“借了多少?”
“虽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数额……一百万日元左右吧。”
“那艾米丽呢?一共借了多少钱给她?”
艾米丽平摊开自己的右手手掌,作为对吉赛尔提出的问题的回答。
“五百万日元?”
连手中的刀子都来不及放下,吉赛尔便忙不迭地探出了身体。挂在耳垂上的白金耳环也随之轻轻摇曳。
“啊,不……没那么夸张。”
“那就是五十万日元了?”
败了兴的吉赛尔慢悠悠地坐回原处。
“是的。但毕竟只有五十万日元,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话说回来,她是用什么理由骗您借钱给她的?”
玛尔格丽特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向枝美子追究起来。
“欸?”自己轻巧地咬住了“漫画家出道”这一鱼饵的事实委实是说不出口。当然,相信了她编造的“加百列在留言板上诋毁自己”的谎言一事也是。
“那个……她哭着给我说不得不还清外甥的欠债什么的……”
“外甥?肯定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吉赛尔发出一声嗤笑,“那个人可是撒谎如呼吸一般的骗人精。”
“难不成……”玛尔格丽特插话进来,“她向您说了苏菲的事吗?”
“欸?”
“苏菲被杀了什么的,她有说过类似的话吗?”
“是的,好像有提到这么一回事……”
“果然……”玛尔格丽特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又紧抿住唇,皱纹自嘴角处浮现出来。“虽然不知道她跟您说了什么,但您要记好了:那个人说的话从头到尾都是谎言,没有半点是真实的,请绝对不要相信她的说辞。”
吉赛尔在一旁无言地点着头。稍作停顿之后,玛尔格丽特继续说道:“不仅如此,那个人还瞅准您退会的时机,将您的作品以自己的名义投稿在了俱乐部杂志上。恐怕您还不知道吧?”
“是这样吗?”
枝美子望向加百列,却只见对方苦笑着点了点头。接着,耳边又传来了玛尔格丽特的声音。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想得到艾米丽在俱乐部中的人气。那个人可一直在背地里诋毁着您的漫画,肯定是嫉妒您嫉妒得要命吧,所以她才会用尽手段来迫使您退会的。当时您和我说要退会的时候,我就在想会不会是她在作怪。因为您那时的态度实在太过强硬,丝毫不留一点余地。”
“我……那时候彻底被她给骗了……”
“那么,她到底是怎么骗您的?”吉赛尔意味深长地向枝美子问道,耳坠则跟随她的动作摆动着,“就算您不回答,我也能猜出个大概就是了—肯定是些关于我们的子虚乌有的坏话吧?”
“嗯,所以……我没细想就……”
“不,毕竟我们也有过错,对不起。”玛尔格丽特深深地低下了头,“当您说要退出俱乐部的时候,如果我能用更强硬的态度阻止您就好了。真的非常抱歉。”
“哪里,您可没有半点过错呀。错的是轻易相信她的我才对。”
“不—让那种骗子加入‘蓝色六人会’的责任,我是无法推脱的。”玛尔格丽特深深叹出一口气,“虽说已经听到了不少风声,但当时的我却还是没能看破她说谎成性的本质。”
“风声是指?”
一经艾米丽问及,玛尔格丽特再度叹起长气来。
“那个人在别的漫画的粉丝俱乐部里,引发了不少纠纷的样子呢。”
“她还参加了别的粉丝俱乐部吗?”
“有那么一部分人会单纯地以加入俱乐部为目的。分明没有对原作漫画倾注多少感情,却还是加入到俱乐部中,并享受着俱乐部的活动,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不是那个吗—想要受到其他人的瞩目。”吉赛尔用轻蔑的语调讥讽道,“那些人也真是可怜透顶。因为在现实中没有被他人关注的机会,索性就在俱乐部中饰演起用各种谎言装裱起来的虚构的自己。可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人扯下伪装,接着从团体中被赶出去。于是她们又搜寻起了下一个可以成为自己舞台的团体,简直像是寄生虫一样嘛。”
席上的大家一齐放声大笑。
“但是希尔维娅看上去相当富裕呀。公寓也是复层式的,租金肯定会很高吧。”
听艾米丽这么一说,玛尔格丽特咽下口中的红酒,接着回应道:“所以她才会到处讹钱嘛。虽说好像也有从离婚的丈夫那里拿到养育金,但基本还是靠生活保障金和儿童补贴过活。那间屋子的房租也已经很久都没有上缴了,这件事曾经还被电视上的娱乐新闻报道过呢。不单如此,她还在各式各样店铺里欠下一屁股账,被店家严令禁止进出。她把自己的儿子当作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只盼望他能进入演艺圈捞到钱财。到了她那把年纪,也真是可悲到家了。”
“她告诉我说,她的儿子初中毕业后就会正式加入J事务所的。”
艾米丽的言语让大家再度笑了起来。
“那不明摆着是骗人的吗?谎话呀、谎话,全都是谎话。艾米丽实在是老实过头了,得学着明辨真伪才行。从现在开始就得一个人生活了吧?”
吉赛尔利落地将蜗牛肉从壳中剜出,又在眨眼间将其填入嘴里。
“无论如何,幸好艾米丽还是平安无事地回归俱乐部了。”加百列轻轻触摸着艾米丽的肩膀,“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被您讨厌了,消沉了好一阵子,还一直思索着到底是哪件事惹得您不快了呢。”
“怎、怎么会……”艾米丽的脸颊渲成一片绯红,“那是我头脑一时糊涂才……不是有‘洗脑’这个说法吗?所以我才……讨厌加百列这种事,才不会……”
“加百列可一直担心着艾米丽哦。”玛尔格丽特再度伸长了她遍布青筋的脖颈,“您之所以能重新回到‘蓝色六人会’,也全是加百列的功劳。”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能够再次收容像我这样的人入会,真的是……”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大家都还在等着您漫画的后续呀。”加百列张开双臂,同时这样说道。
没错,没有错。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一同找寻乐趣。因为我们是同伴啊。而就当艾米丽沉浸于席上快乐的气氛中时—
“话说回来,米蕾尤似乎有些打不起精神呢,怎么了?”
加百列向稻子搭起了话。若是放在平时,她铁定会在不上不下的时间点不识趣地插进话来,一口气搅乱话题。可今天的她却仅仅是低着头,不停切着盘中的羔羊里脊,实在是安静得出奇。
“嗯?”
稻子终于扬起了脸。挂在叉子上的羊肉和她的手一同颤抖起来。
“啊,抱歉……我没有事,只是—”
“听说米蕾尤的父亲最近刚刚过世,是真的吗?”
毫不避讳的吉赛尔直截了当地问到了点子上。
“哎呀,是真的吗?”
玛尔格丽特用力撕扯着手中的面包。碎屑飞了出去,不巧落在了刚好路过的侍者的身上,使对方发出了一声咋舌般的叹息。
“嗯,就在上周。昨天刚过了头七。”
“是这样吗?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真是对不起。”
加百列再次停住了叉子。
“没关系,毕竟是我的私事。”
“然后呢?有什么麻烦的问题吗?”
“要说起来的话—”稻子总算是把里脊肉送进了嘴里,咀嚼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咽了下去,而后开了口,“确实是有棘手的问题,弟弟和妹妹他们……”
“莫不是遗产纠纷?”坐在稻子旁侧的玛尔格丽特将整个身子凑了过去。
“差不多吧。”
“但是,一直疲于照顾两位老人的不是米蕾尤吗?”
吉赛尔一开口,玛尔格丽特立刻以笃定的语调接上了话:“不就是这样吗?事到如今,那些弟弟妹妹们也没有什么说长道短的余地了吧?不过话说回来,遗产到底有多少?”
“玛尔格丽特太太—”加百列用餐叉敲打碗沿示意打住话题,但几人被激起的好奇心却怎么也无法消却,话题最终还是围绕着遗产二字继续下去。尽管只是一鳞半爪,但稻子还是将围绕自身展开的争端透露了出来。
每当提起这个话题,稻子的脑海里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隆和百合绘的那两张可憎的脸孔。稻子忍不住紧紧攥住了铺在腿上的餐巾。
真让人窝火。
那两人一直是这样,将自己排除在外,由着自己性子恣意妄为。明明自己才是长女,他们却丝毫不理会自己的意志,擅自下了决断。
这算什么道理!竟然把我当傻子一样愚弄!
……啊啊,真不甘心!
*
“妈,您听我说—关于我和百合绘一起下的决定。”
弟弟隆一边解开葬礼时的黑色领带,一边转头望向年老的母亲。由亲人负责的守七才刚结束,那时的母亲正将沏好的茶端上茶桌。
“我们打算放弃继承,以后您就继续住在这所公寓里吧。”
隆这样说道。竖起耳朵,战战兢兢地听着长男说话的母亲清不由得松下一口气。
“真是对不起。你们的父亲在死前解约了生命保险,实在没能给你们留下什么钱。虽说把这所公寓卖了的话,多少可以换些钱出来……”
“您在说什么呀?”百合绘探出身子,“把这儿卖了的话,您不就没有能住的地方了吗?”
“对呀,不住在这儿您能上哪儿去呢?”隆也在一旁帮衬,“而且以现在的房价来看,卖掉也只是白白亏损。不如就维持迄今为止的方式生活吧。姐姐也同意吧?”
隆终于把话抛向坐在另一侧的姐姐。长女—稻子却恶狠狠地回瞪了弟弟和妹妹。
“说什么胡话!你们就是打算私底下把事情商量好后再告诉我的吗?”
“之前不是不太能联系上姐姐您吗?”
“你们两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个德行!总是躲在角落里不知偷摸着商量什么,却总是把我排除在外!”
“您未免太不像话了,姐姐。”
“我可不干!我应该继承的份一分也少不得!”
“你莫不是想把房子卖了吗?”
“当然要卖,然后再把财产分得清清楚楚。免得事后有人赖账。”
“所以说,姐姐你—”
“你们的如意算盘,我可是一清二楚。如果把房子卖了,无处可去的母亲就得让你们两人中的一人照顾。为了从赡养老人的义务中逃开,你们才会说这种漂亮话的吧?”
“嘴上说的好听,可逃跑的是姐姐你吧?”妹妹百合绘突然大声说道,“没一份正经的工作,终日里游手好闲。你知道邻居都怎么叫你吗—称你是‘流浪的稻子小姐’呢!”
“那又如何?听起来像‘流浪的阿寅’[1]一样—那不是大家都喜爱的角色吗?这说明我也是被街坊喜爱着的呀!”
“不要把电影和现实混为一谈!明明一把年纪还游手好闲,好好考虑一下作为家人的我们的感受啊!”
接着便是无休无止的争吵。清躲在一旁,愁闷地观望三个孩子在父亲的遗像前相互争执的场面。
长女稻子四十八岁,长男隆三十九岁,接着是三十七岁的次女百合绘。
结婚后立刻出生的稻子,被作为独生女抚养了十年左右的时间。即便是女儿,总也是宝贝的独生女,稻子在成长过程中享受了双亲的呵护和关爱。尽管清偶尔也会觉得对她娇纵过了头,但还是让她带着作为独生女的任性成长了下去。可到了结婚第十年的时候,清却意外地再次怀上了孩子,随后产下长子隆。两人本希望稻子能疼爱差了十岁的弟弟,可与预想不同,稻子却反倒把隆当作搅乱了一直以来以自己为中心运转的家庭的入侵者。时隔十年,夫妻两人再度煞费苦心地照顾起了幼儿;而稻子的任性却在这一时期再度升级,甚至有了学坏的迹象。两年后,被命名为百合绘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与隆年岁相近的百合绘总爱缠着哥哥,作为哥哥的隆对妹妹也极为爱护。可是作为长女的稻子与妹妹却没有更多的交际。到了稻子升入初中的时候,她已经成为远近有名的不良少女了。
但是,那时的清却没能及时改正稻子的不良行径,为工作所累,无心顾及家事的丈夫也是如此。那时丈夫刚刚辞去任职多年的政府的工作,转而与朋友一起经营起了不动产,无暇归家的日子变得越来越多。由于要独自拉扯两个幼儿,清对长女的态度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浮皮潦草起来。非但如此,甚至还时常会迁怒、埋怨身为长女却不帮忙照顾弟弟妹妹的稻子。
如果那时能再多关心一下她,多注意一下她,说不定稻子也就能成长为令人刮目相看的大人了。
望着年近五十却还在弟弟妹妹面前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的女儿,清不禁苦闷地用手按住眉头。
随着年岁增长,让自己感到后悔的往事也变得越来越多。若是这样就好了,若是那样就好了—可就算留下了不少遗憾,清也依然认为年轻时的自己已经拼尽了全力。将自己的事情抛在脑后,全心全意为子女谋求福祉。或许没有做到尽善尽美,但自己还是尽量公平地去爱了那三个孩子。过去的自己也曾考虑过和一心只知道工作而不关心家庭的丈夫离婚,但最终还是为了孩子而忍耐了下来。自己应该没有犯下严重的过错才对。作为证据,现今的隆和百合绘也都过上了普通人以上的正常生活。隆读完了大学,现在在东京的一家印刷公司里担任科长的职位;百合绘虽说由于其父亲工作不力的缘故没能去上大学,但好歹是从专业学校毕业,得以在当地的信用合作社就职,并且在五年后与同僚结下姻缘,现在正与丈夫、婆婆和两个孩子一同居住在T市内的公家住宅里。两人虽不能说是飞黄腾达,但总也是过上了幸福且安定的生活。
可相比于他们,长女稻子却天差地别。好容易升入了高中,可不过一年工夫就辍了学。初中老师介绍的罐头工厂的工作最终也没能坚持过一年。随后她在饮食店打工,靠微薄的薪水浑噩度日。二十五岁的时候,她在和店里的客人相恋后离家,但果不其然,还是不到一年就回到了家里。之后的稻子沉湎于柏青哥和漫画,再也没有找过工作,就这样既不工作也不结婚,一直挨到了现在临近五十岁的年纪。
这孩子……今后会怎么样呢?比起老无所依的自己,清反倒更担心长女稻子今后的人生。丈夫也和自己一样,一直到死为止都在担心着稻子的未来。
虽说过去是个不顾家庭,甚至自己也曾考虑要和他离婚的男人,但晚年的他却成了担心以稻子为首的子女们的好丈夫。“葬礼弄得简单些,别给孩子们添麻烦。”这句话他不知在病床上说了多少遍。
看着在丈夫遗像前争执不休的三个孩子,清不禁感到痛苦万分。
争吵仍在持续。已经组建了家庭的长子和次女主张放弃继承遗产,长女稻子却无论如何也不同意。
“干脆你们两人自己放弃不就好了吗?遗产由我和母亲平分。”
“您认为我们会同意吗?”
“为什么?从法律上来说不是没有任何问题吗?”
“但是,姐姐—”
“吵死了,闭嘴!这房子就由我收下了。卖它的时候也容不得你们插嘴!”
“所以我才说姐姐没有半点社会常识。若是将继承权让给姐姐,您知道要缴纳多大一笔继承税吗?”
“……真的吗?”
稻子的气焰眼见着萎靡下去,那恐怕是隆所惯用的虚张声势吧。
关于继承税的问题,其实丈夫在死前做过不少调查。根据他得出的结论,继承这所公寓所需缴纳的继承税在基本扣除范围内,根本不需额外缴纳费用。毕竟是自建成起已经过了三十年的老宅,虽说有距离车站仅三分钟路程的地利,但评估的价格还是要远远低于买进的时候。
买入这所公寓是在十五年前。当时的丈夫因为事业失败而卖出了在T市的独栋住宅;为了不给子女添麻烦,他旋即买下了这所古旧的公寓。3LDK[2]共计七十平方米,虽说当时是以两千五百万日元的价格买下来的,但现在的价值却连当时的一半都不到。设备老旧,墙壁破损—孩子们会看不上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但这所年久失修的公寓,对清来说却是独一无二的归宿。
“再过些日子,就将这屋子过继给稻子吧。”
突然插入的清的声音,为孩子们的这场争吵作了定夺。
“您在说什么呀,妈妈—”
示意次女暂时不要插嘴后,清继续说道:“所以卖房子的事,暂时就先缓一缓吧。这样能妥协了吗?”
听懂了自己话语中的意思后,稻子的脸上马上绽出笑容。
“那可再好不过了,这里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哪有这种道理—百合绘小声咕哝道。但那抱怨声到底没传进姐姐的耳朵里。
“点份寿司吧,最高级的。”
重振了心情的稻子马上像个孩子似的欢腾起来。
“总也算是把话谈拢了,不也挺好的吗?”隆一边苦笑,一边向一脸不快的百合绘劝解道。
*
“于是就这样达成共识了吗?”一边抚摸着拢起的头发,玛尔格丽特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在白色的桌布之上,悄然落下一根泛黄的头发。
年轻的侍者瞧着她的模样,同时又一丝不苟地按照规范将装甜品的餐盘呈上了桌。
“您也真是不容易。”吉赛尔迅速用勺子剜起了自己的焦糖布丁,“但是关于继承问题,拖得越久就越容易发生变故。还是尽早解决比较好。”
“说实在的,我可唯独不想遇上遗产纷争问题呢。”玛尔格丽特说道,一旁的加百列也重重地点着头。
摆着餐具的侍者悄悄地环顾过五个人的脸。
“从现在开始,米蕾尤就要和母亲两个人生活了吗?”加百列问道。
“是的。”稻子在敲开千层酥的同时答道,“能够照顾母亲的只有我了呀,弟弟和妹妹根本就指望不上。”
“哎呀……”四声同情的叹息同时响了起来。
“没关系啦。毕竟我是长女,自然有赡养父母的责任。啊,不过不用担心,俱乐部的活动我还是会参加的。毕竟只有和大家在一起时才能让我喘过一口气来嘛。以后的活动还请尽管叫上我—就像往常一样。”
“当然了。”又变作四人同时点头的光景。
“那么,等会儿就再去阳光城附近喝茶吧?之后再去卡拉OK—”
*
在佛龛前供上祭品后,清又鸣响了铜铃。[3]
“希望今天一天也能平安无事,那些孩子和他们的家人都能健康幸福。孩子的父亲,要保佑我们呀。”
昨天半夜才回来的稻子直到现在还没起床。
这是常有的事。通常要等到临近正午的时候,稻子才会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来到客厅,向自己道一声“早上好”,然后把手肘撑在桌子上,吃起清准备好的饭菜。吃饭的同时她又会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在曝光节目和综艺之间来回切换。到了下午两点时,她才会好好地洗上一把脸,用皮筋扎上乱蓬蓬的烫发,再在当作睡衣穿的衬衫外套上一件夹克,然后走去车站前的柏青哥店。
回来时是晚上八点左右。和早上一样,先听到她招呼一声“晚上好”,接着房门就会被打开来。只要听她打招呼时的语调,清便能大抵知道今天是赢钱还是输钱。赢钱时稻子的声音通常会开朗明亮,手上的袋子里满满都是作为奖品的蛋糕和点心。反之如果是沉闷粗鲁的声音,便定然是赔了钱进去。但就算是这样,稻子也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输了钱。这种争强好胜又不肯服输的性格却也不知道是像谁。若是她能更坦率地认同自己的失败的话,也就不会在赌博中越陷越深了吧。说不定还能因此拥有更光明的人生。
那孩子就不能稍微试着努力一下,把柏青哥戒掉吗?而且都这把年纪了,竟然还痴迷于年轻女孩看的漫画。至少如果能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也未必不能交到男朋友。穿上时髦的衣裳,整理好妆容,就算是撒谎也好,让男人看到自己富有女人味的一面,以现在的年纪也依然有恋爱的机会。稻子曾经的同级生淑子,其实也是在去年才结婚的。
“虽说问不出口,但那件事果然还是让她受了打击吧。”
清一边搅动煮着味噌汤的锅子,一边在心中默默念叨。
淑子是稻子的童年玩伴。即便是在稻子脱离正轨后,两人也依然保持着朋友关系,时不时就会见上一面。作为护士的淑子和稻子的共通点在于漫画,两人好像还一起加入了叫什么“粉丝俱乐部”之类的团体。稻子性格上的问题自然无须赘述,另一方的淑子也因为工作忙碌而错过了婚期,同样没能结婚的两人因此变得更加亲密起来。
可是,两人的交往似乎也从淑子结婚时起就彻底断绝了。淑子并没有邀请稻子参加自己的婚礼。在婚礼之后也没有再联系过稻子,甚至连过年时的贺年卡都没寄来。现在回想起来,稻子也是从那时起变得越发堕落并开始沉迷赌博的。
明明还只是早上八点,稻子起床的声音便从她的房间里传了出来。清连忙将味噌汤盛到了碗里。
“为什么没有喊我起床啊?”
“什么?需要我把你喊起来吗?”
“不是跟你说过要在七点喊我起来的吗?”
“是这样吗?”
“在一周前跟你说过的!今天是柏青哥店引入新机器的日子,所以要从早上开始排队—之前这样告诉你了的!都已经这个时间了,到底要怎么办啊?”
稻子晃动着她只有一百五十三厘米的身高,却足有七十千克重的硕大体躯,脸也不洗,仅是从桌上拿了些点心后便披上外套,急匆匆奔出了房门。
“对不起……”
清隔着已经被关闭的玄关门小声道着歉,但显然已经无法传入女儿的耳朵。今晚就吃那孩子喜欢的烤肉吧。清心想。这样应该就足够让她的心情好起来了。若不以此来弥补的话,就算过了一年半载,那孩子还会对这件事怀恨在心。这爱记仇的心性,却又不知道是像谁呢?
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孩子。但即便如此,“让人心情不快”“难以和她相处”“女儿令人讨厌”之类的感想,清却从未有过。毕竟是同自己生活了四十八年的女儿,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稻子的存在。
但是,清所担心的是自己倒下的那一刻。到了那时,那孩子今后的人生该怎么办呢?虽说现在还可以靠自己的养老金和打零工赚来的钱维持母女两人的生活,但等到自己去世以后……
丈夫刚刚去世半个月左右的时候,自己就不着痕迹地和稻子提起了今后的事,但那时的稻子却带着一脸无忧无虑的笑容对自己说:“靠柏青哥来填饱肚子就好啦,不用担心。”
那天刚好是赢钱的日子。
从那一天开始,清的不安便愈发强烈起来。可对于自己的担忧,稻子却这样说:“没关系,一定没问题的。毕竟我有独特的技巧呀,只要一直赢下去,便满可以在最贵的土地上买房子。到时候再雇些用人,好让你也能不再操心那些琐事。然后我们就一起去周游世界吧。”着实是些荒诞无稽的梦话。
每当柏青哥赢钱的时候,稻子便和那时一样变得开朗而又温顺,但因为输钱而大发雷霆的日子却更多。虽说没有计数,但只要粗粗一算,便知道输掉的钱至少也要比赢的钱多好几十倍。
若是那孩子愿意去做些零工的话,也就能多少算是安下心了。无论是多么细小的工作也好……
一边做着去打零工的准备,清一边小声嘟囔着。
打工是一周三次。工作内容是清扫在市内的某座公寓。虽说也不是不能在自己住的公寓里做这份工,但到底还是会顾及自身的脸面。于是清将做零工的地点选在了稍远一些的地方。
从离家时算起,前往工作地点的小型公寓约莫需要十五分钟。清扫工作花上半日基本上就可以完成,在那之后,清时常和一直待在那里的管理员一同喝茶谈天。今天也是同样。在工作完成后,清便带着从家里拿出来的茶点来到了管理员室。
“哎呀,您已经七十岁了吗?”这一天两人聊起了关于年龄的话题。
“是的,今年已经七十一岁了。”
“我本以为您要更年轻些的。因为您看上去不仅腿脚都还利落,工作也一直做得很快。”管理员好像很佩服似的说道,“我可就不行了,身上到处都是毛病呢。等明年能领养老金时,我就打算辞了这份工作。毕竟贷款也已经差不多全部缴清,之后光靠养老金便足够过日子了。您的房贷应该早就还完了吧,不如也辞了工作享享清福吧?”
“劳您费心,我只是喜欢干活而已。而且如果太清闲的话,说不定会患上痴呆呢。”
“那您有什么兴趣吗?”
“兴趣……”清沉吟了片刻,“照顾家人吧。”
“家人?您这话说得可真妙。真令人羡慕呀。”管理员用双手捧着茶杯,“我就比不上您了。家人分散在各地,就算是到了正月也很难聚在一起。虽说家族这玩意儿,也并不是只要聚在一起就算皆大欢喜了。真要说起来,到底怎样才算是家族呢……一经提起才发现,或许家人之间根本就没有多么牢不可破的羁绊吧。没准宠物狗对主人的感情,都要比家人间的感情要来得更深呢!”
“是这样吗……”
下午五点的时候,结束工作的清在车站前的超市里稍作光顾,旋即便踏上了归家的路程。
公寓的门厅处,清扫员正进行着垃圾分类。清扫员是刚刚从管理公司派下来的新人。她似乎还不习惯这份工作,动作显得有些生疏。“辛苦了。”在这么打了声招呼后,注意到清的清扫员立即做出回应。年纪应该比自己小个几岁吧。光是看她白皙的皮肤便能知道她一定没干过什么重活儿,想必一直都在家做着专职的主妇吧。这个看似在优渥的家境中生活的妇人,也同样有着什么难言之隐吗?莫不是遭遇了什么飞来横祸,所以才不得不降尊纡贵,来这里当劳工吗?
不知在对方的眼里,自己又是个怎样的人物呢?会是“靠养老金生活的公寓居民”这种体面的身份吗?
“哎呀,今天难不成是要吃火锅吗?”
方便袋里透出了装着肉的包装盒,清扫员随即发问。
“打算做烤肉,这是我女儿喜欢吃的东西。”
“哎呀,真羡慕。您的女儿结婚了吗?是和女婿住在一起?如果是这样的话,想必和女婿相处得相当融洽吧?”
看来是把自己想成了与女儿女婿一同居住的丈母娘。这也的确是最自然的想法。
“差不多吧。”
清没有否定。而是轻巧地一语带过。
“您一定很疼爱外孙吧?”
是从肉的数量推断出了外孙的存在吧—或许的确是买太多了。三百克一盒的牛里脊三盒,三百克一盒的猪里脊四盒。因为刚好赶上特价,于是就多买了一些。但即便如此,那孩子也会在三天内把这些肉吃个精光吧。都已经快五十岁了却还这么喜欢吃肉,真担心她的身体情况。无论再怎么催促她去体检,都不见她有所行动。
晚上八点,差不多是稻子回家的时间了。清从冰箱里取出装牛肉的盒子,做起烤肉的准备。
正当清切着卷心菜的时候,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稻子吗?晚饭还要再等一小会儿,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吧。”
“我不吃了。”
稻子的声音尤其低沉。啊,今天是输钱的日子。
“晚饭是烤肉,稻子很喜欢烤肉对吧?正好遇见了不错的牛里脊,于是就一口气买下了三盒呢。”
“不是说了不吃了吗?”
撂下这句话后,稻子朝墙壁狠狠地踢去一脚,然后便闷头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会发这么大的脾气,想必是因为今天输得非常多吧,这也是常有的事。过上三十分钟左右,她就会从房里出来,催促自己端出晚饭了。
同自己的预想一样。才刚刚把肉烤好,稻子便走出了房间,坐到桌子旁吃起了摆放在那里的腌菜。
“再稍等一下就做好了。”
稻子没有回应,仅仅是在嘎吱嘎吱地嚼着腌菜的同时看着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健康节目,听起来像是关于不良生活习惯导致病症的特辑。
“稻子也得多少运动一下才行。一旦过了四十五岁,身体各处都会冒出毛病来,糖尿病呀,高血压呀,高胆固醇呀……对了,稻子一直都没量过血压吧?下次可一定记得去医院里好好检查下。”
最后,清在烤肉上浇上酱汁,稍作翻炒,旋即将平底锅从灶上挪开。
“烤肉做好了,让稻子久等了呀。”清将烤肉盛在盘中,并迅速端到了稻子的面前。看着盘子里的丰盛菜肴,连清也忍不住赞叹了起来。
但是,稻子却毫无反应。
“味噌汤是稻子喜欢的猪肉汤。是用很不错的猪里脊做的,相当奢侈呢。再稍等一下,现在就重新加热。啊,是因为没有米饭吗?饭已经蒸好了,自己盛上吧?”
“……什么啊。”
稻子的嗫语传进厨房。
“怎、怎么了吗?”
“先是糖尿病、高血压、胆固醇什么的啰里啰唆说个没完,结果端了什么出来?烤肉吗?”
“怎……怎么了?”
“说的和做的不是完全不一样吗?”稻子突然抬高声音吼叫起来,“你从以前开始就是这副德行!表面上一副担心别人的模样,实际却只会装装样子而已!我真是烦透你假惺惺的态度了,连这都不明白吗?”
烤肉在清的注目下飞向半空,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
“我受够了!”
稻子攀至顶点的怒火已然无法抑止。桌子上摆放的物什被一股脑地掀飞,而后抛向地面。
“你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只会做表面功夫!只是个伪善者罢了!”
失控的稻子不顾一切地大声吼叫着。就算是在自家的公寓房里,声响到底还是会被隔壁听见。清拼命地道起歉来。
“对、对不起……是我不好,晚饭也会重新做给你的!所以不要生气了……”
“还在顾及自己的脸面吗?‘真了不起’‘拉扯那样的女儿真不容易’之类的话,想必非常中听吧?你就是为了听到这些话才把我养大的!如果没人告诉你的话,恐怕你到死也不会发现吧!你真正在意的只有你自己!只要有隆和百合绘在就够了。像我这种人,在你眼里就只是单纯的道具罢了,只是为了博取邻居同情的道具罢了。别开玩笑了!在你眼里,我根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物件啊!说到底,你为什么要给我起稻子这种滑稽的名字?明明有那么多可爱的名字,结果我却因为这个名字不知在学校里被取笑了多少次!肯定也只是你们不过脑子随便想出来的名字吧!结果却只给百合绘起了那么可爱的名字!”
“不、不是这样的……‘稻子’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演员的名字,是你父亲最喜欢的演员的名字呀,所以才会拿来给你命名的。”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不要找借口!”
“真的,是真的!我这就拿照片给你看,真的有一位叫作稻子的美丽演员—”
“吵死了!我才不管有没有那么一个演员!我想说的是你总是只宠爱百合绘一个人!漂亮的衣服全部都给了她不是吗?我却只能穿亲戚不要的旧衣裳。明明我才是长女,但好处却全被那家伙占尽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在你小时候,你父亲的工资还非常微薄,光是维持家用就很不容易了……”
“不要找借口!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曾经对我说过什么话,你对我做过什么事。或许你已经全部忘记了,但我可没有,我绝对会恨你一辈子!”
“我……做过什么?告诉我,我对你做过什么?”
“看吧,果然忘干净了。我最宝贝的漫画不是被你给扔了吗?不但如此,百合绘在比我生命还珍贵的宝物上画满涂鸦时,你非但没有训斥她,还反过来斥责我说‘你是姐姐吧?那就学着迁就妹妹一点’,不是吗?”
“那个宝物……是什么?”
“《少女朱丽叶》赠送给读者的礼物—《蓝眸的贞德》的日历啊!那明明是我的宝贝,那明明是我的宝贝!结果却被百合绘那个混账当成了涂鸦的绘本!我恨你们,我到死也会恨着你们!”
“到死也恨着我们什么的,请不要这样说……”
“我恨你,我恨你,我会一直恨着你!”
“那就杀了我吧,既然你这么憎恨我的话,干脆就杀了我吧!”
清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女儿。她心想:无论如何也得让她先冷静下来才行。可是,稻子却轻而易举地将母亲甩了出去。清在一瞬间失去平衡,好在及时扶住了身边的椅子,才算勉强没有摔倒。
“我怎么可能会杀了你,蠢货。若是杀了你的话,你不就可以作为被混账女儿杀了的可怜母亲,沐浴在别人同情的目光下了吗?恶人不就变成我了吗?我才不要这样!我只是想要挣脱你对我的束缚罢了!”
“既然这么说的话,就请你离开这里出去自立吧。若是这样的话,妈妈也不知道会轻松多少。”
从未想过的话语却不知为何从嘴里溜了出来。如果让这个孩子脱离自己的保护,她一定没办法活下去—明明自己是非常清楚的。
清一下子慌了神,她连忙道起歉来。
“对不起、对不起……不是这样的……”
“果然是把我当成累赘了吗?你这臭老太婆!将我残害到这种地步,却还把我当成累赘看待吗?”
稻子的脸色变得铁青。还不待清反应,稻子的眼白也接着变成了赤红的颜色。
“臭老太婆!臭老太婆!”
一边不停地重复着“臭老太婆”这几个字眼,稻子狠狠地用脚踢向了清。把持不住平衡的清被踹倒在地,亲手做的烤肉尽然撒在了自己的身上。清在慌乱中伸出沾满酱汁的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好借力站起身来,可却好巧不巧地刚好抓住了稻子的脚。
“脏死了!别碰我!”
稻子愈加猛烈地踩踏起来。清蜷缩起身体,竭力忍耐着女儿的怒火。
记得曾经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对了,是过去打扫稻子房间的时候。那时的自己曾丢弃了在房间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稻子的漫画。那时的稻子就和现在一样,一边喊着“臭老太婆”,一边恶狠狠地抬腿踢向自己。但与现在不同,那时有丈夫在。幸好丈夫及时压制住了女儿,稻子的拳脚只在自己的背后留下了轻微的瘀伤。可是现在,却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稻子了。清将身体蜷曲得愈来愈紧。
不行……快停下来……如果就这样杀了我,你要怎么办?我死了还好,但你可就要成为杀人犯了!再也打不了柏青哥,再也看不了漫画也无所谓吗?所以—
在意识远去之前,清真切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被折断了。可不待痛感传进脑袋,清的意识便先一步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