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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米蕾尤.3

作者:日-真梨幸子/译者:梁之栋 当前章节:14796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3:56

尽管如此,清还是有些没底。于是决定不坐公交而是靠步行去医院。由于腿疼得实在厉害,清只得放缓脚步。

即便如此,也能在一个小时内赶到才是。不如就当作是散步,再稍微加把劲好了。正好再顺便看看之前的公寓。虽说要绕些路,但自己实在有些在意那里是什么情况。

清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熟悉的三楼角落的阳台上正晾晒着洗好的衣服和被褥。向邮箱看去,却只见自己过去的房屋的号牌下正贴着不认识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清回过头,却只见稻子正怒气冲冲地叉腰站在自己身后,“我在车站看到了你,于是就偷偷过来了。”

“稻子……”

“嘴上说着没人买,这不是已经卖出去了吗?我明明那么相信你的,可你却骗了我!”

“不是,不是这样的!妈妈也是到今天才知道的!”

“骗子!你这个骗子!你这臭老太婆!”

稻子的拳头在眼前放大。清反射性地朝一旁躲避,结果双脚却在着地时站立不稳,一头栽倒下去。不知是把脚扭了还是怎么,钝痛逐渐蔓延开来。

听到声响的公寓管理员立刻跑了过来。

“你、你是……”管理员似乎还记得清,不只如此,好像连稻子也还记得。“哎呀……这是怎么了?”见有外人过来,稻子的怒气也被压抑了些许,却还是一副狰狞的模样。站了一会儿之后,她突然不知跑去了哪里。

“发生了什么?”管理员来到近前。

“没事,什么都没有……”

“稍等一下,我马上叫救护车。”

尽管清想要尽可能掩饰过去,但管理员还是自顾地叫起了救护车。

多亏管理员的好心,清随后便被送去了医院。隆的妻子与百合绘闻讯赶来—尽管也联系了稻子,可她却没有出现。

“妈妈,这次又是怎么了?”吃了一惊的百合绘马上问道。

“我才想问呢,为什么公寓已经卖出去了?”

“啊,这件事呀……”

隆的妻子支吾起来。

“什么?公寓已经卖出去了……怎么回事?”

一脸讶然的百合绘立刻追问起了隆的妻子。

“那个……是隆他让我暂时别说出去的……”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合绘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实际上房子刚一挂售就立刻有了买主,但对方开的价钱却很低。尽管如此,隆还是决定把房子卖出去。因为房地产公司的人说了,若是拖下去房子就越难卖;哪怕价低一些,也还是趁早卖出去的好……”

“即便如此,也好歹该和妈妈商量一下吧?”

“妈妈不是身体不好吗?隆和我说要尽量让她省心才……”

“妈,难不成你把印章和产权书给了哥哥吗?”

对于百合绘的质问,清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你可真是的……那么重要的东西,就算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能那么轻易地交出去呀。结果哥哥不就偷偷摸摸地把房子卖出去了吗?比起那个—”百合绘再次追问起嫂子,“卖了多少钱?”

“六百万日元。”

“那六百万日元呢?”

"……"

隆的妻子低下头去,紧紧咬着嘴唇。

“照这样下去,再怎么问也没个着落。我去给哥哥打个电话。”说完之后,百合绘便拿着手机急匆匆地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清和隆的妻子了。

“这不是没有办法吗?我们也是考虑周详之后才下了决定的。照顾老人也不是那么轻巧的活计。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反倒发那么大脾气—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儿媳重提起了气势,对已经离开的百合绘抱怨道。

“真让人难以相信,竟然会有这种事!”稻子对为商议例会而打来电话的玛尔格丽特倒着苦水,“那些人竟然瞒着我偷偷把房子卖掉了!卖来的钱也一定私底下分光了吧!他们竟然在背地里做了这种荒唐事!”

“可真是过分哪……”

“对吧?对吧?那些人为了自己能得利,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甚至连家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推下山崖。多么丑恶啊!我已经绝望了!彻底绝望了!原本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赡养母亲了的,可她却又无情地背叛了我!”

“您又和母亲住在一起了吗?”

“嗯。原本她是住去了弟弟那里,可是说和儿媳处不好什么的,又跑来我这儿了。听她说想要和我一起住后,我都已经认真地做好准备了。”

“所谓的家族,就是这么一回事呀。永远都没有能指望上他们的时候。别说指望他们了,甚至还净添麻烦,还不如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呢。”

“对呀,就是这样。”

“我也一样,家里一堆烦心事……真是受不了。”

“啊,说起来,您女儿要参加高中的升学考试了吧?”

“那是前年的事情了。”

“哎呀,是这样吗?”

“话说回来,下个月的例会您能来吗?”

“那个呀……”稻子含糊地应付着。

因为没能筹到钱的缘故,稻子已经缺席了这个月的例会。下个月再不出席着实有些不妙。啊,对了,母亲的存折还在自己手上。可虽说如此……

“下个月可能也去不了了。”

“是吗?我说……您没想着要退出干部会吧?”

“怎么会……才没有啦。”

“是吗?那就好。那等安定下来后,可一定得来露面哦。加百列也很担心您呢。”

“加百列大人……在担心我吗?”稻子的脸颊倏地变得通红,“真的在担心我吗?”

“当然了。上个月的例会上,大家一直在聊您的事呢。”

“真的吗?”

即便在例会上见了面,加百列也没怎么和自己说过话,稻子甚至觉得自己是被讨厌了。

“才没有讨厌您呢,加百列可是一直在意着您哦。您呀……可真是太迟钝了。在这方面,简直就像是贞德一样嘛。”

听见贞德这个名字从玛尔格丽特的口中冒出来,稻子愈发变得飘飘然起来。

“我、我会去的。下个月的例会,我一定会露面的。”

电话才刚挂断,另一条电话便马上打了进来。看见来电人的名字后,适才的兴奋便一下子化作满腔怒火。

“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会擅自把公寓卖掉!”

“我也不知道呀,那是哥哥和嫂子擅自下的决定。”

“什么?”

“我打算把哥哥叫出来,好好地把这件事问个明白。姐姐也来吗?”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抛下工作的隆便出现在了医院附近的家庭餐厅内。清的腿被诊断为了骨挫伤。由于几人在她的病房里大吵起来的缘故,所以被一同从医院里赶了出来。

“所以说,听我解释—”隆一边解着领带,一边复述起了自己的借口,“我们公司的业绩正在逐年下降,拜此所赐,薪水也是一年低过一年。虽然硬是逞强买下了房子又换了车,但家计却也因此出现了缺口,生活变得日益艰难起来。无论怎样,只要能提前还清贷款的话,家计总归会轻松不少。而且妻子的家里也正需要用钱,干脆也顺便借给了她。”

“在岳父岳母面前扮出一副好脸色,却对亲生母亲不管不顾吗?”

百合绘以尖利的语调追逼着隆。

“我是想等到贷款还清后再慢慢进行分配。何况照顾母亲的我也有权利拿更多钱吧?”

“说什么鬼话,结果你不还是把妈妈赶出去了吗?”

被戳到痛处的嫂子瞪着百合绘,嘴唇哆嗦起来。

“赶出去什么的……你说的也太过分了。”

她立刻开始还击。但下一刻,服务生的一声“欢迎光临”却成了停战的信号,只见面容狰狞似恶鬼的稻子正朝这里大步走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稻子越走越近,脸孔也变得越见狞恶。桌上的三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说话啊,你们这群诈骗犯!”

稻子用力摇起桌子,餐厅内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想法子让她冷静下来再说。三人同时想道。

结果,以隆同意写下字据作为三人的妥协点,这才算是为这场闹剧作了了结。

字据的内容是:卖掉公寓的资金由三人平分,以按月分期的形式由隆支付。

可稻子却又因为字据的内容大闹起来,无可奈何之下,隆又只得同意将稻子的部分一次性全额支付。

虽说好像被什么莫名其妙的税项抽走了一部分,但还是有大约一百八十万日元的钱款被汇进了稻子的账户里。虽说清提出了用这笔钱搬家的提案,但心想着自己的财产应由自己支配的稻子,却完全没有听从清的意见。

稻子有着一获得数量可观的钱财就会变得如同“征服了世界的超能力者”般妄自尊大的倾向,嘴上也会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像什么“哪天到欧洲买座城堡住吧,再雇些女仆和管家”之类的无稽笑谈都会讲出来。

可是,稻子却总是把那些虚妄的想象套进现实里。穿着像童话故事里公主般的白色长纱,用奥黛丽·赫本的派头吃早饭。然后又穿着那身衣服,打车去到十分钟脚程的柏青哥店—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稻子的暴走仍在加速。

一百二十万日元之后又是一百八十万日元,什么都没有付出,便在一年内拿到三百万日元的巨款—尽管就年收入水平来说甚至达不到平均值,可她却完全没有能算清账的头脑—稻子的欲望因此变得日益膨大起来。

“这是?”

一如既往的卡拉OK包厢内。

稻子在洗手间的门口将一个小盒子交给了加百列。

将盒子打开之后,加百列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我觉得这个一定很适合您。”稻子通红着脸支吾地说。

那只白金手镯的价格是二十万日元。可在看见它的时候,稻子却实在无法按捺住买下它的欲望。

—肯定会很适合加百列大人纤细的手腕。

“但前些时候不是刚从您那里收到了价值不菲的礼物吗?”

“价值不菲的礼物”是指之前送给加百列的价值三十万日元的限量手表。正因如此,先前那一百二十万日元不到两个月就花了个精光,可稻子却丝毫不后悔。

“真的可以收下吗?”

觉得受之有愧的似的,加百列蹙起了眉。看着那副表情,稻子不禁沉浸在了无以言喻的充实感中。为了品味到自己送出的礼物被憧憬的人物欣然收下的瞬间所产生的满足感,哪怕是倾家荡产也无所谓。

“但是,还请您对其他人保密哦。”

留下这句话后,稻子便回到了包厢内。现在正好是玛尔格丽特拿着话筒,唱她拿手的老歌的时候。

那首歌稻子并不喜欢,只觉得曲调陈旧又晦暗。其他的成员大概也是一样的想法,全都挂着一副倦怠的表情等待她唱完。稻子瞅着这个机会,将事前准备好的包裹分别放在了同伴们的腿上。

为嗜好红茶的吉赛尔准备的是最高级大吉岭红茶,送给喜爱甜食的艾米丽的则是歌帝梵巧克力。

“能收下吗?”

“真是让您费心了。”

看着两人欢喜雀跃的模样,稻子的心底再度涌出了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当而玛尔格丽特唱完歌,放下话筒之后,稻子马上将最后的包裹放在了她的腿上。为爱记笔记的玛尔格丽特挑选的礼物,是一枝用黄金制成的笔。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不,只是突然多了一笔临时收入,就想着也要送大家些什么才行。”

“是吗?谢谢您。那我就收下了。”

见自己点的歌曲的前奏响起,稻子立刻抓起了话筒。

收到礼物后,大家都露出了一副欢愉的模样。

下次要选些什么礼物呢?

果不其然,那一百八十万日元被稻子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挥霍得一干二净。可她对金钱的支配欲却再难减却。

时间临近初夏,清在刚入春时患上的感冒直至今天也没能治好。

身心的疲敝令她愁绪万千,每每从睡梦中醒来,身体便像是不是自己的一般万难使唤。从进入六月开始,感冒的病势也逐渐加重,甚至连呼吸都不顺畅了。若起身起得太急,头就会剧烈地抽痛起来;原本已经快要治好的骨折,也因为再次挫伤的缘故再次恶化。

在这连续的几天内,清一直都处于卧床不起的状态。

但是,稻子却一边喊着“好热”“好热”,从一大早就离开了家。想必和往常一样,在配备空调的家庭餐厅里乘会儿凉之后,就又会跑去柏青哥店里消磨时间了吧。今晚大概也得等到半夜才能回来了。

对动弹不得的清来说,现在的酷暑实在是难以忍受的煎熬。她期盼着夏天能快点过去,可转念一想,到了冬天却又未必不会有其他的困扰。现在的这副身体是绝对耐不住寒冷的。

若是这具残破的躯体,多少还能听自己使唤的话……

清试着挪了挪受伤的腿,可一股尖锐的疼痛马上传了过来,让她只得放弃动弹的想法。就连只是这样轻轻地动上一动都像是什么辛苦的劳动般,一下子耗尽了一整天的力气。现在的清已经连单独去厕所的力量也没有了。

那天早上—六月第二周的星期一,下定决心的清终于叫来了救护车。

医生告知清,她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并且还患上了支气管炎。

“为什么直到变成这样为止都没有想想办法?”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清不停地朝医生道着歉。

“这可是你自己的身体,就算向我道歉也解决不了问题。总之,请暂时先住一段时间院吧。”

那一天,三个孩子又同时出现在了病房里。可攻击的对象却变成了稻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妈会被折腾成这副样子?”

“是呀,为什么会营养不良的?你手里不是有卖公寓的钱和妈妈的养老金吗?可不要说你手上没钱。”

“总之,不能再让你照顾妈了。她的存折在你手里吧?快拿出来。”

“我才不要。”面对弟弟和妹妹的口诛笔伐,稻子强硬的态度一如既往,“她已经把钱交给我了,我绝对不会拿出来。”

“好吧,我知道了。那个存折就放在你手里好了。我之后就去申请更改汇款的账户。”

“你说什么?这次连她的养老金都想要私吞掉吗?”

“我就要说!难道不是你光顾着享乐,把妈的养老金全部花光了,所以妈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吧?”

“才没有,我可是有给她买饭……”

“难道不都是些袋装面包吗?从现在开始我会负责照顾她,养老金也会汇来我这边的账户—妈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吧?就这样安排吧?”

“那就这样做吧……”

半睡半醒的清用细小的声音回答道。

脑袋里一片浑懵,根本没有办法好好思考。清也不知道孩子们都对自己说了什么,只得来回用一句“就这样吧”应付着。

但却不知为何,只有在体内蠢动着的可悲和空虚的心情显得分外真切。

清的眼中噙着泪水,无言地望着正争执不下的三个孩子。

等身体恢复后,得好好训斥他们才行。兄弟姐妹之间,可不能这样吵架呀。

“哎呀,是吗?秋天的茶会来不了了吗?这可是一年一度的总会啊。”

卡拉OK包厢里,像往常一样记着笔记的玛尔格丽特突然抬起了头。

一年一度的俱乐部总会每年都会在高档的酒店中举办。虽说往年都是在春天里举办的,可今年却因为各种事而延期到了十月份。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稻子回答道。但实际上,没有可以参加总会的余钱才是最大的理由。会费自不必说,自己连新的裙子都已经买不起了。因为大家都会精心挑选新的裙子,所以穿过的裙子肯定是不能再穿第二遍的。一百八十万日元已经早早花光,母亲寄放在自己这儿的养老金也被隆夺了去,现在的稻子连支付卡拉OK的费用都有些困难。在刚才的法式餐厅里已经花掉了五千日元,钱包里的余钱便只剩下了三千日元。稻子近乎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之前虽说去咨询了最低生活保障,却被对方斩钉截铁地回绝了。

自己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呢?没有了别人的养育,工作也总是无法坚持下去。若赚不到钱的话,连房租也交不上。这样下去一定会被赶出去的……

自己会无家可归吗?联想到池袋车站前的那些流浪汉们,稻子不由得一边发抖一边哭了起来。

“哎呀……怎么啦?”一旁的吉赛尔急忙递来了手帕,“你母亲的状态真的那么差吗?”

稻子本想回一声“是”,可从喉咙中挤出的声音却变成了呜咽。

“俱乐部的干部工作,应该不能坚持下去了吧。”

好容易平复下情绪后,稻子这样说道。

虽说是想要继续下去的,可自己却已经没有了能够继续挥霍的钱财。

已经没法坚持下去了。

明明之前还有一百八十万日元的,可转眼间那笔钱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自己到底买了些什么?明明也没有铺张浪费的印象的,真是莫名其妙!一股无名的怒火升腾而起,致使稻子开始用拳头敲起了桌子。不知不觉间,这么一句话从口中逸了出来—

“俱乐部干部,我不做了……”

玛尔格丽特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吉赛尔的眼皮也轻轻一跳。受到僵硬的气氛的影响,艾米丽的嘴唇也哆嗦起来。只有加百列面无表情地看向了自己。

“那可就困扰了呢。”加百列说,其他三人也一齐点起了头,“无论如何,还是要看您的母亲的情况。她还要住多长时间的院?”

“最少也得一个月。”

对于加百列的问题,稻子这样答道。

“是吗?要一个月吗?那可真是不容易呀。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去看望她的。”

“不、不用麻烦了……”

稻子唯独不想让加百列大人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绝对不能让这个人见到母亲。见了面的话,口无遮拦的母亲一定会说道起让自己无地自容的糗事。

“是吗?那就用这个聊表我的心意吧。”

一边说着,加百列从钱包中取出了一张一万日元的纸钞。玛尔格丽特和吉赛尔也效仿加百列的做法,分别取了一万日元出来。

虽说反应慢了一拍,但艾米丽也旋即拿了五千日元出来。

一共是三万五千日元。有这笔钱的话……应该足够买一条新裙子了。

“对了,知道吗?那家有名的庄园旅馆正在举行活动。工作日仅限女性,豪华套房一夜只要一万日元哦。”

为了打破僵硬的气氛,加百列马上改换了话题。

“一万日元?我记得原价不是要六万日元左右的吗?”对着手中的麦克风,玛尔格丽特发出一声讶然的惊叹。

“那个庄园旅馆……难道是在杂志排行中排在第一位的西伊豆庄园旅馆吗?”摆弄着点歌机的艾米丽猛地抬起了头,一对眼眸也亮了起来。

“是的,就是西伊豆庄园旅馆。好像还会附赠法式料理的晚饭呢。”一边说着,加百列一边从包里取出了以金、粉两种色调设计的装帧华丽的宣传册。

“还附有法式料理的晚餐吗?那里的餐品风评可是非常好呀!”

“—要去!我一定要去!”

“既然如此,下次的例会就在那里举行吧?”

“可是,得在工作日才行吧?”这样说着,吉赛尔从盘中捻起了一块炸鸡。

“嗯……也好,那也请让我也掺一脚吧。”

“米蕾尤呢?”

“那个,虽然我很想去……但……”

稻子紧紧地蜷着身子。

“来吧,大家一起去吧?”

“好吗?米蕾尤。”

被加百列揽住肩膀,稻子的心弦猛烈地摇晃起来。她隐约看见艾米丽似乎投来了不善的目光。

另一侧,玛尔格丽特将西伊豆庄园旅馆的宣传册平铺在了桌上。

“哎呀,真是个好地方。听说是专门以法式城堡为概念设计出来的建筑呢。看,这就是豪华套房,室内的装帧统一为十八世纪的洛可可风格,壁纸是百合的纹样,床竟然还有穹顶呢,简直就像《蓝眸的贞德》里的世界一样嘛。”

“真的非常漂亮呢……”轻轻抚摸着宣传册上的图画,稻子不禁一时间沉浸于妄想的世界中。

贞德和阿尔贝尔缔结爱情的那座森林中的城堡,记得也有那样的床。若是能在这种地方度过一日,在那个床上入眠的话……稻子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到时就坐我的车去吧?正好顺路去兜兜风—”

“我也……要去。”

当玛尔格丽特逐渐打开话匣子的时候,稻子突然发了声。

……嗯,一定得去。现在开始赚钱的话,总能攒出旅费的。

“那就预约在下个月的工作日了哦。”从半途开始,玛尔格丽特便逐渐掌握起主导权,这也是常有的事。给出提案的加百列也是一开始就这么想的吧,爽快地将宣传册交到了玛尔格丽特的手里。

“如果有不方便的日期,记得要告诉我。”玛尔格丽特一边翻着笔记本,一边说道。

互相交换了意见之后,众人决定在七月第四周的周三和周四进行为期一天的旅行。

清躺在床上,深深吐出一口气。在卧床不起的状态下,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窗外已经完全是一幅夏日的景色了。

头几天还频频探望的隆和百合绘,最近也变得不怎么抛头露面。听和自己同住一间病房的患者与她的亲眷间的对话,成了清唯一的乐趣。

躺在隔壁病床上的是一位年轻女性,听说是因为交通事故而骨折入院的。她的病床总是被探病的人簇拥着。清没有羡慕她,反倒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由衷替她感到开心。

周末,稻子拿着和医院不相衬的百合花,第一次到病房里露了脸。清一边暗暗反省着自己没教给稻子探病的忌讳一事,一边沉浸在女儿前来探望的喜悦之中。

“身体怎么样?”

才刚刚打了声招呼,稻子就突然哭了起来。

“前些时候我出去打工了。但一起工作的家伙却一直欺辱我,我实在受不过气,便辞了工作。因为实在没钱可花,我只好找上了市政府想要申请低保,可对方竟然说我不满足获得低保的要求。

“真是过分!光是一味榨取民众的税金,关键的时候却半点也派不上用场!经常在柏青哥店里见面的女人,仅仅凭着单身母亲的身份就拿到补助了哦!那家伙明明在外面有生活富裕的姘头接济,但还是拿到了政府的补助。真是不可原谅!早知如此,我也该去生个孩子的,若是这样,我也能领到补助了。”

“稻子……你遭了这么多罪吗?”

“嗯,从昨天开始就没吃过饭。房租也很久没交了。这月再不交就会被赶出去了。”

“是吗……”

“对了,我刚才问了医生,是说已经可以出院了吗?”

“嗯……”

清想起了上周隆来探望自己时说的话,他一脸苦涩。

“医生说要从自家照顾和进疗养院中选择其一,他说您的情况属于社会性住院,是即便不需治疗但还是为尽社会义务而被医院接收的状态。真让人来气,简直就像在说是我们没尽到赡养的义务嘛。医院也是,以前还是会主动接受因为‘社会性住院’的患者的,但因为制度改变,医院的负担增加,便突然将那些病人一脚踹开,真是过分!”

“也就是说,不能再住在医院里了吗?”

“就是这样。但就算是想要住进疗养院,也得等那些设施空出位置才行,而且钱也是个问题呀……虽说也考虑了把您接去家里,可我妻子她……”

问题还没能解决,医院的退院通知便已经下来了。出院的日期是在下周。

从那时开始,隆就再也没来过医院。

“我说,妈妈,还是来跟我一起住吧。这次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所以,来我家吧。”稻子握住清的手,像孩子一样撒起了娇。

清也反握住了她的手。

“但是,我可是已经变成这样了哦。连厕所都不能自己上了。”

“没关系,现在不是有老人用的尿不湿吗?我会负起照顾你的责任的,所以,还是来我家吧。”

“那,就先和隆与百合绘打声招呼—”

到距出院还剩三天的周日,隆与百合绘、稻子三人一同来到了病房里。

“我会好好照顾妈的。所以,把养老金的存折交给我保管吧。”

稻子这么一说,隆便立即应承下来。

“但姐姐必须得好好负起责任,可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

“对呀。既然拿了妈妈的养老金,可就得担负起相应的义务,好好照看妈妈才行。我这边可也一直为照顾婆婆而费尽了心力。”

“我知道,我会把妈照顾妥当的。”

不会再放开,再也不会交给任何人了。稻子紧紧地将存折攥在了手里。

时隔一月的公寓中又被堆上了更多杂物。

“轻点放。”三个孩子依从隆的口号,合力将清的身子从向医院借的轮椅上架起,又接着放到了被褥上。

这么一想,这三个孩子还是第一次合作去做些什么事情吧。若是能促成这样的场面,自己的卧床不起也未必全是件坏事。多希望他们三人今后也能像这样继续下去呀。

可是,这样的想法却转眼间便破灭了。把清安置在被褥中之后,隆和百合绘正要回去,一名六十岁左右的女性便突然造访了稻子的公寓。

据她所说,她也同样是这附近的住民。某天晚上,稻子突然敲响了她家的房门,告知她自己要急用钱把急病的母亲送去医院。推诿不过的她便借给了稻子一万日元。

“眼下您既然已经平安回来,那从我这儿借去的一万日元是不是也可以还回来了?”

女人说的话还算客气,可言语间鄙夷的味道却显露无遗。隆马上反应过来,将一张万元纸钞塞进了她的手中。

“车站前的快餐费以及对面的拉面店的主人,好像也被用同样的理由借了一万日元呢,再见。”

尽管态度并不友善,但那名女性姑且还是用笑脸还了一礼。而后她便大跨着步子,带着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急匆匆地离去了。

稻子哆嗦着嘴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隆和百合绘却都没了再理会她的意思,留下一句“之后就交给你了”后便迅速离开了。

“你向附近的人借了多少钱?”

清向稻子问道。只见她竖起了三根手指。

“得找个机会还给人家才行呀。”

听到清的说辞,稻子马上就竖起了眉毛。

“我不是没有办法吗?根本连饭都买不起,你是想让我被活活饿死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借了别人的钱就必须得还给人家。我的钱包放在包里,拿上里面的钱,去把借款还上吧。”

“吵死了!知道了,我知道了!本来就没有不还的意思,我去还就是了!”

稻子抓起清的提包,气冲冲地跑出了门。

又惹她生气了呀。清歉疚地想道。她抬起脸,环视起了房间。

“啊……孩子的爹。”

看见丈夫的遗像后,清勉强抬起上半身,做出合十的动作。盛着水的瓶中,正供奉着临近枯萎的百合。和清拿去病房中的百合是一样的。应该是用仅有的钱买了百合,并将之分成了两份吧。

“所以才会把百合带到病房里吗?”

清轻轻按住自己的眼睛。入院的时候本一直在担心供奉的问题,但看来是自己多虑了。本以为遗像一定会蒙上厚厚一层灰尘,瓶中的水全部蒸发,供奉的菊花也随之变得干枯。但是,稻子却有好好照料佛龛呢。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稻子拎着五千克的大米和供病人使用的尿不湿回到家中。

“我本来想把钱还给人家的,可对方不在家。”

一边说着,稻子从袋中取出了什么东西,随后藏在了置物柜后面。

“是什么?”

“没事。”稻子板着脸读起了尿不湿的说明书,“这东西可不便宜呢。我买的是叫作什么‘搭扣型’的尿不湿,三十张就需要三千日元。听说一天好像要方便四次什么的……你一天要解几次手?”

“要几回呢……”

“在医院的时候一般要换几次?”

“六次左右吧。”

“那么多?这不是五天就用完了吗!也就是说……一个月要花一万八千日元买尿布吗?”

“虽说我也觉得用不了六次那么多,毕竟有时候还没弄脏就换上了新的,但那好像是医院的规矩呢。差不多一天两次就可以了吧……”

“两次吗?那也要六千日元啊。真不容易。”

“真对不起。”

“那就试着换一下吧?”

“现在就不必了,应该还没有弄脏。”

“只是练习啦。”

稻子一边说着,一边掀起被褥,然后又解开了清睡衣的扣子。

清的下身暴露在外。尽管自己已经习惯了换尿不湿,但这次却不是护士,而是女儿在帮自己换。清的心中萌生出与初次带尿不湿时相似的强烈抵触感,她一下子并紧了双腿。

“不把腿张开的话,就没法换了吧?”

在稻子的催促下,清只得张开了腿。竟然在女儿面前落得这么个模样,实在是难为情。若是腿脚还能动的话,自己就能上得了厕所了……

取下尿布后,清的下体便完完全全地敞露出来。不光是清几乎快要因耻辱而落下眼泪,稻子受到的冲击甚至还要更甚于自己,甚至连手也颤抖起来。

看来是终于领会到“照顾”这两个字的重量了吧。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必须要承担起不知要多长时间才能放下的重荷。但稻子一定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为了得到生活费,她一定是仅凭着如同“在宠物店买仓鼠”般的冲动,轻巧地把照顾自己的责任担了下来吧。

不知道现在的稻子,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为自己换上尿不湿的呢?她的换法和护士大不相同,明明到处都还露着缝隙却还是强硬地系上了绑带。再加上尺寸也不相符,恐怕之后肯定会漏出来吧。清偷偷瞧着稻子的脸,却发现她根本没在看手上的活计,只一股脑想着尽快从中解脱出来。

连检查也不检查,稻子便急匆匆地收拾起烂摊子。给清盖好被褥之后,她立刻就跑去了厕所,恐怕是让她很难受吧。虽然如此,稻子还是不发一语地煮好了粥,并喂自己吃了起来。吃着完全没有调过味的淡粥,清的食欲反倒愈发减退。

“谢谢你,稻子。真的非常美味,但是我没什么胃口呢。”

才刚刚吃了三口,清便这样说道。黏稠的浓粥糊在嘴里,咽也咽不下去。稻子将碗放到被褥旁边,旋即无言地走出了家门。

之后,清铆足劲掀开被子,尽可能地整理好了松松垮垮的尿不湿。仅仅如此的程度,便近乎耗尽了她的体力。

不经意地扭过头,她看见两只苍蝇落到了稻子搁置在一旁的粥里。

稻子在家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虽说晚上还是会回来,但一到早上就又会马上离开。

尿不湿在前三天里姑且还会一天更换两次。但到了第四天,当稻子在尿不湿里看见清的粪便时—

“我受够了,我受够这种事了!”

当时虽说她还是一边哭叫一边替自己换好了尿不湿。可在那之后,她替自己换尿不湿的频率却变得越来越低。

就这样约莫过了两周时间。当尿不湿用完之后,稻子撂下一句“我去买尿不湿”后便离开了家,并且一整天都没有回来。留给清的,仅仅只有放在枕边的两个袋装面包。

“对那孩子来说,还是太勉强了啊……”

清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污痕。但是,自己得相信她才行。

先前和尿不湿一起买回来并藏在柜子里的东西,是有关看护的指导书。稻子偶尔会把那本书取出来,来来回回地翻上几页。

“那孩子还在以她的方式努力着。所以,我也得配合她才行……”

从那天开始,清大幅缩减了自己的食量。稻子端来的粥和面包只吃一小口便停下,喝水也仅是用嘴唇轻轻一点。若是不吃不喝,排泄的次数也会相应减少吧。

比起自己,清更担心稻子的身体。

她有好好吃饭吗?背负着照顾自己的责任,不会让她的身体也变得虚弱吗?身上还有钱吗?最近她彻夜不归的次数也变多了,应该是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里打发时间了吧。像漫画咖啡店、卡拉OK之类的地方,虽说费用不高,但一连滞留几日的话,总也要花不少钱。

到了早上,清用勉强维系的意识注意到了买尿不湿回来的稻子。

和往日一样,稻子用粗暴的手法为自己换上了尿不湿。她接着又打开速食粥的包装袋,连袋子一起往清的嘴里塞去。

“谢谢你,谢谢。我已经吃饱了……”

冰冷的粥灌满了口鼻,尽管清拼了命地想要传达自己的意思,可却连完整的话语都已经无法说出口了。

苍蝇嗡嗡乱转。

这间屋子一定弥漫着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吧。用过的尿不湿被塞进购物袋里,堆满了整个角落。枕边搁放的碗中盛着不知剩了多久的粥,上面长满了像是泡沫一样的霉菌。

由于嗅觉日益衰退的缘故,清已经无法分辨屋子里到底散发着什么样的味道。但只需稍微想一想便知道,臭味最大的来源恐怕是恶臭熏天的自己。

被从尿不湿中漏出的秽物浸染的床铺,以及始终维持着一个姿势的自己,恐怕两者都已经开始腐烂了吧。

浑身各处的肌肤都传来了逐渐腐烂、脱落的感触。但不可思议的是,清却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那想来是知觉也已经消失了的缘故—多令人庆幸呀。若是自己的五感仍然健存的话,却不知自己要承受多么大的痛苦。

但现在,自己却可以在没有苦痛的安宁之中,静静地等待长眠的到来—

“……西伊豆或许还是去不了了。”

在即将前往西伊豆旅行的前一天,稻子突然给玛尔格丽特打去了电话。

也不知是从哪儿走过来的,回过神的时候,稻子已经站在了临街的繁华地段上。

最近,稻子时常像失了魂魄似的,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她既不想待在恶臭熏天的家里,可又没有足够外宿的钱。毕竟世界就是如此,若是没有钱的话,连一处暂时安身歇脚的地方都找不到,甚至之前一直光顾的柏青哥店现在也驱赶起了稻子。这样的自己又怎么可能支付得起旅行的费用。

“为什么?您之前不是说担下了赡养母亲的责任后,她的养老金就可以归您使用了吗?”

“那一丁点养老金完全不够用嘛。尿布呀,饭食呀,开销大得不得了。”

“原来照顾老人也是件劳费钱财的事呀。”

“我……我已经坚持不住了……”

“怎么了吗?”

“真是受够了!换尿布什么的……我已经不想再干下去了!而且,气味儿大得惊人,那个房间臭得让人连一分钟也待不下去。继续和她待在一起的话,我简直要崩溃了。”

“听说也有人因为受不了看护老人的辛劳而患上忧郁症呢。”

“我或许已经得病了。什么事都不想做……索性死了才好。”

“所以才需要休息呀。这样好了,旅馆费就由我来出吧。毕竟现在取消预约的话,也同样会被收走违约金嘛;所以,您的旅馆费就让我来出好了。之前吉赛尔也说会驾车出来,正好连交通费也可以省去。所以您只带好零用的份过来就可以了。”

“真的可以吗?”

“不是当然的吗?我们可是朋友呀。”

“朋友吗?”

“没错。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说要一直在一起。”

朋友。不知为何,玛尔格丽特的声音在传入耳中的瞬间,陡然变得浑浊而又沉闷。

“贞德不也一直守护着在修道院里认识的朋友吗,对吧?”

“嗯……是呀。”

为什么呢?连贞德的名字都无法在自己的心中掀起半点波澜。不仅如此,脑袋里还嗡嗡作响起来。

即便把耳朵堵住,鸣声也不会消散;若是闭上眼的话,母亲换下的肮脏尿布便立刻就会浮现在脑袋里。

若是要一辈子替她换尿布的话,索性还是死了更好。如若不然,自己的人生就仿佛仅仅剩下那沾满了腌臜的尿布一般。

稻子抱住头,痛苦地呻吟起来。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再活在世上了!就这样死了算了!

“你呀……难不成真患上忧郁症了吗?”玛尔格丽特叹道,“果然还是得好好玩一圈才行。趁着还不严重,赶快放松一下吧。怎样,一起去吧?看护老人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不能给自己施加压力。若是太过努力的话,自己会先吃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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