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视感】似曾相识的体验。感觉第一次见到的景象、人物等自己曾经见过,是一种记忆错误,多在疲劳时出现。
二〇〇三年(平成十五年)春
“真没用!”
男人的怒吼声使我产生了轻微的眩晕,听筒都快掉了。我用力握住听筒,很想直接就这样挂掉,但仅存的理性还是让我将听筒放回了耳边。然而电话已经挂了。
身体在颤抖。绘美砸下了听筒。
几道目光射了过来,但很快就回到了原处。然而有个派遣小姐好像没把握好时机,我们的目光对上了。蔚蓝的眼影,不过不适合她,肯定是从那本时尚杂志里学来的吧?与封面模特的颜色一样,可是,不管怎么说也太浓了。发型也是,就不能想想办法吗?那好像是当下的潮流,但那一圈圈的卷发和带金线的鲜红发圈明显不适合工作场所。指甲也是,也不知道叫指甲彩绘还是什么的,整体粉红,尖端的一点居然是黑色的,感觉很不干净。不管打扮得多么新潮都必须按规定穿鲜红的夹克,所以这一切都是白费功夫。真是的,这夹克土得都要掉渣了。
我心不在焉地扫了办公室一圈。一个个红通通的后背正埋头于各自的工作,再加上白色的墙壁,这景象就像是好几面鲜艳的旗子在风中飘扬。
嗯?今天人很少啊。我瞟了一眼通告栏,有五个销售人员出外勤,一个早退,一个缺勤。
缺勤的人是内山。
他有联络过吗?我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快五点半了。视线转回来的时候,目光又与派遣小姐对上了。今天这已经是第五次了,什么嘛,她想监视我吗?我是新来的,她的资历的确比我久。
我调到这个营业所并享受所长待遇是在半年前。销售人员十二个,后勤人员三个。所有人都是合同工,基本都是半年内分配来的。已经派遣过来一年的她,资历虽然最老,但她却很年轻,还不到二十五岁,比绘美至少年轻二十岁,这个年龄都可以当我的女儿了。
女儿啊,原来如此,也许这就是她叛逆的原因。她把我当成了自己的母亲……想太多了吧。其实只是因为那个年龄的女孩不喜欢我这样的领导。她们会在女领导身上寻找各种各样的缺点,说句我可不想变成那样。擅自把女领导当成反面教材。不过她们最终都会变成那个自己不想成为的人。着实让人同情。
哈啊,肚子饿了。
说起来,午饭还没有吃。香烟和钱包在抽屉里若隐若现,似乎已经整装待发了。
不过,工作还没处理完。电脑屏幕上是顾客数据,这是上个月完成的单子,都不到目标额的一半啊。
我不禁叹了口气。
在总公司的所长会议上,估计又要被那个体育系的销售部长批得体无完肤吧。前田部长,虽然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性,却很能干。他原来好像是某个接到风投的企业董事,后来被人事挖过来了。虽然进入公司还不到一年,但他现在的话语权甚至可以压过社长,听说很受年轻人追捧。也有很多人把他誉为明星部长。这个营业所的女孩子也是,提到部长的名字就会兴奋起来。那种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就是个粗野的男人而已。
肚子果然好饿啊,胃像针扎一样疼。去买点什么回来吧,不行不行,员工都在盯着。要是我这个管理者没到下班时间就离开,这里瞬间就会乱套。要忍到下班,还有三十分钟,还有二十分钟,还有十分钟,还有一分钟……
……代替下班铃的音乐响起,我站了起来。
*
咦。这种感觉,好像不久前也有过。
公司附近的便利店,绘美在架子前,产生了轻微的眩晕,浑身上下轻飘飘的,使不上劲。午饭果然不能不吃啊,早上也只吃了饼干,啊,不行,感觉摇摇晃晃的,得好好吃点东西恢复体力才行。
蔬菜汁、海鲜沙拉、泡菜饭团、豚骨拉面、布丁还有……啊,《Frenzy》已经发售了。原来今天是十五日啊,都到发售日了。三月已经过去一半了吗……绘美随手翻了翻那本杂志,她当然想买,只是想早点看到其中某部分的内容。连载小说《给你的爱》—这部上个月开始连载的小说正中绘美的靶心。无名艺人川上孝一与当红作家美纱纪曲折的恋爱物语。啊,榛名美纱纪的小说真的很棒,可甜可苦,有点让人心痛,但是却很温柔,让人欲罢不能。那么,暂时分开的孝一和美纱纪在这星期又会怎么样呢?
咦?小腹好像有点痛。十五日啊,差不多了吧,买点那个备着吧……收银台那只有一个男孩。怎么办?算了,就这样吧。绘美把那个放到提篮底下,然后用《Frenzy》盖住。
可是,收银的男孩却不管那么多,直接粗暴地拿起《Frenzy》,那个露了出来。“什么?你都这把年纪了还用得上这个?”他用让人火大的缓慢动作把那个塞进纸袋,期间还瞟了绘美好几眼,似乎有很大的意见。
什么嘛,动作麻利点啊。快点!你就不会不好意思吗?
“女人要是自己去便利店买生理用品,那她就算完了。”
啊,这个场面之前也遇到过。
不对,是那家伙对我说过的话。我跟前夫两年前离婚了。现在,还想用这句话来限制我的行动吗?我在什么地方买什么东西又有什么关系呢?
绘美心里不悦地想着。
“一共一千五百六十八日元。”
男孩把塑料袋的提手部分转了三圈,然后说道。
他的脖子微微倾斜。这孩子的眼神真凶。是在向我施压让我快付钱吗?等一下啊,钱包,那个—钱包。啊,原来在这里啊。夹克内袋,咦,不对,这是烟,钱包、钱包。难道忘带了吗?讨厌,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等我一下,我记得是带来了。啊……这个触感。绘美一边祈祷着,一边从夹克右边的口袋深处抽出了折得小小的五千日元钞票。得救了。
走出自动门,发现外面下雨了。
这下可头疼了,雨还挺大的。那就抽一根吧。便利店前的停车场的垃圾箱旁边放着一个烟灰缸,那里是被禁烟的办公室流放出来的烟民们的小小绿洲。
烟有点潮了,大概是受此影响,味道与平常不一样。
隔着吐出的烟雾,可以瞥见正要返回的那栋杂居楼的轮廓。灯几乎都没亮,这也难怪,今天是星期六,其他公司都没上班。说起来,我已经几天没休息过了?我的固定休息日是星期一和星期二,不过最近一直连着上班。处理投诉和物业管理联合会的说明会,发传单……工作一项接着一项,没有时间休息。可是,薪水却没见涨。而且连加班费都没了,收入反而少了。都怪这个头衔。
“哼,什么所长啊。”绘美吐出了这么一句。
说是所长待遇,可名片的头衔却加了“代理”两个字。没错,是代理,也就是说公司是想强行塞个头衔给我,扣掉我的各种津贴,而且还把我发配到这种地方。这个街区确实很大,公寓也很多,而且还在新建一栋栋的住宅。如果要拓展客户,这是最理想的地方。事实上,和我们竞争的公司也是争先恐后地想杀进来。不过大家在这都待不久,估计在一年之内都会撤退,我们公司也不例外。一年后,无法想象那时候自己会在哪儿。
一个初露老态的女性走出了便利店,我们的目光对上了。“讨厌!在这里抽烟……”什么嘛,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我?这里是吸烟区,吸烟有什么不对?绘美把烟丢进了烟灰缸。
雨没有停的迹象。
不过现在才买塑料伞也太傻了,只要回营业所,那里也有备用伞。避一避雨再走吧。绘美又抽出了一根烟。
真没用!
男性的怒吼声又出现在耳边,他是上个月签约的客户,是个粗暴的男人。
“说起来,都是因为内山前期没处理好。”
怒火涌上心头。
“如果处理得好一点,就不会恶化到现在这样了。”
绘美把刚点着的烟塞进了烟灰缸,银色的烟灰缸就像那个男人的头一样……
*
男性梳了梳贝多芬式样的银发,炫耀般地把烟捻碎,简直就是黑道的恐吓。按照惯例,接下来肯定会出言威胁。
“你们不是说过会加快工程进度吗?”不过男性的语气很平静,“你们说过上个周末施工,这周开通的吧?”男性转向进了厨房一直没出来的妻子,提高音量,“我说,你也听到了吧?”
嗯,是这么说的……
一个细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内山坐在绘美旁边,那身鲜红的夹克摆出了抗议的姿势。绘美轻轻拉了几下他的袖子,制止了他。可是,印着“JAPAN光”的后背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过这夹克毫无品位可言,这种衣服我一秒都不想穿,但穿这种衣服是员工的义务。这是那个体育系部长的提案,听说设计也是部长定的。他本人似乎非常喜欢,据说在自己家的时候也会穿这件夹克,不过品位是糟透了,这红色也是我最讨厌的。内山这样的男性毕竟还年轻,穿着还算合适,但我就……映在餐具架玻璃窗上的自己活像一个达摩。
“你说过这周会开通的吧?”贝多芬又用这话挖苦道。
“是的,因为分售公寓必须经过物业管理联合会的同意,如果动工前是集体住宅,就要开说明会。”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日语说得一塌糊涂。
“物业管理联合会的同意?说明会?我说,你之前听说过这事吗?没听说过吧?”
嗯,是这么说的……
内山站了起来。绘美再次把他拉了回来。
“就是因为你们说施工很快,我才选的你们。我本来想选别的公司。那家电力公司速度是业界第一,那家电信公司价格很低。”贝多芬一一列举竞争对手的公司名称,“你们的优势不是迅速应对和施工吗?主页上是这么写的吧?说什么马上就能通网。”
“嗯,是的,论施工速度,我们不会输给其他公司。不过在这之前……”
“这是夸大宣传的虚假广告!”
都说了!这次,绘美的夹克缓缓地飘了起来。但看到自己映在玻璃窗里的身影后,她控制住了。
“可是,现在也没办法了……”男性的妻子终于拿着托盘从厨房里出来了,“再等一下吧。”
妻子把茶杯摆到了桌上,她一直低着头。
*
说到底,那位太太才是罪魁祸首吧,我们说的事她根本没有转告丈夫。从内山签合同的时候开始,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个分售公寓已经有两家宽带服务提供商了,再上门推销没有意义,但内山却兴冲冲地报告说有希望签合同,看来他是找那位太太谈的。这里常有这样的事,优柔寡断的夫人不会拒绝打发推销员。我就知道会惹出麻烦,不出所料,丈夫马上就打来了电话。我做好了准备,结果却跟我的预想相反,他说想正式签合同。现在想来那就是泥沼的入口,两天后我们被叫去他家,被他那烦人的言辞折磨到深夜。
接下来也一样,施工太慢、收费方式太复杂、速度太慢之类投诉没完没了。我喜欢的网站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打不开,你们想想办法。我反复跟他说那不是我们的问题,但他就是听不进去。结果他丢下一句“真没用”单方面挂掉了电话。真是的,不仅业绩不好,还被蛮不讲理的家伙缠上。按这状况,估计还不用一年我就会再被发配到其他地方。如果只是发配边疆倒还好,要是—
雨停了,绿灯在闪烁,绘美发起了冲刺。要是被这里的十字路口困住,就很难脱身了,这大概也是事故多发的原因。以前有一次我差点在这里被摩托车蹭到,估计最近也出过什么事故吧,人行横道的线上有擦痕。
营业所黑漆漆的,门也已经锁好了,今天大家回去得都很早。话说,我不是还在吗?真是的,密码是……那个882323,与一个著名主持人的名言同音。
打开灯,看到通告栏上写着一排“直接回家”。全部都是派遣小姐的字。她很机灵,就算没有联络,只要时间到了,她就会在出外勤的员工名字旁写下“直接回家”。其他员工也很清楚这事,最近多数人不会主动联络,这种散漫的风气一天比一天重。下次要严肃地整顿……不过,估计没效果吧。
不想那事了,为什么连我都是直接回家啊?而且写得很随意,比别的字难看。
绘美把自己名字旁边的“直接回家”擦掉了。
真是的,这是在恶心我?也许真是,她讨厌我,听到她说我坏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那其他员工呢?不喜欢我是肯定的,也许把我当成傻瓜了……真丢人。
啊,又是一阵眩晕。总之先吃东西吧等吃完再发愁吧。从塑料袋里拿出泡菜饭团的时候,绘美的动作停住了。
啊,小腹,难道要来了?不不,得先整理报告才行,之后再去厕所慢慢解决。
“难道连电脑也被关了?我还没输完啊。”
屏幕一片漆黑,不过一动鼠标就出现了熟悉的图表。看来就算是那个爱管闲事的派遣小姐也不至于把电脑也关了。
总公司发来邮件了,是营业部长发来的。
—有客户投诉,叫我们十八点三十分去客户的公寓,我也同行,在公寓前等。绝对不能迟到,严格守时。
绘美的身体像虾一样弹了起来。直接找到部长?
这算什么!
是贝多芬。那个男人竟然找上总公司,把部长拉了出来。十八点三十分?现在是几点?十八点十六分,不是吧,绘美再次凝视墙上的时钟。指针真真切切地指着六点十六分。这时候,分针又走了一格。绘美浑身冒汗,脑袋像冰块一样凉飕飕的,可是脸却像开水一样烫。不管怎样,一定要过去才行。那间公寓的话,只要车开快点,应该有办法十分钟赶到。要是被信号灯拦住就是另一回事了。总之,必须赶快,那个部长比贝多芬还难对付。
可是车钥匙不在指定位置。
“真是的!”
绘美的怒吼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怎么又是这样!有人直接把车开回去了,一个个都把公车私用!绘美抓住挂钩上那唯一的自行车钥匙,火急火燎地离开了办公室。
自行车发出长长的、沉闷的噪音,终于停了下来。
到公寓了,但却不见人影。
应该没晚多少吧。绘美无视了信号灯和行人,一路飞奔了过来。难道提前到了?绘美抬起手腕一看,没有手表。啊,她忘带了,大概是在桌子的抽屉里,为了不影响工作,她把手表摘掉了。
部长是不是已经进房间了。倒是有可能的,那个部长是急性子。毕竟他是体育系,有时候会冒冒失失地采取行动。他家是几号室来着?好像五楼……五〇六?不对,是个吉利的数字。七、对,是五〇七室。我输入房间号并按下了呼叫键,但对讲机却没有应答。怎么办?对了,手机,打个电话看看。
手机也忘带了。
啊,真是的!
我正要高举双手,这时闪出来一个人影,入口的自动门开了。这人我见过。那个……啊,是六〇七室的太太,前几天她还请我吃了芝士蛋糕。提着垃圾袋走出来的太太眨了眨眼,像看到幽灵一样。居然在傍晚丢垃圾,如果换作我们的公寓,那势必要提醒她。这里管得比较松吧?算啦,既然她帮我开了门,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接受这份恩惠吧。绘美迅速从门缝钻了过去。
话说回来,这次是什么投诉呢?还特地联络总公司。不管怎样,我们都没有错,是对方的问题。我不伺候了,堂堂正正地去交涉吧。部长也没什么可怕的。嗯,我要炒掉公司,虽然我离过一次婚,只是个不起眼的年过四十的女人,但存款还是有的。用这笔钱当启动资金开一家咖啡馆也不错,这可是我自小以来的梦想。
绘美在那一户门口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手指缓缓地放到门铃电话的按钮上,然后猛地用力按下。回铃音比我预想的要大,后颈的毛孔猛地收缩起来。
咦?
门虚掩着。
咦—这种状况,好像之前也……
一阵闷痛从脖子蔓延到后脑。接着,小腹也隐隐作痛。
讨厌。难道现在来了?我试着夹紧胯部。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一股温热的触感流到了脚踝。月经来了?
偏偏在这时候,怎么办?
总之,先借用洗手间吧。
然而,不管我怎么按门铃电话,都没有一丁点反应。
“打扰了,我是JAPAN光的人……承蒙关照……打扰了……”
绘美通过玄关门的缝隙悄悄窥探房间内部。玄关后的走廊通往起居室,旁边是面积六叠的日式房间。
啊,这副景象,果然曾经见过。错不了,我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是叫既视感吗?
关键是现在肚子难以置信地痛,温热的触感一滴接着一滴落到脚上。绘美的叫声带着哭腔。
“不好意思。有人在吗?”
然而,还是像刚才一样寂静。
我记得刚进玄关右边就是洗手间。进去吧?不不,必须得到主人的同意才行。
“我是JAPAN光的,有事找这家主人。我进来了哦,进来了哦。”
绘美轻轻把手放在门把上。
吱—
玄关门发出刺耳的声音,缓缓地开了。
潮湿的空气流了进来,咖啡和黄油奶油混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绘美用力把门开到一半,像是要吹散那股气味一样。
那是什么?呀……血!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绘美用手挡住脸,但后来发现那是屏幕保护程序的鲜红玫瑰,于是静静地把手放了下来。
起居室的桌子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绘美关上了玄关的门,振动似乎传到了那边,屏保解除了。
电脑还在输入状态,输的是什么呢?我的视力算好的。要是仔细看,在这里也能勉强看清。那个—什么?啊,这么远果然不行啊。嗯?啊,勉强能看到,什么什么?
这时,一股难忍的臭味钻进了绘美的鼻腔。那是从脚边传来的。欸?……什么?是一种黏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把视线往下移,可是看了下方后,她不由得感到害怕。另一方面,说不清是理性还是好奇心的反射让绘美的脖子静静地转过去确认。
呀—
绘美脸颊僵到了极限。她想闭眼但却闭不上。
绘美盯着那个看了一会儿,无处可去的声音在喉咙深处来来回回地游走。
死了,有人死了!
啊。这个场面之前也遇到过。嗯,我记得以前也有同样的状况。还是说,这是既视感?
是什么无关紧要。不管是既视感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有人死了。怎么办?怎么办?电话……一一〇,还是一一九?还是?电话……手机……啊,对了,我忘带了!
啊,对了。
绘美发现了走廊墙上的对讲机,想到去按报警键。只要按下它,应该就能联系到保安公司的话务员。绘美贴着墙往对讲机的方向移动,为了不碰到脚边的尸体,浑身绷到了极致。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只是被那个贝多芬叫到这里来而已。说起来,部长又跑哪去了?对啊,部长呢?
“反正就是死人了,快来,死人了!”
绘美对着听筒叫道。可是对方提问的语气却冷静得气人。你在哪里?你是谁?死的是什么人?
“呃—这里是……”
起居室的花边窗帘轻轻地飘了起来,窗户里映出了一件鲜红的夹克。
我?
绘美探出头往对讲机旁边的墙镜细看,焦点渐渐锁定在镜中的自己身上。透过窗帘射进来的光越来越强,仿佛在为她照明。
欸?这是我?不是吧。可是……为什么?
面部浮肿,贴满了创可贴。头上扎着绷带。
掀起夹克,下面是没见过的睡衣。镜子里被血染红的创可贴看着都觉得痛,血从那里滴了下来。难道刚才流到脚上的是这个?
什么?我怎么了?
窗帘外的光洒满房间的时候,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男性的声音。
“早上好,日本的各位今早起床是不是也充满了活力呢?”
什么?
我战战兢兢地把视线投向声音的方向。那是几乎占领了整个起居室的大屏幕液晶电视。屏幕左上角显示着小字“定时开机7:00”。
“三月十六日。雨也停了,今天是个愉快的星期日。”
早上好?星期日?
绘美拿着听筒,脑中一片空白。
*
“你知道今天的日期吗?请告诉我公历。”
“是……二〇〇三年……平成十五年三月……”
搞不懂,脑中嗡嗡作响,我怎么了?
“你在十字路口发生了事故。”
一脸不开心的护士开始了说明。
“然后你被送到了这间医院。这是三月十五日,昨天傍晚的事。所幸,事故并不严重,但腹部伤口出血比较多,缝了五针。也许是因为麻醉效果太好,那之后你一直没醒,但早上我往病房一看,发现你不见了,挂在墙上的红色夹克也没了,当时闹出了点小乱子。”
护士的语气明显带着愤怒。看来那乱子可不算小,估计闹得挺大的。可是,绘美不记得事故的事,所以也不记得跑出医院的事。只记得下班的音乐响起后,自己站起来想去便利店买晚饭,之后的事就想不起来了。
“这算是失忆的一种吧。”
护士冷淡地断言。原来这是失忆啊,可是,事实和自己的印象相去甚远。
“你那是暂时性失忆。由于某种冲击或过度兴奋,导致负责记忆的海马体供血不足,从而引起—换种说法,就和喝醉的时候完全没有记忆的状态差不多。不是那种忘记一切,连‘我是谁?这是哪?我在干什么?’都不知道的严重情况,请放心吧。”
护士在说明的时候开了一点小玩笑,但她的表情还是一样可怕。“也就是说,我失去了从三月十五号傍晚到十六号早上的记忆吗?”绘美怯怯地问道。
“是的。那段时间的记忆一点不剩,所以醒来以后,你的意识回到了三月十五日的傍晚,并接着重复之后的行动吧。被送到这里的时候,你不停地嘟囔着‘来不及了,得赶快,来不及了’,你有非常着急的事吧?”
为什么无法用一句“原来如此”轻易地接受这件事呢?绘美环视病房。看来是个单间。
绘美戳了戳腹部。
“一开始可能会不习惯。”护士面无表情地挂起尿瓶,送到被子里。“要忍到伤口闭合。来,肩膀别用力—”
绘美按照护士说的,松下劲。下半身传来一股徐缓的解放感,意识仿佛要从脑中飘走。如果可以就这么睡过去,那该是多么舒服的一件事啊,但现在太早了。排尿顺利结束后,绘美再次开始提问。
“我为什么会引发事故?对方是?”
“你撞上了护栏,速度太快了,但幸好除了你没有人受伤,真是万幸。如果波及其他人,那你就要进局子了。”护士笑了笑说,“不过就算这样,警察应该也会找你刨根问底,你要怎么做?”
“什么?”
“警察想问你话,正在等你。”
“关于事故?”
“不是,是那个房间。”
啊啊,对了,有人死了。这件事我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可是,“遇害的是什么人?”听到绘美的话,护士“咦”了一声表情变得很僵硬,这表现很奇怪。绘美见状,一下明白了状况。
“难道你们在怀疑我?”
绘美提高了音调。话音刚落两个男人就进来了,他们似乎一直在外面等待。一个穿着西装三件套的中年男人,他用发油把头发固定得整整齐齐,另一个是穿着三扣西装夹克的年轻男人,他用硬蜡把头发竖得笔直。
“搞错了,搞错了,不是我干的。”
绘美竭力喊道。
“不不,就算是为了还你清白,我们也要把情况问清楚。毕竟你是第一发现人。”发油男露出了没有诚意的笑容,“那你为什么要去那个房间?”
被他这么一问,绘美试着在脑中整理状况。我为什么要去那里来着?一阵阵闷痛在后脑散开。部长,啊,对了,是部长。
“是部长叫我去的。他写邮件告诉我十八点三十分在那座公寓前等他。可是,公车被开走了,所以我骑自行车赶过去—”
啊,不对。按护士的说法,当时我是在重复之前的行动,那是三月十六日清晨的事。我要从前一天,也就是三月十五日傍晚开始回忆。绘美闭上了眼睛。三月十五日……三月十五日……绘美的脑中浮现出自己在白板上潦草地写下“直接回家”时的身影。
*
“您要出去吗?”派遣小姐一边收拾准备下班一边说道。
“对,刚刚部长发了邮件过来,说他要去那个贝多芬那里,叫我一起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我就写直接回家了。拜托你锁好门窗咯。”
接着绘美从指定的钩子上拿下了公车的钥匙。如果开车的话,勉勉强强还来得及。
十八点三十分,赶上了,可是部长不在公寓前。他已经进去了吗?打个电话问问?不行,来得太过匆忙,忘带手机了。说起来,电脑也忘关了。算了,那事无所谓。
那现在怎么办?我想了很多方案,结论是按对讲机应该是最好的办法。房间号是……五〇六?不对,我记得是个吉利的数字,五〇七。可是没有应答。难道我记错了?我的手指正要再次伸向按键的时候,扬声器发出了声音。
救命—
*
头痛得更厉害了,感觉像被枪从后脑插到额头,头没办法继续抬高。我任由重力摆布,上半身陷进床里,意识渐渐模糊。
护士见状,对两位刑警说道:
“看来今天没法再问了。请改天再来。”
两人的脚步声调了个头,接着传来了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隔着门越来越远。这感觉,之前好像也经历过。是谁?你们是谁?是谁?
是谁!
一丝恐惧在绘美体内奔窜,汗水汇成几股流了下来,弄湿了腋下和后背。
可是,看到那一幕的时候,绘美的身体轻轻地靠到了床上。外套发出了夸张的摩擦声。
是派遣小姐。
她穿着与医院极不相称的低胸织衫和流行的荷叶裙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束百合花。这不适合探病吧,而且应该算是忌讳。可是派遣小姐却不管那么多,直接把花束伸到了绘美的鼻尖。浓烈的香气诱发了头痛。这女孩真是的,真搞不懂她是机灵还是粗枝大叶。
“听说您失忆了?”派遣小姐说道,“是护士说的。”那个护士啊,真是多嘴,保密义务都不管了吗?
“我看她误会我是你的家属了,所以才说了很多情况。”
很多……她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啊。
“你很辛苦吧……”
派遣小姐那蔚蓝的眼影充满深意望着我。啊,又来了,头又痛了,就像被铁棒从后脑插到了眼球。绘美撑不起那份重量,已经起来的身体再次回到了床单上。
*
救命—
那声音既不是玩笑也不是谎言,是人类临死前的咆哮。那声音叫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入口的自动门开了。
怎么办?预感到出大事了。如果进去,我就会被牵扯到那事里,撇不清关系。要直接回去吗?可是,如果有事件发生,那就不能袖手旁观,这是做人的基本。可是,我又能做什么?不,毕竟有人在求救。如果现在见死不救,反而会更麻烦。这样会遭到非议,“不可原谅,JAPAN光的员工对濒死的市民见死不救”,说不定还会被大肆宣传,那我就彻底失业了。怎么办?怎么办?入口的门已经快关上了。
好,在即将关上的时候,绘美的脚踏了进去。
五〇七室前面静悄悄的,似乎有人强行让一切都静了下来。我试着按下门铃电话,没有应答。为了保险起见,再按了一次,果然没有任何回应。回去吧,该做的已经做了,就算现在回去,也没人会怪我了吧。我正要回去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好像是惨叫声。声音还在继续,像是一个重物损坏或者崩落的沉闷噪音。
什么?绘美握住了门把,那是类似防卫本能的条件反射。
门轻松地开了。
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咖啡和黄油奶油混合的气味,好像是从起居室飘来的。绘美盯着走廊的前方,另一头就是起居室,旁边是日式房间。
有人在,而且不止一个。绘美的直觉在尖叫,立刻逃走。而理性却在命令她去确认情况。两种想法争执不下的时候,绘美脱掉了鞋,走进走廊,来到了起居室。通往日式房间的拉门开着,绘美屏住呼吸往里窥探。
什么?
男人?一个男人……倒在地上!
*
百合浓烈的香味把绘美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派遣小姐正在插百合。
“我借到花瓶了,可是只有小的。”
派遣小姐把最后一枝硬塞了进去。一捧百合大幅摇摆。花粉渐渐把床单的一端染成了黄色。
“如果需要换洗衣物或者日用品之类的东西,就告诉我。啊……最新一期的《Frenzy》您看过了吗?要不要我带一本给您?”
今天的派遣小姐特别亲切,也许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谢谢。不过《Frenzy》……”我买了吗?啊,应该买了,与泡菜饭团一起放在办公室了。
“《Frenzy》我已经买了,不用了。”
“是吗?不过最近的《Frenzy》没什么意思呢。特别是从上个月开始连载的小说,没有一点意思,而且作者还跟女主角同名,不觉得反常吗?”
“是吗?”听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强烈批判,绘美有些不开心。不过这女孩也没有恶意。
“而且女主角的恋人和一个搞笑艺人同名同姓,这不奇怪吗?”
“是偶然吧?”
“还有妨碍他们恋情的麻衣子也……”
对对,那个麻衣子害得美纱纪和孝一分手了。那个麻衣子真是可恨。
“营业所那边情况怎么样?”
绘美委婉地换了个话题。
“没问题,跟平时一样。不过内山先生今天也缺勤。”派遣小姐看着手表说道。“内山到底怎么了?连续两天无故缺勤。”
“没联络吗?”
“没有。”
“……昨天也是?”
“是的……啊、我该回去上班了。我是利用午休时间来的。”
原来是利用宝贵的午休时间来看我啊……这孩子,果然是个善良的人。
不过,内山没有联络啊。绘美独自仰望着已经没有别人的病房上空。
*
内山!
绘美望着在起居室旁的琉球榻榻米上仰面朝天的男性叫道。旁边是贝多芬,还有他的太太。从站位和各人的表情一下就能判断出状况,是三角关系的纠纷。内山显然是奸夫,他和太太调情的时候,丈夫回家了,闹得非常厉害,估计内山刚被揍了。
“不是啊,不是啊。”不过,看来太太是铁了心不承认。不过那半裸的样子完全没有说服力。
“什么不是?这封邮件是怎么回事!”贝多芬指着起居室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内山先生。今天也等你来……啊?这就是铁证,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最近你的妆明显变浓了。”
原来是这样。贝多芬一开始就在怀疑太太和内山的关系,他是为了泄愤才接二连三地进行无理取闹般的投诉。
“你也是!就是因为你没管好部下,所以才会出这种事。所以说女人—”
欸?我?绘美呆呆地伸出手指指着自己,活像一个在逗笑的搞笑艺人。
“对,是你,说的就是你,你这没用的女人,就是因为你没管好部下,所以才会出这种事!”
贝多芬还没问绘美为什么会在这里,就先把愤怒的矛头指向了她。
不,也许他知道我会在这时间来这里。绘美整理了乱糟糟的脑子。贝多芬发现自己的太太会在这个时间勾引奸夫进房间孕育禁忌之爱,于是就把我这个奸夫的上司和总公司的部长叫到这里便于控制现场。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部长人呢?前田部长呢?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穿着短裤的内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抱着贝多芬的脚。但贝多芬躲开并一脚踢到内山脸上。内山的脸上喷出了野性的火焰,平时那种男演员的气质消失了。
“你这没种的混蛋!”内山扑了过去,这下贝多芬也怒火中烧起来。给了内山一击之后,他叫了一声“混蛋”并猛地抓住蹲在地上的太太的头发。“你们两个在嘲笑我吧!说我没种!是吧!”
“没有,没有。”
“畜生!”
贝多芬的拳头陷进了太太了脸颊。眼看着嘴角被染红。白色的东西吧嗒一下从里面掉了下来。看来牙齿断了。贝多芬见状越来越兴奋,开始用双手殴打太太的脸。太太的脸转眼间就肿得像深海生物一样。
这可不妙,这样下去太太会死的。然而,绘美的身体没有动。面对这种气势汹汹的暴力,会有人站出来喊“住手”吗?见识到这种场面之后,能旁观就已经是极限了。
“住手!”然而,内山叫了出来。
我对你刮目相看了,想不到你这么有男子气概。我还以为你是时下流行的那种轻浮又超怕麻烦的男人。不过,该出手时还是会出手的嘛。可是,这种时候还是别胡乱插手比较好,事情会变得没法收场的。你看,贝多芬不是更激动了吗?他瞄准摔在榻榻米上的太太的肚子,开始狠狠地踢。好像听到了不妙的声音,像是肋骨断了。
“住手,你这家暴的畜生!”内山喘着气说道,同时扑向贝多芬。但这一下也被轻松推开了。内山似乎知道自己的臂力不敌对方,转而使用语言攻击。各式各样的辱骂一句接着一句泼向贝多芬。贝多芬的脸由红变青,刺眼的视线投向内山。接着,内山的脸被狠狠地干了一拳,然后,心窝两拳。啊……这下已经没人能阻止贝多芬了。直到迎来最糟糕的结局。我看向矮桌,篮子里放着苹果和橘子,水果刀自然也有。为什么会有刀呢……不出所料,太太攀上矮桌,抓起了篮子里的刀。
太太!
*
睁开眼睛,眼前是一脸不高兴的护士,说不定这就是她的默认表情。
“你想起一些事了?”
“是的,不过还是片段。可是,我感觉已经知道前因后果了。”
“那就好。那两位刑警又来了哦。不知道该说他们是工作热心还是烦人,或是性急。那现在呢?”
“啊……可是现在还说不清—”
然而,发油男和发蜡男冒冒失失地进了房间。
“你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去那个房间了吗?”
发油男坐到凳子上问道。
“没……不是……有。我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也许很难受,但请你想起来。请配合我们破案。”
都说了,别那么着急啊,绘美双手扣住额头。
那个……都说了……都说了……
*
“太太!”
绘美叫道。起初只是如针扎般的一点点违和感,疼痛却从那个小点慢慢地呈放射状在体内扩散。
“太太!”绘美又叫了一声,但第二声似乎没能发出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太太足以撼动四周墙壁的惨叫。贝多芬和内山把她控制住了,“啪嗒”被染成鲜红的小刀掉到了榻榻米上。
“不关我的事,是这人自己扑过来的,不是我的错!”
对,是扑过去的我不对,我干吗要逞英雄扑过去啊,如果继续旁观就好了,这才是我的做法。
“不是我的错,不关我的事。”
“冷静,别叫了,冷静。”
“我是杀人犯?不要啊。”
“别叫了,冷静,如果你是杀人犯,那我就是杀人犯的丈夫。我会被牵连的。”
喂,你们说什么,我还活着,别傻站着,叫救护车,别傻站着啊!
“不行,没有呼吸。可能已经死了。”
内山,你瞎说什么!
“呀—我这辈子完了!”
“冷静,别叫了,冷静。”
“是啊,太太,你要冷静。总之,先给警察打电话吧。”
“不能报警!”
“对,不能叫警察!要是警察来了,内山先生,你也会成为共犯的!”
“我可不想变成共犯。”
喂,什么啊,你们怎么都那么消极啊!有人受伤就要叫警察和救护车,这是常识吧?
“总之—藏起来吧,山上或者海里,总之找个地方藏起来。”
“要藏的话,大森林不错。把车一起丢在那里的话,暂时不会被发现。就算被发现,也会被当成自杀。”
喂,内山,你怎么站到他们那边去了!
“可是,现在做的话会被人看到。要干就等到深夜—”
“可是,我不想和尸体待在一起,好可怕。”
“说的也是,那就去家庭餐厅打发时间吧,反正肚子也饿了。”
喂,你们刚才还是一副你死我活的样子,怎么现在这么团结啊!话说,现在不是讨论饿不饿的时候吧!
“是啊。关于处理这具尸体的事,我们边吃饭边慢慢聊吧。”
内山,你怎么会说这么冷漠的话,居然说上司是尸体。
“总之我们先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