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伙跟踪】集团性跟踪。雇人以造谣或自导自演的方式，伪造目标人物的妄想、恶评、纠纷等，以此令其在社会上丧失名誉或将其送入医院的行为……但，多为被害者的妄想。
二〇〇八年秋（平成二十年）&二〇〇三年春（平成十五年）
“喂。”
A小姐冷笑着走过来，奈奈子赶紧往后退去。
“喂。”
但她很快就被追上，左臂被抓住了，指尖深深陷进肉里。好痛。
“喂。时尚杂志《Frenzy》上的《给你的爱》不错吧。”
接着，A小姐露出了虚伪的笑容。
简而言之，A小姐是狱霸。K警察署看守所，三号房。益田奈奈子进来的时候，A小姐是一副仿佛已经在这里定居了好几年的表情。据说她已经关了近半年。看守所会羁押这么长时间吗？她这么想着，有人突然搭话。
“正常来说最多二十三天，不过我不是第一次进来，羁押时间一次比一次长。警察常用这一招。”
一个声音满不在乎地解释道。她是这里的常客。这人到底干了什么……那话果然是真的。直到三天前还在这里的另一个狱友B小姐粗哑的声音在耳中响起。
“那人是真的糟糕，她是个天生的罪犯，要是跟她对上了目光那就死定了。之前有个C被关进这里—”
听说那人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具尸体了。据说是因为A小姐。听说A小姐用尽阴招把C往死里整，逼她自杀。
“那个年轻的孩子是因为盗窃嫌疑被关进来的。她是初犯，看那情况应该很快就会放出去，可惜—”
她咬舌自尽了。B小姐在被子里从头到尾目睹了那一幕，但一直拼命装作没看见。
居然有那事。
虽然非常难以置信，但B小姐离开这里时低声说的话，奈奈子一直记在心里。
“总之不能违抗她。只要乖乖听话，总会有办法的，小命要紧。那我先走了。”
然后B小姐如脱兔般飞快地逃了出去。
“喂。时尚杂志《Frenzy》上的《给你的爱》不错吧。”B小姐离开那天，A小姐这样说道。
“欸？”
“就是榛名美纱纪的小说。哎呀，难道你没看过？”
“不不。我在看，我在看。那小说很有意思吧……让人心跳不已呢……等不及想看下一期了呢！”
“就是呢……那好像是真实的故事哦……真棒啊……我也想试试那种恋情呢……你读了这个月的吗？”
“啊……有有，当然看过了。”
“怎么样？”
“欸？那个……对了对了，在上一期里失去记忆的孝一杀了人……然后在最新一期……对了对了，是从服刑的孝一和女主角美纱纪在监狱的会见室重逢的场景开始的……”
“然后呢？然后呢？”
“那个……美纱纪哭着说。孝一，我想我用的光……”
“照亮你心中的黑暗。光就是爱，光的世界就是我给你的爱。”
“对对，就是这个。”
“这是经典名句呢……说得真好呢……光就是爱。嗯……心间缭绕呢……然后呢？”
“欸？”
“我问你后面怎么样了？”
后面的我没看。当时只是在美发沙龙瞄了一眼而已。
“那个……那个……那个……”
“果然很棒，你别说！”A小姐突然捂住耳朵，“说了就没意思了！”
“啊，好。”太好了，得救了。
“我不想听你说，你把最新一期的《Frenzy》拿来给我。”
“哈？”
“上个月那期是拜托B小姐弄到的，不过，她已经不在了。你把这个月的弄来。”
A小姐步步逼近。奈奈子逃开了，但很快就被墙壁拦住。
“就是这里，C就是在这里死的。你看，这里还留着血斑吧？”
B小姐的话又冒了出来。这么说来，确实有个什么斑—
“是，我懂了！我懂了！我会叫阿稔……不，是我丈夫带给我的！他明天应该会来见我……”
“咦，你有老公吗？”
“嗯……有。”
“他在干什么？”
“欸？”
“我问你老公的工作啦。”
“啊……那个，在电视台……”
“哦，真厉害！他是电视人吗？”
“不是，也算不上什么电视人。”
“你有个好老公呢。你简直是人生赢家，要好好珍惜才行哦。”
“不，算不上什么人生赢家……”
“那最新一期的《Frenzy》就拜托咯。”
然而，A小姐还没等到《Frenzy》就出去了。大概是被移送到拘留所了吧。
“哈啊—得救了。”奈奈子无力地瘫坐在榻榻米上。因为稔送来的《Frenzy》不是最新一期的。如果把这本交给A小姐……啊。奈奈子挺起了身。榻榻米弹了起来。这是C死的地方。我立即逃开，但马上就撞到了墙上。面积只有三张榻榻米大。无处可逃……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这种地方了！快……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为什么？”
她隔着铁格栅对看守说道：
“不……没什么。”
“那就好好坐着。”
“好的。”
“你只有今天可以独享这个房间。”
看守的预言中了，第二天，新人入场了。是一个三十五上下的长发女性。这人做了什么呢？
刚开始那女的什么话都没说。她正坐在房间正中央，目不转睛地盯着奈奈子。奈奈子被盯得如坐针毡，忍不住开口道。
“请……多关照。”
“我才要请你多关照。我叫美纱纪……榛名美纱纪。”
“榛名？美纱纪？”
“是的。榛名美纱纪。”
奈奈子看了一眼没交给A小姐的《Frenzy》封面。
“人气爆棚！长篇杰作恋爱小说《给你的爱》—榛名美纱纪”
榛名美纱纪……奈奈子再次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女性。女性微微一笑，说道：
“没错，那是我写的，是真实故事。那你呢？”
“欸？”
“我问你的名字。”
“……奈奈子。益田奈奈子。”
“啊，你就是麻衣子小姐。”
“哈？”
“你就是麻衣子小姐吧？”
“嗯？”
“你是麻衣子吧？”
“不，你搞错了，我是—”
“哎呀，这个月的，你没看吗？”
榛名美纱纪的视线锁定了《Frenzy》。然后她把书拉到身旁，看都不看就准确地翻开了那一页。
“就是她，麻衣子。”
手指停留的地方清清楚楚地写着“麻衣子”。
“麻衣子真是个讨厌的女人，就知道妨碍我和阿孝。麻衣子害得阿孝被人冤枉关进监狱！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那……那个……”
“说的就是你。”
“哈？”
“求你了，别再妨碍我们了，别再逼阿孝了！别折磨我们了！开庭的时候说出真相吧！”
奈奈子一步步往后退去。但榛名美纱纪也步步紧逼。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是为了救阿孝。救他摆脱那个女人的魔掌。阿孝现在在黑暗中。我想用自己的光照亮他。光就是爱，光的世界就是我给你的爱。”
不正常，这人绝对不正常，她比A小姐还不正常！话说回来，榛名美纱纪为什么会被关进来。
＊
“缺陷公寓？”
拿着大纲的编剧小暮捻着胡子说道。
电视台附近的小酒馆里，综艺节目的庆功宴上，益田稔把策划案拿给邻座的小暮看。
“嗯，看来是因为那事，公寓的居民们产生了纠纷。”
“缺陷公寓里的居民纠纷吗……不是很有意思吗？”说着，小暮翻过了大纲的第一张。大纲一共五页，全部看完后，他抱着胳膊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这情况相当复杂啊。总而言之，一部分住户认为是缺陷公寓，打算起诉房产商，另一部分住户则以会造成资产贬值为由提出反对，双方争执不下吧。”
“对。这是送来的信。”稔从文件中抽出了信的原件。
“呜哇，真够厚的。怎么说呢，看上去料很猛啊……嗯、嗯，很有趣嘛。”小暮又翻了一遍大纲。接着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不过，这很难啊。”
“果然你也觉得难？”
“如果是房产商与住户发生冲突，那反派就很明确，所以诉求点也很集中，可以拍出观众容易理解的节目。这种复杂的对立结构，风险很高。最坏的情况下我们会被人当枪使。”
“是啊。”
“而且，事情虽然错综复杂，但缺少某种决定性的东西。如果能发生什么事件就好了，这样就能以此作为切入点设计节目内容。”
“事件吗？”
“对，事件。”
“有事件哦！”
耍单的搞笑艺人“一个人没戏”走到了我们这桌。那人已经醉得很厉害了。
“真的有事件啊！是大事哦，很大的事哦。”
没戏艺人边倒啤酒边重复道。
“真的是大事哦。”
“什么？怎么了？”
“我要结婚了！”
“真的？”
“是啊。等安定下来就去登记改户籍。”
“她是个怎样的人？”
“其实也没什么好炫耀的啦。”
没戏艺人拿出手机给我们看待机画面。
“什么嘛，不是很可爱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是我的粉丝。”
“这样啊，你找到了一个好女孩啊。那她叫什么？”
“麻衣子。”
“麻衣子啊，这样啊，这样啊，你终于也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我还差得远呢，毕竟她赚得更多，目前还是她养我。”
“你太太在干什么？”
“就是普通的派遣员工。”
“这样啊。你也得从前说艺人毕业，当上正式艺人才行。”
“是的！如果有工作的话，一定要找我！”
接着没戏艺人拿着啤酒说着“请给我工作—”，然后去了另一桌。
“那家伙没问题吗？”小暮苦笑着一口闷掉了啤酒，“我可听说那家伙到处都有女人。”
“到处？”稔抓起了一块比萨，“那个都没什么机会上电视的无名艺人？”
“无名艺人反倒有几个狂热的粉丝哦。这叫作小众狂热者。而且，别看那家伙的演绎风格是那样，其实人挺帅的吧？好像跟骨肉皮[1]差不多。”
“连骨肉皮都有？”
“而且以前惹出过一点问题。那家伙对其中一个骨肉皮出手，可是那个女人很难缠，他被业界封杀过一段时间。”
“这也是他运气不好。”
“是啊，那家伙运气不好，特别是女人运。要是没有那件事，他现在说不定已经爆红了……算啦，那事无关紧要。”小暮又翻了一遍大纲，“公寓内斗啊……去一趟，取个材吧？”
＊
“喂、喂。昨天停着一辆奇怪的小面包车。”
组长木村太太说话时两眼放光。
“难道是电视台的？”
今天是星期三，是“生协日”（生活协同组合的简称，是一种消费合作社）。只要随口在朋友间喊上一句，向生协订购的东西就会送来，不过自然也不是收下东西就完了。吃完午饭后一点碰头，一直聊到四点。虽说是聊天，但十个人聚在一起，还是有点聚会的感觉。说到聚会自然要有茶点，各带一些一起吃虽然只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但可不能小看这条规矩。一开始带的是百元店卖的零食或者家里剩的食物，但大概在半年前有人带来了别人送的高级巧克力，从那时起情况就变了。巧克力受到一致好评，所以有位与带巧克力来的太太关系不睦的太太，在第二周带了更好的巧克力来。这么一搞，人人都争着带好东西，过了一个月，便宜货和吃剩的都拿不出手了。带的东西要比别人更好。总之这就演变成了攀比，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山冈美津子也觉得这事很无聊，但却带头参加攀比。最近的倾向是“自己烘焙”，再怎么贵都不是独一无二的，第一终究比不上唯一。前几天组长木村太太带了手工蛋糕，还引用了流行歌曲的歌词，烘焙战斗就此打响。经过自己烘焙曲奇饼干、蛋糕、派之后，最近的主流是做成动物和花的样子的点心。当然，包装也不能怠慢。
今天桌上也摆着色彩缤纷的点心，品评会刚刚结束。美津子带了用玫瑰装饰的芝士蛋糕，这是她花了一天做的，结果只换来一句“哎呀，好棒”，让她心里有点失落。说起来，偷吃过的丈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感觉战争在升级啊！”他只是这样苦笑一下而已。
真是的，所以说男人就是不懂。
“说起来，明明只是去拿订购的东西，为什么会搞成一场攀比大战啊？”
虽然丈夫这么说，但如果只是想拿订购的东西，就用送货上门服务了。事实上也有人以兼职为借口，改成了送货上门。但送货上门要额外花钱。钱虽然不多，但长期积累下来也不少，常规做法是以组为单位订购。因为几个人组团一起下单可以免掉各类费用。
“可是，要去组长家里拿东西吧？考虑到时间和精力，还是送货上门更……”
所以说，男人什么都不懂。对于住在集体住宅，而且有孩子又没工作的主妇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邻里交际。如果同住一座公寓的人在搞生协，那就非参加不可。当然，估计也有独狼型的人照样我行我素，但自己属于畏首畏尾的类型，如果不积极地跟大部分人打交道，融入群体的话，不知道会被别人说什么闲话。也不能逞强说什么那也没关系。毕竟会影响到孩子。感叹邻里交际淡薄，人情冷淡的都是高高在上、不谙世事的大人物，实际上，麻烦的交际会永远持续下去。
“是那样吗？我觉得这是个人自由。”
啊，所以说男人根本就不懂。如果没孩子，我也会随便应付邻里交际。我也嫌麻烦啊。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搞这种交际。可是……
“啊，说来我也看到了，好像是一辆黑色的小面包车吧—”高声说话的是二〇五室的太太，“停在垃圾堆放处旁边的停车场，果然是电视台的？是五〇七室的事吧？”
二〇五室的太太喋喋不休地用高中辣妹一样的语气说着。这位女儿刚念初中的太太越说越乱。在这个团体里，她是最会装嫩的，但其实已经四十八岁了，是最大的。但那种有意模仿年轻人的说话方式只会让美津子感到厌恶。不过她和木村太太关系很好，所以美津子不会把厌恶写在脸上。
“毕竟呢，五〇七室的老公啊，不是在出版社上班吗？肯定是他去电视台安排的哦—”
“匿名取材？啊，没准真是这样呢。”木村太太嘬着茶说道，“说起来，今天来了三个推销的，没准是电视台的人。”
推销的？这么说来，上午也来我家了。是穿着红色夹克的女性，在说网络啥的。
“反正要注意五〇七室。”木村太太的声音变尖了，“毕竟说这是缺陷公寓的，就是那家的老公。说什么楼上的声音烦死人了，就是公寓有缺陷的证据……这件事的起因就是对物业公司提出了这样的投诉。”
“五〇七室的楼上是谁来着？”二〇五室的太太看向美津子。其他人见状，视线通通集中到了美津子身上。
“……啊……是……不好意思，是我。肯定是我家害的……”美津子蜷起身体，人缩小了一圈。
“哎呀，别在意那种事啦。”木村太太大口吃着美津子做的芝士蛋糕，“这种集体住宅免不了有噪音。我家也是，楼上的脚步声非常大。可是，如果在意那种事的话，不就没完了吗？既然要住公寓，就要有一定的心理准备才行。居然说有缺陷，五〇七室的丈夫才不正常。他就是个恶毒的投诉狂。”
嘿欸欸欸欸！呀啊啊啊啊啊！
嘟哒嘟哒嘟哒吧嗒吧嗒吱吱吱吱咔嚓嘟哒嘟哒嘟哒，吧嗒！
不会吧！那两人又开始吵架了。这是家常便饭，友里处处耍姐姐的威风，弟弟翔先是默默地听着，然后突然爆发了。姐姐动嘴还击，弟弟动手对抗是固定套路。一个小学二年级，一个一年级。这正是最烦人的时候，他们最近太过分了。
“给我安静点！”
美津子叫道。但吵架可不会因为这句话就停止，得赶紧让他们吃完上床睡觉才行。七点了。本来是想等丈夫回来再开饭，但已经等不下去了。丈夫今天肯定也很晚。美津子把白菜过了一下水。
嘟哒嘟哒嘟哒吧嗒吧嗒吱吱吱吱咔嚓嘟哒嘟哒嘟哒，吧嗒！
“不是说了你们很吵吗！快停下！安静点！真是的，拜托你们安静点！”
怀上老二的时候，老大还很小，当时犹豫过要不要生，果然是不生比较好吧？两个孩子只差一岁的话，方方面面都很辛苦。自打生了那两个孩子，就一刻也没有放松过。感觉一天到晚都在吼。如果这是远离人群的独栋房子，倒是可以让他们吵个够……但在这里可不行。
“吵死了！”她把菜刀扎在砧板上又吼了一声，孩子们“啊”了一声，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对方，一下子老实了。然后两人一起和和睦睦地看起了电视，之前的吵闹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屏幕上是一个不认识的搞笑艺人，一点意思都没有，可是他们两个却一动不动地看得出神。
真是的，要是一开始就这样该多好。美津子用菜刀切开了白菜。
叽叽叽叽叽。
欸？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叽叽叽叽叽。
什么……是错觉吧。
美津子把已经收起来的食材再次摆上桌子，然后扫了丈夫的脸一眼，他正无力地坐着，今天看上去也很累。最近丈夫回家很晚，一直加班，孩子熟睡以后丈夫才回来。美津子给炉子点上火，把砂锅放了上去。依次放入刚切好的白菜、香菇和葱。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鸡肉馅。
“今天吃火锅吗？”丈夫终于开口了。
“你说今天比较早，所以我就想弄一顿久违的团圆饭。”
“团圆饭？这样啊……抱歉，临时有一项很急的工作。”
在贸易公司上班的丈夫向来经常加班，最近更是连日加班。也许是受此影响，感觉最近说话也少了。他以前非常健谈，连女性都相形见绌，美津子就是因为喜欢那开朗的性格才决定与他交往，后来两人结了婚。她自己属于不善言辞的类型，又是畏首畏尾的性格，很向往丈夫的性格。只要和丈夫在一起，连她自己也会放松下来，自然地露出笑容。有人说过人际关系就像镜子，但和丈夫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感受到这一点。如果与丈夫面对面，他的笑容就会自然而然地映在自己脸上。熟人常说她结婚之后表情变温柔了。不过最近她感觉丈夫给自己的笑容变少了，这意味着自己的笑容也会消失。探出头看向锅内的丈夫面部僵硬，没有表情，双目无神，疲劳让眼袋变得十分松弛，仿佛变了一个人。她认识到在容貌的修饰上，表情比装扮本身的影响更大。丈夫那没有表情的脸冰冷吓人。
“这是什么？”
丈夫忽然捏起沙发上的小册子。
“啊，那个啊。今天有人上门推销，说是网络什么的。”
美津子边用汤匙做鸡肉丸子，边说穿红色夹克的女性的事。
“进房间了？”
“因为……是女人。”
“你啊，不能这样。不能随便让不认识的人进屋，不是性别的问题。”
“可是那人—”
“注意点。”
说完后，丈夫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电视上，那侧脸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以前他明明会听我说各种事，可是现在却专挑我的刺，不容分说地责备我，甚至看都不看我的反应就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完全不是这样的……现在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说起来，这人是谁？
欸？他到底是谁？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唇，根本就是陌生人。哎呀，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喂，怎么了？”
不要，别过来，你是谁、你是谁？
“喂，锅。”
欸？仔细一看，锅里正在疯狂地沸腾。她慌忙把炉火调小。
“你清醒点啊。”
那张脸变回了丈夫平常的脸。
叽叽叽叽叽。
欸？又来了，又是那声音。
叽叽叽叽叽。
“这个星期天，我们出去转转吧？”丈夫温柔地对我说道，仿佛刚才的粗暴都是假的，“偶尔也出去转转吧。你想去哪？”
叽叽叽叽叽。
丈夫往斜上方瞄了一眼。只有一瞬间，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美津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白色的墙壁，可是，仔细看的话，能看到细小的斑点……什么？
＊
“而且我会发现纯粹是偶然。”
榛名美纱纪紧紧贴到奈奈子身上，在她耳边低语道。奈奈子想尽办法挪动身体拉开距离，但榛名美纱纪紧追不舍。软绵绵的触感。奈奈子惊叫一声挺起了身……听说这里是C自杀的地方，太阳照不到，通风也不好，榻榻米已经彻底烂了。可是榛名美纱纪的低语还在继续。
“某一天，我得知自己遭到了团伙跟踪。”
“……团伙跟踪？”
“对，就是利用侦探之类的，把目标人物从社会上抹消。”接着，榛名美纱纪像在朗诵一样，一气呵成地说道。
“就是雇人找目标人物的麻烦。你知道煤气灯效应吗？毁灭目标人物的人生，令其任由自己摆布，将其逼到自杀或送进医院的手段。使用网络传播恶评，或者冒充目标人物说别人的坏话，破坏目标人物的人际关系，使他被孤立。最近不是也有这样的事吗？有人在网上诽谤一家名叫北海道屋的公司，想毁掉它的信誉那件事。”
奈奈子听后身体僵硬，那事就是她干的。
“真是的，虽然不知道犯人是谁，但那人真过分呢。我特别喜欢北海道屋的炸肉饼。”
奈奈子的身体更僵硬了……不，可是这只是个小误会，自己不是有意的，没有恶意。
“不仅仅是网络，还有借路人之口谈及目标人物的关键词。虽说是暗示，但这种手段是最可怕的，要是碰上这种手段，目标人物就会精神失常。”
“暗示？”
“对。”
“借路人之口？”
“对。完全不认识的人偶然出现在那人附近，提到只有那人才知道的事。”
“……那种事做得到吗？”
“做得到啊。应该说就是因为做得到，所以才叫团伙跟踪。”
“啊……”
“还有一种手段不是直接对本人去说，而是通过艺人或播音员转述。”
“不，不是……那种事再怎么说也……”
“你知道吗？电视业界一直在暗地里靠这个赚外快。只要在电视上提到那个关键字，一次能得到三万乃至十万日元哦。还有人专门从中斡旋引荐哦，我也遇到过。我在看电视的时候，电视里突然说‘你讨厌鱼吧’。我顿时被吓得打了个寒战。讨厌鱼，这不就是在说我吗。”
不，那只是巧合吧？说起来，那种暧昧不清的话，只要有看电视，就有很高的概率听到吧？
“话说，看守所的便当感觉怎么样？会有鱼吗？”
“……嗯，会有。”
“你看，我没说错吧。敌人还把鱼送到了这里，他们很清楚我讨厌鱼，他们想用鱼让我绝望。不过我是不会败给这点事的！”
这……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怎么看都不正常。
“你也要小心才行。”
“欸？”
“你是全日本的目标哦。”
“为……为什么我会？”
“谁叫你是麻衣子呢。”
“不，都说了，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麻衣子，真正的麻衣子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你是被真正的麻衣子陷害才被关进这里的……真可怜，你成了麻衣子的替死鬼。”
“哈？”
“你还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关进这里的吧？”
“嗯，确实不清楚。”
对了。我为什么会被关进这地方呢？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闹了一点小误会而已，还有其他人和我一样误会了。可是，只有我被关进这处只有三叠空间的地方，二十四小时被人监视，受到警方和检方的人责问……老实说，我现在依然认为自己做的事没那么恶劣。
“是麻衣子害的。麻衣子是个不择手段的人，窃听、偷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也对我做过那些。我讨厌鱼的事，也是通过窃听知道的……我说，你在被关进来之前，没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吗？反常的事。”
“反常的事？”
奈奈子想起了自己在匿名论坛说“北海道屋”的事的那天。反常的事，反常的事……
“啊，总是半夜才回家的阿稔……我丈夫回家比我还早。”
“你丈夫当时在做什么？”
“他在摆弄手机……”
“就是这个！错不了。你丈夫也是敌人！”
“啊哈哈哈哈哈哈……怎么会。”
“你丈夫也是麻衣子的帮凶，错不了。”
现在先把“麻衣子”的事放到一边……我记得，那天稔的表现不对劲。他一直紧紧握着手机，好像很拼命的样子。对了，仔细想想，稔最近非常冷淡。如果我不主动找他说话，他就不和我说话，而且那事也很久没有过了。
榛名美纱纪惊叫一声立马站了起来。然后把手放在耳边，说道：
“你没听到吗？你听，叽叽叽叽叽……能听到吧？”
＊
叽叽叽叽叽。
啊……又来了，美津子循声看去。但这次，声音又从另一个方向传了过来。往那边看，结果声音又换了一个方向。与声音捉了一会儿迷藏之后，发现靠近天花板的墙上有个小斑点。
正午，结束扫除，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从未经历过的强烈不安占据了美津子的内心。
那个斑状物是什么？那是什么？
呀！
突然响起的巨大声音让美津子的身体猛地一跳。
转头一看，电话机正在闪烁。小心翼翼地拿起听筒……是木村太太打来的。
“我们下午一点聚一聚，你没问题吧？”
“嗯，好。没问题……怎么了？”
“之后详谈。那就一点，在一楼的集会场。”
一点？不好，只剩不到一个小时，得去准备了。
美津子急忙拿出所有衣服。这充其量只是公寓的聚会，而且也不用离开公寓，可是，要是不穿得正式一点，就不知道会被人说什么闲话了。然后美津子花了二十分钟挑衣服，花了三十分钟化妆。
集会现场的每一个人都是生协的成员。
“敌人终于出动了。”木村太太说道。
“敌人”是指宣称这是缺陷公寓的人。成员有十二户，是五〇七室带的头。
“不对，是十五户。四〇七室，七〇四室—”
终于弄到了吗？木村太太把缺陷公寓派的署名放到了桌上。
“二〇五室也被他们拉拢了。”
二〇五室？是那个装嫩的太太。
“对，那位太太也沦陷了。难以置信，明明直到昨天都笑嘻嘻地在一起喝茶……那个叛徒，不是人，恶女。”之前明明关系那么好，不，正因为关系好，所以才会这样，木村太太说话时的表情就像般若恶鬼，“大家没问题吧？不会背叛吧？”
紧张的氛围在集会现场蔓延。
“不会背叛吧？”
在木村太太的叮问下，
“嗯，当然不会。”
“居然背叛，真是太过分了。”
诸如此类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越来越大，不知不觉演变成了对二〇五室的太太的声讨大会。
“我本来就讨厌那个人。衣服穿成那样，说话也粗俗。”
“她女儿也是……有点那个吧？见人都不打招呼的。”
“我女儿和她女儿同班。我女儿说她不听别人说话，人又自私，很不好相处……好像还有霸凌行为。”
“啊，那事我也有听说。据说她背地里是班里一霸。”
“讨厌，要是我孩子被霸凌可怎么办啊。”
“保持距离是最好的办法。”
“是啊，最好保持距离呢。得告诉我孩子。”
“是啊，无视是最好的办法。”
“对对，这是最好的办法。”
＊
“今天的晚饭没有鱼呢。”我在洗脸台刷牙的时候，榛名美纱纪低语道，“肯定是因为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所以故意不放鱼……不仅这样，还放了我最喜欢的炸肉饼，敌人还真能干啊。”
晚上的洗脸时间结束，从收纳室拿出被子铺床的时候，榛名美纱纪仍在继续私语。
晚上九点，到了熄灯时间，榛名美纱纪的低语还没停。
奈奈子嘴上敷衍着，但心里只想睡觉，紧紧闭上眼睛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
“阿孝现在怎么样了呢？”
榛名美纱纪的脸突然盖了上来，奈奈子吃惊地叫出了声。牙膏的薄荷味直接吹到脸上。
“肯、肯定是在想着你流眼泪吧？”奈奈子答道。
和榛名美纱纪关在一起已经三天了。她早就没有余力去反驳或者提出疑问了。
“你不相信我吧？”榛名美纱纪的脸近在咫尺。她的嘴唇已经碰到奈奈子的耳朵了。
“没、没那回事啊。”
“你只是因为嫌麻烦，所以才敷衍我，不是吗？”
这方面倒是很敏锐……实际上，说到“阿孝”和“麻衣子”之外的事情上，榛名美纱纪极为正常，说话也很有条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毕竟我是正常人。”榛名美纱纪低声说道，“疯了的是这个社会，错的是这个社会。世界已经落入敌人手里了，世界处处都有敌人监视的眼睛在发光……你听，能听到吧？你听，竖起耳朵仔细听。你听，那是监视摄像头的声音，或者是窃听器？”
＊
叽叽叽叽叽。
啊……又来了。
正在准备点心的时候，又听到了那个声音。那是耳鸣的一种吗？对了，肯定是耳鸣，别在意。
友里和翔正在起居室里玩。他们在玩食物接龙游戏，友里净说以“饼”结尾的词，翔想破头都想不出以“饼”开头的词，眼看就要输了。
“姐姐，你多说点别的词吧。”
“为什么？”
“我们不是在玩吗？既然是玩，就出好接的词嘛。”
“就算是玩这也是比赛，所以要赢才有意义。那我继续咯‘炸肉饼’。”
“又是‘饼’啊—气死我了。真是的，所以我才讨厌姐姐。”
“为什么啊？”
“因为你完全不懂看气氛，只想着你自己。”
“没有啦。”
“有，姐姐和妈妈一样。木村太太说了，你妈妈不会看气氛，和她相处很累。”
欸？我不会看气氛？和我相处很累？
“而且又爱吸引别人的注意。生协的聚会也是，明明大家都穿便服，就她一个人穿得漂漂亮亮。点心也是，带了一个华丽的烘焙芝士蛋糕，大家都被吸引住了。”
欸？大家都被吸引住了？
……被吸引住了？
叽叽叽叽叽。
啊……又来了。美津子摇了摇头，仿佛在驱赶停在脸上的苍蝇。这时，装着泡芙的盘子从台上滑了下去。
“怎么了？妈妈。”
友里和翔转向了这边。那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往这边走来，之前的吵架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别过来！”
美津子的声音不小心变成了怒吼，这不是她的本意。
“……盘子的碎片散了一地，不能过来！你们去那边……我很快就把点心拿过去。去把作业做完。”
“作业做完了。”
“欸？做完了？”
“嗯。习题做完了。”
“让你说谎。”
“真的啦。你看。”
＊
“是谎言。”
榛名美纱纪低语道。
“这世上满是谎言，不能相信。母亲其实是其他人，丈夫是完全不认识的人……连律师也是。”
刚见完律师的榛名美纱纪不停地重复“那个律师是麻衣子的人，那个律师是假的，我知道，因为他净胡说八道。”
实在太烦人了。奈奈子捂住了耳朵。但榛名美纱纪掸开了她的手。
“你呢？没人来见你吗？”
……说起来，稔最近都没来见我。之前明明每天都会来的。
“你真的有丈夫吗？”榛名美纱纪低声说道，“其实你没有吧？全部都是你的妄想吧？”
不管是多荒唐的事，要是在这种环境下听到，都会有一瞬间觉得说不定有可能。
“我有啊，我有老公！阿稔是真实存在的！我们是合法夫妻！”奈奈子声音粗暴，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阿稔是我老公！”
“嘘。”榛名美纱纪捂住了奈奈子的嘴，说，“不行，会被窃听器听到的。”
＊
“窃听器？”
买东西回来经过管理员室的时候，听到了八〇一室的太太的声音。三〇三室、四〇九室的太太也在。他们都是生协的成员。
“对，听说有的房间被装了窃听器！”三〇三室的太太用可怕的声音小声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
“电视上不是说过有人从事搜寻窃听器的工作吗？”
“啊啊。在街上巡查，搜寻窃听器电波的人吗？”
“对，就是那个。干这行的人好像来过我们公寓附近哦，结果发现这座公寓有电波。”说话快得像连珠炮的是四〇九室的太太。
“木村太太说的黑色小面包车就是干这个的吧。”
“……真的吗？”
“嗯。好像联系管理员了哦。”
往管理员那边一看，她点了点头表示肯定，脸上一副为难的表情。“可是又不可能去调查每一个房间，所以我当时让他自己回去了……该怎么办呢？该在全体大会上提出来吗？”
“是啊。”
“这样比较好。”
“就下次全体大会吧。”
其他人点头表示同意。
“不，等一下。”
这时，八〇一室的太太压低了声音。
“没准是那伙人搞的鬼……”
“那伙人？”
“就是缺陷公寓派啦。如果是那个贝多芬，没准真干得出来。也许是为了掌握我们的动向才装的窃听器。”
啊，原来如此。众人一齐点了点头。
贝多芬指的是五〇七室的男主人。他的发型像贝多芬一样，所以有了这么个外号。他特别烦人，在物业管理联合会全体大会上也要叽叽歪歪地挑别人的毛病，导致会议完全没有进展。而且，动不动就恐吓别人，简直就是职业敲诈犯。
“确实，那个贝多芬很爱摆架子。”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
“而且完全不守规矩。”
“垃圾从来不分类。”
“自己那副德行，还对别人满嘴牢骚。”
“真亏他太太会跟那样的人结婚。”
“那家太太也有一些奇怪的传闻哦。”
“听说她接二连三地勾引年轻男人。”
“她看上去像是一个连虫子都不会杀的老实人，没想到啊。”
“越是这种人越不知道她在背地里干什么。”
不过居然有窃听器……难道是在我家？正在等电梯的时候，一个穿着红色夹克的年轻男性站到了我的身边。对方向我打了一声招呼，所以我也回了一句“你好”。电梯到了，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但美津子和那名男性一起走进了电梯。
男性站在美津子前面。夹克上印着大大的“JAPAN光”。说起来，之前来我家的女性也穿着一样的夹克……不过那位女性脸皮很厚，就算用“够用了”之类的话拒绝也没用，她总能找到说辞，最终还是被她闯进起居室。到头来连蛋糕都被她吃个精光。不过蛋糕是我自己拿出来的，毕竟我刚好在做芝士蛋糕，她又率直地夸道“哇，好像很好吃—”，所以我不得不拿出来。
啊，等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