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联性精神病】感应性精神,也叫两人共享的疯狂。据说产生妄想的人会与关系亲密或共同生活的正常人共享自己的妄想,也包括碟仙、驱除恶灵和邪教组织的集体精神失常。在真实发生的案件中,藤泽除魔分尸杀人案和希尔夫妇被外星人绑架事件较为有名。
〈二〇〇九(平成二十一)年冬〉
好像有传真。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收信的声音。
不是吧,这是什么?
接着,我强行抽掉了即将吐出的传真纸。
不是吧?不是吧?那个女人,难以置信!这肯定是假的吧!肯定是假的!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折磨我们两个?要妨碍我们吗?
疯了,疯了,那个女的疯了!
这是假的,肯定是假的!是那个女人的妄想!肯定是妄想!
爱着孝一的只有美纱纪!
*
我现在非常后悔发了那份传真,川上孝一在第二天被人捅了。
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却没有恢复意识,现在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而今天是被告的初审。都快开庭了,麻衣子还在纠结要不要去旁听审判,最后她坐上了地铁。
霞关站A1出口。麻衣子一走出地铁口,湿热的风便往她的裙里钻。手刚按上去,一侧的裙子就像轻纱一样飘了起来。回头望去,后面是长得很漂亮的女性,穿着白色罩衫一步一步走向这边,就像从无底的井里爬上来一样。目光对上了,心跳自然而然地变快。但那人一转眼就走出了地铁口,快步超过了我。我舒了口气。没事的,没事的。我把双手按在心脏上这样告诉自己。
不过,法院的安检还是老样子,堪比国际机场的规格。她开始打退堂鼓了。
“没事的,这安检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随便看看包里的东西而已,就算藏着小刀也不会被发现。之前也是—”
第一次来这里是二〇〇六年的秋季。
我每次想起当时的事,各种感情就在心中肆虐,脑子晕乎乎的。
“他没错,阿孝什么错都没有。”
麻衣子轻轻闭上了眼睛,坐在被告席上的孝一侧脸在脑中浮现。苍白的脸颊、摆动的长睫毛、颤抖的嘴唇、帅气的喉结……那一瞬间她想着必须要保护他,我必须保护他才行。
“对,全都是那女人的错。”
都怪那个女人插足,把阿孝逼上了绝路。所以他才会精神错乱,连我都不认识了。光是这点就不可饶恕,她还……她还……
“难以置信,居然会变成这样。那个女人……疯了。”
*
四二一号法庭,法庭里挤满了旁听的人。除了记者席,其他地方几乎都被女性所淹没。麻衣子弯着腰,走到从后数起第二个座位上,轻轻坐了下来。好痛。
疼痛在肩膀蔓延。抬头一看,原来是刚进来的那位女性的挎包从肩膀上蹭过。时尚杂志《Frenzy》从包里露了出来。
“啊,对不起。”
女性轻轻点了点头,坐到了麻衣子的前面。白色罩衫渐渐占据整个视野。麻衣子挪了挪上半身,向着栏杆那头看去。
过了一会儿,被告戴着手铐和腰绳,夹在两位法警中间走入法庭。
身着砖色的运动服,脚踏拖鞋。明明穿得这么寒碜,但看上去却很健康,脸颊丰满,嘴唇温润,甚至还带着笑容……不可饶恕,把阿孝害成那样,她却那么从容。
三位法官进入法庭,“起立”声响起。被告站了起来,同时环顾旁听席。目光对上了。麻衣子的目光比对方更强硬,可是被告依然是那副笑容。
行完礼就座之后,审判长立刻把被告传到了证言台。被告缓缓走上了中央的台子。
“请报上姓名。”
“我叫……”
审判长表情僵硬。辩方律师慌忙在被告耳边低声建议大声一点。
“我叫榛名……美纱纪。”
“职业是?”
“小说家。”
接下来是宣读起诉状,告知缄默权,在询问是否认罪时,被告清清楚楚地予以否定。
“不是,我们同意。我们同意。”
辩方律师慌忙更正道。法庭上出现了一阵议论。
什么嘛?这个女人是想扰乱法庭吗?就是这样,肯定是这样吧。她是想装作精神错乱,争取无罪判决。不能让她得逞。决不能让她得逞。赶紧让她认罪吧。
议论声静下来之后,检方开始了开庭陈述。案件的梗概一一得到说明。
“—榛名美纱纪三十四岁。二〇〇一年(平成十三年)凭借《温柔的礼物》出道成为小说家。二〇〇三年(平成十五年)开始在宝门社发行的时尚杂志《Frenzy》中连载《给你的爱》。这是无名艺人和当红女作家的恋爱故事,得到了很多二三十岁的女性的支持,掀起了一股‘你爱风潮’。该书基于小说作者自身的经历,作者现实中的恋人川上孝一先生就是无名艺人的原型—”
啊。麻衣子坐不住了。
不对,完全不对。阿孝根本不认识什么榛名美纱纪。是榛名美纱纪自己迷上阿孝的,狂热地追捧他!什么小说是真实故事,但那全是妄想!
麻衣子本想抗议,但见审判长清了清嗓子,又不情愿地坐回了椅子上。
“—但工作不顺,以及与粉丝的纠纷导致川上孝一先生反复出现精神错乱,二〇〇六年(平成十八年),他与恋人榛名美纱纪吵架,最终持刀将其刺伤。”
不,所以说,这里的细节也不对。话说回来,榛名美纱纪根本就不是他的恋人。而且阿孝变得不正常就是被榛名美纱纪执拗的骚扰行为害的。他看到自己的事被写进小说和随笔里,想要进行抗议却被出版社无视,然后陷入了神经衰弱。
“虽然川上孝一被判处缓刑,但榛名美纱纪却留下了很深的伤。尽管如此,她仍努力寻求和解,但川上孝一先生的一个狂热粉丝麻衣子却处处阻挠—”
狂热粉丝麻衣子?喂,难道指的是我?阻挠……开什么玩笑?我才是阿孝的妻子啊。他被怪人纠缠,我把人赶走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麻衣子强行与川上孝一先生缔结婚姻关系—”
喂、喂,别胡扯啊!什么强行啊?谁强行啊!
“榛名美纱纪收到了麻衣子的传真,上面写着‘我怀孕了,别再缠着他’。于是陷入绝望,造访了川上孝一先生的家。”
果然不该发那封传真啊。可是,我怀孕了哦。如果这个女人继续纠缠,下次有危险的就是宝宝了。身为母亲,我一定要保护宝宝才行。所以我才要警告榛名美纱纪。
可是……却起到了反效果。我现在非常后悔,我该想其他方法的。
“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完蛋。在这个世界我们注定有缘无分,那我们就到那个世界。想不开的榛名美纱纪就—”
到了那个世界,你们也不可能结为夫妻吧……欸?什么?往右边一看,邻座的女性正用手帕按着眼角。她的膝盖上放着时尚杂志《Frenzy》。左边的女性也把《Frenzy》抱在胸前,脸颊湿漉漉的。而旁听席处处都有抽泣声。
“榛名美纱纪想不开,认为两人只能在那个世界结为夫妻,于是抱着赴死的决心刺向了川上孝一先生—”
孝一流血的样子在麻衣子眼前浮现。
那是一副让人难以置信的景象。打开玄关的门,拿着小刀的榛名美纱纪站在那里,她的脚边是浑身是血的孝一。
“阿孝!”
这话忽然脱口而出,麻衣子慌忙按住了自己的嘴。被告席的榛名美纱纪淡淡地笑着看向这边。麻衣子气得浑身发抖。
是你害的,是你害的阿孝!是你害的,你毁了我们的一切!都是你害的!
眼前的一切突然猛烈地摇晃,有东西从鼻子出来了。麻衣子猛地抱住头。
不行不行,不能为这种事生气。医生也说我血压很高,需要注意。说要尽量避免兴奋。
得让头脑冷静一点才行……
麻衣子站起身,暂时离开了法庭。
“你是麻衣子小姐?”
正在走廊休息的时候,有位女性对她说道。
啊……你是坐在前面的……身体自然地往后退去。
“你是麻衣子小姐?”
然而那位女性继续问道。她眼中布满血丝,有种不好的预感……要无视,这种时候无视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麻衣子没有回答,远离了那位女性。
*
回到法庭,有个男的正站在证言台上。看来是辩方找的证人。
辩方证人名叫小暮,这位男性是个节目编剧。
啊,原来你是小暮先生。我常听阿孝提起你,承蒙关照。
麻衣子像是遇到了旧友,消除了紧张。可是,马上又产生了疑问。
为什么小暮先生会成为辩方证人?
“小暮先生和川上孝一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们一起工作过。”
“什么工作?”
“是电视综艺节目。”
“川上孝一先生在做什么工作?”
“他是搞笑艺人,艺名叫‘一个人没戏’。七年前他参加过我们节目的前说,之后我们每周都会见面。”
“前说是什么?”
“就是电视节目等正式放送前,以自由谈话之类的形式向观众说明节目主旨,炒热摄影棚氛围的人。他几乎没机会出演,但却是很有人气的前说艺人,非常抢手。但近两年我们没有共事过。”
“那是为什么?”
“因为川上孝一先生被封杀了。”
“为什么会被封杀?”
“因为他惹出了事。”
“是刺伤被告榛名美纱纪的案件吧?”
“是的。虽然判了缓刑,但他被事务所解雇了,他尝试过独自进行各类艺人活动……但想在电视界东山再起希望渺茫。这也是他消沉的原因。”
“你说你们没有一起工作,那怎么会知道他很消沉?”
“我们在私人举办的活动上见过几次。”
“川上孝一先生的状态怎么样?”
“他很憔悴,无精打采,把自己封闭起来,跟以前判若两人。据说有去看精神内科。不过,好像有人在支持他,所以他才能勉强继续艺人活动。”
“支持他的人是谁?”
“我不清楚。”
就是我啊,是我。麻衣子指着自己。
“川上孝一先生好像结婚了,支持他的可能是他太太吧?”
对,说对了。
“不,我觉得不是。”
哈啊?
“我认为川上孝一先生结婚不是出于本意。”
哈啊?喂,你说什么?
“他以前的确很爱自己的太太,还给我看过照片,还很开心地告诉我们他结婚了。可是,他后来离婚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想到阿孝和榛名美纱纪搞婚外情,我就没法原谅他,所以冲动地提交了离婚申请。
“后来,他们好像在上次案子的审理过程中复婚了—”
嗯,没错。因为我想以妻子的身份支持他。
“可是,复婚是出于川上孝一先生的本意吗?我对此抱有疑问。”
所以说!你说什么?我们之间的事你懂什么?
“你是说川上孝一先生对婚姻生活不满吧?”
喂,那边的律师别擅自下结论啊!说起来,他明明是榛名美纱纪的律师,为什么要提我和阿孝的婚姻生活?
“被告榛名美纱纪想尽办法要帮助消沉的川上孝一先生。结果引发了这起案件……可以如此看待这件事吗?”
“可以……或许事情就是这样。”
所以说,别胡说八道啊!
原来如此,我懂了……他企图误导人们认为我和阿孝感情不和,将榛名美纱纪的反常行为正当化。心太黑了。
“那么,接下来我想重提两年前的那起案子。”黑心律师转向旁听席,像戏剧的旁白一样继续说明,“二〇〇六年(平成十八年),川上孝一先生骚扰榛名美纱纪,最后用小刀刺伤了她。”
不对,完全不对。进行骚扰的人是榛名美纱纪,希望你别搞错这种事。
“当时因为川上孝一先生神经衰弱,案件解决了—”
嗯,没错。榛名美纱纪执拗的骚扰彻底摧毁了阿孝的理性,所以他才会拿刀刺榛名美纱纪。
“但那件事的起因是川上孝一先生的骚扰吧?”
都说了,进行骚扰的不是阿孝—
“是不是可以认为榛名美纱纪和川上孝一本来就认识?”
喂,那边那个黑心律师!你说什么!
“是的。可以这么想。”
小暮!连你也!到底搞什么!
“那根据呢?”
“我以前见过一张川上先生和某位女性的照片。”
*
“糟了,糟了。”
在庆祝的酒会上,没戏艺人拿着啤酒从对面那桌过来。
“怎么了?要上电视了?”
“要是那样就好了。”没戏艺人单边眉毛扬起,另一边眉毛可悲地垂了下来,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生气,“要是电视就好了……可惜是网络。”
“网络?原来你开通主页了啊!”略有醉意的小暮无意识地加大了音量。
“不是……是的……怎么说好呢……”没戏艺人的声音却小得像只快断气的蚊子,“你知道一个名叫‘黑幕投稿天国’的网站吗?”
“啊啊,粉丝们发布艺人新闻和照片的那个网站啊。不过这个时代可真不得了啊,粉丝也能放出让八卦记者都自叹不如的大新闻。”
“我的照片被人传上去了。”
“哦—很受欢迎啊。”
“受什么欢迎啊!不久前还有人把窃听器藏在礼物里送给我……我到底被什么人盯上了?”
“窃听器吗?你的人气相当高嘛!这种烦人的行为就是人气计量表,估计你就要爆红了。”
“别开拿我开涮啦……我觉得我不适合干这行。我已经累了。妻子也不跟我说话了。”
“怎么?你们吵架了吗?”
“是的……那张照片害得我妻子大发雷霆,说要跟我离婚。”
“什么啊……你振作点。艺人的妻子怎么能为那点事生气?得说说她才行。”
“我……在考虑隐退。感觉出头无望,而且我也没有才能。”
“辞了这份工作你有什么打算?”
“我现在的兼职是在百货商场炸肉饼,我觉得自己挺适合这份工作,店长也很照顾我,所以我想在那里……”
“蠢货,继续坚持啊。别因为区区一个投稿网站就泄气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小暮回到家后迅速打开了“黑幕投稿天国”。以“一个人没戏”为关键词搜索,很快就找到了那张照片。
“不是吧?这……可有点不妙啊。”
*
“那张照片是没戏……川上孝一先生和一位女性的不雅照。”
“那位女性就是被告榛名美纱纪吧?”
“是的,就是她。”
所以说……麻衣子拍了拍膝盖,那是合成照片!是榛名美纱纪自导自演的!窃听器也一样,是榛名美纱纪搞的鬼……那张照片的确非常像真的,我第一次见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也以为是真的,所以我……现在非常后悔。如果当时认真听阿孝解释就好了。
“看了那张照片后,你认为川上先生和被告是什么关系?”
“我觉得他们是恋人。”
都说了不是啊!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为什么不让我当证人啊,啊,急死人了。如果我是证人,就能让那个无能的黑心律师无言以对了。
但麻衣子的怒火还没平息,下一位证人又被传了上来。这个也是辩方证人,是一位年轻女性,她说自己叫上野由里香。
“你和川上孝一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们以前是同事。我和川上先生曾经在H市的百货商场里的‘北海道屋’工作。”
啊,原来是上野小姐。我常听阿孝说你的事。你和火腿卖场的大妈关系很好吧?阿孝抱怨说你从没在规定的休息时间范围内回到店里,把轮休安排搞得一团糟。
“你记得川上孝一先生的雇用形式吗?”
“记得。他起初是每周来兼职三天,但后来上班天数慢慢变多,最后按完整的上班时间工作。”
“你知道川上孝一先生是搞笑艺人吗?”
“不,我不知道。他本人也从没提过。而且,他给人的印象也不像搞笑艺人。”
“那川上孝一先生给人的印象怎么样?”
“我感觉他让人捉摸不透。好像沉默寡言,但又好像很能说。对,有时候突然很能说,就像被按下开关一样。工作的时候也是—”
*
“川上最近很奇怪啊。”一位同事用下巴示意玻璃另一边的川上孝一,他正跟店长一起炸肉饼。上班时间禁止私聊,可是他却自顾自地对店长说话,声音大得连卖场这头都能听到。
“假如你自己的事被人写进小说里,你会怎么做?”
“自己的事能被写进小说里,是很荣幸的事吧?”
店长表情僵硬,但仍在回答。这位店长的毛病就是拉不下脸来警告员工。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迟早会让他陷入绝境。
“光荣……吗?”
“感觉跟伟人传记差不多吧。”
“是这样吗?”川上孝一没有焦点的视线飘向渡边,继续问道,“但书里写的可是自己的事啊。指名道姓,详详细细。”
川上孝一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专心工作!”就连拉不下脸的店长的声音也变粗暴了。
这是第一次出现异状的时候。紧张的氛围甚至蔓延到了卖场。川上孝一终于不吭声了,但之后一直心不在焉,光是那一天就炸焦了三十个肉饼。
“川上很不舒服吧?”
“嗯,是呢。”
“毕竟就连那个店长都受不了呢,应该很严重吧。”
那天的休息时间,售货员的话题也清一色都是川上孝一。
“也许是我害的。”
负责卖场POS收银机的商场员工凑到桌旁,然后她翻开了放在桌子上的时尚杂志《Frenzy》。
“那里面有篇连载小说,名叫《给你的爱》。其中一位主人公和川上先生同名,所以我拿给他看了。第二天他就开始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话。”
“啊……我超喜欢榛名美纱纪!”活鱼卖场的大妈大声说道,然后从收纳包里取出了单行本。“我正在读这本书。真棒啊……榛名美纱纪。让人难受、痛苦,可是又很温馨……”
“榛名美纱纪很红吗?”由里香拿起了单行本。
“你不知道吗?她出的全是畅销书哦。”
“欸—”她翻开封面,一张大得离谱的作者近照占据了整整一页……灯光太亮了,白茫茫的一片,几乎没有阴影,简直就是伊丽莎白一世晚年的肖像画。
“榛名美纱纪的小说都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收银员说道。
“也就是说《给你的爱》也是真实故事?”
“应该是吧?毕竟‘榛名美纱纪’都实名登场了。”
“那她的恋人,那个无名搞笑艺人川上孝一……”
“嗯,我也这么想,所以把小说给川上先生看了,不过他拼命地否认。”
“那只是碰巧同名吧?”
“可是小说里的川上孝一的设定就是在东京郊外的百货商场打工,而且是做炸肉饼。”
“那不就跟川上一模一样吗?”
“可是,川上先生不是搞笑艺人吧?”
“说起来啊。”火腿大妈压低了音调,“这是我们卖场的人告诉我的,有个搞笑艺人与川上长得一模一样。虽然只是一个无名艺人,但却有不少核心粉丝,在网上也小有名气。那个艺人名叫‘一个人没戏’。”
“哎呀,跟小说里一模一样!小说里川上孝一的艺名就叫‘一个人没戏’!”收银员提高了音量,“那……这本小说里的川上孝一……”
“说不定就是套用川上的事……或者就是写他本人?”
*
“那天发生了一件事证实了我们的推测。”上野由里香继续她的证言,声音虽小但却很清晰。
“是什么事?”
“那天傍晚榛名美纱纪来了我们卖场。”
不是吧!榛名美纱纪去过阿孝打工的地方?
“你确定是榛名美纱纪,不会错吧?”
“不会错。跟那张作者近照一模一样,白白的浓妆就像伊丽莎白一世。”
“川上孝一先生发现榛名美纱纪了吗?”
“发现了。毕竟川上先生当时就在卖场,所以两人偶遇了。”
“川上孝一先生见到榛名美纱纪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有。没有……那个……”
“请明确地回答问题。”
“那个……”
“他没说什么吗?”
“那个……那个……”
“川上孝一先生看到美纱纪本人,就没打声招呼吗?”
“那个……”
“没叫美纱纪的名字吗?”律师的语气突然变得像小混混一样粗暴,“嗯?到底有没有?嗯?”
证人身体抽搐。
“啊……有……没有……那个……”
“到底有没有?嗯?”
喂,你这混混律师。这不就是恐吓吗?
“所以说,到底有没有?欸?他有叫美纱纪的名字吧?嗯?”
“啊,有,大概……有叫‘美纱纪’。”
“那家伙是亲密地直呼美纱纪的名字吧?”
“啊,是的……大概。”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阿孝根本就不认识榛名美纱纪。喂,那个叫上野的,振作一点啊,别被那种威胁唬住啊!
“他是亲密地直呼美纱纪的名字吧?”律师变回了原来的口吻。
“啊……是的。大概吧。这事过去很久了……”
“这点很重要,请你想清楚。他是亲密地直呼美纱纪的名字吧?”
“啊……是的。”
“他是亲密地直呼美纱纪的名字吧?”
“啊,是的。没错,他直接叫的名字。”
“不会错吧?”
“大概。”
“不会错吧!”
“不会错!”
喂……喂……喂……混混律师!这不是诱导性发问吗?法官也管管他啊!律师明显在诱导证言!这是在逼迫证人!
“和小说里一样。”左边的女性嘟囔道,手帕依然按着眼角,“美纱纪和孝一被麻衣子拆散,却在承载他们回忆的炸肉饼店,实现了命运的重逢。”
右边也传来了嘟囔声:“失忆的孝一看到美纱纪的脸,反射性地低声呼唤‘美纱纪’的名字,然后记忆瞬间全恢复了。”
不可能会那样!阿孝根本没失忆!那部小说全部是美纱纪的妄想,根本不是什么真实故事,纯粹都是妄想!
“那就剩最后一个问题了。当时川上孝一先生和榛名美纱纪是什么表现?”
“川上孝一先生笑嘻嘻的……感觉挺亲切的。”
都说了,不可能是那样!就算他很亲切,那也是服务业的基本礼仪,又不能对顾客爱理不理的,总得做做样子。你说对吧?是这样吧?上野小姐,你接待顾客的时候也是满面笑容吧?
“我问完了。”律师结束了问话。
喂……喂……上野小姐的证言这就完了?这种话根本不可信!要是采用这种证言就太荒唐了!
麻衣子在做无声的抗议时,下一位证人被传了上来。还是辩方证人。劳务派遣公司“Power Human”的协调员铃木美惠。
欸,不是吧。铃木小姐?啊,真的是铃木小姐。铃木小姐,铃木小姐,是我啊,是我。
麻衣子轻轻挥了挥手,但她却站上了证言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唯独不能原谅那个名叫麻衣子的女性!”铃木美惠突然叫道,不过她马上降低了音调,“……这话是山口聪美小姐说的。”
“山口聪美小姐是谁?”
“是我们劳务派遣公司登记在案的员工,级别B+,注册时间两年,主要职业经历是话务员、手机销售还有文员。从未被录用为正式员工。”
“那麻衣子呢?”
“她婚前名叫户田麻衣子,也是我们劳务派遣公司登记在案的员工,级别A-。”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这个级别。话说,为什么会提到我?
“级别A-的‘-’是什么意思?”
“这个,该怎么说好呢?就是有点问题。”
“有什么问题?”
“她很能干,属于令人敬而远之的类型。有时候会对正式员工提意见,指手画脚,搞得正式员工都没自信了。经常试用期刚结束就没下文了。”
原来是这样啊。不管工作做得多好都不会续约,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总之,不知道该说是完美主义还是有洁癖,她特别能干,但也特别会惹麻烦。”
“惹什么麻烦?”
“主要是人际关系……简单来说就是欺凌。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她似乎会以提醒的名义欺凌派遣员工。山口聪美小姐也是其中之一。”
喂,等一下!欺凌?我会欺凌?我只是在教育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年轻派遣员工而已,只是在教育他们而已!
“据山口小姐说,她的手段相当阴险。听说山口小姐剪完头发的第二天被叫去厕所吃了很多苦头。”
因为……因为她的发型!那可是莫西干头啊!要是有人顶着那种脑袋来上班,换谁都会提醒她吧?可是,却没有一个正式员工提醒她,大家都装作没看见。只是在背地里发出抱怨。
“那太糟糕了吧!”
“她在想什么啊?”
“真不敢相信!”
却始终没有行动,所以我才会提醒她。没让她吃苦头啊。只是口头提醒她而已。而且,欺凌别人的老大就是山口小姐本人!造谣生事,散布一些有的没的,从柜子里偷钱包还栽赃给别人,把鞋子藏起来,弄破工作服,这些传统的欺凌都是山口小姐干的!
“据山口小姐说,造谣生事,散布一些有的没的,从柜子里偷钱包还栽赃给别人,把鞋子藏起来,弄破工作服……总之所有的欺凌手段她都用过。”
都说了,那不是我干的!是山口小姐,是山口小姐—
“麻衣子果然坏透了。”一个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那个麻衣子像小说里一样坏呢。”前面也传来了这种声音。
“肯定是麻衣子把美纱纪逼到绝境的,错不了。”斜后方也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孝一也因为麻衣子吃尽了苦头。”斜前方也是。
“麻衣子才是必须受到惩罚的人。”
麻衣子、麻衣子、麻衣子、麻衣子……
为什么?为什么我成了坏人?
麻衣子、麻衣子、麻衣子、麻衣子……
都说了,错的不是我!
“肃静!”
审判长的声音响了起来。接着,又有一位辩方证人站上了证言台。到底带了多少人来啊?
那位体重似乎能达到标准体重两倍的女性,满脸都是看不懂的时髦妆容,也不知是属于漂亮、老土还是流行的最前沿。女性说自己叫早乙女桃子。
“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艺术总监。”
“哈?”
“都说了我是艺术家。”
“……听说你是美发师?”
“嗯,一般人是这么叫的。”
“你和麻衣子是什么关系?”
“我的名字是麻衣子起的。”
……哈?话说,你是谁?
“你和麻衣子小姐是怎么认识的?”
“是在网上认识的。是在没戏……川上孝一先生的粉丝网站上认识的。”
所以说,你是谁?
“那个粉丝网站是谁在管理?”
“最初我以为是没戏自己在管理,但不是这样的,是麻衣子擅自开设网站,还在论坛上回帖。以没戏的名义。”
所以说,那是因为……阿孝好像彻底没了干劲,我想鼓励他,所以才开设了网站。我知道论坛的事是我不对,可是,如果不展现出阿孝活跃的一面,他会被人遗忘的。而且传出了他隐退的留言,所以我才装成阿孝……
“我还以为是没戏本人在回帖,所以每天都在论坛上发帖子鼓励他。因为可能会对没戏的演技有帮助,我还发了很多段子。”
难……难道你是PeachPici?
“我之前一直以为自己的网名也是没戏帮我想的。”
啊,她果然是PeachPici。嗯,我记得你每天都会在论坛上发帖。你说想要个好的网名,所以我就给你起了PeachPici。这是由桃子联想到的名字,连我也觉得这个名字不错。你也说这个名字很棒,显得很开心呢。
“她给我起了一个奇怪的名字,叫PeachPici。不过我以为这名字是没戏帮我起的,所以就将就着用了。”
讨厌,原来你不喜欢那个网名?
“可是,PeachPici这个名字是麻衣子起的!好过分,好过分!PeachPici这名字太过分了!麻衣子起这名字是出于恶意,她肯定在嘲笑我,我一直被人嘲笑!太过分了!”
不,都说了,那是……
“居然叫PeachPici。太过分了。”旁听席前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那种体型配上PeachPici这个名字,太糟糕了。你看,喇叭裙绷得PiciPici响,眼看就要撑破了。”右边也是。
“和小说里一样,麻衣子就是恶魔。”左边也有。
“不只是美纱纪和孝一,她对别人也很残忍。”
所以说!
“那么,Peach……不对,早乙女小姐,这次的案子你怎么看?”
听到律师的问题,早乙女桃子高高扬起下巴,用响亮的声音断言道。
“麻衣子是个坏心眼的女人。这女人心里满是恶意,会若无其事地说谎,还会陷害别人,不择手段。我认为榛名美纱纪是被麻衣子逼上绝路的,榛名美纱纪只是想救孝一而已,肯定是这样。”
喂,你凭什么擅自下定论?那只是你的臆测吧?
喂……检察官,你说点什么啊!这种时候该大喊“异议”什么的吧?
可是检察官那个老头子却只是呆呆地看着远方。
检察官先生……你有干劲吗?法庭彻底成了辩方律师的专属舞台。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他正在为榛名美纱纪创造有利的局面。可是检方却没提出反对的质疑,证人也一个都没传。喂……检察官,也许今天没办法,但下次开庭请传我当证人。我会作证的,我会证明真相的。今天的每一位证人都偏向被告,他们被律师洗脑了,被榛名美纱纪的妄想影响了!这种事,不可饶恕!真相,请查清真相!阿孝被榛名美纱纪刺成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啊啊啊啊。居然会变成这样!如果阿孝一直这样昏迷不醒,如果他就这样死去……那我肚子里的孩子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如果阿孝死了。
不能放过那个女人!
唯独那个女人!
麻衣子瞪着被告,举起手。然而,手举到一半的时候,视线突然猛烈地摇晃,她顺势把手放到头上。
不行,血压……麻衣子抱着头,再次离开了法庭。
“你是麻衣子小姐吧?”
走廊上,又有人这样对她说。是刚才那人……这人怎么回事?麻衣子把目光移开,仿佛在说你认错了。
“骗人,你就是麻衣子小姐吧?”
那位女性向她逼近。麻衣子拧着身体,想躲开那女性的质问。
“请等一下,你就是麻衣子小姐吧?”
可是女性却步步紧逼。这人怎么回事?女性的包里露出了一本时尚杂志《Frenzy》。Frenzy,麻衣子现在才想起这个单词的意思……狂乱。
“你就是麻衣子吧?没错吧?”
女性雪白的手伸了过来。什么?什么?喂,什么情况?
“我问你,你是麻衣子小姐吧?”
是啊,我就是麻衣子啊!那又怎么样!
“果然是你。”
*
回到法庭后,她很快就被叫到了名字,然后站上了证言台。
与此同时,律师的讯问开始了。
“你的名字是?”
“大林留美子。”
“职业是?”
“我是编辑。我以前在学术书的出版社工作,但去年底换工作了……”
“请说得简短一点。”
“啊,好……所以我现在在时尚杂志《Frenzy》的编辑部,负责榛名美纱纪老师的作品《给你的爱》。”
“你负责的《给你的爱》是一部怎样的小说?”
“是一部很棒的小说。充满了人类的尊严和爱的珍重,而且洋溢着勇气、感动和光辉,是一部佳作。”
“有人说《给你的爱》是真实故事,但其实只是虚构的……”
“不,那是一部分本性扭曲、内心肮脏的人的污蔑。《给你的爱》毋庸置疑就是榛名美纱纪老师和川上孝一先生真实的恋爱故事。没有半点污秽,是纯洁的恋爱物语。要不然就不会有那么美妙的、奇迹般的、打动人心的句子。”
“什么句子?”
“光就是爱,光的世界就是我给你的爱。”
“原来如此,很美的句子呢。”
“这话念出来就更耀眼了。让人深受感动……光就是爱,光的世界就是我给你的爱。光就是—”
嗡—嗡—嗡—嗡—
什么?什么声音?我正说到精彩的地方。
嗡—嗡—嗡—嗡—
是手机。
是谁?居然不关机,这可是常识!
一位年轻男性慌忙从记者席飞奔出去。
“……话说,”一直沉默不语的审判长终于开口了,“话说,证人,那是什么?”
“欸?”
“你右手抓的是什么?”
“啊,那是—”
“还有,你的罩衫怎么了?”
“你说什么?”
“那污渍……好像是血。”
“嗯,这是—”我正要回答。
“呀—”
一个沉闷的惨叫声在法庭回荡,是刚才那个记者的声音。
“……是的。你说的对,这是血。太失败了,如果不穿白色罩衫就好了。”“血?”
“对……这是麻衣子的血。”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在法庭弥漫。
哎呀……讨厌。为什么大家都是那副表情?我只是让碍事的麻衣子消失而已。因为,只要那个女人还在,美纱纪和孝一就不能在一起。就不会有大团圆的结局。那可不行,绝对不行。
《给你的爱》一定得是大团圆结局才行。对吧?榛名老师?对吧?各位。必须是大团圆结局才行,对吧?最后是美纱纪和孝一的婚礼。北国的洁白教堂,美纱纪和孝一在那里举办只有他们两人的婚礼。为爱立下永恒的誓言,然后是一个绝美的吻。祝福的钟声会响彻北国的晴空。这是唯一的结局,不容许有其他结局。所以必须让麻衣子消失才行。那个女人是个疯子,骚扰榛名老师还不够,她还给编辑部发奇怪的传真,到现在为止已经发了好几次了。所有的一切都是麻衣子的妄想,那些写着妄想的传真把榛名老师逼得走投无路,引发了这种事。不可饶恕,偏偏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偏偏在即将结束的时候,这样一来《给你的爱》就不会以悲剧收场了。怀孕?不可能有那种事,因为孝一只爱美纱纪一个人,只爱榛名美纱纪一个。如果她真的怀孕了,那就必须让母子一起消失。因为《给你的爱》不需要这种设定,她们都是碍事的角色。
……重点是审理,继续审理吧。只要能成就美纱纪和孝一的爱,不管为他们做什么,我都在所不惜。只要能创造一个美好的大团圆结局,任何证言我都愿意提供。所以,审理吧,请继续审理。然后,一定要获得爱情的胜利。
然而,没人在听女编辑的陈述,那天的公审休庭了。
尽管“热读术”中有提到“尊严死也是一种选择”,但这不过是为了创作捏造的。二〇一六年十月,日本的法律并不承认尊严死(安乐死)。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个人、团体等无任何关系。
〈参考文献〉
《ロマンティックな狂気は存在する》春日武彦(新潮OH!文库)《実録!サイコさんからの手紙》别册宝岛(宝岛社)
均初次发表于《ミステリマガジ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