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妄想】激情性精神病,也叫被爱妄想症。症状表现为,单方面爱上和自己几乎没有接触的人,并产生对方也爱自己的妄想,生活中的一切均被这种妄想束缚。妄想对象多为名人或偶像。
二〇〇六年(平成十八年)秋
好像有传真。
美纱纪全神贯注地听着收信的声音。静音的电视上是她喜欢的搞笑艺人,与往常一样的节目。也就是说,早就过零点了。为了确认时间,她往传真机的显示屏瞄了一眼。一点十六分。
一点十六分!
烦人。真是烦死人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要折磨我?
美纱纪强行抽掉了即将吐出的传真纸。
什么啊?到底想怎么样?
*
麻衣子听说那事之后,说了一句“居然有这事”,便一笑了之。她现在非常后悔。榛名美纱纪在两天之后被人用刀捅了。所幸她没有生命危险,但她非常消沉,据说可能要住院两个月。
她住院已经快满两个月了,今天将进行被告的初审。都快开庭了,麻衣子还在纠结要不要去旁听审判,最后她坐上了地铁。
霞关站A1出口。麻衣子一走出地铁口,湿热的风便往她的裙里钻。手刚按上去,一侧的裙子就像轻纱一样飘了起来。回过头,没有人,只有向下延伸的楼梯。她舒了口气。没事的,没事的。她把双手按在胸前,对自己说道。
不过,堪比国际机场规格的安检让她有些意外。她开始打退堂鼓了。
“不行。都已经到这了。”
通过安检后,她快步走向接待处。接着拿起丢在桌上的公审日程表,开始寻找那起案件。四二一号法庭/十三点三十分/杀人未遂/川上孝一/新。就是这个。时间是……还剩不到十分钟。得赶快。
不过,四二一号法庭里没多少人。不用数就能看出来,六个人。还以为这里会挤满媒体和粉丝。麻衣子静悄悄地坐到倒数第二个座位上。被告应该是坐在对面右侧的座位上。之前看的电视剧里就是这样的。好,这个角度正好。被告席看得很清楚。被告的每一个表情都不能错过。他回顾案件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呢?
“糟糕!是左边。”
被告戴着手铐和腰绳,被两位法警夹在中间走进了法庭。啊,是左边。麻衣子发出沮丧的声音,这时,中间的法官席上出现了三位法官。“起立”声响起。麻衣子应声轻轻低下头,并往右侧的座位挪去,她想趁着坐下的时机换个座位。就是这里,这里是最佳位置。
麻衣子不动声色地抬起视线,焦点聚焦在被告席上。
川上孝一,光头,穿着一套苔绿色运动服。在拘留所里的日子好像不大好过,他脸颊消瘦,眼眶内陷,嘴唇干枯,只有那没刮的乌黑胡子生机勃勃,仿佛是他活着的证据一般。
麻衣子注视着他的右手,当时大概就是用这只手握着小刀的。手铐已经解开,但这个男人的右手紧紧握着,似乎在忍耐手铐带来的疼痛。审判长传唤被告上证言台。川上孝一拖着那副身体缓缓走上中央的台子。
核对身份,宣读起诉状后是询问是否认罪,这时川上孝一小声回答:“没错。”
麻衣子的膝盖自己抖了起来,像有自主意识的生物一样。
接着检方的开庭陈述开始了。案件的梗概一一得到说明。
川上孝一,二十六岁。半年前,即二〇〇六年(平成十八年)三月份,在同事的推荐下,看了榛名美纱纪创作的连载小说《给你的爱》。开始的时候他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很不舒服的感觉。首先是小说女主角的名字和作者一样。这个是经常有的事。只是这样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不过,爱上女主角的男性的名字和自己一样,这就很让人意外了。这种事几乎不可能,不,是前所未有的。就算是偶然,也让人不怎么舒服。即便如此,他依然很在意后续的剧情,于是继续翻看。看着看着,他隐隐觉得“书上写的难道就是我自己”。看完之后,他确信“写的就是自己”。但他还是无法相信,于是又看了榛名美纱纪的其他作品。结果发现每部作品中都有象征自己的人物。而且,可以说必然饱含着爱情的意味。虽然在此之前自己根本不认识那个名叫榛名美纱纪的作家,但也许榛名美纱纪认识自己。也许她还爱上了自己,并通过小说这个媒介,向自己传达爱意。他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越看她的作品和随笔,就越觉得这件事无可否定。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这么了解自己?必须直接见本人,确认一下这件事。
“可是,就算联络出版社,对方的态度也很冷淡,不会帮我转告榛名美纱纪。”
面对讯问,川上孝一低着头答道。虽然他的声音又孱弱又可悲,但麻衣子却觉得很不错。不仅如此,如果用这种声音向她哭诉,也许无论多离谱的请求她都会答应。这种声音特质大概是他的优点之一吧。他还有别的优点。极其憔悴,满是毛球的运动服一看就是便宜货,但脱下那身衣服之后,肯定会露出一副健壮的身体。他相貌也不错。尽管现在是最糟糕的局面和最糟糕的状况,但在这法庭里,他那端正的五官是最吸引眼球的。就算原封不动地把这副惨样的他丢到涉谷的十字路口附近,估计也能吸引八成人的目光。
太可惜了。
麻衣子想到他相貌出众,又有才能。明明可以过着一帆风顺的人生,可为什么偏偏选了最糟糕的那条路?执着于榛名美纱纪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作家,甚至不惜犯罪。如果榛名美纱纪是个堪比女演员的美女倒还好理解。可是就算带着偏袒的眼光形容,她也称不上“美女”。如果将摄影师煞费苦心拍摄的光彩照人的作者近照再现并放到涉谷的十字路口,估计也会被某个坏心眼的家伙大肆涂鸦,或者被某个善良的人移到巢鸭附近。
检察官的讯问像是在提醒他。你现在依然认为榛名美纱纪小姐爱过你吗?
“是的。榛名美纱纪爱过我,不会错。”
被告强有力地答道。
半个月后的第二次公审,麻衣子依然选了初审时的位置,膝盖紧张地抖着。今天传唤了两名证人。
一名是负责榛名美纱纪的编辑。这位编辑是检方证人,似乎是被传唤来证明被告川上孝一的异常举动。
另一个人是被告打工的地方的上司。这位证人被传唤来证明被告心地善良,是辩方找来的。辩方律师似乎想证明被告因为“恋爱”的冲动而一时丧失理性,以此争取酌情轻判。而检方则强调被告是放纵自己不正当的欲望,似乎想以此争取让川上孝一入狱。
“他的攻击十分凶残。”
检方证人以回答检查员讯问的形式,接连做出了证明被告异常的证言。证言的内容时不时让旁听席传出叹息声。“太过分了!”“太过火了!”“他为什么会干这种事?”这是夹杂了好奇和恐惧,以及困惑的感叹。今天来旁听的人稍微多了点。也许是由于周刊杂志上简单介绍了初审的消息。
负责榛名美纱纪的编辑,名叫田中的男性继续他的证言。
*
“您找田中吗?田中啊—”
兼职女孩耳朵贴着听筒,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视线停在了田中前面。田中的心跳随之加快了。
“又是那家伙?”
田中没有出声,只用嘴型提心吊胆地问道。兼职女孩狡黠地扬起嘴角,“田中他—”
喂,拜托啦,说我不在,这种时候可不需要什么“诚实”,我不在,公司没这我号人,这世上压根就没我这号人。
然而,兼职女孩按下了保留键。
“不是吧!”田中的心率攀升到了极限。正在检查的校样滑落到膝盖上。
“田中先生—你的电话。二号。”
兼职女孩开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家伙想拿我狼狈的样子寻开心。谁会接啊,那种电话我绝对不接。反正肯定是那家伙。昨天五十六次,今天才刚过中午就已经二十一次了。按这势头,应该能轻松打破昨天的记录。无视,要无视。田中盯着闪烁的二号键。
“是榛名小姐打来的。”
榛名……美纱纪?什么嘛。
哈啊。田中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膝盖上的校样散落了一地。
兼职女孩一直看着他,最后露出一个微笑,然后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自己的工作。
那家伙果然在拿我寻开心。既然是榛名美纱纪打来的,就早说啊。可恶。田中拿起听筒,粗暴地按下按键。
“承、承蒙关照咯。”
“讨厌,你还是那么娘呢!”
榛名美纱纪天真无邪的声音真是动听。归根结底,都怪你那不正常的粉丝,搞得我都快神经衰弱了。不,我已经患上严重的神经衰弱了。电话铃每响一次,我的心脏就会来个三百六十度的转体。
“我哪有那么娘啦?”田中慎重地回敬道,听上去似乎没有丝毫不满,“这话真让人不舒服,我是正常人啦。”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装得有点过了,但他明白这就是自己的形象。特别是与女性打交道的时候,这种形象作用很大。一米六五的瘦弱体格,头发也很稀薄,可是其他地方的毛却异常浓密。像蚰蜒一样又浓又长的眉毛根本没法打理,早上才刮的胡子,到了傍晚嘴边就多了一圈青色的胡楂。拿着听筒的手一片乌黑,像是滴上墨汁之后又不小心抹开了一样。就是因为这副外表,以前女性对他的戒心特别重。不过,树立了“女性”形象之后,事情就顺利多了。特别是与榛名美纱纪这样的女作家打交道时,这种形象是不可或缺的。不知道为什么,职业女性对“娘”很宽容。很快就会对这样的人放下戒心。也许不是所有职业女性都这样,但至少田中接触过的都一样。
“话说,今天能不能见个面?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商量—”田中用手指刮下了鼻头上油腻的汗水,“出事了吗?”
难道是那个男的?
“嗯……”
榛名美纱纪支支吾吾地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讨厌。难道榛名家里出事了?”
田中的心跳再次加快。
保护作家免受不正常的粉丝侵扰也是编辑的义务。虽然不可能滴水不漏,但最起码要想办法避免别人找到作家的住处,这就是编辑的职责。
“嗯……昨天深夜,一点十六分的时候,我接到一个传真。”
传真!咚。田中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居然有这事。那个发神经的男人终于开始攻击作家本人了吗?而且还发传真!炸弹吗?
田中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传真炸弹,把传真稿插入传真机后,用胶带之类的东西把前后两端接在一起。在这种状态下发送传真,传真稿就会一圈一圈地转,可以无限发送同样的内容。面对接连不断的传真,接收方只能干着急。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是在一个月前的连休。连休结束时传真机里涌出的简直就是纸张的洪流。虽然这是在电子邮件成为主流沟通方式之前的老套骚乱手段,但效果显著。从那时起那个男人就经常发炸弹过来,每次都会让工作停滞。直接对榛名美纱纪本人发动那种攻击?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您家里!”
好在今天没有着急的校对稿。榛名美纱纪的事务所兼住宅也不算远,坐中央线特快只要三十分钟。顺便催一催下一部作品吧。
田中在白板上潦草地写上“去找榛名美纱纪开碰头会,然后直接回家”后,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啊,那人真是太疯狂了。在坐中央线的时候,田中牙齿磨得咯咯响—要攻击就集中攻击H出版社,别来攻击我们社。毕竟榛名美纱纪是从H社出道的,而且出版数量也是那边更多。越来越快的心跳让田中的呼吸十分急促。
“呀—终于对她家下手了?”
前几天见过的H社编辑只表现出了毫无诚意的同情,仿佛在说真可怜啊。
“我们社负责接电话的兼职小哥都神经衰弱了。毕竟一天有五十多通无声电话,而且肯定是在上午和夜间,真让人受不了呢。你们有收到信吗?”
有啊,每天都有。准确地说不是信,是包裹。
“写满莫名其妙内容的笔记啦,贴满浮签的书和杂志啦。”
对对,没错,就是那些。
“刚开始是普通的信,我还以为这个人很正常。如果是不正常的人,我还是能察觉到的。首先是文章,会用很多感叹号。如果文章明显有很多感叹号,那就要注意了。虽然没有根据,但这是我长久以来的经验,这点可以确定。还有,空白很少,插图很多,有醒目的颜文字和标记也会让我担心。可是,刚开始,他寄来的信不是那样的,真的很普通。感觉后来越来越不正常了。对于不正常的、会骚扰人的粉丝,最好的做法是无视。不能胡乱把事情闹大,被作家知道。因为作家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做出过度反应。不过现在有网络,不管我们怎么防御,那些家伙都能用网络直接攻击作家。在这方面,那个男的很守旧啊。甚至有种让人怀念的芳香。”
现在哪有心情去怀念那种不正常的男人啊?
“总之就是别搭理那种人。要是和那些家伙纠缠,搞不好他们的行为会越来越恶劣。之前,我负责的作家就被狂热的粉丝跟踪了。做出了强烈的抗议之后,那个粉丝擅自提交了结婚申请,哎呀,结果闹出了很大的乱子。”
结婚申请?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吗?老天保佑。
“不管怎样,攻击我们这边还在安全范围内。危险的是针对作家本人—”
对,已经不在安全范围内了。那个男人终于找上了榛名美纱纪。
榛名美纱纪实在很憔悴。她才刚三十二岁而已,可是看上去已经相当老气了。妆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浓。田中把带来的水果蛋糕轻轻放到桌上。但榛名美纱纪只是轻轻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而已。
下一部作品没问题吧?田中首先想到的是工作的事。榛名美纱纪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这个出道五年的青春恋爱小说旗手踏踏实实地一路成长。她得到了书评家的一致好评,固定粉丝也很多。虽然没有一鸣惊人的爆款畅销书,但如果出版单行本的话,两万本的销量是有保障的。现在这个时代,两万本可是个大数目。而且也多次得到各类文学奖提名,人们都说她拿奖在即。如果可以的话,田中希望自己负责的作品拿个什么奖,所以下一部作品他志在必得。
但田中也觉得现在不好提新作的事。因为传真的关系,榛名美纱纪非常消沉。哎,这也难怪。榛名美纱纪一直低垂着头,田中看着她的旋毛。第一次收到那家伙的传真时,自己也很害怕。
不过,在这世上,遇到什么事都不算罕见。读者单方面认定“书里写的是自己的事”,产生了被害妄想也没办法。田中在出版社干了十年,这类抱怨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不过这个男人太过火了。第一通电话是在三个月前,虽然当时简单应付过去了,但从第二天开始的电话攻击平均一天足足五十通,而且不知道他从哪查到的地址,也开始发邮件了。邮件的数量一天平均两百封。还有那个传真炸弹。
“实在很烦人。不过为什么要发榛名小姐家里的传真?难道电话也打了?邮件呢?”
田中探出头去看榛名美纱纪的眼睛。平时她会用要强的视线回击,但今天视线很孱弱。
说到职业女性,普遍的印象是任性、以自我为中心、女王范、不好相处、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她们非常普通,非常有社会性。虽说有一部分比较匪夷所思,她们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但世界上的各行各业都有这样的。
不过,这位榛名美纱纪如果除去作家的身份,那就是一位普通女性。她太普通了,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她缺了什么。但那种普通感才是她的长处,那种普通感孕育出的内心描写既细腻又有真实感,能让读者产生共鸣。不过,果然还是缺了点什么。能不能干脆借这次的经历,尝试挑战一下崩坏的世界呢?以她的表现力,肯定会成功的。如果可以的话,就在下一部作品里尝试,就在自己负责的作品里。
不行,实在开不了口。榛名美纱纪一直垂着头,像地藏菩萨一样一动不动。
也是啊,这事谁受得了啊。田中心里再次充满了同情。他自己也一样,在电话和传真的持续攻击下受到了相当大的伤害。不过,知道目标不是自己,他便安心了。说到底,这事和他无关。
另一方面,榛名美纱纪是当事人。她紧握的手颤抖着,无法想象她有多么的恐惧。
“这种情况是不是求助警察比较好呢?”
听到田中的话,榛名美纱纪缓缓抬起了含泪的眼睛。
“可是明天电视台那边有安排。”
啊,对啊。是中午的固定节目《午饭就要笑着享用》吧。
“所以警察……”
*
“可是……果然还是求助警察比较好啊。如果当时报了警说不定……就不会……我好后悔啊—”
检方和辩方的讯问各持续了一个小时,旁听席上的人都有些疲态。
不用说,让人疲劳的自然是证言的内容。人人都对被告不正常的骚扰行为十分厌烦。不管五官有多端正,都不想和这种人扯上一点关系。到处都有这种视线投向被告席。不过证人本身也是疲劳的原因,那做作的假声每一个发音都让人恼火,就不能管管他吗?内容越深刻,那磨磨唧唧的尾音就越急人。如果是在法庭外,估计他会是个“有趣的人”,能给大家提供一两个笑点,但在这里完全是反效果。证人把法庭气氛弄得十分尴尬,比不懂看气氛的中学生的模仿秀还厉害。早点结束多好啊。麻衣子小幅舒展了一下后背。
仿佛要换口味一样,终于传唤了下一位证人。
那个青年是被告打工的地方的上司,名叫渡边。看上去是个爽朗的好青年。说话方式也很正常。麻衣子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想要甩掉还在耳中萦绕的田中的声音一般,她仔细地倾听渡边的证言。
上司认真地陈述了被告在职场上的变化。
*
“真是的。今年的招聘指数十三年来第一次恢复到1.00。”
为了让沉默得令人尴尬的川上孝一放松下来,渡边说了一个不愿提起的话题。
有效招聘率恢复。今天早上在报纸上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一种难以形容的憋屈感让他差点喘不过气来。现在依然觉得心脏很沉重。直到三年前,还远没有到1.00。投了五十家公司,终于拿到了内定,那时他已经大四了。只要公司愿意收,他哪都肯去。他想从老妈“内定呢?内定呢?”的唠叨中逃离。只想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他每天都在想,就算这样也不能选择自己从没考虑过的职业吧。面试时他言不由衷地表示这就是我想进入的行业。不断告诉自己这就是我要做的事。过了三年。他得到了“店长”的头衔,负责一个门店,但他还是不想走这条路。“天职天职”,他嘟囔着咒语一样的词想到,“这个公司今后会发展壮大,而且我是店长,社长也很看好我,我是胜者组的”,尝试进行自我暗示,可是早上醒来的时候一定会泄气,冒出“果然入错行了”的想法。“今天也要炸一整天肉饼吗?”
白色的工作服散发出酸溜溜的油臭。一个上午就炸了两百个肉饼。
“如果我再晚三年出生,会拥有不同的人生吗?”
其实他并不喜欢消极的想法。但与这个川上孝一在一起的话,他就不由得说出了那种话。也许是因为年龄相仿,他吐出了心里话。
川上孝一来到H市的“北海道屋”G百货商场是两年前的事。一开始是一周打三次工,从半年前开始就按完整的上班时间工作了。
“北海道屋”是主营沙拉和油炸食品的手工熟食连锁店,很受女性欢迎。它的卖点是手工制作,但只是把工厂早上送来的包装食品打开并装进盘子而已。虽然店里的招牌菜炸肉饼是现炸的,但这也只是按照操作指南把在工厂里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半成品简单炸一炸而已。
“我说,你在听吗?”
川上孝一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所以渡边加重了语气。
“欸?”川上孝一终于回过神来,“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吗?”
“我们才刚坐下来吧?”
渡边又往吃到一半的肉片乌冬面上多撒了些辣椒。川上孝一托盘上的咖喱一口都没吃。咖喱的表面转眼间蒙上了一层膜。
员工食堂的每一样食物卖相都很差。吃饭的秘诀是要一口气吞下去,不要细尝。说这话的是川上孝一,有时候会看到他高高举起盘子把咖喱往嘴里扫。川上孝一明明是个帅哥,但却经常像惩罚游戏一样主动出糗。他这举动让那些女性店员非常开心,没多久他就成了妇女们的偶像。
不过最近这家伙很反常。
渡边开始希望他不要说奇怪的话大概是在三个月前。川上孝一边炸肉饼边说道:
“假如你自己的事被人写进小说里,你会怎么做?”
这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吻让渡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是玩笑吗?如果是玩笑,这时候是该装傻呢还是吐槽呢?
“自己的事能被写进小说里,是很荣幸的事吧?”
然而,渡边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
“荣幸……吗?”
“感觉跟伟人传记差不多吧。”
“是这样吗?”川上孝一没有焦点的视线飘向渡边,继续问道,“但书里写的可是自己的事啊。指名道姓,详详细细。”
川上孝一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如果是休息时间,那也许还能容忍他的话。但渡边的身份是店长,在工作场所私聊可不行。
“专心工作!”
渡边严厉地说道。这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川上孝一虽然在休息时间会搞怪,但在工作时很严肃。他是一个张弛有度的男人。
“自己的隐私会一个接着一个被公之于众啊。”
可是那天的川上孝一却没有收敛。下午休息时,他继续缠着渡边。
“感觉像是被人监视一样。家里是不是被装了摄像机之类的呢?不过也有可能是窃听器。之前也有过一样的事。某个女孩给我送了礼物,可是里面却有窃听器……说不定我现在的话也被窃听了。”
川上孝一凑向渡边,两人几乎要碰上了。“或许,店员里有内鬼也说不定。”
女店员很快也都知道了川上孝一的异常征兆。某一天,负责卖场POS收银机的百货商场员工向渡边坦白说可能是自己间接导致了川上孝一变成这样。
“时尚杂志《Frenzy》上在连载一部名叫《给你的爱》的小说。小说里登场的人物和川上先生同名,所以我就给他看了。结果第二天他就说了奇怪的话。说不定那就是原因。”
听了这话,渡边也去看了《给你的爱》这部小说。那是一部恋爱小说,里面确实有一个跟川上孝一同名同姓的人物登场。
“他是因为书里的人与自己同名,所以才变得很神经质吗?”
负责收银的女孩觉得这可能是自己害的,心里很过意不去。渡边用平常那句万能的“别放在心上”安慰了她。
“可是,川上先生不是有着纤细的一面吗?好像有种捉摸不透的感觉。感觉好像有点危险呢。”
危险?欸……原来女性对他是那种印象啊。在身为男性的自己的眼里,他只是个既合群又会搞气氛的帅哥。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能带来欢笑,让气氛变融洽。
“就是这样才危险。感觉他一直在勉强自己。像是有过大的挫折和情结,为了治愈这些,所以才不停地恶作剧。也许是什么精神上的自残行为。”
不管怎么说都想太多了吧。渡边这样想道,但负责收银机的女孩继续说道:
“对于自己的隐私,川上先生不是绝口不提吗?就算聊到朋友家人之类的话题,他也从没提过自己的事。不仅如此,他还会用玩笑强行结束对话。他那表现绝对是在隐藏什么事。你说你了解川上先生吗?”
不,这么说来。除了履历里写的,其他一概不知道。履历,对了,川上孝一的履历上是怎么写的,招他做兼职的时候,应该仔细看过。
而且他起初是每周来上三个半天的班,为什么后来提出想每周来五次,还是上全天的班呢?当时人手不足,所以渡边没多想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渡边突然觉得那个每天都跟自己一起炸肉饼的男人是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不过,如果抛开奇怪的言行,川上孝一还挺正常的,工作也完成得很好。他在炸肉饼时的侧脸和平常一样端正,连渡边也会有看入神的时候。
他的性格不赖,能说会道,而且还有这份容姿,渡边觉得很可惜。川上孝一应该能找到更适合自己的舞台。还是说他自己没有那个想法?
也许是吧。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拿着所需的最低限度的收入,平平淡淡地过着悠闲的日子。川上孝一选择了这种人生。
渡边觉得他很像自己那位痴迷铁道的叔叔。叔叔五十多岁了,还没有固定工作,靠着日结的工作平平淡淡地生活。叔叔的收入几乎都投在自己喜欢的铁路模型上,虽然被亲戚疏远,但渡边眼里他却熠熠生辉。渡边有时候会想,拥有花费一生的爱好的叔叔是多么幸福啊。为自己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去做不想做的工作,回到家之后喝光便利店买来的罐装啤酒,然后躺到万年不叠的地铺上。叔叔的人生难道不比这种生活有意义得多吗?
也许川上孝一和叔叔是同一类人。他们把生活和人生献给爱好,认为劳动只是为了取得维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度的收入。那么,他的爱好是什么?
榛名美纱纪?
啊,这样啊。被人叫作信徒的狂热粉丝就是这样。渡边时不时偷瞄身旁的川上孝一的侧脸,消除了心中的疑问。
话虽如此。
迷上小说家倒是可以理解。作品发布之后一定要买阅读用、观赏用、保存用三本,如果出了文库本照样会买。就算是价格昂贵的单行本也照买不误。当然是买三本。有刊登随笔、专栏和访谈的杂志自然也要买齐三本。也许还有粉丝网站。其他网站也会一一浏览。如果发现有人说那位小说家的坏话,就会立即发动攻击。
理解,理解。这些还可以理解。
可是认定“自己的事被写进小说”是怎么回事?粉丝过于狂热就会说那种话吗?如果偶然和喜欢的女孩子目光对上,的确有可能产生“难道她对我有意思”的错觉,并沉浸在希望心想事成的幻想中。有时也会从对方无意的举止或语言中找出含义,认为“那人肯定对自己有意思”并沾沾自喜。这也可以理解。但前提是对方是自己身边的人。对于没有交集的人,不会有那种想法,因为对方不可能认识自己。
可是,如果粉丝过于狂热就会产生那种想法吗?
渡边仿佛看到那个看似正常的好青年胸中有一股癫狂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一个辛辛苦苦炸好的肉饼掉到了地上。
*
“可是他的想法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名叫渡边的青年继续他的证言。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他的证言明显比田中编辑长,大概是因为直到案发的前一刻他都与被告在一起行动吧。渡边是唯一目击了被告在案发当天的心境变化的证人。
“那一天川上是晚班,上班时间是十一点到晚上二十点。不过他迟到了。他考勤的时间是十二点之后。由于没有打过招呼,所以我把他叫到休息室提醒他注意。”
*
渡边轻轻敲了敲桌子。但川上孝一没有辩解,只是心不在焉地看向别处。
渡边期待着川上孝一会不会提出辞职。虽然他当上了店长,但却不擅长应付人事纠纷。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对方能趁现在下决心辞职,这样一来对评估应该没多大影响。他可不想川上孝一搞出什么事,然后被总公司那边知道。如果出了那种事,店长就会被扣上监督不到位的帽子。虽然渡边一直找不出这行的价值和意义,但他一直都想顺顺利利地出人头地。尽早回总公司,进入策划部或广告部……这就是渡边的小小的野心。就算是为了实现野心也要想尽办法避免纠纷。
可是川上孝一的目光停在完全无关的地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渡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原来是电视啊。
别人这么认真地在提醒他,他却在看电视吗?别瞧不起人啊。
渡边生气地再次敲了敲桌子。与此同时,传来了介绍“榛名美纱纪”的声音。是电视传出来的。
电视上正在播平常的综艺节目,是中午的固定直播节目。
“今天我们来到了作家榛名美纱纪小姐钟爱的地方。我们将在这里进行一番采访—”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位女性的特写。这人就是榛名美纱纪吗?欸—就是她啊。说起来,那地方离这里不是很近吗?那个平平无奇的儿童公园就是她钟爱的地方?渡边把怒意抛到脑后,注意力集中到电视上。因此他没有注意到川上孝一目光的变化。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畜生”川上孝一低声的咆哮刚传进耳中,人就离开了休息室。
*
“我根本没想到他会直接去拍摄现场刺杀榛名美纱纪。”
证人的声音颤抖着。
“不过好在没有生命危险。除了榛名美纱纪的事,川上在其他方面是正常认真的好青年。他的粉丝心理极端化,引发了这种案件,我感到非常遗憾。”
证言结束后,证人看向被告席。泪水从川上孝一的脸颊划过。看到这一幕,麻衣子眼睑也在颤抖。麻衣子心中萌生了小小的决意。
又过了半个月。第三次公审,麻衣子作为证人站上证言台,为被告争取酌情轻判。
第一个问题是他和被告的关系。
“我是他的妻子。”
麻衣子挺直腰答道,“我不会再逃避,也不会再躲藏了。得知案件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可耻、绝望,甚至想过这次一定要抛弃他。但我知道能救他的只有我,于是现在下定决心。我要陪这个男人共度一生。”
辩方律师提出了几个问题。麻衣子以回答问题的方式证明川上孝一的善良,讲述了他人有多好。最后她又说道:
“我会用我的一生好好监督他,避免今后再发生这样的事。”
她这样向法官求情。这是辩方律师教她的。但麻衣子从包里取出一张纸来代替了那番话。
*
亲爱的阿孝收☆
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呢?(要惩罚你哦)阿孝和我的爱是命中注定的!谁都阻止不了我们的爱哦—当然,阿孝也不行!给阿孝写信发邮件都被无视了,所以我就写进小说了(呀—)阿孝,你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无视我了吧?(肯定是这样的……好老套。)听说阿孝对编辑部发动了抗议攻击?你就那么爱我吗?(有点开心呢☆)可是,不能给编辑部惹麻烦哦(你可没资格这么说。)要攻击就直接攻击我,这可是命令哦!(趾高气扬)我把传真号码告诉你咯。一定要答复哦!
*
“这是什么?”
法官睁大眼睛问麻衣子。
“这是发给我丈夫的邮件。”
“给被告的?”
“是的。我一直在替丈夫管理主页。啊,我丈夫的本职工作是单人搞笑艺人。不过在开庭陈述中几乎没有提及。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他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不过,会出演深夜的搞笑对抗节目,还挺有人气的。也经常参加综艺节目的前说之类的,来摄影棚看我丈夫的粉丝也不在少数。不过现在,因为出了一些事,他暂停了搞笑的工作……因为女性问题……不过我丈夫一点错都没有,是狂热粉丝的骚扰式攻击让他崩溃了。我丈夫内心非常纤细。所以现在才让他休息。”
“证词请尽量简短。”
“好,对不起。虽然他现在还处于休息的状态,但为了让他随时可以复出,我开设了主页。我丈夫的粉丝们每天都会发邮件到那个主页上留的邮箱。管理邮件的也是我。粉丝中也有人会说奇怪的话,为了尽量不让那些话被我丈夫看到,我会进行筛选。在案发两天前,收到了刚才出示的邮件。是榛名美纱纪发来的。所以我往她写的号码发了传真。”
“内容是?”
“烦死了。消失吧。”
“是你写的,你发的?”
“是的。”
“发给榛名美纱纪?”
“是的。”
“那就是说,给榛名美纱纪发传真的人不是川上孝一,而是你?”
“是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而言之,我丈夫说的都是真的。榛名美纱纪是我丈夫的狂热粉丝,她把我丈夫的事写进自己的小说和随笔,并加入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我丈夫是发现了那事,所以才会给编辑部打电话、寄信、发传真,再三要求停止这种行为。可是却没人搭理他,我丈夫天生神经质,他是真的崩溃了,所以表达手段才逐步升级。我认为拿刀刺榛名美纱纪也是神经衰弱导致的。榛名美纱纪钟爱的儿童公园就在我丈夫打工地点的附近,她还在电视上说什么‘我的初恋就在这附近工作’,所以我丈夫才会失去理智。”
“哈啊……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你之前一直不说呢?”
“榛名美纱纪被捅之后,发来了一封邮件。我今天也把那封邮件带来了。”
*
亲爱的阿孝收。
阿孝你真是的,居然做出那么过分的事,原来你这么爱我啊。好开心(爆笑)有人说过小刀代表爱呢(是谁?),就算阿孝犯了法,我也想和你联系在一起(呀—)阿孝留下的爱的伤痕缝了三针哦。其实我不想缝上的,这可是阿孝赌上性命在我身上留下的爱的印记!可是,如果不缝合的话,我可能真的会死,所以我听从了医生的命令(了不起)。其实我希望这个伤不要治好。感受着这种疼痛,我就能感受到阿孝的爱,我幸福得都要晕倒了!(我要冷静)所以,阿孝也放心承担你的责任吧。不管在监牢里有多痛苦,都要想着我,忍受住,我也会忍着的哦!在没有阿孝的—名叫病房的白色监牢里。不过,这就是我们爱的牢笼哦,是我们究极的爱的体现哦,阿孝,最喜欢你啦☆
*
“读了这封邮件,我怀疑我丈夫是不是真的渴望与榛名美纱纪建立爱的监牢,所以才做出了那种事。所以—”
麻衣子语塞了。法庭中充斥着紧张感,像是有很多绷得紧紧的线。麻衣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嘣地弹响了一根紧绷的丝线。
“可是,我现在觉得我怀疑丈夫是非常可耻的。我丈夫只是被榛名美纱纪不正常的求爱搞崩溃了。在旁听审理的过程中,我确信了这一点。如果榛名美纱纪没做出那些不正常的行为,我丈夫就不会做出这种傻事了,对吧?”她接着说道,“我会用我的一生好好监督他,避免今后再发生这种事。”
麻衣子以证人的身份结束了争取酌情轻判的职责。法庭里紧张的氛围渐渐缓和下来。
有效果。大概会判缓刑吧。判决在下个月。
麻衣子看向被告席的孝一。孝一也在看着她,一副要哭的表情。
没事的。再忍耐一下。
麻衣子带着微笑点了点头,就像一位慈爱的母亲。
法官离开了,检察官也离开了,孝一的手再次被铐上手铐。麻衣子靠向栏杆想要看清心爱的男人的脸。孝一在栏杆另一边对麻衣子说道。
“妻……子?”
“没事的,你别担心。我已经提交了结婚申请。公寓也和原来一样。我每天都会打扫。如果成功争取到缓刑,我就做顿大餐等你。”
孝一想说什么,但无情的法警催促被绑上腰绳的孝一快离开法庭。麻衣子不舍地扒着栏杆。
在法庭出口,孝一回过头对麻衣子说道:
“话说,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