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诉狂】指针对商品或服务,过度强调自己是受害者,提出不合理要求的顾客。该词原本是商家的行话,后来普及开。分为纯粹找碴的病态型和以赔偿为目的的恐吓型。
投诉狂
二〇〇六年(平成十八年)秋
“啊,好无聊。”G百货商场员工食堂里活鱼卖场的大妈如狼嚎般叹了一口气,“真是无聊死啦。《给你的爱》暂停连载。明明刚写到精彩的地方,难以置信!”说完,她把时尚杂志《Frenzy》丢到了桌上。
“那个作者在附近的公园被人捅了吧?犯人好像是—”旁边的人说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不是啦,不是被人捅,是想殉情。”
“殉情?”
“肯定是那样的,不会错。”
“殉情吗?好浪漫呢!”
“话说,下次一起去那个公园看看吧。听说在那里念三次‘给你的爱’,恋情就能开花结果。”
“真的吗?我去,我去!”
“先听我说,这边中标了。”原田小姐高举手机,开心地欢闹着,仿佛在叫大家往她那边看。
渡边拓也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盘子放到了桌上。每次必点的肉片乌冬面泛起小小的波纹。
要是以前,他应该会说着“什么,什么”并积极地加入欢闹的人群中。原田小姐毕竟是这个百货商场负责销售的职员,与销售交流是租户店长的重要工作。可是他现在没那个心情。前几天,他第一次站上了证言台。自己的证言可能会左右一个人的人生,那份重担和紧张让他在前一天彻底失眠了。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和别人的人生扯上太大的关系。当然,也不想和别人的生死扯上关系。那种麻烦事绝对不干。
从这一点来看,现在的工作—手工熟食连锁店的店长似乎很合适。毕竟商品是油炸食品和沙拉。而且,几乎都在工厂里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烹调工序,至于在店里要做的事,油炸食品就是调好油温,沙拉就是按照操作指南把满满的一包材料装上托盘,仅此而已。这工作就像在描绘单调的画,但正因为这样,未来才没有希望。自己进入的这家公司是食品行业的老字号,在全国有五十家店,也走向了世界,是家优良企业。只要没有野心,认认真真地做这份工作,一份过得去的收入还是有希望的,将来回到总公司出人头地也不是不可能。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想左右他人的人生。虽然他小时候很向往收入和社会地位都很高的医生和律师的职业,但他知道但那些职业不适合自己。医生和律师是高风险高回报的职业。自己这种胆小鬼根本无法胜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才能。与才能相符的职业才是最好的。
站上法庭后,拓也第一次为自己的平凡感到庆幸。平静的日常是多么的可贵。如果能够保住这些,就算是犯罪也在所不惜。
啊,本末倒置了吧?
“真的?中了那座闹鬼公寓的标?”
巨大的声音让拓也猛的一颤。肉片乌冬面的五花肉掉了下去。
那巨大声音的主人是火腿卖场的大妈。那开朗的声音在柜台很有效果,但在这里只是一惊一乍。拓也移开盘子以免午餐被火腿大妈的唾沫糟蹋,然后像平常一样撒上了辣椒。不过,辣椒几乎都撒到桌上了。右边食指上的创可贴害得今天许多事都不如意,真是丢人。早上炸肉饼也掉了三块。
“可是、可是、这房子不干净吧?不是说有幽灵吗?”
火腿大妈两眼放光,探出头看向原田小姐的手机。
“对对,有灵异现象。每天晚上都会出现穿着鲜红夹克的女鬼……”
“呀—”
“不过,是真的吗?”冷静地提出疑问的人是上野小姐。上野是通过劳务派遣到拓也的卖场来的。
“毕竟重要事项里都那么写了,总不会凭空乱说吧?通常可不会写明这种负面内容。肯定是自杀或者杀人之类的凶案现场。”
“呀—杀人!”
“好可怕—”
三位女性探出头看着手机。啊,好吵啊。
“多少钱中的标?”
“九百万日元。”
“靠近车站,四室两厅九十平方米,房龄六年,九百万日元?”
“而且这公寓是设计师的作品。”
“啊—好棒啊,买赚啦。”
“可是有灵异现象啊?”
“不过不在意那种事的人绝对会买的吧?毕竟按这一带的行情,这种条件可是不会低于四千万日元的哦。那里只要九百万日元!”
“不过。我可不买,不管多便宜都不买。”
不知何时,拓也的头伸到了那些女性那边。
看来话题是拍卖网站上标的公寓。那座公寓拓也也看过。上周也是在这个食堂,原田小姐把手机屏幕伸到拓也眼前说:“你看你看。”她自称手机中毒,沉迷于浏览网站。一到午休和休息时间,就会像这样抱着手机不放,如果是特别有意思的事,就会与身边的人分享。“你看你看。这座公寓好像很糟糕哦。”这是原田小姐第一次给拓也看不干净的公寓。“连不动产都要拍卖了?”拓也当时很意外。“嗯,很多哦。不过没经验的人最好不要碰。实际上,参加拍卖的全是业内人士。”原田小姐开心地答道,“特别是这座公寓。既然介绍里提到有灵异现象,估计很不干净吧。这就是所谓的心理上的瑕疵房产。中标的应该也是不动产行业的人吧。如果转卖的话,不干净的事也能抹掉。”
看来那座“闹鬼公寓”她中标了。四千万日元的市价,用九百万日元买到,的确是赚到了。
“可是,感觉有点吓人吧?”穿着胸前印有“北海道屋”字样刺绣的女仆围裙的上野小姐看看这边,“不管多便宜,都不想买这种地方呢。是吧?店长。”
拓也轻轻推高同样印有“北海道屋”字样刺绣的帽檐,然后点了点头说:“不想买。”
“说起来,我之前住的公寓—”
之后那些女性的话题又转移到了好几个有问题的房产上。
不过,亏她们能有这么多话题。
“啊—已经这个时间了,得回卖场了。”
穿着女仆围裙的上野小姐开始寻找透明塑料材质的收纳包。然后刷牙、补妆。等她回到卖场的时候大概已经过了十分钟,换班计划被她弄得一团糟。虽然每次都会提醒她注意,但她从来没改过。啊,要是自己这个店长迟到就糟了。拓也把盘子放回指定位置,然后重新戴好帽子。
那我也回去吧。
回到卖场后,他发现有两个穿着女仆围裙的人板着脸戴着手表。不是说过工作时间禁止戴手表吗?这点也没怎么改。就算提醒她们,她们也会顶嘴说:“可是,现在早就到午休时间了啊。”
午休分三班轮换,十一点,十二点,十三点。但如果前面一班晚了,那后面的班也会跟着推迟。他看了看钟表,现在是十三点十五分,这推迟的十五分钟是第一批换班的人所致。估计第二次换班会再晚这么长时间,所以第三批的人要到十三点三十分左右才能吃上午饭。被迫饿肚子的女孩们一脸不高兴。
真是的,看样子那些女孩又要开始无聊的吵架了。感觉租户店长最重要的职责是管理那些派遣到这里的女孩,还有劝架。啊,真是的,这份工作要多无聊有多无聊。
不不,自己的才能就是这样。不要奢望太多。
去炸“北海道屋”有名的肉饼吧。今天是星期六,要比平时多卖点才行。进入用玻璃墙隔开的厨房后,拓也重新绑好了围裙的带子。
“不是吧!”
是上野小姐的声音。
还想着她终于回来了,结果已经开始聊天了啊。拓也隔着玻璃观察卖场的情况。
嗯?第三批的人还在吗?明明之前那么不开心。嗯?感觉情况有点不对劲。
“店长!”
拓也来到卖场后,上野小姐紧张地跑了过来。
“店长!说是发现了……”
“你说发现了什么?”
“我是说,刚才有客人投诉,说炸丸子里有异物!”
啊?
拓也的后背冒出了冷汗。他迅速用另一只手挡住了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不是,不是,不是我……肯定不是我。冷静,我要冷静,记住,这种时候要冷静。首先是向客人道歉。对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按照指南进行处理。
“店长?”上野小姐压低音调,仿佛在劝慰慌乱的拓也,“不是啦,不是我们店,是隔壁卖的炸丸子。”
“欸?”
“都说了,不是我们店啦。”
走出员工通道时,早过了二十三点了。
今天一天真是够呛。就算没别的事,星期六的高峰时间也够忙了。可是却有人投诉商品里有异物,而且是“手指”。接着,G百货商场的地下食品卖场,从上到下乱成了一锅粥。警察啦媒体啦纷纷赶来,根本没法正常营业。
换作平时,会有推车低价出售卖剩下的生鲜食品和熟食给工作人员,但今天毕竟情况特殊,员工通道里一辆推车都没有。拓也的卖场也会把不能隔夜的商品拿到这里甩卖,但今天剩下的所有商品都处理掉了。数量十分惊人。考虑到星期六傍晚的高峰,店里从工厂进的货比平常多,但那些货几乎都扔掉了。今天的营业额还不到平常的一半。他打电话向总公司报告了情况。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居然会发生那种事。”
总公司里那个就算差一日元没达到营业目标,语气也会变得极其冰冷的销售部长今天也不追究了。
“可是这样一来,G百货商场的食品卖场客流会骤减啊。傍晚的新闻在报道时也用大得离谱的字幕打上‘恐怖!裹着手指的炸丸子’。可是,为什么电视上‘裹着手指的炸丸子’的字幕配的背景是我们的卖场?搞得好像出问题的是我们店一样。岂有此理。你也是,摄像机对着我们店的时候就该按住镜头,你要是有这点气概就好了,可你在电视上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说得倒是轻巧。要是真有人能在那种状态下去向摄影师抗议,那我也想见识见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警察、媒体、看热闹的人和百货商场的高层已经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没办法气势汹汹地提出抗议。要是做出这种事,我马上就会成为焦点。估计反而会惹出事。
要说我能做的事,也就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提心吊胆地看着事态发展,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我在专心观察四周状况的时候,就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到底出了什么事?又是因为什么?可是,我完全搞不清事件的全貌,只知道“裹着手指的炸丸子”这个短语多次被人提起。
这一天实在够呛,累死了,好想喝啤酒。
在停车场找到心爱的MPV后,拓也疲惫地坐了进去。
*
第二天,百货商场和往常一样开了门,但不出所料,十分冷清。就算过了正午,到了下午三点,各卖场依然门可罗雀,真让人难以置信。这里只有媒体和警方的人。
“北海道屋的老板,可以打扰一下吗?”
听到白发的经理叫自己,拓也手中正在翻动炸肉饼的长筷子停住了。这位经理是地下食品卖场的总负责人,但平时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已经消失了。
“接下来要开个会,你有时间吗?”
“有。没问题。开会……是关于昨天的事吗?”
“是的。真不好意思,连累到北海道屋了—”
经理灰色的眉毛轻轻挑起,视线指向了拓也的右手。拓也悄悄用左手遮住了右手食指的创可贴。
“哪里哪里—”
“那三十分钟后请到员工食堂集合。”
感觉会出大乱子啊。我继续把肉饼放进油里。一般来说,总会有几个路人被这个香气吸引,隔着玻璃投来目光。可是今天一个也没有。我也没了干劲。右手食指的创可贴还是那么碍事……该走了吧。
把炸好的三十个肉饼装盘后,拓也反复叮嘱售货员不能搭理媒体的人,然后往员工食堂去了。
比起普通的会议,食堂的氛围更像是股东大会。窗户前设了一个主席台,桌子都朝着主席台摆放。拓也迅速找到空位置,溜过去把自己隐藏好。
“总之先给我说明一下事情的大致经过吧?”
坐在拓也前面的穿着西装的男人用接近怒吼的声音质问道。看来是某家租户的总公司紧急派来的销售部人员。说起来,昨天的电话里提到,我们总公司的销售部长也会过来。
“大致经过是这样—”
白发的经理带着破音开始了说明。
有客人投诉说,特地来参加土特产展览会的熟食店之一“相模铺子”卖的炸丸子里有异物,好像是人的手指。购买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左右,可能打算趁刚炸好的时候吃,于是在百货商场前的露台大口吃了起来,结果发现不对劲。舌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客人吐出来一看,那东西好像是手指尖。
“然后客人当场进行投诉了吧?”西装男说道,声音仍然像怒吼一样。
“是的。”
“购买炸丸子的时间是十二点零五分左右,不会搞错吧?”
“是的。那会儿刚好是十二点的展示时间,直接买的现炸丸子,所以不会有错。”
蜷着身体坐在经理旁边的白衣人小声答道,那是一个初显老态的男性。他似乎是引发这事的熟食店的相关人员。
“客人一直在等丸子炸好,一炸好就买了。不会有错,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客人催得很急。”
“进行现炸展示的罪魁祸首就是你吧?”
“罪魁祸首是什……”白衣男探出身子想要争辩,但被他身旁年轻男性制止了。“是的……”年轻男性小声答道。
“那个炸丸子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们进的原材料是工厂制造的冷冻半成品,按照操作指南炸出来的。”
和我们店一样。拓也松开了搭着的胳膊。
“有没有可能在制作过程中切断手指混到里面去?”
“不会……我……只是一个……现炸售货员……”
“不会的。”
白衣男邻座的年轻男性替他答道。看来他是熟食店的负责人。
“我们店的卖点是手工制作,百分之五十的制作过程是动手操作的。可是经过确认,别说是切断了,连受伤的员工都没有。”
“那配送过程呢?”
“实在无法想象在配送过程中会混入手指。因为出产的半成品是密封好的,配送仅仅是搬运而已。”
“那现炸演示的过程呢?”
“那也完全不可能!”白衣男鼓起劲站了起来,“你们看!十根手指都好好的!”
接着那名男性张开双手高高举了起来。他充血的眼睛红通通的。肯定是因为昨天没睡吧。那也难怪,如果自己的处境和他一样,肯定也睡不着。
“也就是说,原本是不可能会有手指混进去的,对吧?”
“是的。”
“那为什么里面会有手指呢?”
这声音很熟悉。他循声看去,原来是北海道屋总公司的销售部长。不知道什么时候部长已经到了。
“你害得我们的商品形象都受到影响了。有的客人误以为裹着手指的炸丸子是我们卖的,从昨天起电话就一直响个不停!”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白衣男和熟食店的负责人一个劲地低头道歉。
“那投诉的实际时间是几点?”西装男继续质问。
“时间是……”白发的经理啪啦啪啦地翻着笔记本。
“应该是十三点三十分左右。”回答的人是拓也。
会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拓也身上。我在干什么啊!拓也闭上了自己的嘴,但已经晚了。销售部长用目光向他施压,仿佛在叫他快闭上嘴,别说多余的话引人注目。
“啊……没错没错,十三点三十分,对,一点半。”经理看着笔记本点头说道。
“嗯?我确认一下,客人是在露台吃炸丸子的吧?”西装男说道。
“是的。”经理回答。
之后,西装男和经理继续问答。
“那接到投诉前,露台那里有发生骚动吗?”
“应该没有。”
“嗯?是不是有点反常?十二点零五分买了炸丸子,马上就在百货商场的露台吃了。那……客人最晚也会在十二点三十分左右吃到有问题的炸丸子吧?这时候通常会当场发现手指。可是,投诉的时间却是十三点三十分,隔了足足一个小时。一般情况下是马上去投诉,或者是稍微闹一闹,又或者是直接晕倒,然后旁人叫来救护车。要是我发现吐出的东西是手指,应该会当场晕倒,然后被送到医院吧。”
会场变得嘈杂起来。
“那客人一开始是找哪位投诉的?”
“客人喊着‘手指,里面有手指’,冲进了卖场。然后我就急忙跑过去了。”
“那是十三点三十分左右吗?”
“是的。”
“客人那时候拿着那根手指吗?”
“是的。”
“当时什么情况?”
“就是叫着‘手指、手指’。”
“嗯—感觉不合常理啊……确认一下,当时客人是怎么拿手指的?”西装男继续追问,看样子有点像媒体或警方的人。这男的是什么人?
“他是G百货商场总公司处理投诉问题的资深专家。”
邻座的火腿大妈小声对拓也说道。虽然她是短时间的兼职,但却是火腿卖场资格最老的,职位也与店长类似,所以才会被叫来吧。
“那个男人大概是所谓的职业打假人。是第三方伪装成客人,故意夸大宣传的。”
“这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裹着手指的炸丸子这件事是恶意投诉狂用恶劣的手段找麻烦。”
“投诉狂?”
“对。虽然没投诉过这家店铺,但那人好像在百货商场闹出过好几个事,还上了黑名单。警察也证实了这一点。但就算是这样,指责她是‘投诉狂’并加以攻击只会让事态恶化。毕竟敌人已经开过记者招待会,并大肆宣扬自己的正当性……”
那场记者招待会,拓也也在昨晚的新闻上看过。说是招待会,但其实就是叫几个记者到自己家围坐下来,回答他们的提问,本来应该打上马赛克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看来那人对自己受害者的处境很有自信。
“还说要提赔偿要求,那人真强势啊。那就要投诉处理部门登场了。”
“原来那个大妈是投诉狂……”
“总之百货商场方面希望形象不会受到影响。不过现在已经晚了。从今天的客流来看,估计目前营业额已经受到了巨大打击。啊,我们店卖的是生鲜,影响相当大。头疼啊。”
“顺带一提,在美国—”西装男一下来劲了。终于要到高潮了吗?
“据说在美国有主妇起诉快餐连锁店的辣椒汤里有手指,那个主妇因恐吓的嫌疑而被逮捕了。我感觉非常像这次的事件。我怀疑是模仿犯。你们怎么看?”
“不,这个—”
“那个进行投诉的客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住在东京都经营的公寓里,坐电车到这里大概十五分钟。”
“职业呢?”
“说是无业。”
以会议名义召开的G百货商场方的宣传会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大概媒体和警方也被叫来了吧。拓也现在才想通了这场会议的意义。
“毕竟没法置身事外。”
总公司的销售部长把拓也带进休息室,严肃地叮嘱道:“干我们这行的,就算是一根毛也能把我们压垮。就算那是自导自演,故意找麻烦的投诉,就算我们一点错都没有,也会有不好的传闻。恶评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是。”
“所以,渡边你也要铭记在心。”
“是。”
“还有。我们要趁还没有引火烧身,撤回G百货商场的门店。”
“欸?”
“你会调回总公司上班吧。这两三天内就会下正式的委任,在此之前先照常营业,拜托了。不过可能会有不少麻烦事。”
能回总公司?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拓也拼命控制住快要露出媚笑的嘴角。
*
“所以,说不定我可以留在总公司上班。”
拓也说道。
“哎呀—不错嘛。”
一个巨大的声音飞了回来。
真是的,老妈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啊。拓也把手机稍稍拿离耳朵,然后说道:
“所以我有可能要搬家。”
“总公司是在六本木?离你住的地方很远。”
“嗯,从我这里坐中央线到新宿要花五十分钟。至少要搬到中野或者高圆寺一带才行。”
“是啊,是得搬。既然住在东京,那就尽量住都市吧。现在的地方太不方便了。”
“嗯。毕竟是公司给我准备的公寓,没什么好抱怨的,我刚被带到这里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毕竟开车到最近的车站要三十分钟,走去最近的公交站也要二十分钟。”
“搬了吧。要是搬家的钱不够,妈妈也会帮你的。”
“谢啦。太好了!”
“喂,喂……话说,G百货商场不就是你现在工作的地方吗?好像很够呛呢。”
啊,我就知道,她已经听说了吗?不愧是喜欢看综合节目的老妈。拓也坐到万年不叠的地铺上,然后喝了一口罐装啤酒。
“哎呀。不过,没关系,反正和我无关。”
“是吗?电视上现在还在放呢。十点的新闻。”
“欸?真的?”
他从被子下找出遥控器,按下电源开关。
十点的新闻。屏幕上是熟悉的背景和人物。啊,这就是G百货商场的地下食品卖场。给特写的不还是“北海道屋”的卖场吗?而且连售货员都拍进去了。啊,上野小姐。喂喂,上野小姐,什么?她在接受采访?我明明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不要搭理媒体了。就算打了马赛克,我也能认出来。
“—我休息完回来的时候应该是十三点三十分,在把私人物品放进指定抽屉的时候,听到有人喊‘手指!’……”
虽然声音也做了最大限度的处理,但我听得出来,不会错。
原来如此啊。无论怎么隐藏身份,熟人一下就能认出来。
“不过没事的,反正这事和我们店无关。”
简短地总结完后,拓也把手机丢到了被子上。
电视上继续播放着裹着手指的炸丸子事件的特辑。现在介绍的是发生在美国的类似的辣椒汤事件。拓也按下遥控调高了音量。
看来人们对“裹着手指的炸丸子事件”的认识,会往投诉大妈自导自演的方向倾斜。今天的会议,应该说是宣传会似乎奏效了。
“女性从购买炸丸子到进行投诉隔了一个小时。这个时间差确实耐人寻味。”
主持人皱起眉头,仿佛在提醒观众注意,接着,记者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那位女性在采访时回答‘这事太可怕,对我的冲击太大了,我不知所措地回了一趟家’。”
“原来如此。可是,这样一来,手指本身就是问题了。”
主持人用圆珠笔咚咚地敲着桌子对记者问道:
“那根‘手指’到底是谁的呢?”
嗯,对,这是关键。如果是大妈自导自演的,那手指又是从哪弄来的?
“我觉得你说得对,‘手指’的来源是这件事的关键。顺带一提,被怀疑自导自演的女性态度很强硬,表示,‘那你说这到底是谁的手指?我又是怎么拿到手指的?’”
“那名女性始终坚持炸丸子里面有手指呢。可是据说商家不可能混入手指。”
“是的。双方各执己见不互相让,目前警察正在鉴定手指的详细情况。”
“原来如此。那要等鉴定的结果了。”
之后评论员继续说着无关痛痒的话,话题转入了下一则新闻。
就是啊。问题在于那个大妈是从哪弄到手指的。美国那个案例是什么情况呢?拓也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拉近万年不叠的地铺,快速输入“手指、辣椒汤、美国”进行搜索。
嗯?怎么回事?感觉有点不对劲。拓也看向键盘上的十根手指,寻找不对劲的地方。
咦?创可贴。
创可贴没了。
指甲、手掌翻来覆去地找了又找。可是没有创可贴。
原本贴在右手食指上的创可贴不见了!
用手指碰了碰,确实有黏黏的残留物,这是贴过创可贴的证据。
两天前,像平常一样切到指甲略深的地方时,手一抽,弄伤了右手食指的指尖。当时伤得不轻,于是贴上创可贴做了应急处理。
没了!
后背流下了冷汗。
别着急,别着急,慢慢想。最后看到创可贴是什么时候?那个—对了,是昨天中午往肉片乌冬面上撒辣椒的时候。记得当时创可贴还在。然后,然后。啊,对了,今天开会前在炸肉饼的时候也在。嗯,没错。
拓也在脑中回忆自己这两天的行动。
那把炸好的肉饼装盘的时候呢?
没印象,完全没有创可贴的记忆。
难道是在装盘的时候从手指上脱落了?
摆炸肉饼的时候要用手。否则没办法摆整齐。这也是按照操作指南做的。当然,是戴着隔热手套。对了对了,也许是摘下手套的时候,一起剥下来的。这么说来,是在手套里面吗?还是说……
不,难道……
不会的,冷静。对啊,按理说应该是在手套里面。掉到盘子里的概率很低,就算真掉进去了,也应该会发现的。
真的吗?今天客人比较少,注意力不够集中。而且我急着赶在开会前搞定。啊,对了。我记得有换过一次手套,因为发现手套脏了。如果创可贴在那个时候掉到盘子里,然后又被炸肉饼压住的话。刚炸好的时候还很烫,创可贴应该很容易粘到炸肉饼上吧。难道……粘着创可贴的炸肉饼,拓也脑中出现了这样一个巨大的新闻标题。
*
翌日,虽然是晚班,但拓也八点前就赶到了卖场。
“咦?店长。”
早班的上野小姐看到了拓也,她刚打开包装把沙拉装上盘子。接着,她“啊”了一声,身体微微一晃,匆忙戴上了纸口罩。
“没事,我只是不放心昨天的营业额有没有向总公司报告。”
拓也边说边朝洗涤槽走去。蓄着消毒液的洗涤槽里,抹布、夹子、长筷子之类的东西吧嗒吧嗒地飘着。那手套也在。
“营业额?已经报告过了哦。我看过了,没问题,你放心吧。”口罩里传出低沉的声音向拓也打包票。
“真的?那就好。”
拓也悄悄从洗涤槽里捞起了隔热手套。总之,外侧没有那个东西。把内侧翻出来看看。没有,好,这里OK。那么,另一只隔热手套……
“啊、店长,不好意思。那些我现在去做。”
“不用了,今天我来。”
在消毒液里泡了一晚的用具要放入“北海道屋”特别定制的餐具干燥机,快速烘干。这是早上的第一项工作,但看样子今天早班的人是忘了。
“话说,隔热手套应该还有一只。”
“啊、那只—”上野小姐答道,“怎么也洗不干净,所以我扔了。”“扔了!”
“是、是的……”拓也的声音突然变大,吓得上野小姐战战兢兢地往后退去。“不、不能扔吗?因为操作指南上说清洗后仍有明显污渍的物品要处理掉……”
“不是不是,不好意思。没事,这样就好,别放在心上。”
没错,别放在心上。拓也对自己说道。
对,是我想太多了。创可贴不可能会粘到炸肉饼上,是我杞人忧天了。没错没错,所以别再多想了。专心工作吧。要不然会出现不必要的失误。集中精力,专心工作吧。回总公司的机会不是就在眼前吗?
“话说,我昨天去开会之后卖了多少炸肉饼?”拓也又变回了平常那副店长的样子。
“啊,想不到那之后很快就卖完了。虽然客人很少,但有个人买了二十个。”上野小姐边装三文鱼沙拉边说。
“欸—这种时候买了二十个,真难得啊。”
“是个老爷爷,感觉非常文雅。还鼓励我说出了这种事,很辛苦吧,加油。”
虽然今天是那件事过后的第二天,但百货商场还是很冷清。昨天的新闻报道说裹着手指的炸丸子自导自演的可能性很高,但目前完全没见效。各店面的租户都发出了“啊,果然已经不行了啊”之类失望的叹息。
“恶评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到了现在,他才深刻地认识到销售部长这话的含义。
不过就算一直这样没有客人也没关系,拓也心不在焉地想道。要是恢复生机的话,搞不好就没必要从G百货商场撤退了。要是那样,就会失去回总公司的机会。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穿上西装,仪表堂堂地在总公司大楼上班。住处也是,他想逃离这个骑自行车去最近的便利店都要十五分钟的乡下。现在这样就跟老家一个样,不,还不如老家。虽然住址也有“东京都”三个字,但那种地方根本不能算东京。
在拓也心里,东京应该是个纷繁的花花世界。在这样的城市里无论是车站、商店街还是出租录像店都可以徒步过去,或者是在当电车经过都会晃动的沿线位置,游戏中心和弹珠店的霓虹灯牌的光亮会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让人二十四小时无法入眠,虽然纷繁复杂但只要住进来就舍不得离开。那才是拓也这个连大学也在本地凑合的,土生土长的地方人的憧憬。
好。如果去总公司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搬家。西装也换身新的吧。然后鼓足干劲工作,一定要走上人生巅峰。接下来,三年后去新加坡分公司,五年后去纽约分公司,十年后回到总公司,分配到广告室,也许当社长也不是梦。不,再怎么说这也只是奢望而已。总之,当个广告室的室长就行。
好。在不动声色地握紧拳头的同时,肚子叫了起来。啊,这样啊。早饭还没吃。因为早上急着赶过了来,话说,为什么那么着急来着?
他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手表一看,十二点零五分。第一批午休的人差不多会回来换第二批了。会回来吗?他探出头往卖场看去,上野小姐已经把透明塑料的收纳包从收银机下面的抽屉里拉了出来,好像已经等不及了。一个客人过去跟上野小姐说话。客人和上野小姐说了两三句之后,往拓也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位客人说想见店长。”
上野小姐抱着塑料包来到了拓也身边。
“什么人?”
“是昨天买了二十个炸肉饼的客人,说是想谈谈炸肉饼的事。”
一股寒意顺着拓也的后背蔓延,创可贴的记忆以及围绕着它的担忧突然苏醒了。
“昨天的炸肉饼?”拓也的声音迅速泄了气,之前的干劲仿佛都是骗人的。
“对。”
“嗯,我知道了。”
“那个……”
“什么事?”
“虽然第一批还没回来,但我可以先去休息吗?”
“欸?嗯,去吧。”
拓也心不在焉地答道。
上野小姐摘下头上的三角巾,然后塞进塑料包里,跑到在卖场外等待的火腿大妈身边说:“让你久等啦。”
那人站在旁边的柱子的阴影里。跟上野小姐说的一样,他看上去像是一位文雅的老绅士。
老绅士礼貌地弯腰问好,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最近老出大事,所以我想尽量大事化小。”
“这话什么意思?”
“我昨天买的炸肉饼里—”
冰粒一样的东西猛地顺着拓也的脊梁滚了下去。
“可以换个地方聊吗?请去停车场入口等我,我马上就到。啊,是员工专用的停车场,就是百货商场后面右侧的空地。请去那里等我。”
确认老绅士离开之后,拓也回到卖场,从私人物品存放处的抽屉里拿出车钥匙和手机,告诉那些售货员:“那我去休息一下。”“欸—第一批还没回来呢。”售货员们小声的抱怨传进了拓也耳中,但现在那事无关紧要,这边的事更严重。
那个老爷爷是来投诉的。昨天的炸肉饼果然粘上了创可贴。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好不容易看到了曙光,这算什么!走投无路,粘上创可贴的炸肉饼会闹出大新闻,毕竟刚爆出裹着手指的炸丸子的事。媒体会用“恐怖!炸丸子之后是炸肉饼!日本的熟食业怎么了?”这类吸引人的标题大肆宣传。而我也会被打上眼部马赛克登上媒体,不管是只遮挡眼睛还是全部打上马赛克,认识我的人都认得出来。“啊—是渡边!还以为被东京的企业录用有多了不起,结果是在卖炸肉饼啊。而且还是粘上创可贴的炸肉饼!那家伙一向如此—”老家的同学们会用这类话来嘲笑自己,而毕业相册也会被曝光。咦?我在毕业相册上写了什么来着?呃—小学的时候写的好像是“长大后要在朱莉安娜迪厅跳个痛快!”初中的时候写的是“终于毕业了,超very good!”啊,丢人,丢人,这人丢大了!“那家伙好蠢啊—”匿名论坛上也会有人这么发帖说“实在太蠢了”,成为家庭主妇茶余饭后谈资。这些倒还好,如果被公司开除,那就是影响生活的问题了。虽说经济在复苏,但没多少公司会雇用受到过开除处分的人。何况自己既没资质也没技能,谁会雇这种男人啊?要说肯要我的工作,估计只有短期的兼职和日结的工作。那如果回老家呢?啊,不行,会遭到所有亲戚的白眼。铁道迷叔叔也一样,只是因为没有固定工作,他们就连法事都不给他做。这么说来,叔叔还真厉害啊,连亲戚都把他当怪人,疏远他,可他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有爱好的人内心果然强大。我也应该培养一个爱好的,可是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原来我连怪人都当不了,没有任何长处和个性,我这种平凡的人不管在什么地方工作,最适合的都是普普通通地过日子。然后等到机会幸运地眷顾时,就心怀感激地趁机实现小小的飞跃。如果多来几次,就能得到一份还不错的幸福。可是,如果错过机会,就会被幸运女神抛弃。
所以,我一定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要回总公司。
“在这里,我们可以慢慢聊。”
他让老绅士坐到副驾驶座上,在百货商场附近的公园停下了车。这里一般不会有人。确认没有人影后,拓也说道。
“你要说的是什么?”
“关于我昨天买的炸肉饼。”老绅士静静地笑道,“那里面……”接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拓也做好了准备。
“这是炸肉饼里的—”
老绅士把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到拓也眼前。
拓也缓缓地解开了围裙的带子。
*
“欸—为什么今天换了别的频道?”
食堂电视的频道和平时不一样,所以火腿大妈发了牢骚。
“我就是想看那部电视剧才急急忙忙赶来的。”失望透顶的上野由里香把盘子放到桌上。
“告诉你们个事,你们可别传出去啊。”百货商场的员工原田小姐压低声音说道。见火腿大妈把头伸向原田小姐,由里香也跟着伸过去。
“听说炸丸子那事有新进展。所以食堂和休息室从今早起就一直开着新闻频道。”
“什么新进展?”听到火腿大妈的问题,原田小姐用眼神指了指电视:“啊,记者招待会好像开始了。”
重大进展!裹着手指的炸丸子确有其事!
占据了屏幕大部分区域的字幕消失后,面无表情的播音员淡淡地读起了原稿。
最新消息,G百货商场地下食品卖场销售的炸丸子中出现人类手指的事件中,手指是工作人员在制作炸丸子时被切断并混入其中的。切断了手指的工作人员供述自己因为担心出问题,所以隐瞒了事实。G百货商场和制作销售炸丸子的“相模铺子”认可该结果并召开记者招待会公开道歉。
“欸—”由里香叫道。那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但食堂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欸—”声,所以没有引起别人的反感。
“直到昨天我都以为这肯定是自导自演的。”火腿大妈叼着叉烧面的叉烧,“这样一来,我们百货商场肯定会遭到严厉的指责。毕竟把善意的客人称为投诉狂。”
“就是啊,现在被媒体逼得很紧啊。”员工原田小姐叹了口气,用筷子夹起了每日套餐的炸鸡排。
“我得联络事务所,让他们派我去其他地方工作才行。感觉北海道屋可能会从这里撤退。”由里香静静地喝了一口中华套餐的蛋汤。
“我也不得不找别的活儿了……”火腿大妈这话让原田小姐很沮丧,“我会很寂寞的。真的很遗憾。”
“啊,比起那事。”火腿大妈停下了筷子,“有个老爷爷来找北海道屋的店长。没事吧?”
“欸?”听到这话,由里香的筷子也停住了。
“最近一段都没见到那个人,他可是有名的投诉狂哦。要小心哦,那人脑子不大正常,可不能用正常的做法对付他。”
“哈……”由里香把筷子插进了中华套餐的干烧虾仁,一副反正已经和我没关系的态度。
*
拓也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可是,手指僵硬,总也解不开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