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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金苹果汽水

作者:日-真梨幸子/译者:程宏 当前章节:14817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1:02

【金苹果汽水传说】都市传说之一,据说是存在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梦幻碳酸饮料。没有发售过的痕迹与记录,可是声称自己确实喝过、见过“金苹果汽水”的证言却接连不断,因此有人说这可能是集体催眠或集体精神失常造成的错觉或记忆错乱。另外,“金苹果汽水”已在二〇〇二年正式发售。

二〇〇八年秋(平成二十年)

“话说,你那头发。”

有人冷不丁地对我说道。我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噜噜噜的闷响,表情自然地扭曲了。不过,至少要赔个笑才行。

因为,如果与麻衣子小姐为敌的话,可是很可怕的。被她盯上的人,有不少都会辞职。我可不想因为人际关系的纠纷辞掉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重要的是,如果因为那种原因辞职,会上黑名单的,被写上“有问题”。要是那样,就不会有人给我介绍工作了。

这里的合同是半年,现在已经一个月了,还剩五个月,再忍五个月。

可是,这一个月很漫长。过去的这一个月居然还要重复五次。

我一开始以为可以轻轻松松地顺利搞定。我以为可以像往常一样,只要尽量低调,用近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稀薄存在感默默无闻地工作,就能熬过去。

可是……

已经不行了。

“喂,我说,你那头发。”

手指伸了过来,触摸头发。

不……不要,请住手!我昨天才去的美发沙龙,不要,不要……不要碰啊!

电话是派遣到“北海道屋”的员工打来的。益田奈奈子直接输入了她的工号,贴在耳边的听筒里瞬间就调出了个人信息。

山口聪美,二十四岁,级别B+。登记时间两年,主要职业经历是话务员、手机销售。还没有被当作正式员工录用过。

“不行,我受不了了。拜托了,让我辞职吧。”

山口聪美在电话那头重复着同样的话。之前见她的时候,她是一个活泼精神的阳光女孩,我还以为她没问题的。

奈奈子担任劳务派遣公司“Power Human”的协调员已经五年多了。根据客户的要求选择合适的员工,有幸签订了合同后,负责处理员工的烦恼和纠纷。

她负责的是埼玉·多摩地区,这片区域制造工厂和研究所较多,奈奈子负责的客户几乎都是工厂。虽说是工厂,但那是知名制造商的直营工厂,属于娱乐设施、员工食堂、各类商店齐备的大型工厂,完全没有过去常说的3K(艰苦、肮脏、危险)的印象。实际上,“Power Human”派遣出去的员工不是分配到生产线,而是去工厂里的事务部门,所以除了要穿工作服,工作环境与丸之内[1]的办公室几乎没有区别。时薪也与东京二十三区的行情一样。可是,经常有员工抱怨:“跟我想的不一样。”“时薪和付出不对等。”特别是在午休的十二点前后,这类电话从来没断过。今天这已经是第五通电话了。奈奈子听着山口聪美诉苦,顺手调出更详细的资料。原来如此,在职场的评价不好不坏,也没有发生纠纷的经历。性格认真拘谨。从形象上说,她是随处可见的大众型。虽然没有引人注目的功绩和特长,但不会表现自我,因而也没有冲突。嗯,不是挺好的吗?比起在工作上锋芒毕露的类型,企业更喜欢能像空气一样融入环境的人。因为这类人很好安排,所以劳务派遣公司方面也非常欢迎。此前也没有过投诉或者抱怨。

可是这次到底是怎么了?

“我受不了了,我要辞职。”山口聪美抽泣着诉说。

“等一下,你能不能再多说点详细情况呢?”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你是指有个讨厌的人吗?”

“是的。”

“可以把那人的名字告诉我吗?”

“不行,我不能说,要是说了……”

“可是,不说具体情况我就没法处理……总之,先告诉我吧。啊,方便的话,我去找你?不过我今天已经有约了。”

“那明天呢?”

“欸?明天?明天……”

“请你明天过来。尽量早点,早一刻也好。”

“欸……可是。”

“要是你明天不来,那我今天就辞职。”

“不,等一下啊……嗯,我明白了。那就明天,明天午休时间,可以吗?”

“不行,午休必须和其他人一起。”

“那……”

“可以十一点来。这个时间,我会去收发中心分拣邮件。你就说要与我谈合同的事,把我叫出来。”

“十一点?嗯……明白了。我十一点去。”

“拜托了。请你一定要来,要不然、我……我可不知道会怎么样。”

“讨厌,别威胁我。”

“我是认真的。”

“嗯,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去,所以你要坚持住。最起码不能无故旷工哦,拜托了。”

“好。”

总之,这样一来就能拖到明天了。话虽如此。

“哈啊。”我不禁叹了口气。

“怎么了?”隔壁的同事铃木小姐把脖子伸了过来。

“我本来想明天休个带薪假的,这下泡汤了。”

“有纠纷?”

“上个月刚派遣过去的人,说想辞职。要是那么轻易提辞职,我的业绩会受影响。要想办法让她回心转意,至少要干满试用期的三个月才行。”

“客户是?”

“北海道屋的埼玉工厂。”

“啊,是那里啊。哪个部门呢?”

“管理部。”

“哇,管理部啊。”同事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苦笑。

“怎么了?”

“你是第一次负责北海道屋吗?”

“嗯。我是从上个月辞职的人手上接过来的。”

“那里纠纷很多哦。在那里工作的百分之九十是女性吧?而且是正式员工、短期合同、派遣员工、兼职等多种雇用形式混在一起,所以会接二连三地出现纠纷。我也负责过一小段时间,当时每天都会接到关于纠纷的电话……尤其是管理部和采购部问题特别多。”

“是这样吗?”

“还会有只发生在女性之间的纠纷。”

“欺凌吗?”

“差不多吧。甚至有员工因为神经衰弱被送进医院哦。”

“讨厌,真的吗?”

“那打电话过来的员工是什么状态?”

“她只会哭,目前还不清楚状况。只是一个劲地说想辞职,想辞职。好像是人际关系的问题,不过跟什么人之间出了什么事之类的具体情况完全不肯说。”

“说不定问题很严重……我去调查一下吧,我有几个熟人在那边工作,可以不动声色地打听一下状况。谁是老大,谁是受害人。这种事要做客观的调查才行,因为也有不少是员工的被害妄想。”

“可是……做那种事会不会招来麻烦?”

“没事的,我会处理好的。等我一下下。我记得户田小姐应该是派遣到那里。”

铃木小姐拿起听筒,然后手指飞快地按下号码。

“啊?户田小姐?我是铃木。怎么样?工作顺利吗?这样啊,那就好。话说,那边的工作环境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欺凌、派系斗争之类的问题?哦,这样啊。嗯、嗯。这样啊,那可辛苦了呢……欸?这样啊,欸—可是……那就—”

看来她们要聊很久。那就利用这时间……奈奈子调出了北海道屋的资料。

创立于昭和……年。欸……这公司还挺年轻的,给人感觉却像是老字号,我还以为成立三百年了。哼哼,原来如此,原本是小饭馆。昭和……年社长研究出来的独家炸肉饼大卖,后来经过十五年的发展,在东证二部上市。目前在全国铺开了五十多家店铺,还进入了美国、新加坡市场。现任董事长是创立者的长子,社长是他女儿……

哼……这不就是一部励志创业史吗?可是,发展如此迅速的家族企业好像都有不好的风气。所以才会发生那种事吧。

“嗯,那就加油。”

铃木小姐的电话终于打完了。铃木小姐压低声音用隐隐有些开心的语气说道。

“果然有问题。”

“人际关系?”

“好像是。据说有个飞扬跋扈(老大)的家伙。”

“是什么人?”

“欸—这个嘛,不清楚。刚才和我聊的户田也没说是谁。不过可以肯定老大是我们派过去的员工。”

“欸。真的?那就太糟了。”

“是啊。要是不同的劳务派遣公司之间产生纠纷倒还好,居然是我们的员工窝里斗。而且还把北海道屋的员工(销售)也卷了进来,似乎展开了一场不仁不义的大战。”

“讨厌,好像很麻烦呢。”奈奈子用双手按住自己的左右脸颊。

“真是的。那个公司本身不就有问题吗?你想,那家公司以前不是闹出过裹着手指的炸肉饼的事吗?”

“裹着手指的炸肉饼?”

“大概是两三年前。炸肉饼里有手指的事。你不记得了?”

“欸?手指在炸肉饼里?”

“对。整个手指尖混在炸肉饼里。”奈奈子竖起右手食指,说:“客人一口把它吃进嘴里。”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

“讨厌!好恶心啊。”

“你想起来了?”

“完全没有。”

“不是吧。当时可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啊。”

“真的?裹着手指的炸肉饼?”

“嗯。”

“不好意思,完全没有印象。”

“讨厌,绝对有的。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就去网上搜。”

奈奈子关掉打开的资料,启动浏览器,输入“裹着手指的炸肉饼事件”“北海道屋”进行搜索。但却没找到符合的页面。

“咦?”

虽然奈奈子想再次尝试搜索,但铃木小姐已经回到工作上了,但想到自己也有一大堆工作,于是就放弃了。我今天要去美发沙龙,虽然以前没去过那家店,但那家店在网上的评价很好,所以我就预约试试。得快点搞定工作才行。

但奈奈子还是很在意,于是打开了手机。她在快下班的时候,用公司的电脑在常逛的社区论坛上询问。

“有人记得裹着手指的炸肉饼的事吗?是一家名叫北海道屋的店发生的事。”

现在看看有没有回帖。已经有三个回帖。

“欸……为什么?”

三个回帖都说:“那不是都市传说吗?”

那可不是都市传说啊。当时明明闹得那么大,为什么大家这么轻易就忘了?而且……又是这样?

美发沙龙的等候处。昨天明明已经预约了,可现在已经等了一个小时。我为了赶上预约的时间,特地调整工作急忙赶来,早知道要等这么久的话,就不那么赶了。

奈奈子拿起了第五本女性杂志。那是一本名叫《Frenzy》的时尚杂志。创刊七年,现已发行六十万本。据说在新兴杂志中人气异军突起。“Power Human”的休息室里也有,但奈奈子没有认真看过。奈奈子倒也不是没有兴趣,但三十六岁已婚的她已经不是《Frenzy》的目标人群了。单身且对恋爱和婚姻还有憧憬的读者才适合这本杂志。比如那部被誉为“超高人气的大长篇恋爱小说”的连载文章就足够有吸引力,如果是在不久之前,也许自己也会沉迷其中。虽然那部小说节奏拖沓,一直在讲无名艺人孝一和当红作家美纱纪分分合合的事,但在年轻人中很有人气。每到《Frenzy》发售的时候,打工的年轻人就聊得热火朝天,所以她也知道概要。印象中,上一期提到失忆的孝一杀了人。而这一期,是从服刑的孝一和女主角美纱纪在监狱的会见室重逢的场景开始。

“孝一,我想用我的光照亮你心中的黑暗。光就是爱,光的世界就是我给你的爱。”

哼。光就是爱啊……如果世上只有光,那不是反而什么都看不见了吗?正因为有影子,才会浮现出物体的轮廓,不是吗?会产生这样吐槽的冲动也是因为上了年纪吧。

“让你久等了。”

一个影子落下来,正好盖住了看完的那一页,奈奈子抬起了头。

“你是第一次来吗?”

嗯,是的……话说,该不会是这人负责吧?毕竟难得来一次,所以就豁出钱点了最贵的“艺术总监套餐”……该不会就是这人吧?

“我是艺术总监早乙女,请多关照。”

奈奈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早乙女。那臃肿的身体似乎能达到标准体重的两倍,身上的吊带连衣裙与那副体格完全不搭,个性张扬的妆像是用颜料抹上去的,卷曲的头发仿佛是刚逃离爆炸现场一样。这一切无不在强调她的体型和容姿有多么悲剧、有多么糟糕,这糟糕的品位简直是无所畏惧。

不,可是。有句话叫为他人奔波却无暇自顾。不关心自身时尚与否……不,不是不关心,而是过于讲究,搞错了所有要素的方向性,但就算这样,她也会发挥绝妙的品位为客人服务,错不了。

“那今天要怎么做呢?”艺术总监早乙女捏起了奈奈子的一撮头发问,“你想要什么风格?嗯?”

美发师不用敬语是常有的事,所以奈奈子也习惯了,但这个早乙女的语气让她有点不快。即便如此,奈奈子还是强忍住那股不快,把手伸向墙边的小桌,想参考刚才看过的发型目录。但那个动作让膝盖上的《Frenzy》啪的一下掉到了地上。

“欸……难道你也想做小呜妮的发型?”

早乙女看着《Frenzy》的封面说道,话里满是挖苦的意味。封面上是被年轻人奉为神明的超级名模,昵称小呜妮。宛如公主的卷发是她的标志性特征。“嗯—小呜妮的风格啊—不过小呜妮的发型不适合你吧—嗯—有难度啊,就算这发型很流行,也不该模仿哦。这种发型很挑人的,老实说,我觉得你不行。”

早乙女抱着胳膊一个劲地说不行。那态度实在太没礼貌,奈奈子自然坐不住了。我还觉得这种店不行呢。我受不了了,我要回去。

可是早乙女的手抓住奈奈子的肩膀,让她坐回了椅子上。她正吃惊呢,就被披上了披肩,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坐在镜子前了。

“我可是艺术家,不想做不负责任的事。在自己可以负责的范围内努力,这是艺术家的自尊。所以今天只给你修发梢哦?”

其实我想彻底换个形象,但如果交给这种人的话,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所以今天修修发梢就算了,改天再去其他发廊吧。嗯,就这么办吧。只能这样了。

“好,那就拜托你了。”

奈奈子答道。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脸僵硬得可怕。

网上的评价果然不可信,听说网上的口碑不少是刷出来的。

其实从昨天开始我就非常期待。已经三个月没去过发廊了,幻想了各种发型,一直在犹豫。居然会碰上这种人……糟透了。奈奈子瞪着镜子里的早乙女。对方也瞪着她。双方对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呼唤早乙女小姐。她回了一句等我一下,然后放下几本杂志就走开了。

那些杂志都是以八卦为卖点的女性周刊。奈奈子看向旁边的客人,那人拿到的是时尚杂志。旁边的人也是。

什么嘛,为什么只有我是女性周刊啊?

奈奈子的肩膀在颤抖,她觉得对方仿佛在说你很适合看八卦。那个叫早乙女的家伙,不管做什么都让人不爽。啊,真是的,不甘心。

不管多不甘心,在被披上白色披肩的当下,我就只能当个愚蠢的晴天娃娃。在愤怒的驱使下试着铆足劲,发现果然只是晴天娃娃。

真是的。瞪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无济于事,奈奈子还是伸向了一本女性周刊。

—《恐怖!T公寓凶杀案的前因后果!》

封面上的字样吸引了她。

说到T公寓凶杀案自然是那件事—三个月前发生的杀人案。早期的报道称那是三角关系的感情纠纷,但后来又说好像是因为误会导致的杀人。那个事件也成了奈奈子办公室里的小话题。受害的男性是知名出版社的编辑,这一点也能引起人的兴趣,但最让人感兴趣的是杀人的男性是派遣员工。那个男性所属的劳务派遣公司的名字都遭到了曝光,公司股价跌了一段时间,所以奈奈子的公司也发文提醒她们要做好派遣员工的管理工作。

“可是,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嗯。遇害的男性和凶手从没见过面吧?”

“听说凶手的女朋友是受害者的朋友。”

“话说,那个女友也是大出版社的编辑吧,而凶手是在一家小物业公司上班的派遣员工。时薪充其量也就一千四百日元的水平吧。”

“那不就是流行的格差恋爱吗?”

上个月才跟同事聊过这些。这个月就又爆出了犯人在看守所自杀的新闻,所以这事是现在最热的话题。

“T公寓五〇七室发生的另一起凶杀案!”报道的开头是这样一句刺激的话。奈奈子心头一跳。虽然有关恋爱的部分完全不会让她心动,但这类可怕的案件却会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也许是受到她在影像制作公司工作的丈夫的影响。她丈夫主要负责综艺节目,但也有参与报道节目。翻页的手指也加大了力度。

二〇〇三年三月,T公寓五〇七室发生了一起凄惨的凶杀案。两名男性与一名女性遇害,事发后,案件的第一发现人同时也是重要证人的女性也自杀了。她的自杀让案件一直悬而未决,在那之后案发的房间会出现穿着鲜红夹克的女鬼的传闻流传开了。自杀的女性穿的工作服也是鲜红的夹克—

“买下那个五〇七室的就是这次遇害的男性。”

一张脸突然出现在镜子里,奈奈子“呀—”地发出了低声的惨叫。

“啊,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没事,是有一点被吓到……不过没关系。”

奈奈子轻轻把手放在心跳加速的胸口上。镜子里出现的是一位年轻女性,可能是学徒吧。

“让我给你做个按摩吧。”

学徒从推车上拿起一个绿色的瓶子,把里面的东西到双手上。弥漫着薄荷的芬芳。

“最终,与那间公寓有瓜葛的人……首先是三人遇害,然后是重要证人……接着是这次的事……一共死了六人!死了六个人啊。”

学徒相当能说,不过很擅长按摩。她总能准确地刺激我的穴位。我的心情特别好,她的话听起来就像摇篮曲一样。我的眼皮也沉了下来。

“那个公寓根本就是灵异事件的汇聚点。网上把那里传得比厕所里的花子还有裂口女更可怕哦。”

裂口女?她知道这么古老的事啊。连我都记不清了。

“毕竟是个有名的都市传说。”

都市传说啊。

“……啊,对了。”奈奈子把眼皮顶了上去,“你记得裹着手指的炸肉饼事件吗?”

“裹着手指的炸肉饼?”

“对,是一家名叫北海道屋的熟食店卖的炸肉饼里有人的手指。在两三年前哦。”

“嗯—”学徒歪着头努力地回想,那表情就像在说不知道。

“啊,可是。”学徒睁大了眼睛,“我隐约记得什么东西里面有手指。在百货地下卖的东西吧?”

“对、对,就是那个。是百货商场的店铺发生的事。”

当时的新闻影像在奈奈子的脑中清晰地浮现。写着“北海道屋”字样的招牌幡,招牌幡前面就是接受采访的店员,店员旁边的箱子上贴着写着“北海道屋招牌菜炸肉饼”的POP广告。嗯,不会错,北海道屋的炸肉饼。

“不过,是炸肉饼吗?”

“是啊,就是炸肉饼。”

“嗯—”学徒又疑惑地歪过头,显得非常疑惑,“这么说来,也许是吧。”

“对,不会错,就是炸肉饼。”

“是啊,这么说来,也许是炸肉饼。对,对,就是炸肉饼。”

好,这样一来就获得了一个赞同者。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

可是,很快就皱起了眉头,早乙女回来了。早乙女连一句“让您久等了”都没说,直接拿喷雾器往奈奈子头发上喷,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然后用手指夹起一撮充分打潮的头发,把剪刀靠上去。

这流程持续了很久。用手指夹起一定量的头发,然后剪短一毫米。就和一开始的宣言一样,真的只修剪发梢。明明是很简单的事,可是她每剪一刀都会发出“哈”“哼”的莫名其妙的叹息。

十分钟之后,简简单单的修发梢结束了,看上去完全没有变化。可是,早乙女却松下僵硬的肩膀,发出“哎呀呀”的感叹,像完成了一项大工程一样。然后留下一句“之后就拜托了”,飒爽地离开了,还真有艺术家的范儿。然后刚才的学徒回来了,用吹风机给我简单吹干,但吹完之后还是没什么区别。

店里的音乐中断了。回过头才发现,客人只有奈奈子一个,工作人员像在提醒她一样,开始收拾了。在四面八方的噪音中,一串杂乱的脚步响了起来,一个巨大的黑影走了过去,是早乙女。早乙女说着“辛苦了”小跑着出了店门。

什么?什么啊?她只是想早点下班吧!所以工作才那么敷衍!

“一共一万两千日元。”

可是在收银台却被要求支付这么多钱,奈奈子的怒火爆发了。嗯,自己选的的确是最贵的套餐。可是自己跟进店的时候完全没有差别,收银员见了还敢开口要一万两千日元?她差点气昏过去,但调动所有的理性,控制住自己,丢下一张一万日元和两张一千日元的钞票,离开了店。

“咦?你今天不是要去剪头发吗?”

丈夫稔拿着罐装啤酒,随口说道。偏偏今天这么早回家。明明平时大半夜都不见人。

“你不是干劲十足地想改变形象吗?”

嗯,是啊。我本来计划好好改变形象,明天要找朋友们开一次久违的午餐会,结果两件事都黄了。但我没有说出来。如果说出来,我肯定会拿丈夫出气,不能搞错敌人。怒火必须用正确的方式发泄,我启动自己专用的笔记本电脑,把自己的愤怒统统写成文章。

既然想装艺术家,那就去做相应的工作啊。说起来,自称艺术家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艺术家这个头衔是别人给的称号,夸耀自己是艺术家的人只有相声里负责逗哏的和没有自知之明的蠢货。关键的是她完全不专业,不就是干服务业的吗,根本和艺术家不沾边。没有提供任何服务,还瞧不起客人,根本不配自称艺术家,快道歉,快向全世界真正的艺术家道歉!

这分量挺足的,如果写在原稿纸上,估计足足有十多张吧。就算这样也不够,远远不够表现这股愤怒。我现在依然非常激动。

“一回来就发博客?”

丈夫发来了这样一条信息。我抬起视线,发现他正在那沙发上举着手机往我这边瞄。丈夫对博客没有好感,他看不起博客,说是“发泄的垃圾桶”。可是,如果不像这样把积攒在心中的怒火倾吐到博客上,那我现在就会发泄到丈夫身上。以前就是那样。我们会为琐碎的事争吵,闹得杀气腾腾的,谈及离婚也不是一次两次。可是现在就少得多了,这也是因为有了博客。正因为他完全不理解我。“你才是,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啊。我就在你身旁啊。”

“要是我直接说,绝对又会吵架的。因为你会一股脑地把愤怒宣泄到我身上,我会吓得不敢说话的。”

什么愤怒啊。真失礼啊。

我打算抱怨一句,手指刚碰到键盘的时候收到了邮件。是参加明天午餐会的朋友发来的,内容是确认碰面的地点。

“抱歉!我临时有工作,去不成了。帮我转告其他人。”

哈啊。真让人不爽,我明明很期待的,明明很久之前就计划好了,带薪假也请了,可是为什么我非得特地跑去那么偏僻的工厂不可啊?那地方真的很不便。北海道屋总公司明明在六本木的高层建筑,可是为什么工厂要开在那种地方啊……啊……对了。

“你记得北海道屋的裹着手指的炸肉饼事件吗?”补上这么一句之后,奈奈子按下了发送按钮。

很快就收到了答复。

“你没法参加真遗憾。下次一定要来啊。话说,裹着手指的炸肉饼事件?不好意思,没印象。”

不是吧……为什么?为什么不记得啊?绝对有那事的。

“喂—阿稔,以前有过一个裹着手指的炸肉饼事件吧?”

丈夫听完后,他夸张地摇了摇肩,似乎被吓了一大跳。看来他一定是在看什么见不得光的网站。

“什……什么?”声音也很奇怪,“裹着手指的……炸肉饼?”

“对,裹着手指的炸肉饼。是北海道屋搞出来的事。我现在负责的就是那个北海道屋,好像有不少麻烦事。因为员工的纠纷,我明天得去北海道屋的工厂一趟。好郁闷啊。感觉会是一个阴暗的工厂,感觉阴沉沉的,那氛围糟透了……我说你记得吗?裹着手指的炸肉饼事件。”

“不记得……我觉得好像有过这么一回事,但记不清了……”

“搞什么,是真的有啊。唉,阿稔你不是也有参与报道节目吗?连这种重大事件都记不清怎么行?”

“不是,虽说是报道节目……但却是用超能力解决事件!是这种类型的……炸肉饼?”

“对啊,炸肉饼!为什么大家一转眼就都忘了?绝对有过那事。”

就在刚才,我心里还充满了对艺术总监早乙女的憎恨,但那种怨恨迅速被北海道屋的裹着手指的炸肉饼取代了。

坐立不安。我拿起听筒,按下了老家的号码。问接电话的妹妹:“以前有过一个裹着手指的炸肉饼事件吧?是一个名叫北海道屋的公司。”但她冷淡地回答:“不知道。”之后接电话的弟弟和母亲也都一口咬定:“不知道。”然后挂掉了电话。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记得,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难道是我搞错了?

不,不对,确实有那回事。

没错,有那回事。

去那个社区论坛看看。

“有人记得裹着手指的炸肉饼的事吗?是一家名叫北海道屋的店发生的事。”

从发帖到现在已经过去约五个小时了,也该出现有意义的回帖了吧?

……

不是吧。什么情况?

回帖有一百多条。不过,全部都在否定裹着手指的炸肉饼事件。而且,不管怎么看都是同一个人回复的。虽然伪装成其他人,但明显是同一个人回的。说话风格一样,而且都带有强到吓人的攻击性。去死吧,杀了你之类的危险的字眼也很常见。

为什么这人这么执着?

一股不知从哪来的恶寒在后背奔窜。手臂也是,瞬间起了鸡皮疙瘩。我看过一部漫画有类似的场景。也许电视剧或者电影?不管是什么,总之内容是某一天,曾经真真切切存在过的现实消失了,只有主人公记得那个现实,主人公在不知不觉间被卷进一个不为人知的阴谋中,最后被杀了。

难道是媒体操作?有个势力无论如何都要抹消裹着手指的炸肉饼事件的事实,那些人在暗中活动?

“讨厌,不可能!”

我不禁大声叫了出来。丈夫惊讶地探出头往这边看。

我挤出笑容说没事,但心脏却怦怦直跳。

要冷静,要冷静。首先,北海道屋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应该没办法扭曲事实。就算是老字号的优良企业,它在整个业界中还是个小企业。可是—

在以前看到的漫画或者电视剧或者电影里,被抹消的事实只是一件小事,但在最后发现其实隐藏着足以影响世界经济的大事。

难道北海道屋也有某种秘密?

“根本就没有什么裹着手指的炸肉饼事件。别发帖乱说啊,你这垃圾。”

按下刷新键后,又有了新的回帖。那明显是同一个人。奈奈子的动摇瞬间变成了愤怒,她天生就是不服输的性格。如果有人来找碴,她就一定要以牙还牙才罢休。

我懂了。既然你要找碴,那我也不会输。

奈奈子的手指放到了键盘上。

“我记得裹着手指的炸肉饼事件。”

自导自演就得用自导自演来对抗。然后奈奈子继续敲键盘。

“谢谢你的回帖!你记得炸肉饼事件吧?太好了—大家都不记得,我都有点不安了,开始怀疑那是我自己的妄想。”

“那不是妄想。是有过那么一件事,错不了。是北海道屋出的事吧?当时的新闻我记得很清楚。写着‘北海道屋’字样的招牌幡,在招牌幡前面接受采访的店员,店员旁边的箱子上贴着写着‘北海道屋招牌菜炸肉饼’的POP广告。”

“对对,我也看过那个新闻。啊啊。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记忆错乱了。”

“你没记错。”

呼—

这是第一次自导自演。虽然在愤怒的驱使下发了贴,但这终究不是值得夸耀的事。良心作痛。

但是……

“我也记得那件事。那肯定是北海道屋出的事。”

“我也记得很清楚。那事之后,我就不敢吃炸肉饼了。”

后来又继续发了这类回复,然后开始出现“这么说来,我想起来了”之类的回帖,深夜两点过后,肯定派已经远超否定派了。然而,否定派也没输,顽固地坚称“没那回事”并挑起了一场口水战。还叫人拿出证据什么的,否定派真是又顽固又傲慢。

“否定派的人难道和这事有关?感觉他们一直很拼啊。”

奈奈子的手指轻快地敲着键盘。

“否定派的人好像想尽办法想隐瞒那件事,不过有一点还请记住。不管怎么否定,不管怎么抹消,都会留下‘真实’。就留在‘记忆’里。”

呀—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名句。真棒啊。对啊,不管怎么隐藏,不管做多少手脚,都没办法改变人的记忆!

结果那天我一直敲键盘敲到清晨,只睡了短短一个小时,但不仅不觉得累,情绪还莫名地高涨。早饭也特别美味,蔬菜汁、吐司和香蕉酸奶。我心里十分充实,仿佛完成了某件艰巨的工作。我想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伟业,哪怕多一个也好。

上班之后,我立刻给坐隔壁的铃木小姐看了那个论坛。

“你看,确实有过裹着手指的炸肉饼事件吧?”

“真的呢。”铃木小姐半信半疑地答道,“这么说来,是出过那种事。”

“对吧?”

“嗯嗯……对了,我好像想起来了,有,有出过那么件事。手指在炸丸子里面……我记得是在G百货商场的地下食品卖场出的事!”

“不是炸丸子,是炸肉饼。是北海道屋的招牌菜。”

“可是,北海道屋还在卖炸肉饼啊……话说,我上周还吃过……呜哇,突然觉得好恶心。”

“就是说嘛,真让人没法接受。这就叫好了伤疤忘了疼,因为大家的记忆都很模糊,所以北海道屋就想借机雪藏那件事。在这个论坛上也一样,有人在拼命否定那事,应该是相关人员。这肯定是他们的方针,所以工作人员的人际关系也会一团糟。这种公司肯定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毕竟,那个工厂的氛围太糟糕了。”

“那里确实有点阴暗的感觉……啊,话说回来,你今天要去那个北海道屋的工厂吧?”

“嗯。约好十一点去,我差不多该出发了。”

“那你去见见户田小姐怎么样?那人是消息通,说不定能找到问题。”

“也是啊,也许应该听听第三者怎么说。”奈奈子调出了派遣员工的搜索界面问,“那个……她叫户田什么?”

“户田麻衣子”

“户田麻衣子?”

输入名字后没有符合条件的结果。

“啊,登记的名字也许是川上麻衣子。她好像结婚了,不过同事都用旧姓称呼她。”

“川上麻衣子……啊,有了有了。是这人吧?”

“她虽然很年轻,但却是个老手。派遣去的不少地方对她的评价很高。级别是A-。”

“为什么没达到A?”

“这个……虽然她很能干,但却有点……不过她肯定靠得住,这一点可以放心。如果你要见她,那我就先帮你联系一下?”

抵达离北海道屋埼玉工厂最近的车站时是十点二十分。来到这里就已经耗费了近一个半小时。可是,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环岛的角落排着队。那些人是和奈奈子乘坐同一趟特急电车来这里,准备去北海道屋埼玉工厂的来客。所有人的表情都很阴森。

灰色的小型公交车缓缓开进来,停到了队伍前端。队伍渐渐被吸进公交车里。奈奈子也急忙排到了队尾。

吸进整支队伍后,公交车缓缓地启动了。

我很不安,担心自己会被带去一片陌生的土地。虽然第一次乘坐这班公交是一个月前的事,但当时是和去上班的工作人员一起坐的。眼前的工作人员一个接一个被灰色的公交车吸进去,他们像小学生一样热闹地唱着《多娜多娜[2]》。虽然不知道他们对歌词的意义了解多少,但那一幕就像是被赶去进行强制劳动一样。不,说不定真的和强制劳动差不多。听说乘坐这辆公交车的人大部分在生产线上工作,是日结工资的派遣工人。到了工作地点之后,从头到脚都要按规定换上纯白的工作服,长时间制作炸肉饼,除了规定时间之外,连厕所都不能去。她去参观过生产线,那种简单的工作非常枯燥。乍一看并不费力,但必须一直重复同一件事,那种工作越简单,越单一,对精神的挑战就越大。中途肯定会有不小心发呆的瞬间吧。在发呆的时候,手指被卷进机器里……

奈奈子感觉到肩膀被人重重地推了推,猛地抬起头。看来自己刚才打瞌睡靠到了旁边的女性身上。她向女性简单道了歉,然后把视线转向窗外。

风景和以前一样杀气腾腾。听说这一带是通过凿山开发出的招揽各家企业的工业区。但结果只吸引到了北海道屋,剩下的荒野就像废弃的采石场一样。眼见那样的荒野,再加上这种小型公交车,足以让人心情阴郁,何况等待自己的还是那种机械性的工作。不管怎么留意,精神都会不正常吧。所以才会把手指……

“岂有此理。”

“确实啊。”

右边传来了这样的对话声,是两个穿着西装的男性。其中一个是初显老态的男性,那份威严显然是管理层才有的。一直对那位男性点头哈腰的也是一位初显老态的男性,但那卑躬屈膝的态度明显是当了一辈子的普通员工。他们的领章上有北海道屋的标志,估计是总公司的人。

“到底是什么人在传这种谣言?”

“也许是和我们竞争的公司吧。”

“一定要查出造谣者,把对方告上法庭。”

他们的话里火药味很重。估计是出什么问题了吧?奈奈子竖起耳朵听着。可是那男的只会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完全听不出情况。

坐在奈奈子旁边的女性看着手机的显示屏发出了“啊”的叫声,接着说道:“部长,总公司的电话被打爆了。”

看来那位女性也是总公司的人。她探出身向那个疑似管理层的男性报告情况。

女性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网络上有人煞有介事地在传“北海道屋的裹着手指的炸肉饼事件”,这事迅速传开,今天早上客服中心的电话接连不断。

奈奈子身体一缩,睡意一下全没了。

显然,那事的火种是自己埋下的。原来已经传开了啊。可是,我又没瞎说。归根结底,错在隐瞒过去的问题吧,这是自作自受。可是,北海道屋是工作上的客户,要是自己是火种的事暴露就糟了……不会暴露的吧?毕竟那是匿名论坛,发帖人不会被认出来的吧?汗水从背后流下。

“总之,我们已经采取了应急措施。刚在论坛上发完帖。请看,就是这条。”

旁边的女性把手机屏幕拿过去给男性看。奈奈子借着公交摇晃的时机看向屏幕,屏幕上是那个论坛。

公交不再摇晃的时候,奈奈子悄悄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论坛一看,有新的回帖。

“总之,各位先冷静。你们有很大的误会吧?G百货商场确实出过把裹着手指的商品卖给客人的事,但那是一家名叫‘相模铺子’的公司卖的炸丸子,北海道屋只是开在那家店隔壁而已,和那事一点关系都没有。顺便说一句,‘相模铺子’在那件事之后破产了。”

欸?相模铺子?炸丸子?她头脑中唯一的根据,当时的新闻画面浮现。

一个打着马赛克的店员在接受采访,背景是北海道屋的招牌幡。

“吓死我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们店的商品出了什么问题。但不是这样,其实是其他店的商品。”

糟糕!不是吧。奈奈子的后背汗如雨下。

“简直岂有此理。”男性不停地重复着,“一定要查出造谣者,严惩犯人。”

奈奈子的胃像被撒上盐的蛞蝓一样一阵一阵地收缩。早上吃的蔬菜汁、吐司和香蕉酸奶混在一起涌了上来。

呕。

不……不过,没事的,嗯,没事的。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找到发帖的人。而且,还有很多人同意我的说法,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而且,归根结底就不该播放会导致那种误解的新闻。就是啊,正因为播了那种新闻,我才会误会。所以,不是我的错。

对,不是我的错。

小型公交车的速度变慢了,看来是抵达目的地了。

那位男性像念经一样念叨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走下了公交车。在他的带领下,被公交车吸进去的人又被一个接着一个被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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