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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热读术

作者:日-真梨幸子/译者:程宏 当前章节:14700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1:02

【热读术】使用灵能、超能力、占卜之类的能力时,事先派人或侦探去调查对方的情况,让人以为自己是用灵能或超能力等手段看出(读取)对方情况的方法。此外还有一种方法不做事先调查,而是根据着装、语气或者用话术通过若无其事的提问或对话等说中对方的情况,这叫冷读术。

二〇〇八年冬(平成二十年)

弥生,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可是你却一直在睡,从没想过我。

弥生,你现在身处怎样的梦境呢?在那梦境里有我吗?

这到底是什么乡下小路,面包车摇得非常厉害。

然而,益田稔垂着头,不停地自问自答。

妻子被关进看守所,丈夫还能在东京待多久呢?

警察打来第一通电话的时候,我吓出了一身冷汗。罪名是诽谤还是妨害业务来着?总之就是指控她捏造事实,指名道姓地诽谤中伤某个企业。妻子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性。谁能想到她居然会做出那种无法无天的事?而且还被捕了!可是,如今这个社会,无论是不是正常人,都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犯下弥天大罪,这就是网络社会!

“好可怜啊,令人同情。”

听到有人对自己这么说,稔叹了口气,抬起了头。

“你最近因为网络遇上了大麻烦吧?”

震惊。

“听说与你太太有关吧?”

震惊、震惊、震惊。稔的心脏像打鼓一样猛跳,发出了重重的喘息声。

“你太太身陷网络拍卖,现在濒临破产了吧?”

欸?

稔抚了抚胸口。原来是在说别的事啊。

仔细一看,头发烫得像是佛祖一样的大妈正微微晃动巨大的身躯,嘴里嘟囔着背诵笔记本上的内容。今天外景拍摄的主角是引发奇迹的灵能者“天照卑弥呼”。现在正要突击访问咨询者的家,然后当场漂亮地解决咨询者的烦恼!看来她正在预习。估计那个笔记本上写满了事先准备好的咨询者的情报,不过自己要装作没看见。我们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必须要相信“天照卑弥呼”的超能力。所以,不管见到多么明显的作弊行为,都要装作没看到。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假装不知道妻子的事……可是,我又不能不管她。毕竟我是她丈夫……明天得去见见她才行……

K警察署看守所,会见室。

刚看到稔的脸,奈奈子就大叫:“快把我从这里弄出去!”

“别说不可能的事。”

妻子奈奈子被捕已经两周了。奈奈子哭着说哪怕能早一刻出去也好。

“阿稔、阿稔,快把我弄出去,快啊。”

“嗯,嗯。我知道了,我正在找优秀的律师。”

“要快,要不然,我……”奈奈子把脸最大限度地靠近隔板,低声说道,“要不然,我……会被杀的。”

“真是的,你说什么啊。”妻子贴在隔板上的脸简直能吓死人,稔的身体不禁后仰。“啊,要不要我给你带什么?下次带来给你。”

“带东西?”奈奈子黑色的眼珠子在充血的眼白上转了一圈,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了,“给我带《Frenzy》。”

"Frenzy?"

“对,女性时尚杂志《Frenzy》。带最新一期过来。”

“哦……嗯……嗯……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我会带过来……啊,时间快到了。”

幸好规定的会见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如果没有限制,自己就不得不一直面对妻子那可怕的表情。稔缓慢地站起身,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阿稔,是《Frenzy》哦!一定要最新的一期哦!”

“知道了,知道了。”

稔用肢体语言回答之后,慌忙离开了会见室。

老实说,妻子被抓,自己这个丈夫也快被肩上的担子压垮了。本来,竭尽全力安慰关在看守所受苦的妻子是丈夫的责任,但这十五分钟太漫长了。如此薄情的丈夫只有自己一个吗?

“老实说,我想逃走。”

T公寓的一个住户脸上挂着似哭似笑的表情,仿佛他独自背负着工薪族的悲哀,这副模样似乎非常适合小酒馆。

今天的电视节目《天照卑弥呼的奇迹时间》,要播出的是“揭开悬而未决的案件的调查取材环节”。

稔进入电视台的外包制作公司已经十年了。他本来只是想在换工作的空档期打工,但不知不觉居然当上了制片人。不过这是虚职,实际上,权力都在台里的制片人手上,稔负责的只是大小杂务、协调,以及各工作人员的管理,也就是所谓的杂工。在企业里大概就是可悲的中层管理者吧。

“真是的,其实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员工,背着房贷,想逃也逃不掉啊。”住户抱着胳膊说道。

“那当时的事,你还记得什么吗?”

“那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吧,好像是二〇〇三年的三月,你说我还能记得什么……”

“比如看到可疑的人影,或者听到声音之类的。”

“这种细节,就算是昨天发生的我也记不住啊。人类只会记住自己关注的事,不是吗?电视和小说里倒是有证人会说‘说起来,我见过可疑的人’或者‘说起来,我听到了声音’之类的,你怎么看?我觉得这太不现实。就算记得,诱导性的提问也有可能影响到记忆。你知道吗?这种现象叫作记忆源检测错误,记忆源检测是识别记忆的信息源并重构记忆的假说……就算是完全没有经历过的事,光是进行想象,就会觉得自己经历过,这叫作想象膨胀……意思就是记忆出错。导致记忆出错的要因是强烈的想象……啊,不过也有相反的情况,据说即便是琐碎的事,如果成了强烈的记忆源,那就会被牢牢记住,比如遭遇事故时见到的景象,涌现某种强烈感情时看到的信息……”

住户继续说着,一副学识渊博的样子。还没喝醉就这样,要是给他灌点酒不知会怎么样呢,稔抓住那个男人喘气的时机,打断了他的话。

“啊,谢谢配合。”

“啊,说起来……”住户似乎没说够,还想吸引稔的注意,“你知道吗?住在那间出事的房间里的人好像在出版社上班。”

“啊,我知道。就是买下二手的五〇七室,后来遇害的人吧?”

“嗯,那个人是在出版社上班,不过他的前任住户也是出版社的人。这可不是什么记忆错乱,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前一个住户也是出版业的人吗?”

“嗯。是个讨厌的家伙,爱摆架子。我们在公寓的物业管理联合会见过几次,那人看上去有股压迫感,头发像这样隆起,像贝多芬一样。”那男人用双手抓起自己的头发,微微抖动手指,像在用洗发水洗头一样。

“两任住户都是出版社的人吗?”

稔的笔在笔记本上挥动。那种偶然倒也不算非常罕见,但对奇迹的灵能者天照卑弥呼而言,这个情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不不,或许能成为闪光点。

“还有—”那男人正要继续说的时候,稔的手机响了。是台里的制片人打来的。

“节目内容有变。你能马上回来一趟吗?”说是下次节目的内容要从“灵视直击T公寓连环杀人案凶手”变成“感动!长眠的妻子发来的最后信息”。

这种事挺常见的。天照卑弥呼那边的预先调查达不到预期的效果,节目被搁置的事也遇到过几次。这种情况下就会换成比较保险的煽情类内容。对外就说天照卑弥呼凭借灵能收到了逝者的消息,并转告给家属。

“好,我明白了,马上回去。”

稔丢下那个似乎还没说够的男人离开了公寓。

“就连那个天照卑弥呼也找不出T公寓连环杀人案的线索吗?”

稔回到台里后,马上拿到了新的台本。不过里面只写着要点,至于正式的台本,负责脚本的人可能正在拼命重写吧。

“就连天照卑弥呼的智囊团也有解不开的谜啊。”

导演新城在说到“就连”和“智囊团”的时候特意用重音强调并且微微一笑。

确实如此。天照卑弥呼的人气是由她的智囊团撑起来的。这些人很优秀,比那些信用调查所和警察靠谱。至今为止,在节目中找到了三十多个失踪的人(包括尸体),还有十多起悬案的线索。在节目里,这一切都源自天照卑弥呼的“灵能”,但实际上却是令间谍相形见绌的智囊团搜集情报的功劳。也许有人觉得是作弊,但稔他们不这么想。管它是超能力还是智囊团的力量,只要能找到失踪的人,发现案件的线索就行了。

“不过,这次的套路挺少见啊。对方是活生生的人吗?”稔哗啦哗啦地翻着台本。本来,固定套路是收到去世的人发来的消息。

“嗯。可是,这人是植物人。半年前遭遇事故,然后就一直没有意识。只能依靠生命维持设备。”

“那委托人是?”

“丈夫。他想在妻子死前通过天照卑弥呼进行沟通。”

“妻子死前?”

“丈夫打算行使尊严死。”

“感觉……内容很沉重啊。”

简单来说,事情是这样的。半年前,三十五岁的前田晴彦下班回家后,发现三十五岁的妻子前田弥生倒在自家二楼,他把妻子送去了医院,但被告知妻子脑干以外的脑功能全部停止,陷入持续性植物状态,也就是植物人状态。晴彦精心看护妻子,希望她能恢复,但前些天医生说恢复的希望渺茫,并告诉他尊严死也是一种选择。

“当然,就算是这种状态,我也希望妻子能多活一分一秒。毕竟,她还有体温吧?心脏也在跳动吧?她还活着吧?”丈夫晴彦含着泪说道。

今天要前往前田家做预先取材,但摄像机要开着,这里也是事故现场。按照计划,如果合适的话也会用到正式节目里。

“当时你太太是什么状态,什么原因造成的?”

采访记者兼导演新城委婉地问道。

“我不知道。那天我从公司回来后就—”丈夫边说边拿出了一本皮面笔记本,“对了。七月十六日,工作提早完成,到家的时间是二十点三十分—”

玄关的门开着。弥生向来慎重,不管忘记什么也不会忘记锁门,就算人在家里也一样。晴彦觉得很奇怪,放在门把上的手加大了力道。

开门后闻到了牛肉高汤的香气,但却没有任何动静。

“弥生?”

他喊着妻子的名字往厨房走去,发现结婚时收到的意大利进口锅放在炉灶上。可是火没开,锅也凉了。揭开锅盖,里面是炖了很久的牛肉,法国香草束浮在汤上。砧板上放着莴苣、黄瓜、西红柿,大碗里装着自制沙拉酱。

完全是正在做饭的场景。可是,最关键的妻子却不见踪迹。

“弥生、弥生!”叫了也没有应答,完全没有反应。

“弥生、弥生!”

又叫了一次,但回应他的依然是一片寂静。出门了吗?做饭的时候发现缺了什么,然后去买了吗?不会,如果是家住商业区的主妇倒是有可能,但这里是纯粹的住宅区。要骑十分钟自行车才能到便利店。

“弥生!”

不安在心中沸腾,化作蒸汽冲向全身,双脚不由自主地颤动。

“弥生!”

厕所、浴室、客厅、日式房间。全找了一遍,但却不见人。那二楼呢?往楼梯上看去,那里也跟隧道入口一样漆黑。他按下了灯的开关,但灯泡没有反应,似乎坏了。不安越来越强烈。

“弥生!”

平常没有一丁点响声的楼梯,偏偏在这时候猛烈地摩擦,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弥生!喂,你在吧?弥生?”

视野的一角冒出了一个黑影。他被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去看。那个黑影似乎倒在了地上。眼睛习惯了黑暗以后,黑影的颜色隐约可见,那是弥生的衣服。

“弥生!”

他鼓起劲转向黑影那边,那是妻子苍白的脸。

脚碰到了一个东西,是梯凳。

“弥生!”

“原来如此。你太太是想换二楼走廊的灯泡,结果从梯凳上摔了下来。”“是的。”

“可是,为什么在做饭的时候要跑去换灯泡,而且还是二楼的……”稔说了不该说的话。

新城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让他注意气氛。

“那可以让我们拍一拍事故现场吗?啊,不用劳烦您,我们只是拍一下。”

新城说完,率领摄影、照明和录音慢慢登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话说,为什么找我们节目?”

被留在一楼的稔向身旁的丈夫晴彦询问。

“我妻子是天照卑弥呼的超级粉丝。书自然是都买了,节目也是一期不落。她非常喜欢这个《天照卑弥呼的奇迹时间》,甚至会录下来保存收藏。”

“哦,原来是这样。所以……”

稔尽可能地控制说话的语气,但却发现自己话里似乎带着挖苦的意味,于是闭上了嘴。如果这位丈夫知道天照卑弥呼的灵能是靠一群人支撑的,他会怎么想呢?说起来,那这位丈夫也相信天照卑弥呼吗?

“要说的话,我对天照卑弥呼是持否定态度。虽然事到如今再说这话不大合适,但我觉得不太可能会收到植物人妻子发来的信息。”

“啊,啊,是这样啊。”丈夫那出人意料的话让稔的声音也变了调。

“……虽然这么说,但我想试着相信她。人类是很脆弱的,如果陷入绝望的逆境,就会想相信奇迹、神明之类的事。”

说到这里,丈夫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寂静降临了。

稔很怕这种情况,他觉得在这种环境里自己心里的邪念会泄露出去,静不下心来。

“啊,如果愿意的话,能不能说说你和太太认识的过程?”

平时他会用更自然的方式打破沉默,但现在却问出了一个唐突的问题,看来今天状态不好。丈夫缓缓抬起头,稔感觉他眼中似乎闪过了一团疑云。

“没事没事,只是我个人比较好奇,你是怎么遇到这位漂亮的太太的呢?”

事实上,他妻子弥生非常漂亮,餐具架上每张照片上的笑容都无比幸福。

“她真漂亮呢。”

“谢谢夸奖……由我这个当丈夫的说这话也许不太合适,不过弥生绝对是好女人。我这种粗野的男人根本配不上她那样的高岭之花……她是我们班的班花。”

“班?你们是同学?”

“是的,我们是高中同学,我们同班是在高一的时候。我对弥生一见钟情,她是我的初恋。可是,情敌太多,我连话都没跟她说过,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稀里糊涂地过了三个月,到了闭学式。我不甘心就这样进入暑假,就在那天下定决心表白了。”

然而,晴彦的表白被婉拒了。晴彦仍没有放弃,他拿烟花、祭典、电影当借口,不停约她出来。在第四次尝试的时候,终于赢得了约会的机会。之后两人进展顺利,开始交往。后来他去东京上大学,她在本地上短期大学,两人的关系依然持续着。然而……

“原来如此。上大学之后你们分手了啊”

“因为我很自私,坚持要分,弥生没有错。考上东京的大学之后,我高兴得忘乎所以。每个女性在我眼里都闪闪发光,感觉弥生突然褪色了。就算这样,弥生每个月也会来一趟东京跟我约会,与她并肩走我都觉得丢人。相比都市的女性,她果然还是土了点,所以我就提了分手。弥生没有责怪我,只是在那哭。不是有首歌叫《木棉手帕》吗?每次听到那首歌,我都会想唱的不就是我们的事吗。每次听到那首歌,我就—”

晴彦的嘴唇抖得很厉害。他用左手食指按着嘴唇,继续说道。

“我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弥生的眼泪。就算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与其他女性交往,弥生的眼泪也会在我脑中浮现。就算听说弥生也有了新的恋人,我的罪恶感也没有消失。罪恶感?不对,那是留恋吧,对,是留恋。我埋头工作,想忘记弥生。可是,命运把我拉向了弥生。”

“那个……”

听到这个声音,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公司附近的西餐厅很有人气,杂志之类的地方经常会推荐,女性也经常光顾这里,但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弥生。谁能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已经分手的初恋情人呢?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七年?”

“啊……是啊,七年没见了。”我想隐藏内心的动摇,但尾音却在颤抖,“……你常来这家店吗?”

“不是,今天是第一次来。听说这里的炖牛肉很好吃。”

“对对,这里的炖牛肉最棒了。”

对话中断了。是不是该顺势说有事同她告别?我边想边摇摆着身体,这时她接上了对话。

“从上周开始我就在这附近的公司上班了,不过是派遣员工。”

“附近?这样啊,真巧,我也在那边的楼里—”

“啊。”

“怎么了?”

“你衣服上粘着一个东西。”

她的左手伸了过来,没想到我的心脏居然猛地一跳。

“讨厌。是饭粒。”

“啊,那大概是早饭吃的饭团。”我淡淡地说道,但身体却热得像火烧一样。

“你还是老样子呢,你以前身上各处也经常粘上饭粒。”

“哦?……是这样吗?”

“你实现梦想了?”

“欸?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衣服。”

这时候,我觉得这身装扮挺让人不好意思的。公司的工作服,光是那耀眼的粉色就很让人不好意思了,何况胸前还有一个写着公司名称的大号LOGO。

“真厉害。你从以前就很向往这份工作吧,实现梦想了呢。”

微笑说着这话的弥生太美了。她原本就五官端正,褪去那份土气之后,那份美貌会让人误以为她是女明星或者模特。一直压抑在心里的对弥生的感情瞬间爆发了。

可是,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金戒指。

“你……结婚了?”

“呃?”

“戒指。”

“啊,这个……嗯,虽然还没结婚……但算是订婚了。”弥生吞吞吐吐地说道,“他是重视传统上下级关系的体育系[1],有点粗野,不过非常可靠。我觉得他会成为好丈夫……不过,我还在犹豫。”

“那个……对了对了。那是二〇〇二年(平成十四年)九月二十四日的事。”晴彦哗哗地翻着笔记本说道。

“原来如此。那一天你偶遇到了太太啊。”

“对。”

“不过你还真厉害呢。”

“欸?”

“我是说你能准确记住日期。”

“哦,我习惯把笔记本当日记,什么事都记在里面。”

“这样啊。不过,这倒是省事了。其实,在这种取材过程中,记错和想当然的情况比较多,经常弄得很混乱。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还有其他影响因素,甚至还有记忆本身就是捏造的情况。那好像是叫……对了,是叫记忆源检测错误。”

“是啊。记忆是靠不住的,毕竟过于主观。所以我才会用这种办法只记录日期和发生的事,不写感想和主观内容。”

“原来如此。那你与太太重逢之后—”

正要继续问的时候,楼梯那边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拍摄结束,新城他们下来了。

“接下来,我们想去医院那边了解一下情况,不知道方便吗?”

稔把夹克的拉链拉到脖子位置,然后从沙发上起来。

“好,拜托你们了。”

晴彦一下站了起来。

他真的很配合。不,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当然要配合我们,但就算这样他也属于配合度高的,而且还会积极提供各类情报。新城他们在二楼拍摄的时候也是,晴彦将高中时期的毕业相册,与妻子交换的日记,婚礼的录像,新婚旅行的照片等全都摆到桌上,还说要全部借给我们。带来的纸袋已经塞得鼓鼓的了。

稔有个坏习惯,如果对方这么配合,反而会产生各种猜疑。如果心里有鬼,人就会表现出过分的亲切。之前也有过同样的事。一个受到丈夫家暴的主妇提出委托,说丈夫可能被恶灵附身了,要找我们驱魔。但实际上,妻子才是实施家暴的人,她是要利用节目在离婚时占据优势。那时候,妻子也很积极地配合我们。

不不,别想太多。稔急忙抛开脑中浮现的猜疑。

“那走吧。”

然后把注意力转到了下一个现场。

“她丈夫吗?她丈夫人真的很好。”

稔拦住前田弥生住院的医院的护士询问,她的回答果然也是这样。会说“果然”,是因为已经是第六次这么问了,但前面五个人统统都只用“好人”来评价前田晴彦。

“这半年来,他每天都会来医院。他应该有工作,但他却说‘我是做销售工作的,所以时间比较灵活’,所以一定会来找太太说一个小时的话,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他是真心爱着太太。

不单单是这样。他还会带太太喜欢的小说和杂志,来念给太太听。上周他念的是《Frenzy》里连载的小说……我都听哭了。”

“Frenzy?”稔感觉自己记忆的某处突然受到刺激,发出了疑问。

“你不知道《Frenzy》吗?”护士忽视猛地抬起眼睛,话里似乎带着一股轻蔑,“亏你还干媒体方面的工作,居然不了解流行趋势。”

“不不,我知道……我老婆也很喜欢。”

我就是随口一说,她真的喜欢吗?至少,那种杂志家里一本都没有,也没见她看过。不,也许是在公司读的吧,所以才会坚持要我带给她。

“一定要带最新一期来哦!”

稔的脑中浮现出贴在隔板的那张宛若恶鬼般的脸,打了个颤。

“弥生小姐真的已经没希望了吗?”稔急忙转移话题。

“……嗯,很遗憾。就算继续维持她的生命,她这辈子也要靠纸尿布和软管生活。我们医院也多次组织伦理委员会讨论,但得出的结论是,无论是为了太太作为一个人类的尊严,还是为了丈夫,尊严死都是最好的选择。毕竟植物人对经济方面也有相当的负担……丈夫似乎也很纠结,现在终于下定了决心。我觉得这是他同意让自家妻子上电视的原因……那个,其实我也是天照卑弥呼大师的超级粉丝……能不能顺便帮我做个灵视呢?”

“不……这个……”

不知从哪冒出了一群护士叫着“我也要、我也要”,稔被一群女孩子围着,就像到了淡季的夜总会一样。

“哎—真难办啊—”

这感觉倒是不错,所以我就笑着应付。

“好,去下一个地方吧。”

新城的声音传了过来,也不知道他之前去哪了。

下一个?什么下一个,这家医院不是今天的最后一站吗?

“我打算把邻居的看法也拍下来。”

“哦,这样啊。可是,有必要吗?”

“我想从不同的角度拍摄,展现这对夫妻的恩爱。”

“嗯,我知道了。”

“咦?”刚迈出脚步,稔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很在意。是什么呢?那感觉很不畅快,像是有肉卡在牙缝里。稔用舌尖擦了擦那个部分,就是这个,大概是午饭吃的烤肉套餐里的肉。舌尖用力小幅搓动,但却弄不出来……算了吧。稔坐上了面包车。

“恩爱夫妻?”住在前田夫妻附近的主妇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嗯。听说前田夫妻非常和睦。”

“咦,是吗?”主妇又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套着银色牙套的犬齿发出了幽光。

“不是吗?”

听到稔的问题,主妇用右手挡着嘴,小声说道:

“那家的丈夫给人印象不错,像是一个老实的好男人对吧?”

“嗯,确实。”

“其实不是这样。他非常大男子主义,虽然看上去不错,但在家里好像很蛮横。喂,把空调温度调低;喂,把电视声音开大;喂,换个频道;喂、喂、喂……他太太说过,我就是老公的遥控。有一次,只是因为玄关的灯坏了,她太太就被骂得很惨。”

“欸……原来是这样。”他果然有这样的一面啊。原来如此,我就觉得好像有内情。

“好像……外面有人哦。”主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看到了。好像已经很久了。我第一次见到大概是在一年前,最近……”主妇掰着自己的手指数着,“一、二……对了,是半年前。七月十日,下午三点多。不会错的,因为那天是家长教师联合会开会的日子,我对自己的记性很有自信。”

“那你看到了什么?”

“就是—”话还没说完,主妇的手机响了。

“啊,不好意思,是我女儿打来的。我得去补习班接她。”

然后主妇就快步跑回了自己家。

稔的预感更强烈了。用舌尖根本解决不了,想用牙签彻底剔除。

“七月十日下午三点多,你在做什么呢?”

取材全部结束,最后去往前田家的时候,稔单刀直入地问晴彦。

“你在说什么?”新城急忙抓住稔的手腕。

“七月十日下午三点多吗?”

可是晴彦不但没有慌,反而堂堂正正地翻起了笔记本。

“七月十日是妻子出事的六天前……啊,这天我出差去了仙台的营业所,下午一点到四点在开营业会议。”

“不会错吧?”

“喂,别说了。”新城狠狠地拉了一下稔的手腕。

可是晴彦却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如果要查证的话,你可以去我公司问。”他甚至露出了笑容。

塞在稔牙缝里的肉屑啪的一下弄出来了,但他心里的疙瘩还在。稔注视着晴彦的笑容。精心照料变成植物人的妻子的丈夫,真是一段佳话。这种感人的故事肯定会有不错的收视率。但在感动的背后另有隐情。反过来说,不管是多残酷的事,只要换个角度稍加修饰就会变成感人的故事。就像《格林童话》里的残酷故事后来摇身一变就成了皆大欢喜的故事。

到头来只是取决于处理方式罢了。

“怎么样?做出来的效果相当不错吧?”

站在电视台编辑室里的新城满意地笑着,看来他是连夜编辑出来的。他充血的眼睛红通通的,脸上的肌肉几乎都敌不过重力,垂了下来。

距离播出只剩两天。用在节目里的情景再现短剧终于完成,简单的试映会刚刚结束。

“嗯,感觉不错。非常棒!”

稔如此答道。这既不是恭维也不是客套话,做得确实不错,最后眼泪都忍不住了。这会成为我们节目这段时间以来,不,说不定是有史以来的最高杰作。

“那两人分手那段特别好,音乐也很棒,这是《木棉手帕》吧?”

“对。我觉得这个场景就得用这首歌才行。这里要大力煽情,然后再接上重逢的场景。很有戏剧性吧?”

确实很有戏剧性。很有吸引力。但我觉得考虑到节目整体效果,做得平淡一些也许更好。毕竟不是虚构的电视剧。这个情景再现短剧,不过是概括前田晴彦和弥生夫妻俩从相遇到现在的故事而已。但如果直接指出来,就相当于给辛劳的新城泼冷水,太不成熟了,所以稔没说出心里话。取而代之的是别的话题。

“那能拷一份给我吗?我要用摩托速递送去给天照卑弥呼。”

“嗯?我已经送去了。”

“你还挺机灵的嘛。”

“顺便把你搜集的资料也送了几份过去。”

“什么?为什么?”

“毕竟你……因为私人问题,现在很辛苦吧?”

稔的脸颊一跳一跳地抽搐着。妻子的事虽然没有公开,但我毕竟会在工作的时候溜去见她,看来我家里出事的传言已经有了。今天上班也迟了三个小时。我怎么也找不到妻子要的《Frenzy》,后来找遍了书店终于找到并带去给她,结果那不是最新的一期,我反而被骂了。

“我理解,谁都有这样的时候。”新城明明不会使眼色还硬是用眼神发出鼓励,“不过明天可不能迟到。天照大师的灵视终于要正式登场了。”

对,明天终于等到天照卑弥呼登场了,估计她在铆足劲预习吧。天照卑弥呼绑着写有“必胜”的缠头带,面向桌子摇晃着庞大的身躯浮现在稔的眼前,他不禁笑喷了。

那么,天照卑弥呼到底会上演一出怎样的闹剧—不,是灵视呢?

病房里的器材被控制在最小限度,只能使用家用便携摄像机。可以进去的工作人员只有摄影师,另外还有丈夫晴彦,主治医生,护士一名以及天照卑弥呼。稔和其他工作人员通过另一个房间的显示器观察病房的状况。

卑弥呼的灵视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晴彦见自己与妻子的过去种种都被说中,又是吃惊又是感动,忙得不可开交,脸上满是泪水。

“那么,卑弥呼大师。我妻子,我妻子现在在想什么呢?”

“你想听吗?”

“想听。”

“无论如何都要听?”

“要听。”

“那就请她本人亲口说吧。”

“啊?”

卑弥呼晃着庞大的身躯缓缓站了起来。接着,走到生命维持设备旁关掉开关,甚至把呼吸器都拿掉了。

“你干什么?”

“别说话。”

听到卑弥呼这话,病房里的所有人都像石头一样僵住了。奇妙的时间流逝着。盯着显示器的稔等人也停止了动作,谁都没有动一下的念头。

“啊!”有人叫了。所有人的视线随之集中到床上的弥生身上。

植物人的身体在抽动。

“啊!”又有人叫了。弥生的右手猛地抬起来,指着天花板。

“人在临死前身体会像那样动起来,这是一种反射作用。”

有人对眼前的现象做出说明。然而,在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已经没人能解释眼前的现象了。

“是奇迹。”有人嘟囔道。

“是奇迹。”另一个人也表示赞同。

“是奇迹!”接着变成了合唱。

弥生睁大双眼环顾病房。接着,她的视线停在了丈夫身上。弥生指着天花板的右手缓缓放下,用食指指着丈夫。

“你想杀我。”

呜哇!稔的身体猛地一跳,这刺激让他睁大了双眼。

“原来是梦啊。”

不,不能断言这一定是梦。说不定会变成现实。

那个丈夫很可疑,非常可疑。虽然人看上去不错,但在家里却非常大男子主义,而且,听说还出轨了。

“嗯,他邻居看到了。在太太出事的六天前,丈夫也……”

可是,那天丈夫有不在场的证明。在那之后,我暗中去丈夫的公司问过,出差的事是真的。

“不,也许只是因为那个邻居记错了日期。毕竟已经过去半年了,而且人的记忆是靠不住的。”

而且,太太出事时的状况非常不自然,或者说是让人搞不懂。

“为什么要在做饭的时候去换灯泡呢?而且还是二楼的。”

“她说在做饭的时候突然想起二楼的灯泡坏了。”

回答自己疑问的是天照卑弥呼。

现在卑弥呼正在进行灵视。不过,这次的对象虽说是植物人,但毕竟还活着,所以严格来说不能叫“灵视”。

拍摄状况和稔的梦完全一样。只有拿着家用便携摄像机的摄影师才能进入病房,其他工作人员通过另一个房间的显示器看着病房的状况。

病房里是丈夫晴彦,主治医生,护士,还有一身巫女装束的天照卑弥呼。他们围着连着生命维持设备的软管和呼吸机的弥生。

“我妻子为什么突然想到灯泡的事?”

丈夫晴彦小心翼翼地问道。虽然他一开始没把天照卑弥呼当回事,但自己家的事被一一说中之后,现在像小动物一样谦虚。

“因为她想到了你。你以前是不是因为玄关的灯泡坏了,对太太大发雷霆?”

“啊,那是因为—”

“估计你太太担心又会被骂,心里很慌吧。所以才想在你回来前解决。”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不过还真厉害啊,天照卑弥呼的智囊团把那些事都查清楚了。

“你太太非常爱你,可是被骂让她失去了自信,你太太的灵体如今也在不安地看着你。”

“我妻子的灵体?”

“是的。简单来说,你太太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肉体。没了灵魂的肉体本该迎来‘死亡’。现在还没完全死去是因为你太太的灵魂还没完全脱离。她在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之间彷徨。你觉得是为什么呢?因为她爱你啊。所以才舍不得彻底舍弃肉体。”

“你说的灵体现在就在这里吗?”

“在这里。就在你身后不远。”

“身后?”丈夫身体一震,战战兢兢地把头转向身后。

“就像出事时一样,穿着芥末色和青苔色的……对,是条纹围裙,就站在那里。”

“芥末色和青苔色的……围裙?”丈夫的眼神变了,“条纹围裙?”

“是的,穿着条纹围裙—”

天照卑弥呼还没说完,晴彦就发出了“呜哦哦哦哦哦”的低鸣般的咆哮声,紧接着,一粒粒泪珠从他眼里溢了出来。

“弥生她、弥生她想要我怎么做?”

“她叫你来决定,她会按你的决断去做。”

“呜哦哦哦哦哦。”第二次咆哮之后,晴彦紧紧抱住了躺在床上的妻子。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最终晴彦决定放弃尊严死。

“毫无疑问,我妻子还活着。她只是肉体和灵魂分开了,但无疑还活着。所以,不管是什么形式,我都希望她活下去。就算她永远无法恢复意识也一样。”

晴彦含泪说出自己的决断,那副模样让和工作人员一起盯着显示器的护士们也抽泣了。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确实。前田先生能接受这次灵视真是太好了呢。”

“一开始他还说太蠢了……不过,天照卑弥呼大师果然有真本事。幸好接受了呢。”

欸?稔的那种预感苏醒了。“接受”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前田先生向台里提出的委托吗?

稔叫住一位护士,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刚才说前田先生接受灵视是怎么回事?”

“哦?”护士抬起头看着稔,仿佛在问怎么事到如今还提这事,“不是你们提出要让他出演的吗?”

“是……这样吗?”

“不知道你们是从哪得到的消息,然后打电话给我们医院。说‘听说你们医院有患者在考虑尊严死的事,如果方便的话请让我去取材’。前田先生一开始以为是纪实类的节目,所以也理解,但后来发现是天照卑弥呼的节目,前田先生就说那种事他帮不了,拒绝掉了。不过好像是导演说服了他。”

导演?新城?这倒是头一次听说。我还以为和以前一样,是观众提出的委托。

我还以为肯定是那个前田先生想杀害碍事的太太,可是太太却没死亡,他考虑再三决定利用天照卑弥呼的节目,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悲剧的丈夫,然后用尊严死的手段合法杀死妻子……

我猜错了?

“我必须要道歉。”拍摄结束的第二天,稔接到了晴彦的电话,“我怀疑过你们。”

“不不,你谢什么。是我们该谢你。”

“啊?为什么你们要谢我?”

“因为……”

“话说回来,当时吓了我一跳。原来真的有灵能啊。”

“哈?”

“比如因为灯泡坏掉的事,我骂过妻子。”

不,那是智囊团事先调查……

“连我妻子倒下时穿的围裙都知道。”

不,都说了,那是……

“我本来以为这种节目其实是工作人员预先进行调查,然后再把情报告诉灵能者而已。”

原来这人知道啊。

“可是,围裙的事没人知道。所以,这是调查不到的。”

“为什么?”

“送她去医院的时候,我把围裙脱下来了。看到妻子倒在地上我很慌张,立刻脱下了围裙。不是都说如果有人晕倒的话,要先解开衣服确保呼吸通畅吗?我想到了这事。不过现在想想,只是脱掉围裙应该没多大效果吧。可是,我当时实在太紧张了,在叫救护车前先脱掉了围裙。”

“那围裙的事,除了你……”

“对,没人知道。能说中这事说明那个天照卑弥呼有真本事,我很佩服。”

真本事?

那个直到正式开始前还在背调查内容,把头发烫得像大佛一样的大妈?

这期标题为“植物人妻子发来的信息,丈夫选择的感人结局”的节目创下了有史以来最高的收视率。观众反响热烈,节目还没播完电话就响个不停。工作人员的情绪也达到了顶点,只有稔觉得难以接受,心情低落。

那天晚上的庆功会上他也是心不在焉地独自歪着头闷想。

“天照卑弥呼难道有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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