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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二〇〇六年混乱.2

作者:日-真梨幸子/译者:胡环 当前章节:1463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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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MASAKI,竟然是姓!”

圣子放下咖啡杯,像是想起什么。

“骏?”

骏、骏……

好像在哪儿看到过这个名字。在哪儿呢?就是最近看到的……感觉就在记忆的边缘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疑惑在心间蔓延,圣子咬了一口百吉饼,再次翻开“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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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住在川口,从上野站乘坐京滨东北线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小英家在田端,他挥了挥手先一站下了车,脸上带着喜不自禁的笑意。看来刚才占卜的结果很好,因为他一直盯着算卦大叔写给他的那张纸傻笑。

而我的则坏到不能再坏了,一项好的都没有。算卦大叔一语中的,说我将度过孤苦虚无的一生,而且父母缘很浅很浅。

当真是准得不能再准了。

虽然我不迷信占卜,但情绪还是有点儿低落,本来就极度讨厌“骏”这个名字,再加上它寓意的不幸人生……“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阴雨”“拄拐棍进煤窑—步步‘捣’霉”之类的词语,说的就是我了。

我心有期待地再次展开揉成一团差点扔掉的纸片,没有奇迹出现,还是那一条条不吉利的卦语。我努力抚平纸片,工工整整对折两次,再小心装进外套的贴身口袋里,因为我突然生出一种感觉,如果把它扔掉的话,将会发生更加不祥的事。

我脱下外套,塞进运动包里。

走进家门,看到桌子上已经摆上了早餐,烤面包片、煎鸡蛋,还有酸奶。

外婆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我只说了一声。

“早!”

既不问我为什么彻夜不归,也没有丝毫生气之意。外婆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过了十五岁就是个男子汉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自己负责,我不问也不干涉”。

外婆长得很漂亮,原来是汤河原的艺妓,即便现在都快七十岁了,每天早上还是一定要描画出精致的妆容。

我和外婆相依为命,来到外婆身边是在十五年前,当时我们还住在汤河原的家。在我考高中时,搬到了川口这里,因为外婆非常重视我的学业,费尽心思想把我送进东京有名的高中。外公很早就去世了,外婆经常拿着佛坛上供着的外公的照片骄傲地跟我说“你外公可厉害了”。照片虽然是修整过的,但从眉宇间不难看出外公是一个仪表堂堂的人。

外公给我们留下了虽不算多但足以应付生活的财产,他是个非常有名的演员,在事业鼎盛时期买了不少土地,汤河原、国分寺,还有川口这里都有,后来他把这些都留给了外婆。如今地价飞涨,光地租就足以让我和外婆无忧无虑地生活。

外婆递给我一杯红茶。

“骏骏。”

我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她。直到现在,我面对外婆时还是有点儿不自在,而外婆看着我时也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大概是心里还残留着我小时候带给她的阴影。来到这个家里时,我还在上幼儿园,做了不少鸡狗不待见的恶事,没少让外婆烦恼和操心。

“骏骏,你去扫墓吧。”

这话太过唐突,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差点儿把嘴里的面包喷出去,但我表面上极力装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去看看他们吧,已经十五年了,你还一次没去过。妈妈和爸爸一定很寂寞,很想你。”

一大早的,提这些干什么?我低下头,视线在桌子上游走。

“寂寞?怎么可能?那两个人从来不把我放在心上,尤其是我妈,像个凶神恶煞一样,对我除了训斥还是训斥,在她心中,我就是个累赘,她一直后悔生了我。我说的一点儿都不假,她不止一次这样说过。”

不行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每次想起那个女人就会出现这种由内而外的战栗。

吧唧、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吧唧……

双唇不受控制地咂巴起来。

吧唧、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吧唧……

我极力咬住嘴唇。

外婆手中端着茶壶,悲悯地看着我,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摁住不受意识控制的双唇,一字一句地说:

“十五前,我成了外婆的养子,已经跟那两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了。”

外婆红了眼圈,双肩微微抖动。

我端起红茶一饮而尽,再也不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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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看到这里,圣子终于想了起来。

“‘骏’,不就是被杀害的蜂塚夫妇的独生子吗?”

她有些凌乱了,这……这是什么情况?

也就是说……

蜂塚夫妇的儿子要在大荧幕上演绎他们夫妻俩被杀害的事件,而且出演的是凶手角色。

圣子感觉胃里涌起一股苦涩的酸水,呛得嗓子眼儿火辣辣地疼。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视线重新落到膝头的“自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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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我和小英在上野站附近的公园入口会合,我们已经完全不是昨天的那般模样。小英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俨然一个纯朴乖乖仔,而我一看就是个生性顽劣的问题学生,头上还用发油打造出蓬松微卷的造型。

我们的目的地是公园入口处的一条小巷,小巷两侧有很多小放映厅,这里就是我们最佳的“工作场所”。

广告牌上边用红漆写着“外国电影专场/500日元”的字样,我们在牌子旁边的地道入口停下了脚步。一个狭窄的简易楼梯直通地下,小英先走了下去,我紧随其后。

里面的接待台也极其狭小,虽然摆着一个自动售票机,却并未启用。一个满脸堆笑的“检票员”从我们手中抽走五百日元的硬币。

里面有两个小放映厅。

小英递给我一个“十点,老地方见”的眼神,便推开了左侧的一道门,我则进了右侧的放映室。

推开门,浓重的烟味儿扑面而来。本来这里是禁止吸烟的,但此刻到处都是烟雾,攒动的人影令人眼花,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

没有人的视线落在播放着外国电影的荧幕上。

一道道无形的视线交织在自己身上。我什么都不用做,只站在这儿就好,自会有人向我走来。

是的,我患上了金钱依赖症,只想要钱,只要能赚到钱,就算是来这种地方也不在话下。

然而,我才刚来就有点儿喘不上气。我不能闻烟味儿,顶多坚持五分钟。昨天也是这样,几乎要晕过去了,后来赶紧跑到大厅,瘫坐在沙发上。我昨天就是在这里遇到了那位客人,当时他就坐在我的旁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来这里玩儿的人都守着自己的底线,不会强行怎么样,如果你暗示不想陪他,他便会马上消失。

我回到大厅,喘着粗气,视线顿时天旋地转,模糊不清。今天的目标也追了出来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

“你是K中的学生?”

视野慢慢恢复了过来,我看了看眼前的人,大概比我矮一拳头,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像是个普通的工薪职员。

我没说话,只笑了笑。

“你很受欢迎吧?”

“你猜。”

我带他来到一家酒店,看了一下表,还不到七点。

“我家的门禁是九点。”

我说了谎,因为想在和小英见面前留出九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嗯。”

烟味儿好臭。

够了,住手!熏死了!

男人态度骤变。

我被推倒在地,拳头在我头上、身上重重落下。

八点二十六分,我用沾了血的床单裹住身体,一个人留在房间。

我拿过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张万元纸钞,紧紧攥在手中。

退房时间到了,我不得不离开。

酒店对面就是地铁,我跌跌撞撞走下楼梯。我常常会这样,突然就不愿意待在地面上,不愿意看到人来人往。今天更是如此,不愿意让人看到我的不堪。

下了楼梯,我直接跑进卫生间。

因为心中涌起一种熟悉的感觉,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

可是,欲哭无泪。

嘴角火辣辣地疼,抬手抹了一下,指腹沾上了红色。

“可恶!畜生,变态,说打就打!”

镜中的自己,脸上开始显现淤青,本想仔细看看伤处,但视线不受意识控制自动转向了别处,因为我讨厌自己的长相。

讨厌头发,讨厌皮肤,讨厌这个皮囊的一切,什么时候它能四分五裂就好了。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

又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世界上?

距离跟小英约定的十点还有一段时间,我又回到了放映厅一条街。

必须再干一票,才到手一万块,实在有点儿说不出口。

在那个放映厅入口处,我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昨天那个客人。他在门口走来走去,不停地四下张望着,好像在找什么人。

我双脚不听使唤地向他走了过去。

“你在找人吗?”

他好像被我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看到我时眼前一亮,笑容爬上嘴角,但瞬间又僵在脸上。

“怎么搞的?你的脸怎么回事儿?”

“随便玩玩儿而已。”

他听了我的话,表情一滞,沉默几秒,然后伸手拉住我的手臂。

“那样对身体不好,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我还没决定……”

然而,双脚好像脱离了我的意识,自动跟上了他的步伐。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我视线之上。

我身高一米七八,那他大概有一米八左右吧。

年龄?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职业?不像是普通的工薪人员,没有那种低俗感。

昨天,他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他带我去了昨天那家汤岛的商务酒店。刚进房间,我便躺倒在床上,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素雅的颜色,与刚才那种俗不可耐的壁纸截然不同。

我试探性地向他搭话。

“我纯粹是为了钱才这么做的。”

然而,他还是看都不看我。

我盯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

昨天我因为太困,也可能是床垫太舒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但他没有对我做什么,所以今天我决定补偿一下……

“对不起,大仓先生。”

男人抬起眼皮,威慑地看着我。

“你是大仓悟志……先生吧,制片人。其实,昨天我从你钱包中偷拿了一张名片。”

男人的眼神犀利起来。

“不要误会,我没有讹你钱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一下身份,以备万一有什么麻烦。”

我怕男人误会,便刻意缓和了语气。

“放心,我不会讹你的钱,只是保护自己而已。话说,大叔,你可真了不起,不管哪行都干得那么好,我上网查出来很多关于你的报道。”

我接着轻声说道。

“你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可是有演员血统的。你知道目黑慎吾吗?”

“目黑慎吾?哦,那个著名影星。”

“嗯。他是我的外公。”

“欸?”

“所以,我一直想成为外公那样的演员。”

男人的眼神陡然冷下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慢慢生出一丝鄙夷。

他的表情刺伤了我的自尊心。居然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浑蛋!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我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不要这样看着我,死老头子!你要知道,我可不是普通人,我可是亲眼看见了父母被杀害,和那些逍遥自在地过着悠闲日子的小屁孩儿们不一样!”

男人的视线多了几分玩味。

我逐渐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浑蛋!总是想支配我的一切,你个臭女人!”

双手的力道越收越紧,无意识中,一句话从我口中不可阻挡地冲出来。

“妈妈什么的,都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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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大仓悟志准时来到咖啡馆。

“看完了?感受如何?”

“感受什么感受!”

圣子把“自传”啪地拍在桌子上,像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这些,都是真事儿?”

“自传嘛,肯定是以事实为前提的,不过可能多少有点儿水分吧。”

“那,你,在汤岛的宾馆……”

“那个时候,我真的感觉要死在他手里了。”

大仓摇头笑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看着那种杀意,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

“想法?就是要把‘鹦鹉楼惨剧’拍成电影?”

“不仅如此,还要有意无意爆出饰演凶手的新人是‘蜂塚骏’,即那个凶杀案中的幸存者。没错,采用这种被恶意泄露的宣传方式,一定能引起大轰动。”

“可是不管怎么说,让受害者的儿子饰演杀害父母的凶手,也太,太……恶趣味,太违背伦理了。”

“正是如此,反响才会强烈。最主要的是,饰演凶手是他本人的意愿。”

“什么?MASAKI,不,不,蜂塚骏自己要求饰演凶手?”

“没错。那孩子对母亲极度厌恶,大概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不喜欢女人。不过,反过来说,这样的孩子更加渴望得到母爱啊,和我一样。”

大仓把玩着手中的咖啡杯,眼角似有莹光闪烁。

“所以,我才想着要拯救他。在电影中让他杀害母亲,这样他一定能获得心理上的解放。我坚信这样的演出体验一定可以让他获得新生。而且……”

“而且?还有什么?”

“受害人蜂塚沙保里生前一直为‘将来会被儿子杀死’的幻觉所困,而我用这种方式把她的幻觉真实再现出来。这样的情节,观众不会产生抵触情绪。”

“可是……”

“反正昨天已经拍完了,已没有回头路,只能一往直前,不是吗?”

“这……是这样没错,可……”

“还有,电影上映的时间将提前三个月,改到九月份。”

“正好赶上时效期。”

“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要正式启动宣传了,我有个想法……”

大仓突然看向门口。

“喂,这边。”

圣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MASAKI……蜂塚骏站在门口。离开拍摄环境,撇开他饰演的角色不谈,这样一看,是很有教养的一个小伙子。沙米色的羊毛开衫内搭藏蓝色衬衣,与他的气质很相配,头发也剪成了精神的短发。他身旁一如既往地跟着那个男孩儿,虽然是和蜂塚骏同风格的穿搭,但不知是年轻的张狂气势还是身上的配饰过于夸张的缘故,隐隐透出一股坏坏的痞气。他也理了发,染了一个离奇的颜色。

MASAKI坐下来,一眼看到桌子上的“自传”。

“您觉得如何?我是按照年轻人比较喜欢的手机小说风格写的。”

他坐姿优雅,一看就是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这时,他的小跟班儿适时插话进来,得意地上挑着修整过的细眉。

“自传中的‘小英’就是我。我叫须藤英之,当年我也住在出事的那栋公寓。”

他看着圣子惊讶的表情,双眼放光,打开了话匣子。

“我在那儿住到四岁半,因为在公寓举办的一次聚会上我妈和别人大吵大闹来着,后来我们就在那儿住不下去了。说起那场打闹,实在有点儿不好意思启齿,我妈偷了一位家长朋友的项坠,也不算是偷,好像是捡到了,但没主动还给人家,结果这事儿在聚会上被翻出来,我妈恼羞成怒,就跟失主吵起来,最后直接上手打了起来。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爸破产了,没钱再住那么豪华的房子。后来,上高中时,我和骏……MASAKI竟然再次相遇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一定是冥冥之中有什么缘分牵着我们呢。”

圣子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等等,你说的聚会,是不是就是案件当天举办的那个慈善义卖?”

“就是,就是。不过,那天我被送到附近的亲戚家,没看到打架的场面。据说闹得可大了,把警察都招来了,只不过那天发生了更加轰动的杀人案,完全盖住了这件事。我妈直到现在还愤愤不平,咬牙切齿地说永远不会原谅引发那场打闹的女人。”

MASAKI云淡风轻地接过话头。

“他妈说的那个女人就是我妈。她把项坠的事写进文章里,埋下了引发吵闹的导火索。”

“当时,我妈逢人就倾诉对他母亲的怨恨,结果还被警察当成嫌疑人了。”

“杀害蜂塚夫妇的嫌疑人?”

“对啊,整天被警察传讯。直到现在我妈还挂在嘴边,说那是她一辈子的奇耻大辱。”

“可是,不是很快就发通缉令了吗?河上航一是凶手。”

“是这样没错,但是我妈说当时有好几个嫌疑人被警察调查了。”

“是……吗?”

“我觉得吧,说不定凶手另有其人。”

“欸?”

须藤英之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个狡猾的野兽。

“就像电视剧中演的那样,河上航一是用来误导观众的,真凶另有其人。”

“看来只有唯一的目击者知道真相了。”

听圣子这么说,须藤英之忽然就不再接话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MASAKI,嗫嚅着说:

“对,对不起,是我冒失了。”

然而,蜂塚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平静地说:

“没什么。对我来说,那件事和我无关,而且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当时的记忆。没错,当时我是在现场,因此也遭到了警察的一遍遍盘问,但是唯有那段记忆像被扣走了一样,一片空白。这么说吧,就像是把漂白剂滴在了花衣服上,就那一小片成了白色。”

谈话进行不下去了,气氛微妙,有些尴尬。

圣子看了一圈儿表情。

大仓依然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微笑表情;MASAKI眼皮轻轻颤动,眼神不知落在何处;须藤英之装模作样地看着菜单。大家各怀心事,深藏不露。

看着眼前的情景,圣子的注意力集中到一点。

凶手……另有其人吗?

15

七月初,离电影上映还有两个月时间。新宿御苑前的中餐馆内,圣子和《世界》杂志的编辑村木里佳子相对而坐。

杀死蜂塚祥雄和蜂塚沙保里的,是我。

看到这一行字,圣子惊呼出声。

她抬起头,里佳子微笑看着她。大概是已经校稿完毕只待付印,里佳子脸上透着兴奋的红晕。

“这封信,是我上周收到的。你有什么想法?”

“等等,我还没看完。”

圣子端起普洱茶抿了一口,再次将视线落到信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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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昧给您写信。

我拜读了贵刊的特辑,就是关于一九九一年九月十五日西新宿十二社公寓凶杀案,俗称“鹦鹉楼惨剧”的系列报道。

闲话不谈,坦白说,杀死蜂塚祥雄和蜂塚沙保里的是我。

我叫蜂塚依子,是蜂塚祥雄的妹妹。

由于某种原因,我现在不在那里生活了,当年我住在高圆寺,和父母住一起。哥哥一家住在西新宿,因为我们两家离得不远,所以我经常去帮他们带孩子。

事发当天,哥哥两口子要去参加慈善义卖,所以想让我去照顾侄子,我当然没有拒绝。

可是,后来嫂子又打电话说她身体不大舒服,不去参加义卖了,所以就不用我过去了。

那天,我向中野坂上一家音像店的店员借了一盘录像带,他说晚上七点左右顺路给我送到哥哥家。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不,应该说是我实在太想看那部片子了,而他的提议正中下怀。

前面说过,那天突然又不用我去哥哥家帮着带孩子了,因此嫂子打来电话时,我就拜托她帮我收一下录像带。

嫂子爽快地答应了。

然而……

那个音像店的店员,就是河上航一。

所以,是我引狼入室,我才是哥哥嫂子被害的罪魁祸首。

更让人羞愧的是,那天晚上,我还给音像店打去电话向河上航一道谢。我记得是八点半左右打的电话,那时凶杀案已经发生了。

河上航一太凶残、太变态,双手刚刚沾满了鲜血,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跟我说:“我和沙保里好久没见了,真是太高兴了。”

当我知道出事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晨。两天后,河上航一被锁定为通缉犯。当我在电视上看到那张脸时,心里五味杂陈,惊愕、恐慌、后悔、负疚,我的人生也定格在了那一刻。

我难以面对也无法承受自己引发大祸的事实和压力,离家出走了。

是的,为了清算自身的罪孽,我逃跑了。

今年九月份,对河上航一的诉讼时效将届满,而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时效期,这一辈子都不会届满。

但是,我也期望能卸下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哪怕只是一点点,所以我给您写了这封信。

请您以贵刊的文字威力对我进行口诛笔伐,做出正义的审判。唯有这样,我才能获得一丝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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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子暗想,村木里佳子给我看这封信,应该是提醒我这段内容吧。

更让人羞愧的是,那天晚上,我还给音像店打去电话向河上航一道谢。我记得是八点半左右打的电话,那时凶杀案已经发生了。

村木里佳子夹起一块拌海蜇,“咯吱咯吱”地嚼着。

“根据警方的调查记录,证人听到疑似河上航一下楼的脚步声是在十九时五十八分,三分钟后,也就是二十点零一分,他出现在公寓一楼安全门的监控中。”

“那就是说,大约三十分钟后,他到了位于中野坂上的音像店。唔,从西新宿到中野坂上,理论上讲,半个小时倒是足够了。”

“可是不合常理啊,一般来讲,杀了人不得赶紧逃吗?”

说到这儿,里佳子打开记事本。

“实际上,警方的记录中写的就是杀人后河上航一下落不明。”

圣子放下手中的筷子。

“意思是河上航一根本没去音像店?”

“反正我拿到手的调查记录中没提到这一点。假如蜂塚依子没有记错的话,按照她的说法,应该是河上航一先去了音像店,然后又逃走了。”

“这样也不合常理呀。是不是蜂塚依子记错了?毕竟是十五年前的事儿了。要不,直接找她问问?”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不知道她住哪里,而且……”里佳子将信封翻过来,“而且,连邮票都没贴。”

“是吗?”

圣子拿起信封看了看,上面贴着一张“邮费不足”的通知单。

“不过,感觉像是从新宿投寄的。欸?这个信封……”

这个信封像是用某种废纸自制的。

圣子又拿起那封信确认了一下。没错,信纸也是再利用的废纸,依稀能辨认出像是“都厅”的底字。

“不合常理的不止这些。”

说着,里佳子把包拿过来,从中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

“这些是准备刊登在下周发行的《世界》上的报道。”

她从中抽出两页纸递给圣子。

“这是?”

“一张是对蜂塚沙保里的朋友、事发当天参加了义卖的吉田女士的采访,另一张是对案发公寓当年的管理员的采访。你先看看再说吧。”

里佳子不紧不慢地用勺子扒着眼前的炒饭,而圣子则急不可待地拿起了那两页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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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因为孩子在同一家幼儿园,我们几个便组成了一个小团体,蜂塚沙保里、山谷、须藤、佐佐木,加上我一共五个人。为了帮助野口家生病的女儿—她女儿也在这家幼儿园,我们几个决定办一场募捐活动。

提出这个建议的是具有领导派头的山谷,她原来不是当过模特就是当过演员,人很有气场,行动力也超强,自然而然成了团体的中心。最先响应的是佐佐木,她相当于山谷的参谋,只要山谷说点什么,一定会积极实施。可以这么说,只要是她们二人决定下来的事,基本上等于团体的最终决议。

蜂塚,可以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毕竟人家是一个人气作家,就连山谷有时也得看她脸色行事。跟在蜂塚身边的是须藤,她们两家住同一个公寓,基本上干什么都是一起。所以形单影只的就只有我了。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加入这个团体,只是一开始山谷总是拉着我,慢慢就成为其中一员了,但是我自己一直有种局外人的感觉,顶多算是山谷·佐佐木一派和蜂塚·须藤一派之间的缓冲剂。也就是说,我们这个团体内部又分成了两派,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在于山谷和须藤两人之间有点儿不对付,可能是不投缘吧。她们基本上没有直接说过话,甚至可以说连眼神的交流都不曾有过。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这个团体的关系有多差,因为她俩都刻意保持着距离,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

然而,她俩还是有过一次正面冲突,闹得不可开交。对,就是案发当天的事。

那天晚上十九点,我们到蜂塚和须藤居住的西新宿十二社的公寓顶楼的休息室会合,举办义卖兼募捐启动仪式。发起人就是我们五个,然后每人再邀请三五亲友。可是,蜂塚沙保里突然说身体不适不参加了,山谷也打电话说晚到一会儿,其他客人也因为台风的影响未能按时到场,预定的餐饮也迟迟未送来。

当时,气氛有些怪异,我们都感觉心慌慌的。十九点零五分的时候,蜂塚的丈夫来了。五分钟后,山谷到了。又过了二十分钟,沙保里的朋友也到了。

包括我在内,在场的差不多有十个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大家互相自我介绍的时候,山谷递给须藤一本杂志,然后两个人忽然就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起初我们也没当回事儿,以为她们就是拌两句嘴,因为脸上都还带着笑,可眼看着两人越吵越凶,突然就端起香槟互泼起来,继而扭打到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当时我们光顾着劝说山谷和须藤,也没注意其他客人谁走了谁又来了。

不过,我记得蜂塚的丈夫用过休息室的内线电话,因为我当时就站在电话旁边,所以记得非常清楚。应该是往家里打的电话,因为我听到他说“沙保里”“好,我马上回去”什么的。后来她丈夫放下电话就走了,当时是十九点四十五分。不会错的,因为我正好看了一下内线电话上的时间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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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就是说,蜂塚祥雄十九点四十五分离开休息室,回了自己家。”“嗯,根据时间线应该是这样。”

说着,里佳子把记事本推给圣子。

19:05 蜂塚祥雄来到十楼的休息室。

19:10 河上航一到访901室。

19:45 蜂塚祥雄回到自己家901室。

19:58 证人M听到步行梯上的脚步声,来到901室,发现蜂塚沙保里和蜂塚祥雄被杀害。

20:30 蜂塚依子打电话到中野坂上的音像店,与河上航一交谈。

圣子看着记事本上的时间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十九点十分河上航一到访901室’,这一点确定吗?”

“确定。因为公寓管理员在这个时间为河上航一办理的来访申请。”

“哦。”

圣子的视线再次落到记事本上,不对劲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河上航一十九点十分来到蜂塚家,十九点五十八分从楼梯逃走。蜂塚祥雄十九点四十五分从十楼的休息室回到自己家,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刚进家门就被杀了?”

“是这样。可能是他正好看到河上的罪行,于是河上就把他……”

“等等,儿子呢?”

“什么?”

“儿子,蜂塚夫妇的儿子,他应该一直在家呀。”

“啊,对哦。然而他却平安无事。”

“对,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河上为什么没有杀害他们的儿子呢?照你的说法,蜂塚祥雄被杀是因为他回来看到了河上的罪行,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儿子一直在家呀,看到的不是更多,为什么……”

“嗯,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里佳子拿起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继续说道:“他们儿子的事是个问题,此外还有一个疑点,你看看另一页上公寓管理员的证词吧,尤其是我标出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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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公寓附近频频发生虐杀小动物的事件,公寓的停车场内也发现了被砍去头部的死狗,弄得大家人心惶惶,于是公寓就增加了摄像头,加强了监控系统。

九月十四日,监控终于拍到了罪犯的身影。一个男人躲在公寓后院的暗影里,拿刀猛刺一只猫。准备报警之前,我又仔细看了看录像,因为总觉得那个男人的身影有些熟悉。我前前后后回放了十几遍,终于确定那个男人就是901室的蜂塚祥雄。

因为罪犯是业主,所以事情就有些不一样了,报警前必须事先与家属沟通一下。

第二天,也就是九月十五日的下午,我联系了蜂塚先生的太太蜂塚沙保里,请她来确认一下监控录像。蜂塚太太很快来到监控室,看完录像后,她哭着承认确实是她丈夫,恳请我们不要报警,说她自己会和丈夫谈谈。然而,他们夫妻俩当天晚上就被杀害了。

关于这些,凶杀案发生后我原原本本都给警察讲了,但是并未被警方作为证言采纳,大概是他们觉得这些和案件本身无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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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儿,圣子喃喃自语。

“真的和案件无关吗?”

里佳子的表情严肃起来。

“是吧,看来你也有此疑问。假如说因为虐杀动物的事,蜂塚沙保里和蜂塚祥雄起了争执的话,那么这个案件就要另当别论了。”

圣子紧张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

然而,里佳子并未理会她的提问。

“此外,还有一个可疑之处。你再看看吉田证词中的这一部分。”

不过,我记得蜂塚的丈夫用过休息室的内线电话,因为我当时就站在电话旁边,所以记得非常清楚。应该是往家里打的电话,因为我听到他说“沙保里”“好,我马上回去”什么的。她老公放下电话就走了,当时是十九点四十五分。

“这就意味着十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蜂塚沙保里还活着,还和丈夫通着电话。”

“会不会是河上航一接的电话?所以蜂塚祥雄感觉到了异常,随即决定回家看看。”

里佳子泄气地靠回椅背上,兴致缺缺地说:“也有这种可能吧。”

“村木,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里佳子闻言,又兴奋地直起身子。

“蜂塚祥雄这个人很可疑。”

“欸?”

“根据警方的内部资料……跟你说实话吧,我拿到了警方的尸检报告。蜂塚沙保里身中数刀,内脏都流出来了,而蜂塚祥雄却只有脖子上的一处刀伤。这就表明凶手对蜂塚沙保里有很深的积怨,对蜂塚祥雄应该是失手误杀,可能只是随手一刀,没想到成了致命伤。”

“你的意思是凶手正在猛刺蜂塚沙保里的时候,蜂塚祥雄正好回来,凶手发现罪行败露,便刺了蜂塚祥雄一刀,夺门而逃?”

里佳子无奈地耸耸肩,脸上再次露出失望的神色。旋即,又朝着圣子探了探身子。

“可是一点血迹都没有呢。”

“欸?”

“河上航一是从步行梯逃走的,然而楼梯上却一点血迹都没有。当时,这一点对警方的判断带来很大障碍,所以费了不少功夫才最终确定河上航一为犯罪嫌疑人。”

“没有血迹?”

“是啊。如果说河上航一刺了沙保里无数刀,还刺了祥雄一刀,按常理来讲,身上一定会溅上血,对吧?这样的话,不管他逃跑时再怎么小心,总归得留下点儿血迹。可是,别说楼梯了,就连走廊,还有家里的玄关处都没有任何血迹。”

“玄关也没有血迹?”

“对啊。估计是太慌张了,河上航一连自己的运动鞋都没穿,套上摆在玄关处的拖鞋就跑了,可是鞋架上也一点儿血迹都没有。”

“拖鞋?”

“是的,拖鞋。”

“确定是穿着拖鞋逃走的?”

“千真万确。参考人M的证词中说听到了楼梯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而且监控录像中清楚地看到他穿的就是拖鞋。还有,蜂塚家里的拖鞋确实不见了,就是网购公司寄给她的那双保健拖鞋,但并不是男士拖鞋。”

“为什么要穿拖鞋?”

“急着逃跑啊,没时间换运动鞋。”

“什么都不穿,赤脚直接冲出去岂不是更节省时间?”

“这……说得也是。不过,他是穿着拖鞋的,千真万确。”

“会不会原本就穿着拖鞋?”

“啊?”

“不是逃跑时才穿上的拖鞋,而是一开始就穿着。就是说,蜂塚沙保里开门让河上航一进来,并让他换上了拖鞋。”

里佳子端起茶喝了一口,双手环在胸前,若有所思。

“这样的话,情况又不同了。警方和检察机关对案子的陈述是,蜂塚沙保里以为是送录像带的人来了,于是就毫无戒备地打开了房门,没想到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刚出狱的前男友河上航一。河上在客厅里拿刀刺向瑟瑟发抖的沙保里,然后……实际上,沙保里知道河上出狱的事儿,并且一直担心河上找到她,我记得有这方面的证词。”

她打开记事本查找起来。

“找到了,喏,你看,证人是沙保里的原同事北见奈绪,还有一个叫藤本美莎的人也提到了这一点。”

“如果说是沙保里主动让河上航一进屋的话……”

里佳子突然兴奋地打了个响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对了,这样就解开了我心中所有的疑问。果然……”

“怎么回事?”

“我重新调查了这个案件的所有资料,始终心存疑问,于是试着提出一个假说,那就是凶手另有其人。”

圣子咽了口唾沫,端起眼前的凉水一饮而尽,热切地看着里佳子。

“另有其人?”

“比如说,蜂塚祥……”

手机突然响起来。里佳子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便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记事本和文件夹往包里塞。

“我们主任来的电话,肯定是催我回去的,因为我扔下校完的稿子,没打招呼就跑出来了。”

她刚站起身,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坐了下来。

“不知道蜂塚夫妇的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想知道?”

“欸?你……”

“今天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个,才把你叫出来的。”

圣子拿出“自传”,推到里佳子面前。

“这是?”

“蜂塚夫妇的儿子—蜂塚骏写的自传。如果你对此感兴趣的话,可以刊登到你家的《世界》上。”

里佳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圣子,到底是抵挡不住那几页纸的诱惑,伸手翻了起来。

她的眼睛越瞪越圆。

“天呐,这,这……我得赶紧回社里找主任商量一下,我想应该能登在下周发行的那期上。”

“这么快?不是都校完稿子只待印刷了吗?”

“我们主任一定会说:‘撤下其他的,上这篇!’你就等着瞧吧。”

16

—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背后的惊天秘密!

七月份的第二周出版的《世界》杂志的卷首,赫然印着MASAKI的自传。

赤坂G电视台的放映室内,预计九月份上映的《鹦鹉楼惨剧》的样片刚刚播放完毕,大仓悟志叫住了宫野圣子。

大仓悟志还是那张千年不变的笑脸,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眉梢微拧,手上哗啦哗啦地翻着最新一期的《世界》。

“现在放出消息,有点儿太早了,应该等评论家们看完试映给出评价后再放出来。”

圣子翻着手中的电影企划手册,不以为然地回答:

“那样的话,作为一种宣传手段就有点儿被动了,所以才选了这个时机。”

“行,既然你是这样想的,那就随你吧。”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能明显看出大仓脸上的不满。

圣子心里暗自腹诽:说好的一切都交给我,管这么多干什么。

大仓转头看着圣子。

“反响如何?据我所知,并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

“众议院解散的消息铺天盖地……”

“对选举不关心的阶层呢?也没见他们关注这个话题啊。好像只引起了一部分喜欢八卦的女人的兴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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