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继续说道:“还有,这个《世界》还刊登了暗示凶手另有其人的报道。对此,圣子小姐怎么看?”
“案件中的疑点确实挺多的。”
“《鹦鹉楼惨剧》这部电影是以河上航一是凶手为前提制作的,这一点,圣子小姐不会不清楚吧?”
“清楚。”
大仓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
“如果大家都认为河上航一不是凶手的话,你说结果会怎样?”
“结果,结果……”
圣子瑟缩了一下,躲闪着大仓的视线,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仓脸上的微笑不再,变得极其严肃。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圣子感觉自己拿着手册的双手都出汗了。
一贯的微笑终于慢慢重新爬上大仓的脸。
“不管怎么说,时效期马上就到了。再怎么吵闹凶手另有其人,也改变不了时效届满的事实。”
“什,什么意思?”
大仓不慌不忙地跷起二郎腿。
“就算凶手另有其人,案件本身的诉讼时效该到期还是会到期。只要河上航一不被抓到,真相就永远不会明了。不过……河上大概不会被抓到吧。”
“为什么这么说?”
大仓故意卖起了关子,视线在空中转了几圈后才又开口。
“《世界》上登载的那封蜂塚依子的来信,嗯……有点儿意思。”
“你说那封信啊,但是不知道寄信人的地址,而且信封和信纸都是利用废弃纸张自己做的。”
“噢?”大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新跷了跷二郎腿,“比起这个……看完样片,我突然有个想法,改成暗示凶手另有其人的开放式结尾或许会更好。这个应该不会太难,顶多再补拍几个镜头。”
说着,他兴奋地站起身来。
“好了,开始着手准备下一次爆料吧。”
“下一次爆料?”
“圣子小姐,你知道hypnotherapy吗?”
"hypnotherapy?"
“催眠疗法,就是通过催眠唤醒记忆,消除病理心理的一种心理治疗方法。”
“哦,你说的是催眠疗法啊。”
“美国著名的催眠师,瑞克O,来日本了。”
“就是那个日裔美国人?”
“不,她就是个日本人,一会儿就到电视台。接下来我要去见她,带着MASAKI一起,哦,NO,NO,是蜂、塚、骏。”
“你要做什么?”
“蜂塚骏是凶杀案中唯一的幸存者,不,可以说是唯一的目击者。但是,他本人却完全失去了那段记忆,所以,我要让他记起来,通过催眠的方法。而且,还要在电视上播出。”
“电视?”
“不是有个专门爆料艺人和名人的漫谈节目吗?偶像明星主持的。”
“我知道那个节目。”
“是的,我要让骏上那个节目。”
大仓胸有成竹地宣告完毕,潇洒地扬手将《世界》扔进垃圾桶,大步走了出去。
圣子看着大仓的背影,脑子高速运转,思索接下来自己应该做什么。不过几秒钟时间,她把手册往腋下一夹,快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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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仓悟志和宫野圣子来到顶楼的会议室,看到电视台的导演和摄像,还有MASAKI以及他那个形影不离的好友兼助理须藤英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须藤英之发现大仓进来,就像个专业人士似的提出质疑。
“我看了试映,制作有点儿粗糙啊。”
大仓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刚才的是样片,懂吗?”
“什么态度嘛。”
圣子暗中拉住要跳起来的须藤英之。
“样片,只是从头至尾将画面捋顺一遍,不是最终的完成品,用出版界的词来说,就是校样。”
“啊?校样又是什么啊?”须藤甩开圣子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然后转向坐在他旁边的MASAKI,像宣告自己的地位似的,气势汹汹地说,“让人说什么好呢,既然还没完成,把我们叫来干什么?是吧,MASAKI?”
然而,MASAKI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是紧盯着房门的方向。
任谁都能看出此时的他极度紧张。
吧唧、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吧唧……
MASAKI口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圣子扭头一看,原来他把手指含在了嘴里。
连续不断的声音刺激着人的神经,让人烦躁。
吧唧、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吧唧……
圣子觉得再听下去自己就要忍不住大喊大叫了,明知道不礼貌,她还是忍不住抬起手想捂住耳朵。就在这时,门开了。
走进来一个戴着墨镜、满头金发的小个子女人,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黑色西服套装的半老女人。这个半老女人一看就是日本人,而那个金发波波头的小个子女人看不出来是哪国人,而且看着像是戴了假发。
大仓在圣子耳边低声说:
“如假包换的日本人。”
“她就是瑞克O?”
“没错。”
大仓站起身来,像美剧里那种搞笑人物一样,口中吐出一句半土不洋的“嗨—”,然后夸张地伸出双手抓住瑞克O的手。
“您好,您好,一直期待和您见面,谢谢您答应我们的请求。”他自来熟的态度吓得瑞克O后退两步,“咦?不好意思,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欸?”
瑞克O像狮子狗一样皱起脸。
身穿黑套装的半老女人边掏名片边说:“没见过,今天是第一次。”
圣子连忙起身接过名片。
接下来的几分钟,大家忙着交换名片、寒暄。
其间,MASAKI的紧张丝毫没有缓解,接连不断的“吧唧”声充斥着每个人的鼓膜。
吧唧、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吧唧……
瑞克O凝神盯着他。
黑套装女人也看向MASAKI。
“我看了你们的企划书,接受催眠治疗的是那个青年吧?”
大仓收敛起笑容,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
“是的。请一定唤醒他的记忆!”
“他本人同意吗?”
MASAKI轻轻举起手。
“同意。为了电影的宣传,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想成为明星。”
“哎呀,小伙子很有抱负嘛,未来可期。”
说完,她转向瑞克O轻声询问:
“您看可以吗?”
“既然他本人同意……”
得到瑞克O的应允,黑套装女人从随身携带的大包里掏出文件和钢笔。
“这是协议书,请仔细阅读一下,没问题的话,请签上名字。”
说是协议书,其实只是一张A4纸,内容非常简单。
大致就是“我已阅读相关说明,并在对此充分了解的基础上自愿接受催眠术,不会对治疗过程提出任何异议”之类的话。
MASAKI接过钢笔,看都没看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保证人也得签字。”
大仓接过笔也签上了名字。
“所有手续已完成,接下来就开始吧。”
圣子惊疑地看向黑套装女人。
“什么?现在就开始?”
“是的。瑞克O老师今晚的飞机回美国,所以只有现在这段空闲时间。”
圣子回头看了看大仓,他虽然还是笑眯眯的,但脸上明显带着几分迟疑。不过,他很快做出决定,郑重说道:
“好的,就现在吧,没问题。”
闻言,一旁的摄像师立刻架起摄像机。
黑套装女人转向瑞克O。
“瑞克O老师,请吧。”
瑞克O没有说话,起身走到坐在椅子上的MASAKI身旁。而此时的MASAKI则不屑地看着靠近的瑞克O。
不过,他的不屑仅仅存在了一瞬间。
瑞克O的右手食指刚抵上他的额头,MASAKI便沉入了深深的睡眠,就像被海浪冲上沙滩的水母,趴在沙子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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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那个男人是谁?
妈妈,为什么和他抱在一起?
妈妈,为什么脱衣服?
妈妈,为什么和爸爸以外的男人做那种事?
妈妈,不要,不要那样做。
妈妈,电话响了。
爸爸打来的?一定是爸爸打来的。
爸爸,快回来!
“航,快走,我老公要回来了。”
“沙保里,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会的,下次我去找你,快走吧,快点。”
妈妈,为什么要让那个人逃走?
他是个大坏蛋。
我要让爸爸抓住他!
“怎么回事儿?那个男的是谁?刚才跑出去的男人是谁?”
“不认识。”
“什么?”
“别说我了,说说你自己吧。”
“你不要转移话题。”
“你,虐杀狗,虐杀猫,你就是个罪犯!”
“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
“不用找理由,我都知道了,我看了监控录像,就是你。我不能和你这样的人继续生活下去!”
“没错,是我杀的。但就是些流浪狗、流浪猫,能把我怎么样?能判我多大罪?”
“你还敢如此理直气壮!”
“是因为压力。我压力太大了,你知不知道……你一天到晚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从来不拿正眼看我。不管我多么努力工作,不管我怎么讨好上司,不管我怎么取悦客户,赚的钱却连你的一半儿都不到。我就是一个没出息、吃软饭的男人,靠着你开豪车、住豪宅,靠着你让儿子上有名的幼儿园。可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这样憋屈地活着!”
“那就分开吧。小骏给你,反正他也不亲我,跟着你会更幸福。我会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也是为了这个孩子好。”
“闭嘴!”
爸爸,住手,不要打妈妈。你们为什么吵架?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吗?
“我不能再跟你过下去了。我走,从今往后再也不用伪装自己,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
“走?去哪儿?去找那个男人吗?”
“什么男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什么装?河上航一啊,刚才那个男的就是他吧?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清二楚,奈绪都告诉我了。”
“奈绪?她怎么能这样?”
“奈绪说了,你还怀过那个王八蛋的孩子,后来堕了胎,你就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当初我要是信了她的话,和她结婚就好了,就不会有这么大压力,这么多的烦恼!”
“你,你就是个罪犯,虐杀猫狗的变态!”
“是,我是罪犯,不过我可比不上河上航一,他才是名副其实的罪犯吧。你呢,你也很了不起,对罪犯念念不忘,嫁的老公,又是个虐杀猫狗的变态。呵,你这男人运还真叫人惊叹!”
“不要说了!不要,不要!”
妈妈,你手里拿的什么?刀?那是用来切肉的。你不是一直叮嘱我不要碰刀,会割破手吗?不可以,妈妈,你怎么用它砍爸爸?不要!
妈妈!
17
妈妈、妈妈、妈妈……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用画面呈现出来不行吗?光这样,效果不好吧。”
圣子看着屏幕上播放的画面,思索着。
已经回放了三遍,全是MASAKI无力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叫着“爸爸”“妈妈”,时不时地流下眼泪的画面,没有任何旁白和解说。
看着他的样子,圣子知道他的记忆复苏了,但在不了解情况的人看来,只会想到是一个熟睡中的人在说梦话。
而且,也没有任何MASAKI被催眠时脑海中呈现出的记忆的画面。通常来讲,说到催眠疗法,为了体现其神奇性,都会用一些夸张但易懂的方式来呈现。比如在催眠师的诱导下,回到当时的年龄,一一回答出催眠师的提问。
大仓脸上是一如既往高深莫测的微笑。
“不,这样才更真实,就用这段画面。不管怎么说,经过催眠治疗,他有了改变。”
的确如此。今天是催眠治疗后的第三天,MASAKI确实有所改变,说不上来具体到底哪儿有了变化,但能让人真切地感觉到他变了。
最明显的是他的表情。
以往那种对人的戒备,或者说掩盖内心恐惧的虚张声势不见了,更让人吃惊的是,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像幼儿一样清澈纯真。
事情发生在大仓和圣子离开G电视台的时候。
刚走出电视台大门,大仓的手机响了。
大仓接通电话,脸色眼看着变得青白。
圣子跟着紧张起来,担心地问:“怎么了?谁的电话?”
“须藤英之。”
哦,是那个和MASAKI形影不离的发小。
“死了。”
“欸?谁死了?”
“MASAKI,死了。从公寓楼顶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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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日上午十一时左右,警局接到报警电话称演员MASAKI(本名真木骏)在位于东京都新宿区十二社的某公寓坠楼。MASAKI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无效身亡。
根据警视厅新宿十二社署的调查,当天上午十时左右,MASAKI和朋友通过步行梯到达公寓楼顶,后趁朋友不注意从楼顶一跃而下。
在MASAKI上衣口袋中发现了疑似匆忙写就的遗书,此外,有路人目击其从楼顶跳下,警方遂以自杀展开调查。
事发公寓无人居住,以“鬼屋”著称,常有年轻人闯入“试胆”。不久前,该公寓已确定近期拆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