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今年夏天,东京西新宿十二社新开了一家法式餐馆,名为“鹦鹉楼”。这栋西式建筑的前身是英国的Manner House,后直接迁建到此地。雅致的异域风格让它成为副都心的象征,而它自身的象征则是一只名叫“太郎”的鹦鹉。
太郎已七十八岁,口头禅是:“你叫什么名字?”
“鹦鹉楼”这一名字就来自太郎。昭和十年,一座西式建筑在此处拔地而起,成为某伯爵的别墅。别墅建成之时便饲养了太郎,慢慢地,人们就以“鹦鹉楼”指称这栋西洋建筑。
战后,该楼被改建成酒店,太郎继续生活在这里。然而,好景不长,因为一起事件,酒店被迫停业,成为一栋空楼。不幸中的万幸是,“鹦鹉楼”附近派出所的原警官吉村先生收养了太郎。
此后,“鹦鹉楼”被拆除建成了豪华公寓,而七年前这栋公寓也被拆除了。命运多舛的“鹦鹉楼”历经风雨,终于在二〇一三年,作为一座西餐厅重生了。
听闻“鹦鹉楼”回归,吉村先生决定归还太郎。
吉村先生激动地表示:“我只是代管太郎,相信它一定能在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幸福地度过时日不多的余生。”
(周刊 东京观察 二〇一三年七月七日)
+
大仓悟志从杂志上剪下这段报道,像以往一样贴在了大记事本中。
这样的剪报本已经多达一百册。从进入媒体行业开始,他就养成了这样收集取材内容以及感兴趣信息的习惯。虽然如今已是数字化时代,但他依然保持着这样的做法。
尤其是最近七年来,足足制作了三十三本剪报,而且,内容都与同一个事件相关。
大仓把这起事件叫作“鹦鹉楼惨剧”。
这也是他如此执着做剪报本的理由之一。
真木骏之死对大仓来说,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悲剧。真木骏死后,他几乎停止了一切工作,天天以泪洗面,直到第三个年头,他终于擦干眼泪振作起来,因为他找到了支撑他活下去的目标。
真木骏为什么选择了死亡?
这个疑问赋予大仓全新的生存意义。
他把这七年来的剪报本拿出来,逐一查看,通常一看就是大半天。这就是他如今的日常。在整合信息的过程中,他发现原来随机收集的信息就像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慢慢结成一张信息网,原本看似杂乱零碎的信息有序结合起来,讲述着一个哀伤的故事。
大仓打开夹着签条的那一页。
+
昭和三十七年(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七日,某高级料理店内,一位十二岁的少女杀害了食客等三人。
晚上九时,在东京都新宿区十二社的“鹦鹉楼”料理店,被迫接客的少女(十二岁)将火锅热汤泼到同桌进餐的常客某公司经理(四十八岁)和老板娘(五十四岁)脸上,趁他们惊慌之时用碎冰锥刺向他们的颈部、面部等部位,致人当场死亡,然后同样用碎冰锥刺死赶来查看情况的男用人(七十三岁)。位于料理店屋后的某青楼艺妓从窗口看到这一幕后立刻报警,等警察赶到时,少女已经逃离犯罪现场。第二天早晨,巡警于熊野神社附近发现少女蹲在排水渠旁,随后将其押回派出所。该少女供述,由于平日被迫在“鹦鹉楼”料理店提供性服务,遂对被害男子以及老板娘心生怨恨。当天,被害男子自行带肉来料理店做火锅。当她吃了一片肉后,该男子告诉她“这是熊野神社附近一条流浪赤犬的肉”。听闻此言,她怒火中烧,燃起熊熊杀意,冲动之下舀起热汤泼向该男子。
据说该少女非常喜爱那只赤犬。
(战后少年犯罪资料库)
每日出现在电视上的催眠师瑞克O,标志性的装扮是金发波波头和墨镜,但是很多人注意到瑞克O的身高、体形,甚至连声音和说话方式都时常有变化,所以坊间传说瑞克O其实并非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体,成员交替出现在公众面前。传言还是实情?请各位自行判断。
(网络传闻今昔物语)
第三 被告人在明知C女未成年的情况下,强行与其发生关系,致使其内脏器官破裂,同时该犯罪行为给C带来巨大精神伤害,引发创伤后应激障碍。
(法院官网案例一览)
西新宿土著 08/03/18 02:20
中央公园有一个流浪大婶,非常引人注目,推着一个类似货摊的巨大手推车,好像在这附近流浪二十几年了。
三角大楼 08/03/18 02:56
我知道她。以前住在连接西新宿和新宿站的地下通道里,因为一九九六年强制清退流浪者,她就转移到了中央公园。住地下通道时还很年轻,那时手中还不是小推车,而是一个行李箱。看样子是离家出走,此后就一直流浪了。
路过的神秘人 08/03/18 10:12
听说那个行李箱中装的是尸体!
+
大仓悟志合上剪报本。
准备着手寻找“答案”。
但是靠他当前的境况和能力,无法找到真相,必须有人协助才行。
他拨出一个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宫野圣子”。
宫野圣子是一位非常有能力的人。大仓心想,有了她的帮助,一定能尽快找到答案。
19
七月末的一个深夜,宫野圣子接到一个电话。
她结束工作,刚乘坐出租车回到自家楼下,电话响了。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来电人姓名,只有一串数字。骚扰电话?但是出于媒体人的职业习惯,她还是接通了电话。
“圣子小姐?”
她马上听出来是谁,虽然他们已经七年未见。
“大仓先生!”
“现在有时间见个面吗?”
“啊?现在?”
圣子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这个时间,一个男人邀请一个女人见面,大家自然会往男女情爱上想,但是放到大仓身上就不同了,因为他对那方面没有兴趣,约女性要么是嫉妒要么是友情,不然就是商业合作。
“想找你商谈一点工作上的事儿。”
“工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都隐退七年了,七年啊。”
“我已经是个被遗忘的家伙了?”
“很遗憾地告诉你,的确如此。”
“也是,谁让我七年前没等电影上映就逃跑了呢。”
“谁说不是呢,结果那部电影也被打入了冷宫,你都不想想是多大的损失。”
“所以,我想再要一个机会,赌一把。”
“赌一把?”
“是的,我一直没有放弃一个想法。”
虽然如今世人已不知大仓是谁,但不可否认,他是一个往往能一鸣惊人的天才制作人,所以既然他说“一直没有放弃”,那肯定值得一听。
“现在这个时间太晚了,明天早晨吧。”
“也好。明天请你来我这里一趟。”
“哪里?大仓先生,如今你在哪里‘修仙’呢?”
“镰仓,一会儿给你发位置。那就明天见,时间你定,我随时恭候。”
+
下午一点左右,圣子来到大仓的住处。
从长谷站出来,步行不过四分钟就到。是一套豪华度假公寓,无敌海景令人咂舌。
大仓悟志其人,再怎么说被人遗忘,毕竟也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辉煌时代,手中的财富足以让他在这种价值数亿、每月租金高达一百五十万日元的超豪华公寓中过着优雅的“隐居”生活。再看看大汗淋漓的自己,想想自己每天过的日子,圣子不禁哀叹:“人比人,气死人呢。”
圣子在沙发上坐下来,看到眼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堆记事本和一份策划案大纲。
“听说圣子小姐如今在G电视台的策划部工作。”
“你不是与世隔绝吗?竟然还知道这些事儿。”
大仓没有理会圣子的调侃,指着茶几上的东西说:“你先看看这个。”
圣子拿起用曲别针别着的策划案。
只有三页纸,内容很简单,圣子很快浏览完毕。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尝试在演播厅解决悬而未决的问题的节目策划,具体来讲,就是把事件的证人、相关人员等召集起来,再现案发现场,由此展开推理……
圣子不禁有点儿失望。
这也太普通了吧,简直让人难以相信是大仓的创意。难道这七年的与世隔绝彻底磨灭了他的才华?
反观大仓,脸上依然是以往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却丝毫没有掩盖住满满的自信。
“这个策划案的亮点是hypnotherapy。”
“难道你要找瑞克O?”
“没错。”
圣子愈发失望。
不可否认,如今瑞克O的确人气很高,估计是在美国过气了,便转战日本,到处上节目捞钱。其实,在国内也已经开始出现衰退趋势,不少人说“瑞克O热”顶多持续到年底。
看圣子兴致缺缺,大仓颇有深意地说了一句:
“如果说这个瑞克O是解开谜案的关键呢?”
“什么意思?”
“比如,我们把瑞克O当作谜案的重要参考人……”
“什么?你说的谜案是……”
“发生在一九九一年,俗称‘鹦鹉楼惨剧’的事件。”
圣子不禁发出一声怜悯的叹息。这个人,果然还没从那件事中走出来。
“没错,如你所想,我的执念很深。毕竟是我把MASAKI拉进来的。所以,对他的死,我无法做到无动于衷。不管等待我的会是什么结果,我都不会放弃,我一定要义无反顾,彻底查明真相。”
虽然半信半疑,但是圣子自那天开始还是为实施大仓的策划忙碌起来。反正大仓已经筹划好了前期工作,圣子只需按照他的部署完成自己的任务即可。
联络员就是圣子的定位,不过就是一个按照大仓提供的信息召集节目必需人员的角色而已。
上当了!
可惜等她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
就这样,圣子被迫与这档节目捆绑到了一起。
20
九月十五日。
G电视台三号演播大厅,再现了一九九一年九月十五日当天Belvedere·Parrot公寓顶楼公共休息室的场景。
被邀请的人陆续到来。找到她们,并劝说她们来到这里的就是宫野圣子。
然而,有两个人无论如何也没找到,一个是蜂塚依子,被害人蜂塚祥雄的妹妹。案件发生后,她便离家出走,行踪不明,以前曾经给《世界》杂志写过一封信,但没留下地址,至今仍然下落不明。另一个人是南川千鹤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其实,找到这些人还不算太难,真正困难的是说服她们上节目。圣子扫了一圈儿到场的案件相关人员,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没人慰劳一下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辛苦奔波,实在情理不容。
尤其是须藤朱美,让圣子吃了不少苦头,每次都被她拒之门外,只丢出一句:“我再也不愿回想那天的事。”
而劝说山谷惠子却意外地顺利,别说愿意了,她简直就是积极主动地要参加这个节目,脸上难掩兴奋和期待地说道:“能见到老朋友,实在是太好了!须藤太太也会去的吧?”
佐佐木阳子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她和山谷惠子一样属于“人生赢家”,孩子很有出息,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两个人一见面就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像两个亲密无间的女高中生。
吉田绘美远远地看着抱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两个人。她的日子过得差强人意,一开始让圣子费了不少口舌,但决定参加后,一切都很配合。
接下来是野口隆子,一九九一年九月十五日的慈善义卖本就是为她举办的。圣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劝动她答应上这个节目。刚才圣子还一直担心她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因为过了预定时间五分钟,她还没有出现。直到见她走进演播大厅,圣子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她女儿最终还是离世了,却并不是因为那个重病,而是死于一场意外事故,她也因此离了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离婚后,她开辟了自己的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可以说是这几人中最成功的一个了。她随手拎着的那个爱马仕铂金包绝对不会低于五百万日元。
“大家好,请在贴着自己姓名的椅子上就坐。”
大仓悟志走上台,手中拿着几册大记事本。
圣子偷偷瞥了一眼,看到微型摄像机已经开始工作。为了让参加人员保持最自然的状态,不至于在镜头前紧张,这次没有动用固定摄像机。
“请大家跟随我回到一九九一年九月十五日的晚上七点钟。那天有台风登陆,是吧,须藤太太?”
猝不及防地被点到名字,须藤朱美愣了一下。
“是的。受台风影响,交通都瘫痪了,所以到了预定时间,人没聚齐。我老公出去办事儿,也没按时赶回来。”
“那么,当时在场的都有谁?”
没等须藤回答,山谷惠子抢先说:“须藤太太、佐佐木太太,还有……对了,佐佐木太太,你老公是不是也在?”
“没有,就我自己,我老公有事儿不能参加。”
“哦。那就还有吉田太太和……”
没等山谷发问,吉田就主动回答:“我也是一个人。本来我老公要带他同事一起来的,没想到堵在路上,当时还没赶到。”
“接下来还有野口太太和……野口太太,我记得当时你们夫妻都在吧。”
“嗯,是的。那个……我现在不姓野口,姓渡部。”
“是吗?为了避免混乱,还是称呼你野口太太吧。”
山谷低头看着自己辅助算数的手,五根手指已经握了起来。
“然后,还有我。”
她伸出小手指。
佐佐木补充说:“蜂塚祥雄也在。”
山谷惠子闻声伸出无名指。
吉田绘美插了一句:“还有千鹤子女士,是沙保里的朋友。”
山谷惠子又伸出了中指。
大仓悟志终于抢过来话语权。
“这样,就是八个了。当时在场的就这八位吗?”
野口隆子慌忙补充:“还有我的一个朋友。”
山谷惠子的食指立了起来。
大仓再次确认。
“那就是九个人?”
山谷惠子扬着四根手指直立,唯有大拇指握在手心的手,急急忙忙说道:“我记得好像是十个人。”
吉田绘美轻声附和道:“我也觉得好像是十个人。”
佐佐木则无比肯定地说:“没错,就是十个人,因为当时我就是这么跟警察说的,我记得非常清楚。”
“啊,还有个在广电系统工作的人。我想起来了,就是有这么个人,是公寓看门人菅野叫来的,不过他很快就走了。”此前一直沉默不语的须藤朱美突然开了口。
“广电系统?是电视台的人吗?”
说着,山谷惠子伸直大拇指,高高举起手掌看着大仓悟志,扬声说:“正好十个人。”
“明白了,当时休息室里一共有十人。”
大仓边说边走向演播厅中央的转椅,煞有介事地坐下来,扫视一圈儿后,慢慢吐出一句话。
“杀害蜂塚祥雄和蜂塚沙保里的真凶,就在这十人当中。”
宫野圣子惊得差点儿跳起来,她定定地看着大仓悟志,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而且想必在座的各位都与她同样震惊和疑惑。
凶手不是河上航一吗?是如今还在逃亡中的河上航一啊。
首先出声的是须藤朱美。
“凶手是谁?反正不是我,当时因为某件事,我正和山谷太太吵架呢。”
话音未落,山谷惠子就连连点头。
“是的,是的,当时我俩吵得很凶,在座的各位都能证明。在我们吵架期间,楼下的蜂塚家出了事儿,所以和我俩一点关系都没有。对吧,须藤太太?”
她亲热地挽起须藤的胳膊,就像两个从未争吵过的亲姐妹。
“确实如此,须藤太太和山谷太太吵得都打起来了,所以,你们两个排除嫌疑。”
听大仓这么说,须藤朱美和山谷惠子同时长舒一口气。
佐佐木阳子忍不住开了口。
“凶手到底是谁啊?”
大仓没有回答,停了一会儿,扯扯嘴角,脸上露出标志性的微笑。
“接下来,先请出我们今天的特别嘉宾。”
他打了个响指,一位工作人员带着两个人走了出来。
同时,演播厅内响起一阵熟悉的音乐。
是瑞克O出场时的专用音乐,音乐剧《卡门》中的《哈巴涅拉舞曲》。
“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赫赫有名的催眠师瑞克O女士。这位嘛,是瑞克O女士的经纪人。”
突如其来的嘉宾引起现场一阵骚动。在场的人不知大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连瑞克O和她的经纪人也是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冒昧问一句,今天的瑞克O是哪一位呢?”
“嗯?”
瑞克O的眉梢微微挑起,想必墨镜下的眼眸中满是惊诧吧。
“瑞克O是包括经纪人在内的团体名称吧,并不是特定的某个人。”
场上有片刻的安静。随后,戴着黑框眼镜、身穿黑套装的经纪人回应道:“……好像坊间有这样的传闻。”
“请问经纪人女士,你跟在瑞克O身边多久了?”
“差不多十七八年了。”
“从瑞克O女士还在美国时就跟着了吗?”
“是的。”
“原来如此。请瑞克O女士和经纪人入座。这样,所有人都到齐了。那么我们正式进入正题,开始搜查凶手。”
大仓动作夸张地跷起二郎腿。
“在须藤太太和山谷太太吵架期间,有人离开了休息室,那个人,就是真正的凶手。”
—啊。
感觉身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呼,圣子回头看了看。
“大家还记得当时是谁溜出去了吗?”
大仓的提问让演播厅顿时布满疑云,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穿梭在每个人的脸上。
吉田绘美颤声说:“我不记得了,当时大家只顾着劝解须藤太太和山谷太太。”
“但确实有人离开了,一个人,不,或许是两个人。离开的人是……”
大仓突然停了下来。
这时,不知谁小声说了一个名字。
“千鹤子女士。”
接着,一阵附和声响起。
“对!南川千鹤子女士中途离开了。”
“啊!对,对,就是南川女士,沙保里的朋友。”
大仓调整一下坐姿,重新跷起二郎腿。
“没错。南川千鹤子,她……就是真正的凶手。”
接下来,演播大厅陷入长久的沉默。
宫野圣子实在难耐令人窒息的静寂,脑子一抽,问了一个白痴的问题。
“南川千鹤子是谁?”
没想到这个提问却让大仓眼睛一亮,表情一下子松弛下来。
“问得好,南川千鹤子是谁?这就是问题所在。只要解开这个谜题,其他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说着,他打开一册记事本。
“南川千鹤子,生于昭和二十五年,二十四岁时嫁给一个姓‘南川’的男人,共同生活十二年后,因某件事离婚,离婚后千鹤子依然保留了南川这个姓。她本名叫水木千鹤子,出生在新宿区十二社的青楼,母亲是个青楼女子,父亲是其中一位客人,姓名不详。千鹤子十岁时,母亲丢下他和一个男人私奔,行踪不明。”
—不要……
背后又是一声近乎祈求的呻吟,圣子再次回过头看了看。
大仓的声音还在继续。
“青楼老板娘收留了被抛弃的千鹤子,但强迫她去‘鹦鹉楼’接客。第一次的客人是一个在大久保放高利贷,名叫金田的男人。金田成了她的常客,每周来找她两三次。
“有一天,金田带来一些肉,商量着做火锅吃,还叫来了老板娘。于是,几人就开始了一场小型聚餐,用人搬来了火锅、威士忌、啤酒,还有冰块。在金田的劝说下,千鹤子将筷子伸进锅中,夹起一片肉,并连说好吃,而这时,男子却突然说‘这是熊野神社附近那条流浪赤犬的肉,听说它要被抓到动物收容所去,索性我就把它弄了回来’。千鹤子非常喜爱那条赤犬,听了金田的话,心中百感交集,平日里积压的负面情绪以及对金田的痛恨一齐迸发,熊熊怒火烧掉了理智,她端起火锅热汤便泼向金田,趁着金田因烫伤痛苦不堪之际,拿起桌上的碎冰锥猛刺其颈部和面部,然后又用碎冰锥刺向阻止她行为的老板娘,接着又刺杀了听到动静赶来查看的男用人。事后,千鹤子逃离了现场,但很快被警察抓到。警方和法院考虑到她的年龄和遭遇,做出温情判决。经历一年的入院生活后,千鹤子恢复了精神健康,后被送进福利院。
“从此,千鹤子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她本就头脑聪慧,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夜大,毕业后入职一家颇有实力的出版社,在那里与南川相识、结婚,并生育了一个女儿。千鹤子对女儿非常疼爱,一心想把自己从未享受过的关爱和幸福加倍送给女儿。然而,不幸突然降临,昭和六十年,女儿被河上航一凌辱,不仅遭到内脏破裂的重创,还出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第二年,便精神障碍发作,上吊自杀了。
“千鹤子去旁听对河上航一的审判时,见到为河上航一做减刑证人的沙保里。她无法原谅沙保里竟然庇护十恶不赦的河上航一,便怀揣恨意接近沙保里,但是在得知沙保里同样遭受了河上航一的伤害时,又对她生出同情之心,尤其是在了解到沙保里的身世后,便越发同情她。因为沙保里和她一样,都是艺妓的孩子,都生活在单亲家庭。此外,女儿的死亡导致千鹤子也患上了应激障碍,备受困扰下,她将身心寄托在神灵信仰上,因此对具有预知未来能力的沙保里又心生敬畏。于是,她决定助力沙保里的事业,开启新的人生。”
大仓一口气说到这儿,急速的语调将大家的心吊了起来。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
“以上讲的都是事实。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我的推理,但郑重说明一点,我的推理基本等同于事实。”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为接下来的长篇叙述积蓄足够的气息。
“让我们再次回到一九九一年九月十五日。千鹤子担心没来参加义卖的沙保里,决定去看看她。八点左右,她来到901室的蜂塚家,进门就看到蜂塚沙保里挥刀刺向蜂塚祥雄的身影,且听到了沙保里坦白对河上余情未了的话语。在这种刺激下,她的应激障碍发作,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十二岁时的杀人场景,于是夺过菜刀刺向沙保里。对沙保里日积月累的憎恨在这一刻完全爆发。是的,或许千鹤子自己也没意识到,她对沙保里的憎恨竟然日趋加深。同样的出身、同样的境遇,沙保里不仅得到了深厚的母爱,还得到了父亲的珍重,过着和自己天壤之别的无忧无虑生活。每次看到沙保里在文章中对这种幸福生活的讲述,她心中的恨意便加深一分。
“终于,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刀刀杀气毕露,可怜的沙保里浑身是血。此后,千鹤子失去了意识,而且出现了选择性失忆现象,但她模糊地记得自己的行凶片段。为了找回记忆,更重要的是为了解救自己,她决定尝试催眠疗法,于是飞往了美国。”
场上出现了短暂骚动,然后,大家的视线齐齐落到一个人身上。
视线的焦点是瑞克O。
大仓的声音响彻整个演播大厅。
“七年前,你主动联系我说想给MASAKI做催眠治疗。我接受了你的提议,马上书写了企划书,并将申请书传真给了你。
“你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看到了《世界》上刊登的MASAKI的自传,想知道他对那个凶杀案到底知道多少。七年前,二〇〇六年七月,那个案件还在诉讼时效期内,所以你害怕了,想确认一下MASAKI到底有没有目击你的犯罪行为,或是看到多少。
“然而,还没等MASAKI给出答案,他就自杀了。遗书中尽是绝望,想到父母无耻的争吵,想到自己得不到父爱母爱的事实……一件件、一桩桩历历在目,他在冲动之下选择了‘死亡’。当然,他的死不是你的责任,但不可否认的是,事情因你而起。从这点来说,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是我让他接受了催眠治疗。
“话说回来,你在美国一共待了多少年?或许,对你的诉讼依然有效,因为你躲在海外的时间不计入时效期。电视剧里经常会有这方面的知识吧?不,其实,你的诉讼时效永远不会届满。因为,法律上已经废除了诉讼时效的规定。是的,你没听错,二〇一〇年,也就是平成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七日,国家废除了凶杀案等重大犯罪的公诉时效,杀人凶手将永远受到追捕、通缉!”
大仓放下跷起的一条腿,整理好衣服,慢慢站起。
然后,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慢慢走向一个人。
“千鹤子女士,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我们以前就见过,一九九一年九月,南青山的咖啡馆。”
说着,他抬起手,轻轻搭在黑套装女人的肩头。
“还记得吗?瑞克O的……经纪人女士。”
千鹤子猛地瞪大双眼,脸瞬间变得赤红,继而发出一阵无法转换成语言的喊叫。在场的人一拥而上,紧紧围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