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南川千鹤子，以故意伤害五人的罪名被逮捕。
不过，五人都只是受了点轻伤。宫野圣子被千鹤子扔过来的塑料椅子砸中，小手指骨折了。
虽说受伤的是小手指，但行动起来还是有诸多不便，比如现在，圣子坐在新宿中央公园附近的私家菜馆里，好几次都没端稳咖啡杯，差点儿摔落在地上。她在这里等大仓悟志。
大仓悟志叮嘱她一定按他说的时间点到这里来，并且要坐在指定的位置。
昨天，圣子在电视台一找到大仓，连寒暄都省去了，上去就问：“你有河上航一的信息吗？”
大仓先是一愣，然后像看个傻瓜似的笑了。
“除了震惊我不知该说什么，看来那些剪报你是白看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注意到了呢。说起来，明明还是你给我的提示。”
圣子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大仓看她迷糊的样子，叹了口气说。
“这样吧，明天下午三点，你在新宿中央公园入口附近的家庭餐厅等我，记住，一定要坐在窗边，看得到中央公园的那一侧。”
圣子看了眼表，已经三点五分了。透过西窗射进来的阳光非常刺眼，圣子抬手搭在眼睛上。
就在这一刻，她看到了一幅怪异的画面。
一座离奇的“大山”正在缓缓向马路对面的中央公园移动。圣子仔细看了又看，才分辨出这个庞然大物是堆积在一起的布、纸、杂货、纸壳、杂志等各种各样的废品，底下有轮子，不知道是小推车还是台车，或者是婴儿车，反正就是那种小型的“车”。
“可真能装啊。”圣子忍不住赞叹。
然后，她看到了推车的人，是个女人，看样子和自己差不多的年龄。她怎么落魄到这种地步呢？圣子不忍看下去，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是大仓悟志打来的。
“不好意思，突然有点儿急事，今天我过不去了。”
“啊……好吧。”
“看见了吗？”
“欸？”
“蜂塚依子。”
“什么？”
“每天这个时间，她都会经过家庭餐厅去政府那边。”
不知道这个人在胡说什么。讶异间，圣子看到那座“山”走近了。
“蜂塚依子每天游走在西新宿捡拾废品。说起来，西新宿这么干净，她的功劳可不小啊。”
真的吗？这个流浪者竟然是蜂塚依子！
“而且，还有一个传闻，说是依子推着的垃圾山下埋着一具尸体。”
难，难道是河上航一？
“必须得找个时间和她聊聊了，问问她这二十二年……算了，还是不要惊扰她为好。对了，南川千鹤子被放出来了，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律师帮她，或许她最后不会被起诉。”
“欸？你不是说时效期……”
“呵呵，那是我故弄玄虚。她在美国的时间合计不到三年，所以说时效期早就过了。”
“是吗？”
明知过时效期了，为什么还那样说？难道是为了扰乱千鹤子的心神，诱导她在恐慌之下冲动做点什么被逮捕？
圣子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很遗憾呢，你最终还是不能把千鹤子送进监狱。”圣子的语气中不由多了一丝讥讽。
“嗯……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有可能不起诉吗？不是有个厉害的律师帮她吗？”
“是啊。对千鹤子而言，再也没有比他更能依靠的人了。他是一个很优秀的男人，原检察官，如假包换的司法界精英。”
“司法界的精英？”
说到这里，圣子猛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嘴里又喃喃重复了一遍。
HOUSOU（司法）界，HO-U-SO-U（广电）界。
“大仓先生！一九九一年九月十五日义卖现场的第十人，不是在广电系统，而是在司法系统工作？”
“哎呀，你终于想明白了？是的，那天在休息室的第十人是时任东京地方检察院检察官的香坂雅哉，当年就是他竭尽全力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并且利用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警察，消除了警方搜集到的所有证据，编造出河上航一是凶手的结案报告。”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香坂雅哉，是另一个罪犯。”
“大仓先生，你……”
“所以，我才精心策划了南川千鹤子和香坂雅哉的再会。我故意把南川千鹤子被捕的消息透露给他，果然，香坂先生放下一切事务赶去见千鹤子了。呵呵，多么美好、多么令人感动的初恋情结。可恶，让他的幸福见鬼去吧！”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圣子保持着手机放在耳边的姿势，茫然地看着窗外，刺目的阳光中只留下蜂塚依子逐渐消失在政府大楼后的一抹背影。
22
西新宿十二社“鹦鹉楼”法式餐厅。
晚上七点，香坂雅哉坐在最里边的桌子旁，耐心等待南川千鹤子。
与千鹤子在这样优雅的环境中见面，终于变成了现实。
以前并不是没有机会。
二十二年前，儿时伙伴小菅……菅野健一告知他那个消息时，他脑海中浮现的见面场景，就是在这种高级饭店，只有他们两个人，相对而坐吃炸虾的画面。然而，当时他却没有付诸行动的勇气，惹得菅野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他。
“小香，你都这个年龄了，好不容易等到水木也单身了，就该享受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我有老婆，我是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你有什么顾虑的？”
雅哉嗫嚅着说自己在这方面实在不擅长，不知道该怎么做。
菅野给他出主意。
“这样吧，这个星期天，你来我工作的公寓。那天有一场慈善义卖，水木也会参加，你就装作偶遇，命中注定的再会。女人嘛，有哪个能抵挡住命中注定的缘分呢。”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个“命中注定”脱离了既定轨道。
那天，雅哉不到十九点就到了公寓顶楼休息室的义卖会场。他之所以能畅通无阻地进入公寓，是因为菅野违规给他行了方便。
没看到千鹤子的身影，不知道是台风的缘故还是怎么回事儿，他感觉会场的气氛怪怪的，让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于是他暗自决定，再等五分钟，如果千鹤子还不来，他就离开。
就在这时，千鹤子走了进来，雅哉一眼就认出来了。
千鹤子基本没什么变化，还是他心中的那个“水木”。雅哉一时思绪万千，忍不住红了眼圈儿，只恨自己当初没能力保护她，如果是现在的自己，一定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他踌躇着，不知道该怎样上前打招呼。“还好吗？”不行，不行，要不就问“还记得自己吗”？
犹豫不决间，他一抬头发现千鹤子竟然不见了，扫了一圈儿，哪里都没有。他想着千鹤子是不是离开了，便赶紧跑出去，只看到千鹤子走向步行梯的一抹背影，一闪没了踪影。他追到楼梯处，不知道该往上还是该往下。就在这时，九楼传来一声短促的哀叫，他心中咯噔一下，身体已经先于思想跑下了九楼，四下观望，只看到901室的入户门开着一条缝。他走上前敲了敲门，没听到回应，又按了按门铃，依然没有任何回应，索性推开门往里望去。入眼是一双眼熟的运动鞋。雅哉确定那是水木今天穿的鞋，心脏一阵剧烈跳动。他抬脚走进屋内。
结果，就看到了那一幕。
想到这儿，雅哉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做错，为了保护水木，我只能那样做，我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我只是从握着菜刀、失神站在那里的水木手中抽出菜刀，按下紧急呼叫铃报了警，然后离开901室回到顶楼的休息室。休息室的气氛依然紧张压抑，有人悄悄往外走，我便随他们一起进了电梯，然后离开了那栋公寓。
外面风雨交加，但是我相信这场暴风雨一定能给水木带来好运。无视吹在脸上、打在身上的风雨，也不知走向哪里，我只是机械地往前走着，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怎样做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水木。最终我下定决心，自己主动接手这一案件，不管多么困难，不管多么棘手，我一定要确保水木置身事外。
“你叫什么名字？”
高亢的鹦鹉说话了。
七点十一分，服务员引领千鹤子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条与她气质非常适称的淡蓝色连衣裙。
雅哉恍若看到了当年的水木。
“我点了传统的法式套餐，你看合适吗？”
千鹤子看也没看，只是小声道谢。
“谢谢，可以。”
“还是炸虾让人怀念啊。”
听到这句话，千鹤子终于抬眼看了看雅哉，但马上又垂下了头。
“放心吧，你一定不会被起诉。”
“……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啊，其实……我当时是检察官，在取证室见过你一面，你是参考证人。”
“是那个时候啊。不好意思，没认出您。”
“没事儿。”
“老师，那个叫大仓的制片人说的那些……”
“我听说了，不过他那是胡说八道，你不用放在心上。你和那个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什……”
“不说那些了。其实，很早很早以前我们就见过面……你还记得吗？”
“欸？”
“就是这里，十二社。我，是我啊，你不记得了，水木？”
雅哉边说边往前探了探身子，期待地看着千鹤子。
“啊……”
千鹤子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雅哉。
“你还记得‘十二社亭’那家洋快餐店吗？你当时经常去下单的。”
雅哉只顾兴奋地回忆，完全没有注意到千鹤子愈发惨白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又传来一声高亢的鹦鹉声，肯定是有客人来了。
“哈哈哈，你听，这家伙还是这么中气十足，一点儿没变呢。当年我去鹦鹉楼送餐，它也是这样叫的。它可真了不起，说起来，差不多快八十岁了吧。”
“……你去鹦鹉楼送过餐？”
“嗯，去过一两回。”
“是……吗？”
“真令人怀念啊，就像时光倒流一样。对了，你还记得熊野神社的‘轰轰’瀑布吗？”
“别说了！”
“欸？”
“别说，别说了！”
“水木，你怎么了？”
“不要这样叫我！”
“水木，你到底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你是……香坂？”
雅哉双眼放光，高兴地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你终于想起我了？”
“没错，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偷窥的家伙。”
“欸？”
“就是你，偷窥我如何被人凌辱。”
说着，千鹤子拿起餐桌上的一把餐刀紧紧握在手中，慢慢站起身。
“你怎么了？水木？水—”
雅哉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我恨你！”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入雅哉的胸膛，雪白的桌布慢慢开出绚丽的红花。
“真像那时候看的一场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
在越来越弱的气息中，在越来越空白的意识中，雅哉努力回想着那部电影的名字。
叫什么名字来着？
小本、小菅、小安，我们四人看的那部黑白电影。
轰轰瀑布、储气罐，还有净水厂西沉的夕阳。
那时的西新宿，还是一片旷野，一眼便能望到头。
雅哉模模糊糊看着眼前闪现的景象，感到自己的身体急速冷硬下来。
参考文献
写真集新宿風景—明治·大正·昭和の記憶—<新宿歷史博物館>
ステイション新宿<新宿歴史博物館>
常設展示図錄新宿の歷史と文化<新宿歷史博物館>
バブルの肖像<都築響一著／アスペクト>
バブルアゲイン<伊藤洋介著／アクセスパブリッシング>
サド侯爵の生涯<澁澤龍彥著／中公文庫>
現代殺人の解剖<コリン·ウィルソン著、中村保男訳／河出書房新社>
参考网址及博客
十二社今昔物語
http://blogs.yahoo.co.jp/shinjyukunoyamachan
あの頃のよどばし
http://www.ne.jp/asahi/woods/life/ma-ph.htm
東京の水2009 fragments
http://tokyoriver.exblog.jp
落合道人Ochiai-Dojin
http://chinchiko.blog.so-net.ne.jp
昭和每日：昭和写真館
http://showa.mainichi.jp/photo/
＠ぴあ特集コラム第36小節リュート奏者：つのだたかし
http://www.pia.co.jp/column/classic/36_tsunoda.html
素浪人·サンダルニャーゴの日々
http://ameblo.jp/sandal-nyaago/
こよみのページ
http://koyomi.vis.ne.jp/
新宿歴史博物館データベース写真で見る新宿
http://www.regasu-shinjuku.or.jp/photodb/index.html
裁判所
http://www.courts.go.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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