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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九六二年新宿十二社

作者:日-真梨幸子/译者:胡环 当前章节:11813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5:30

1

当年的西新宿,还是一片旷野,一眼便能望到头。

净水厂占了大半个区域,西边是摄影厂和熊野神社,再往西是一片片临时工棚区和杂草丛生的空地。因为没有高大的建筑物,所以那两个突兀的储气罐便成了视线的焦点,成为一道略显怪异的风景。

当年,我家住在十二社大街。从新宿车站西口出来,沿着净水厂向西步行十五分钟左右,过了熊野神社便是。

一九六二年,即昭和三十七年。

我十二岁,读小学六年级。

+

我家在连接青梅街和甲州街的十二社商业街上,家里经营着一个洋快餐店,名叫“十二社亭”。

父亲原本是陆军士官学校食堂的炊事员,战后偷偷在黑市上卖咖喱炖菜,后来开了这家店。

餐馆生意非常好,我每天放学后都要帮着送外卖。

每当回忆起那时的光景,脑海里首先浮现出的画面是:

一、夕阳映照下的储气罐。

二、净水厂水面上成群结队的水鸟。

三、熊野神社旁边的“轰轰瀑布”。

“轰轰瀑布”并不是官方的正式名称,而是附近的孩子们随意叫起来的。

想要靠近“轰轰瀑布”,需要一定的勇气,因为要经过熊野神社前的派出所。

其实,“轰轰瀑布”是一个排水通道。摄影厂与净水厂排出的废水从陶管中倾泻而下,发出了轰鸣声。

不过,看上去颇有几分小河流的意思,里面还真有鱼,经常能抓到雅罗鱼、虾虎鱼之类的小鱼。

那年九月,我在“轰轰瀑布”捡到一个闪闪发光的“宝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大门,只有一个小警察懒洋洋地站在那里,我悄悄握紧了手心。诚然,捡到东西应当交给警察,可是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我偷偷把“宝石”塞到裤兜里,转身逃也似的跑开了。

我回到家,心虚地不敢直视父母的眼睛,晚上自然没睡安稳,第二天到了学校也是一直处于惴惴不安中。

“宝石”的主人会不会找过来?警察不会来抓我吧?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在这样的恐惧和不安中度过,切身体会到了逃亡者的心情,不可思议的是,这种紧张竟然让我感到无比刺激和兴奋。

迄今为止,我从未意识到“自我”的存在,没有生存的实感,总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被人忽视,被人遗忘,所以小小年纪却常常生出一种深深的虚无感。然而,贪污“宝石”的罪恶感以及怕被警察抓走的恐惧感给我波澜不惊的透明人生涂上了几抹色彩,勾勒出模糊的“自我”轮廓,让我意识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自我觉醒的兴奋感让我脸生红潮、心生悸动。但是,这种兴奋劲儿毕竟是短暂的,于是为了不断唤起这股兴奋,我便屡屡前往“轰轰瀑布”,因为我发现每当走过派出所门前时,这种兴奋感尤为强烈。

然而,半个月后,我就在同学手中看到了同样的“宝石”。而且,他说自己是在瀑布那里捡到的,还说这是摄影厂丢弃的损坏的三棱镜,而三棱镜的材质是玻璃。

我在教室角落里偶然听到这番话,几乎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人生画卷上那几抹亮丽的色彩一下子失去了颜色,那个“自我”轮廓也一下子消失了。

但是,那种“兴奋”已经深深刻在了我的感官中,就像喝酒的人忘不掉酩酊大醉感、吸烟者抵抗不了烟草香味一样,我一遍遍回味着那种“兴奋”,期待再次让我切实感受到生存感的机会。

+

十月底的一天,过了早晨忙碌的饭点儿,我在店里的空桌子上摊开了作业本。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我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子。

是我的同班同学水木。

水木经常来点外卖,每次必点两份肉排饭和一份蛋卷饭。听到她的要求,还在厨房忙碌着的父亲大声说:“鸡蛋没有了,蛋卷饭不能点了。”

“那,那就要鸡肉饭吧。”

水木小声说了一句,躲闪着我的视线匆忙跑了出去。

不知什么原因,水木在学校里也躲着我,从不与我正面相对,但跟其他男孩子却能毫不顾及地聊天笑闹,而只要离我稍近一点,她便“嗖”地躲开了。

母亲推测说道:“可能是因为她家是我们家的客户吧。”

可是,如果是客户的话,不是更该趾高气扬地甩出一句“我可是你家客户”而高高在上地俯视我吗?事实上,还真有这样傲慢无礼的女孩儿。反之,也有觊觎我家好吃的饭菜而对我极尽讨好之人。

然而,水木从来就是彻底无视我,躲避我。

“看来那孩子非常在乎自家状况啊,毕竟同学中只有你去过她家不是?她是不是觉得难为情?”

我不止一次去她家送过外卖。

水木家在十二社池的对面。

十二社池离繁华的商业街很近,不过步行几分钟的路程,却是隐藏在郁郁葱葱树林深处的一个奇特世界,我一点也不想走进去。白天,那里就像是被遗忘的森林一样死气沉沉,宛如亡灵的栖息地,似是一道无形的边界围起来的一片神秘地带,尤其是小孩子不得踏入的禁区。不过,也有不少胆大的小孩子听说里面有很多珍贵的鱼类,便扛起渔网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去,结果到了那里感受到那种阴沉气息,立马打起退堂鼓,急急忙忙逃了回来。

然而,当夕阳西沉、华灯初上之时,那片树丛便会展露出它的真实面目。

水面上漂荡的游船、摇曳的灯笼,岸边一字排开的料理店、三味弦和手鼓的乐声,还有温软的娇声俏语。

“大概是不想让同学知道自己家在花街上吧。”说完,母亲又叮嘱道,“所以,在学校里可不能提这事儿哟。”

我嘴上答应着“明白,明白”,但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大人热衷打造那样一个世界,又为何不愿让小孩子看到?

花街上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呢?

大人们都叫那条街“花街”,但我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水木家是一栋普普通通的老房子,只是大门口挂着一个写着“美好”二字的牌子,门一开就飘出香香的脂粉味儿。家里住着几位女子,外卖就是给她们订的。她们总是顶着一张还没有化完妆的脸、拖着长衬衣,面无表情地从我手中接过外卖。

直到一个月前,我才知道那里是“青楼”,并不是有人专门告诉我的,而是我偶然听到妈妈她们闲聊时得知的。那些女子是陪着来料理店消遣的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应召艺妓。

也就是说,“花街”就是供大人们饮酒作乐的风月场所。

十二社的花街上艺妓众多,相应地料理店也多。这些都是我从大人们的闲言碎语中听来的,可能不是百分之百的真实,但不管怎么说,可以肯定的是,十二社池就是一个供大人们玩乐的地方。

当然,肯定不止这些,我感觉那里隐藏着许多秘密。

我还在胡思乱想中,外卖已经做好了。这么快啊!咦?怎么是三份蛋卷饭?

“不对呀,不是说没有蛋卷了吗?”

“这是另外一家点的外卖。你去送吧。”

我不解地看着母亲。

“送到哪里?”

“十二社池的鹦鹉楼。”

“鹦鹉楼?具体在哪儿?”

“十二社池南边不是有块儿高地吗,就在‘美好’的背面。算了,我给你画个图,很好找的,洋气的西式建筑,三层楼。”

“水木家的外卖怎么办?”

“我去送。”

说完,母亲在广告单的背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路线图递给我。

“记住,不能挂账,一定得让他们交现金。”

我很快找到了鹦鹉楼。果不其然,眼前是一栋气派的西洋风格建筑,上下三层,就跟以前在图画书中看到的糖果屋一模一样,而且还有一个大大的院子,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只是感觉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非常不协调。

我握紧手中的食盒,深深吸了几口气。

找到后门,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一道声音传来。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关在吊笼里的一只鹦鹉在说话。这只鹦鹉体长五十厘米左右,通体白色,只有头顶上的毛是黄色的。

它嘴里突然又冒出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突如其来的提问惊得我差点扔掉手中的食盒,反应过来后不禁哑然失笑。

“哎呀,还挺快的。”

一个大脸盘的中年大婶走了出来,身穿一件红底黄菊花的艳丽和服,却莫名让人觉得很适合她,看上去像个相声演员。

大婶“啪,啪”拍了两下手掌,一个驼背老婆婆应声走了出来,同样穿着一件艺妓们才会穿的那种花团锦簇的鲜艳和服。老婆婆眼神犀利,冷声吩咐我赶快拿出外卖来。

我赶忙打开食盒,拿出那三份蛋卷饭。

老婆婆“啪,啪,啪”拍了三下手掌,这次走出来的是两个身穿统一号衣的老头儿,他们一把从我手里夺走了蛋卷饭。

大脸盘大婶冷漠地瞥了我一眼,下巴一扬。

“没你什么事儿了,还不快走!”

“那个……一共四百五十日元。”

“记账上行了。”

“可,可是,不能记账的,我妈再三叮嘱我……”

我故意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嗫嚅着说道。以前曾经靠这个小伎俩成功拿到过现金。我继续使出苦肉计。

“我爸,我爸会揍我的……”

“真是的!”

大脸盘大婶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然后,不情不愿地从腰封里掏出挂着一个小葫芦坠的钱包,继续发牢骚。

“专门打发小孩子过来,不就是为了要钱。”

大婶掏出一张面值一万日元的纸币。

这么大的票,我怎么找得开啊?我偷偷看了一眼母亲给我的收款袋子,几乎要哭出来了。这次绝对不是装的。

大婶扬扬下巴,得意扬扬地说:“没零钱找吧?没办法,那就只能挂账喽。”

这时,传来一道声音。

“哎呀,怎么能刁难一个小孩子呢。”

走过来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微胖大叔。就算我是小孩子,也能看出那身西服质地有多么精良,可是穿在他身上却让人觉得廉价俗气,是因为他那个油光铮亮的大脑壳吗?

“啊呀,金田先生!”

一看到他,大脸盘大婶双眼放光,连音调都抬高了不知几个度。

“金田先生,不要冤枉人嘛,人家真的是没有零钱,只有万元纸币呢。”

“知道,知道。”

大叔掏出一个闪闪发亮的皮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千元纸币。

好,很好,这样就有零钱找了。我赶忙翻着收钱袋子。

大叔又开了口。

“不用找了。给你的小费,收起来吧。”

小费?也就是说剩下的五百五十日元都归我了?五百五十日元,可以去看三场新上映的电影。眼前闪现出方南大街上电影院的宣传栏,那是“若大将系列[1]”的最新作。然而,我心中并没有预期的欣喜,甚至没有丝毫感谢之意,怎么说呢,反倒涌起一阵苦涩。

但是,我还是微笑着鞠躬致谢。

正要抬起头时,“欢迎光临,欢迎光临”的鹦鹉叫声再次响起。

回头一看,一张熟悉的面孔闯进视线,小脸上满是震惊。

水木,竟然是水木!

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上系着一条与裙子同色的发带,脸颊上涂着腮红,嘴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

我的直觉告诉我此时还是装作不认识为好,于是提起食盒扭头径直往外走。水木比我高出一个拳头,错身而过时,她的肩膀擦过我的脸颊。

香味扑鼻。

2

第二天,水木没来上学。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反正就是不想见到她。

那天是星期六,我和同学约好下午去“轰轰瀑布”抓鱼。

与我相约的自然是小本、小菅、小安三人,都是平日极力讨好我的家伙,讨好我的目的莫过于我家那些好吃的。父母心疼我,总怕性格内向的儿子在学校受孤立被欺负,所以只要我带同学来店里,他们总是慷慨款待。这三个家伙尝到了甜头,每到星期六便找各种理由约我一块玩儿。

但这三人并不是坏孩子,只是家里太穷了,平时就靠学校的那点配餐补充营养,到了星期六就不得不从其他地方找补,而我就成了他们的目标。但是,他们并不是白吃白拿,而是主动从各个方面补偿我。比如听我说“真是的,布置这么多作业”便马上帮我写,听我说“真想赶快回家啊”便主动替我值日。

不过,声明一点,我可从未强迫他们做这些事儿。我无意称王称霸,最主要的是我喜欢一个人独处,而他们三人总是主动接近我,总是这样那样地讨我欢心。起初,我不理会他们,可他们就像饿狗围堵猎物一样,伺机一点一点缩小包围圈。后来我索性屈服了,干脆接受他们的示好,做了他们口中的“老大”。

说到狗,当年熊野神社附近经常有一条胖胖的赤犬出没,虽然没有项圈,但一看就知道曾经受过训练,一定是被丢弃的家养狗。

我们叫它“大熊”,源自熊野神社的“熊”。

大熊非常聪明,好像知道一旦被大人看见就会被送进动物收容所一样,所以从来不在大人面前出现。而且它还能看出谁是真的喜欢它,只有看到那些孩子来了才会现身。

我也得到了大熊的信任。

那个星期六,父亲为我们做了意大利面。吃饱喝足之后,我们就去了“轰轰瀑布”,刚走到熊野神社,大熊一下子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

大熊“呜呜”着在我脚边乖巧地坐下来。

可是,我没带什么吃的。

“没有,什么也没有。”

大熊听了我的话,用湿漉漉的黑眼睛盯着我,不停地“呜呜呜”叫着,就像是在诉说“饿死了,饿死了”一样。

我准备把外套的口袋翻出来给大熊看看,证明我没有吃的东西。

咦?

刚把手伸进口袋,就碰到了一个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油纸包。我猛然想了起来,是昨天送外卖的小费,五百五十日元。昨天一回到家,我就给母亲汇报了小费的事儿,母亲听了便从收钱袋子里找了五百五十日元的硬币,用油纸包起来塞到我的口袋里。

“既然是给你的,那你就收着吧。不过,不要告诉爸爸哦。”

哇……看着这意外的惊喜,我回头对那三个家伙说道:“走,看电影去!”

“嗯,嗯?”

三人难以置信又满含期待地望着我。

“没错。看……电……影……”

我大手一挥,指向方南大街—电影院就在那条街上。

三人双眼放光。

“看《若大将》吧!”

“《若大将》,欧耶!”

“大熊,等着哈,等我们看完电影给你带爆米花。”

遗憾的是,那天我们看的不是《若大将》,而是一部欧洲的黑白电影—《灰烬与钻石》[2]。

等我们到那儿时,《若大将》那场已经满员,最主要的是我们的钱不够,还差五十日元,无奈只好选择了隔壁的经典影片放映室,当时想着只要是电影肯定都很有意思,结果却发现大错特错。首先按我们的知识水平连认全字幕都很难,再加上黑白的画面枯燥无趣,小菅率先打起了瞌睡,接着小本和小安也相继发出了鼾声。

而我本着睡觉就亏了的想法,强撑着瞪起眼睛坚持看到了最后。

走出放映室,小本就言不由衷地说了一句:“真好看!”

估计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小菅和小安也违心地勉强附和道:

“嗯嗯,很有深意。”

“令人感动啊!”

其实,他们的心思还是在《若大将》上,无限迷恋地盯着《若大将》的宣传海报不舍得迈脚。

我们分享着爆米花,边吃边聊。

提着爆米花袋子的小本,盯着《若大将》的宣传页,憧憬而坚定地说:“大学生,真好。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泼冷水的是小菅:“上大学有什么用,我才不上大学呢,中学一毕业就工作,赚钱盖房子。”

小安也跟着随声附和。

“是啊,是啊。大学生成天就是玩儿,上了也是白上。”继而又自信地说,“我不上大学照样能当总经理。”

小本没接他们的话,转头看我。

“小香,你呢?”

当年他们叫我“小香”。

“我……”

我一时语塞。我对“未来”没什么兴趣,也不是没想过,只是看不明白也想不清楚,没有什么让人振奋的设想,一切太过虚无缥缈,就像工厂大烟囱吐出来的白烟一样。

看我沉默不语,小本开口说道:“小香,将来你一定会成为演员或歌手的。你长得这么帅,唱歌也好听。”

小菅跟着拍马屁。

“没错,没错,小香将来一定是个大明星。”

小安也跟着起哄。

“小香,快去参加东宝电影公司的新秀海选吧。”

话没说完,他突然惊呼起来。

“啊!快看,水木,是水木!”

果真是水木,她穿着连衣裙,正从播放《若大将》的放映室走出来,她旁边是一个微胖的秃顶大叔。咦?这不就是昨天在鹦鹉楼碰到的那个大叔吗?就是他给我的小费,我们今天才能看上电影。

小本嘴里嘟囔着。

“水木竟敢逃学……那个大叔是她爸爸吗?”

我刚想开口反驳,没想到被小菅抢了先。

“不是。”

说着,他悄悄躲在我身后。

看着水木和那个大叔走远,我问小菅:“你认识那个大叔?”

“他是我爸爸的一个朋友。”

“那你躲什么呀?既然认识,打个招呼就是了。”

“我讨厌他,我爸爸也讨厌他。”

“咦?他不是你爸爸的朋友吗?”

“以前他和我爸爸一起辛苦创业,不过现在变得利欲熏心,净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听我爸爸说的。”

“勾当?”

“诈骗、恐吓、偷盗……”

“这不是犯罪吗?”

“是啊,我爸爸说这个人很狡猾,就连警察都找不到抓他的证据,实在是让人厌恶,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坏蛋。”

然而颇讽刺的是,正是托了这个坏蛋的福,我们今天才能看上电影,好不好看另当别论。对了,还有这香喷喷的爆米花。

我扭头一看,发现小本手中的爆米花袋子竟然快空了。可恶,肯定是他们趁我和小菅说话的空儿偷偷吃了。

“别吃了,给大熊留点儿。”

然而,等我们回去时,大熊却不见了踪影。我们找遍了熊野神社和“轰轰瀑布”,甚至都找到了摄影厂那边,也没看到它。

夕阳越来越低,将储气罐染上了暗红色,落叶在冷风中飞舞,阴沉的气息让人脊背一阵阵发凉。

不知谁颤抖着说了一句:“赶快回家吧。”

说话间,周围陷入昏暗中。

我把爆米花倒在瀑布旁边,期盼大熊能闻到香味回来。

但是,我心中忽地升腾起一种交织着不安和心痛、自己无计可施、无力扭转的不祥预感。

那夜,我刚睡下就听到了大熊的叫声。

似是与这个世界告别,又似是在绝望中挣扎的惨叫。

3

第二天,星期日。

那天,是怎么度过的呢?我有点儿记不清了。

也不能说记不清,明明一幅幅鲜活的画面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只是顺序错乱,而且我辨不清那一幅幅画面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我梦中的情景,抑或只是我空想出来的。每当我回忆那天发生的一切时,便会陷入这样的恍惚中。

不过,有两点是确定无疑的。

第一点是,我前一天放在瀑布旁边的爆米花丝毫未动。

第二点是,十二社池的“美好”青楼又点了外卖。

只是来点外卖的人不是水木,而是一个老婆婆,看样子是青楼的用人。

她照例点了肉排饭和蛋卷饭,额外加了一份炸虾。

还是我送的外卖,大约是晚上七点。

那个冬夜极其寒冷,我围上母亲手织的围巾前往“美好”,却忘了戴手套。

走到“美好”时,双手都要冻僵了,费了好大劲儿才打开门。提着食盒刚走进玄关,去点外卖的那个老婆婆就看见了我,她说“放那儿就行了”便催我离开。

可是,我的手竟然从食盒的提手上拿不下来了。就在我与不听使唤的手作斗争的时候,一个身穿内搭长衫、外披棉袍的女子从楼上走了下来,是那个名叫“小桃”的艺妓。与“小桃”这个清纯可爱的名字一点不相符,她年纪不小了,化妆之后还勉强能看,其实满脸都是皱纹,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客人点名,反正我什么时候来都能看到她闲着无所事事。蛋卷饭估计是给她的,肉排饭肯定是给青楼的当家人订的,我还从来没见过这里的主人。

小桃见我来了就大呼小叫起来:“哎呀,这不是洋快餐家的小家伙吗,欢迎,欢迎。”

我不禁头大,不知该怎么应付这个女人。她一叫我“小家伙”,我就忍不住要跳脚。

“小家伙,把蛋卷饭给我送到房间来吧。”

我看了一眼老婆婆。

“可是……”

小桃不在乎地说:“她呀,神经痛,爬不了楼梯,所以只能你送喽。”

+

一上楼梯就是小桃的房间,四叠半[3]大小,感觉还挺宽敞,除了必备的衣柜、矮桌、火盆,再无他物。

矮桌上放着一个双筒望远镜。我把蛋卷饭放在了望远镜旁边。

透过窗户能看到鹦鹉楼。

这里是鹦鹉楼的正后方,能清楚地看到一楼的阳台和二楼的情况。二楼有五个房间,每个房间都装嵌着一扇别致的窗户,都没亮灯,应该是没人在。

“这小手凉得呦。”

小桃突然抓住我的手。

“来,姐姐给你暖暖。”

说着,往我手心里吹了一口气。

臭死了!一股混合着烟草和食物残渣的臭味。小桃一嘴黄褐色的牙,看上去就像锈糟了一样。

我想抽出手,却怎么也抽不出来。小桃欺身压过来,我无处可躲,一下子跌坐在榻榻米上,大脑一片空白。

突然,好像窗外有什么吸引了小桃的注意。

原来是鹦鹉楼的一扇窗亮了。

还有一道清晰的人影,微胖、秃顶。

是他,那个给我小费的大叔。

“小家伙,莫非你认识那个人?”

“他给过我小费。”

“哦,是吗?那个抠门儿的老家伙还能这么大方?”她接着又说,“我说,你可得长点儿心,那个大叔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哦。”

她竟然跟小菅说的一样。

那个大叔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他在大久保开酒吧和赌博机店,但这只是表面上的生意,暗中搞的高利贷,被他祸害的人可多了去了。咦?”

又一道人影,是个女孩子,穿着一条连衣裙。

啊!水木!

“那孩子的妈本来是这儿的艺妓,后来丢下她跟男人跑了,我家老板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

小桃拿起矮桌上的望远镜。

“那孩子的妈从吝啬鬼那里借了很多钱。唉,那孩子又能有啥法子呢……”

说着,小桃把望远镜架在双眼上。

“说起来,我家老板也够过分的,竟然狠得下心让这么小的孩子过去。不过有我在这儿监视着,那个老色鬼敢动真格的,我就报警。”

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窥探,不怕那个秃顶发现吗?

对面那个老色鬼到底要做什么,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我心中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见到那样的事发生,绝对不可以那样。想到此,我想站起身来,却感觉到大腿一阵钝麻,怎么也使不上劲儿,一种怪异的感觉传遍全身。身体好像已经脱离我的意识,像突然有了生命一样,我恐惧地感知着身体的热度上升。

“我去上个厕所。”

小桃把望远镜放在我腿上,走出房间。

我告诫自己要赶紧离开这里。

双手却先于意识,抓起望远镜架到了双眼上。

水木猛然出现在眼前,如此近,如此清晰。

我条件反射般地慌忙转开头。

不行,不行,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可是,身上一阵阵酥麻,根本动弹不得。而且,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强行站起来的话,一定会发生不可描述的荒唐事。

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望远镜。不知哪里来的好奇心,也不知道是种什么样的冲动,鬼使神差的我再次将双眼凑到了望远镜前……

“啧啧啧,你这孩子还挺诚实的嘛。”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我一抖,差点儿摔落手中的望远镜。

小桃的眼神滴溜滴溜地盯着我。

她牵起我的手。

我赶紧躲开了,说实话有点儿恶心。

但此时的我满脑子都是望远镜中水木的那张脸,不停在我眼前晃动着,让我难以忍耐。

桌子上的蛋卷饭彻底干了。

炸虾也是。

炸虾是水木的最爱,记得她不止一次在作文中提到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水木哭喊着,但我并没有停下来。

我俯视着水木扭曲的脸,水木呜咽着、呻吟着,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这就对了,我一直期待的就是这种兴奋。只有这样的兴奋,才能让我血脉偾张、心跳加速,才能让我真切感受到自己活着。

这种刺激,这种兴奋,我想要更多,更多……

4

我已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了大熊的尸体。

反正是早晨,一个极冷的早晨。

上学途中,路过熊野神社前面的垃圾站时,我看到邻居大婶们在那儿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听说狗头被扔了。”

“狗身子呢?”

“没找到。”

“太狠了,竟然有人能下得去手。”

我走过去,大婶们看到我后不约而同住了嘴。

我加快脚步从她们身旁跑过。

当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大熊的脑袋,低头看着我,而且龇着牙,一副生气的样子。

它一定是看不起我吧,我竟然做出了那样的事。

那日之后,我经常去小桃那里。

然而,我又是讨厌她的,也可以说憎恨,甚至生出恨不得杀了她的念头。是她让我落到那般地步,是她让我沦为偷窥狂。

这样的我和那个秃顶的坏蛋又有什么不同?

那个恶魔在对面的鹦鹉楼里侵犯着水木,而我在这里想象着那幅画面,仿佛成了帮凶。

水木的样子闪现在脑海中时,我便能切实感受到自己活着,是一个无可替代的光辉存在。

想要一直这样下去。

而杀意,也随之愈浓愈烈……

+

是什么时候在鹦鹉楼发现了大熊的尸身呢?

反正是早晨,那天也极冷,极冷。

那天早晨,十二社池附近混乱不已,有几辆警车停在那里,看热闹的人群拥挤不堪。

平日懒散的警官们脸色通红,口中哈着寒气一脸严肃地进进出出。

大婶们一如既往地站在熊野神社前面的垃圾站前叽喳个不停。

“听说死了三个人。”

“三个!”

“凶手是谁?”

看我走过去,大婶们不约而同闭了嘴。

我加快脚步从她们身旁跑过。

当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到曾经看过的某部电影的最后一个场景。

一个受到枪击的男人像条蛆虫一样在荒野似的垃圾堆中扭动着,翻滚着。

不对,不是垃圾堆,而是净水厂。

我站在高高的储气罐上。

净水厂的水面上,水鸟受惊飞走了。

暮色降临。

净水厂对面,新宿车站周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老师曾说过。

这个净水厂几年之后也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西新宿将脱胎换骨。

老师还说过。

未来是光明的。

然而,我心中一团团黑色雾霾弥漫,一日复一日,日趋浓重。

曾经有一天,小本问我。

“小香,将来你想干什么?”

当时我不知怎么回答,如果是现在,我会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罪犯。

为了追求更强烈的刺激,不断搜寻猎物,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最终,像个蛆虫一样在垃圾堆中痛苦死去。

这……就是我的宿命。

无人能阻止,无人能改变。

[1] 日本东宝株式会社于1961年至1971年制作的青春系列电影,共17部。——译者注

[2] 《灰烬与钻石》是一部由安杰依·瓦依达执导的剧情片,于1958年10月3日上映。该片根据波兰作家耶日·安杰耶夫斯基的小说《战争刚结束》改编而成,讲述了一个右翼组织的杀手奉命杀死波兰的党组书记的故事。——译者注

[3] “叠”同“畳”,计算榻榻米的量词,一叠相当于1.62平方米。—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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