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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九九一年感应遗传

作者:日-真梨幸子/译者:胡环 当前章节:14581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5:30

5

<主文>

被告人河上航一,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一百五十日抵刑期一百五十日。

<理由>

第一,被告人在明知A女未成年的情况下,强行与其发生关系。

第二,被告人在明知B女未成年的情况下,对其实施猥亵,B女大声呼救、竭力反抗,被告人掐住其脖颈,欲致其死亡,在实施犯罪过程中因担心B的家人突然回来,于是匆忙逃离,杀人未遂。

第三,被告人在明知C女未成年的情况下,强行与其发生关系,致使其内脏器官破裂,同时该犯罪行为给C带来巨大精神伤害,引发创伤后应激障碍。

第四,被告人看到D女一人独自回家,在明知其未成年的情况下,强行与其发生了关系。

本案主审人员站在充分为被告人考虑的立场上,对案件的情况和细节进一步进行了梳理和分析,在综合考量之后认为对被告人的判决合理合法。

据此,判决如下:

有期徒刑七年。

6

你在干什么呢?这是什么呀?

洋娃娃!美惠借给我玩的,她叫普林森斯珍妮。

普……林……森……斯?是公主的意思吗?

对呀,就是公主,她可是社交界的新星。

哇,好漂亮的蓬蓬裙!这么多的装饰花边,真华贵!皇冠也很美!

你要不要看看裙子里面是什么?

裙子里面?里面就不看了。

给你看看吧。

好啊。

你看,竟然还穿着内衣!真夸张,不就是个洋娃娃吗?

不可以这样说话哦。

如果把内衣脱了,会怎么样?

别,不可以这样做哦。

首先要脱掉小背心。

不要,住手!

快看!一个洋娃娃竟然还有胸部!

够了,住手!

内裤里面是什么样呢?

不要,住手!

停!

住手,小骏!

+

双膝猛地一抖。

随之,紧闭的双眼一下子睁开。

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啦?”

镜中映出理发师疑惑的脸。

蜂塚沙保里瞬间换上一副笑脸。

“没事儿,打了个盹儿。”

理发师回之一笑,重新打开吹风机。

“您是太累了。谁让您人气那么高呢。”

哪有呀……话到嘴边,沙保里又生生咽了下去。如果这么说了,肯定又得招来一堆奉承话的狂轰滥炸,什么“您太谦虚了”啦、“每天都能在媒体上看到您的大名”啦……一个小时前不就刚刚经历过吗?当时不过是信步走进了一家服装店,结果为了摆脱导购员的假意恭维,不得已买了一堆无用的东西。

沙保里还是不适应别人的奉承。不可否认,起初听到别人这样称赞时心里是很高兴,但如今再听到这些,第一反应是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儿。

曾经有人这么告诫过她:“别人夸你,小心那是不怀好意地挖坑等着你往里跳呢。”其实,沙保里心里很清楚,就连这个忠告也不仅仅只是出于好意。

是啊,如今这世道,绝不能单纯地相信一切。

讨厌,怎么又陷入这种偏激的思想中去了?沙保里定定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怎么这么憔悴?哪有三十一岁该有的靓丽?眼睛下面的黑眼袋是怎么回事儿?脸颊上的斑点越来越多,唇角下垂,下巴不再紧致。这是谁?这张脸看着怎么如此陌生?谁?是谁?讨厌,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双腿又猛地一抖。

“您还好吧?要不,今天先到这儿?”

理发师关闭吹风机,从镜子中看着沙保里,满眼都是问号。

沙保里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儿。接下来有个采访,拜托一定给我做个美美的发型。”

“今天……采访?”

理发师呆呆地看着她,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似乎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忘记了,任凭拿着吹风机的手垂在身侧。

沙保里避开她的视线,像是催促她开工一样,夸张地笑了笑,主动开口解释。

“我家孩子今年四岁了,片刻离不开人。平日忙着接送他上幼儿园,应付各种家长集会,周六还得上兴趣班,又得耗费半天时间,只有星期天才是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因此,我想把所有的事情尽量都在这一天搞定。”

“原来是这样啊。”

理发师终于抬起了胳膊,吹风机嗡嗡作响,发丝在热风中飞舞。她的技术毋庸置疑,十五分钟的时间,一定能按要求做出完美的发型,就是好奇心大了点儿。

“那,今天孩子怎么办?您老公带吗?”

“不是,他陪客户打高尔夫去了,早晨五点就走了,回家……估计今天又得很晚才能回来。”

“那……”

“孩子交给妹妹了,我老公的妹妹。她家离我家不远,帮我带一天。”

沙保里挑着字眼尽量解释清楚。

“您小姑子?”

“小姑子这种称呼,哈哈,感觉有点儿把人叫老了,可怜的姑娘,人家才二十二岁呢。”

“不管多大年龄,小姑子就是小姑子嘛。是不是很让人头疼?住的离您又近,那就更不用说了。我很多朋友都是一肚子苦水,说小姑子比婆婆还难缠。”

“没有的事儿,是她主动提出帮我带孩子的,不过也是为了赚点儿外快,她还笑着说‘上哪里找这么好的兼职啊’。而且,我孩子很亲他姑姑。”

“哦,是吗?”

话题终于告一段落,沙保里长舒一口气。与这个理发师聊天不能分神,在这种被半包围的状态下,被头顶上的声音追着问这问那,一不留神就容易失言,实际上她已经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

然而,理发师又开了口。

“前几天我看电视上说最近很流行早教班。”

“嗯,好像是。”

“难道您家孩子也要参加选拔考试?”

“看情况吧。”

沙保里故意含糊其词,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再说下去的话,还不知要被追问些什么,于是她拿起镜子前面的一本时尚杂志翻看起来。

啊!这一期……

沙保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发现理发师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口型很容易分辨出来,说的是“我看过了哦”。

沙保里翻开杂志,看到有一页书角被特意折了起来。

理发师依然笑嘻嘻地看着她,嘴唇上下翻飞。

“已经四个月了吧。”

承受不住她热切的视线,沙保里只好开了口。

“嗯,上周去医院检查了。”

“真的呀!恭喜,恭喜!”

理发师手中的吹风机猛地一抖,强劲的热风胡乱吹在沙保里的头皮上、脸上。

“我很喜欢这本杂志上您的专栏,最后您说要去买早孕试纸,当时我就猜想您是不是怀孕了。”

沙保里看了一眼有折角的这一页,果然是自己上个月写的一篇文章。

最近太忙,不知不觉就忽视了,直到今天才猛然想起例假一直没来,虽然一直有月经不调的老毛病,但还从未有过三个月不来例假的情况。不对,以前有过一次,是怀上儿子的时候。难道……难不成又怀孕了?必须赶紧去买早孕试纸测一下。

其实,这段是我瞎写的,当时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而且,我是在医院做的检查,医生明确告诉我已经怀孕四周。此外,月经不调也是杜撰的,这样写是为了自然导入“早孕试纸”这个词。是的,你们猜得没错,这篇文章其实是给某厂家的早孕试纸做的广告。

沙保里翻到下一页,页面顶端赫然印着早孕试纸的广告。杂志社特意如此排版,上一页提到“早孕试纸”这个词,翻到下一页自然而然就看到了“早孕试纸”的广告。杂志社给我的稿费是八万日元,而“早孕试纸”这四个字就能让我赚到三十万日元。上周我已收到入账通知,下周就到我的户头上了。

区区十张四百字的稿纸就让我赚到了三十八万日元。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写这种产品推广文,要说一点抵触没有,那是假话。以前,我在文章中也提到过一些名品、名店,但那纯属自愿,而这次不同,这次是带有金钱利益的合作。看来以后得多接点这样的活儿了,毕竟将要养育两个孩子。

吹风机的嗡嗡声停了下来。

“好啦。”

理发师最后喷了些定型发胶,满意地笑了,那是一种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时发自内心的喜悦。沙保里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也不由惊叹。

“哇,太美了,就像是时尚电视剧中的女主角。”

“那是您自身长得美呀。”

理发师解开沙保里身上的围布,笑着说。

“上哪儿去找这么漂亮的妈妈啊。这发型真适合您,太美了!”

“哎呀,哪有呀。”

“您在哪儿接受采访?”

“就在这附近的咖啡馆。不知道还下不下雨。”

雨,已经停了。

理发师送沙保里到门口,拿起毛刷刷掉沙保里肩头上的几丝碎发。

“不下了。您看,太阳都出来了。不过,感觉有点儿闷热。”

“今年,秋老虎又很厉害啊。”

“是啊,这都九月八号了,还这么热。”

+

南青山的咖啡馆内,强烈的阳光透过西窗照射进来,沙保里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窗外本就不翠绿的梧桐枝叶在强光的照射下越发泛黄。

“您是怎么走上写作之路的?”

对面自称“山田”的记者单刀直入地进入了提问环节。他气色不好,邋里邋遢的胡子愈发显得他不是很健康。

“你是问开始写作的契机吗?”

这个问题不知被问起多少次了,也不知回答过多少遍了。沙保里端起冰红茶抿了一口,慢慢说道:“有了孩子后无法再继续工作,慢慢地,原本作为副业的写作就成主业了。”

“您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人搞什么?采访前一点准备工作都不做吗?大概是感受到了沙保里的怀疑和不悦,坐在山田旁边的小编辑慌里慌张掏出一个记事本,是大学生常用的那种大记事本。记事本中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沙保里的相关资料,还贴满了大大小小关于她的剪报。这些应该是他自己总结、收集的吧,沙保里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很年轻,看上去像个大学生,气色也不是很好。沙保里瞥了一眼摆在桌角的名片,“大仓悟志”,只有名字,没有头衔。

山田手心微汗,微微颤抖的手指在记事本上游走。

“那,那个,您以前是电力机械公司的文职人员吧?”

“是的,当时我在总公司的广告部工作。”

“哦。”

山田轻轻点了点头,手指继续在记事本上滑动。

“蜂塚老师您……”

突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猛地抬头看了沙保里一眼,乱糟糟的胡子微微抖动。

“怎么啦?别紧张,什么都可以问。”

“好,好的。”

山田掩饰性地干咳两声,然后说:

“蜂塚老师,您父亲是那位著名表演艺术家?”

“是的,不过我是个私生女,我母亲是汤河源的一名艺妓,但是父亲并没有不承认我。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你可以写在文章中,但请不要说出我父亲的名字,毕竟他已经过世了,而且我也不想给他妻子那边带来麻烦。”

“用M氏指代可以吗?”

“可以。”

我以为他会逮着这个问题不放,没想到他并没有对我父亲和我的出身表现出特别的猎奇心,而是继续往下翻着记事本。

“您丈夫是从事电视媒体工作的?”

“是的,他是一名制片人,因为工作关系我们打过几回交道……”

“然后您就怀孕了?”

山田的视线还落在记事本上,不经大脑的一句话脱口而出。沙保里脸色一僵,不得不承认,事实的确如此,但被外人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让她觉得很难堪。

没有等到回应,山田疑惑地抬起头来,看到沙保里的神色后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赶紧转移了话题。

“结婚后,您依然继续工作,一直到生产才辞职吗?”

“是的,我当时正在负责一个项目,不能一结婚说不干就不干了。”

“所以才有了关于当代‘职业女性’题材的写作,而且您的这种责任心也充分体现在文章中,我想这就是老师您受欢迎的原因吧。”

山田自行得出这样的结论,然后接着问道:“孩子出生后,您就正式辞职了对吧?”

“嗯,本来还想着生完孩子后继续回去工作的,但孩子是个早产儿,一刻也不能离开照顾,因此我就不得不成了一个全职妈妈。”

“把您的这段经历写出来后,一定会引起很多有孩子的职业女性的共鸣。”

山田在记事本上飞快地书写着,同时还连连点头。看来这篇报道早已在他脑海中成形,今天的访谈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看上去他对这种形式的工作已经驾轻就熟。是啊,如今各种期刊杂志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记者的采访时间甚至都要具体到几点几分,以往那种面对面放松、深入交流的场景再也看不到了。自从坐下来,山田就不停地看表,想必是还有下一个采访在等着他。

“回到刚才的话题,是什么促使您走上写作之路呢?”

“我在电力机械公司工作时,尝试向公司内部印发的报纸投了一篇稿子,没想到被一家女性杂志转载了,而且还有幸得到读者的好评,于是自此开始写起连载来。”

山田翻着记事本。

“您的文章真实再现了当今职业女性的生活和思想。欸?还出书了呢,是……”

“《事业与钻石》。”

“对,对,是这个名字。那么说……”山田别有深意地扯了一下嘴角,“您是在谐仿《灰烬与钻石》吧?您读过耶日·安杰耶夫斯基的小说?”

“小说没读过,电影看了。”

“欸?您竟然还知道安杰依·瓦依达。”

山田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中隐含轻蔑之意。

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沙保里,唇角含着一抹讥讽,像极了一个蓄意百般刁难的面试官。

“那么,对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您是怎么看的?就是反政府……抵抗组织成员被枪杀在垃圾场的那个画面。”

“据说那个镜头具有双重含义。”

听了沙保里的回答,山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身子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在胸前。

沙保里继续说:“当时的波兰不是自由资本主义,导演在拍摄电影时有意用最后一个画面寓意反政府武装组织的失败,这样不仅顺利通过了审查,还获得了当权政府的高度评价,被大力宣扬为批判反政府武装组织的杰出电影。但是,不管怎么说,这部电影从头至尾讲述的都是一个年轻的抵抗组织成员的故事,看到最后那个画面,观众的感情会不由自主地倾向那个年轻人,从而产生对当权政府的不满和批判。这一点,才是瓦依达导演的真正目的。”

“嗯……”

山田放开双臂,歪着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视线再次回到记事本上时,又变成了一开始那个面无表情的记者。

“《事业与钻石》这本书,很畅销啊。”

“还行吧。”

“您就是凭借这本书打开知名度,大受欢迎的吧?”

“怎么说呢,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是畅销书作家,但自那之后来自各大期刊杂志的约稿的确越来越多了。”

“一边写作一边工作,兼顾两头是不是很辛苦?”

“还行,还能应付。”

“您和从事电视媒体工作的丈夫是怎么认识的?”

“欸?”

怎么又开始了丈夫的话题?这是必须要问的吗?

“因为您的婚姻和如今的生活都是职业女性羡慕、向往的嘛,您看,和年轻有为的电视人结婚,住在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养育孩子的同时还能有自己的一份事业。虽然最近流行丁克家庭,但是对女性来说,最理想的还是结婚……”

“啊!”

沙保里突然惊呼一声,抬手遮住了眼睛。

“怎么啦?”

“不好意思,眼睛被阳光刺了一下。”

“需要换个座位吗?”

“不用,没事儿。请继续。”

“那个……”

山田用手指抹了几把鼻翼两侧的细汗,再度回到刚才的话题。

“虽然丁克家庭日趋流行,但是我感觉职业女性最向往的还是在养育孩子的同时不放弃工作这种从容优雅的生活方式,所以……嗯……因此,我很想知道您是如何获得理想婚姻的,请您一定给我们讲讲您和您家先生的罗曼史。”

罗曼史?初识……

沙保里避开阳光,缓缓开口。

“为了宣传公司产品,我参加了一档电视节目。”

“啊!难道是那个ATB电视台的‘白领图鉴’节目?来自各家公司的白领们聚集在演播室进行各种竞猜、竞技活动。”

“对,就是那个节目。节目组邀请我们公司参加,公司就派广告部和总务部的女职员去了,当时的节目制片人就是我现在的丈夫。”

“原来是这样。二位连相遇都这么不同寻常啊。”

山田的手指继续在记事本上滑动。

“您家先生年龄比您小呢,结婚时您二十六岁,您家先生二十三岁。啊,您家先生工作第二年就走进婚姻殿堂了。”

“嗯,是的。”

“勇气可嘉啊,我都三十六岁了,还下不了结婚的决心。”

“是吗?”

“您家是个男孩儿吧?”

“是的。”

“今年……”

“四岁了。”

“您儿子可爱吗?”

“欸?”

怎么会这样问?沙保里感觉到手心慢慢渗出细汗,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您在文章中很少提到孩子。”

“没有的事,最近我就写了关于孩子教育的问题,前天的报纸已经登出来了。”

“不好意思,我还没看到那篇文章。”

“还有上个月,杂志上刊登的文章也是关于兼顾育儿和工作的内容。”

“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个我也没……”

山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借此掩饰尴尬。

“我,我读过了。”

一道慌里慌张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出自山田旁边的小编辑之口。只见他拼命挺直瘦长的身子,似乎急切地想证明什么。

“前天报纸上的那篇文章,我看过了。您说看到儿子对一个小女孩儿玩伴手中的可换装洋娃娃很感兴趣,对此您有点儿担心……”

“嗯,是的。”

“我小时候也很想要那种芭比娃娃,经常向邻居家的女孩子借来玩儿。”

“欸?”

“但是,上了小学自然就对那些没兴趣了,所以您不必担心。”

山田把咖啡杯放回底盘上,打断他的话。

“您和您家先生交往之前,和其他男性……”

“什么?”

“刚才您说‘现在的丈夫’,是不是意味着还有前……?”

“你误会了,我和丈夫都是初婚。”

“是吗?您在《事业与钻石》中写了和您家先生相识之前的一些事情,不露痕迹地提到了前……”

“不……好……意……思啦!”

一道尖细的女声打破了咖啡馆的静谧。一个披散着一头浓密爆炸卷儿的微胖女子边拿手帕擦汗边向这边小跑过来。

南川千鹤子,今年四十一岁,年长沙保里十岁,相当于沙保里的经纪人。她原本是一名自由集稿人,当初就是她将沙保里的文章集结成集,策划出版了《事业与钻石》一书,自那之后便承担了沙保里的对外联络工作。她的招牌动作是挤眉弄眼地说“不好意思啦”,表情像极了狮子狗。

“实在是不好意思啦,原本上午能完成的工作不太顺利,所以拖到了现在。”

千鹤子嘴上道着歉,脸上却没有丝毫歉意的表情,一屁股坐了下来,抬手招来服务员轻车熟路地点了一杯卡布奇诺,要了一块儿提拉米苏。

“这家的提拉米苏太好吃了。”

她的视线落到桌面上,奇怪地“咦”了一声。

“怎么没要提拉米苏呢?给你们也点上吧,真的,可好吃啦。”

“不用了,马上就结束。”

山田说着,给旁边的小编辑递了个眼色。小编辑会意地站起身来,双手摆弄着手中的单反相机,看上去似乎不太熟悉相机的构造和功能。沙保里调整了一下坐姿,侧身面对镜头,露出标志性的微笑。

“不用刻意摆姿势,刚才那种自然的状态就很好啊。”

小编辑笨拙地按下快门,语气中隐约带着些许不满。

“沙保里女士不喜欢你们所说的那种‘自然状态’。喂,你们可不能看我们好欺负,就故意选张丑照放上啊。”

“故意?”

小编辑苦笑了一下。

“对啊。选来选去,偏偏选一张随意抓拍的丑照,那不是故意是什么?”

“不会的。”

“有一次就被登了一张对焦模糊的照片,而且只露出了一半眼睛。很过分呢,对吧,沙保里?”

话题突然被抛到自己这里来,沙保里无奈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嗯,是的。”

千鹤子扬了扬下巴。

“喂,我说,你怎么回事?不会用相机吗?你们的摄影师没来吗?”

“不好意思,摄影师时间不凑巧。”

千鹤子翘着手指捏起桌上的名片。

“你家是个刚起步的小公司啊。真是的,在创办出版社的热潮中,传媒公司也如雨后春笋般一个一个冒出来,到底有几家能生存下去呢?那个,你们能写出像样的报道吗?”

“当然了。”

山田赌气似的应了一声,转身看向沙保里。

“我感觉您在电影方面也颇有造诣,这次有意涉及这一领域吗?”

“沙保里女士精通亚文化。”

“亚文化?比如说?”

“特异功能。”

听了千鹤子的回答,山田再次露出看傻子似的表情,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

“特异功能?就是那什么,宜保爱子[1]啦、占卜前世啦,要不就是现今甚嚣尘上的生态灭绝论,满口保护森林、抵制砍伐,随身必定携带自己的筷子。哦,对了,还有那个什么,世界末日预言,鼓吹世界将要灭亡,借此推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譬如诺亚方舟的船票之类……”

千鹤子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一脸认真地说。

“沙保里女士确实能看到。”

“什么?”

“比如此时站在你身后的人,你的前世和来生……她统统都能看到。”

山田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沙保里,我说的没错吧,你能看得到……站在他身后的人正……”

+

“千鹤子,怎么回事?你怎么那样说话?”

刚坐上出租车,沙保里就对着千鹤子抱怨起来。

没错,千鹤子是个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但是有时又让人很抓狂,只要她一加入,现场的气氛瞬间就充满了火药味,今天尤其如此。

“你看那个胡须男,明显看不起你嘛。”千鹤子拔高音调辩解,接着又忿忿不平地说,“NO,NO,那种男人啊,是把全天下的女性都不放在眼里,只要女性做出点什么成绩,他必定会泼冷水,所以我才小小地吓唬吓唬他。哈哈,你看看他,看上去好像很了不起的似的,结果一听我说你‘能看到他的前世来生’,立马害怕了吧。爽!”

“话虽如此……呀,糟了!他一定会报复我,会故意丑化我的。”

沙保里心中一惊,生出新的不安。

他问“您儿子可爱吗”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好像回答的是“很可爱”,同时摆出一副深情母亲的样子。不对,不对,好像不是这样……沙保里内心一阵慌乱。当听到那个问题时,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不是本能地愣住了?如果没能逃过那个男人的眼睛,说不定他会夸大其词,抹黑自己是一个性情凉薄的母亲,说不定还会把自己描绘成“新女性”形象,孩子交给别人带,自己出去逛街、美发,不回归家庭,坚持自己所谓的事业。完了,完了,肯定会这样,那个男人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

“不用担心,我会认真审核稿子的,哪儿写的不好,我肯定要标出来,打回去让他们重写。”

千鹤子一副霸道大姐大的样子。

“他们连个专职的摄影师都没有,真让人上火。像他们这种不专业的传媒公司,用不了一年肯定得倒闭。你别看现在冒出一家又一家杂志社,也就一阵风,顶多赚个广告费。等着看吧,过不了几年,肯定迎来倒闭潮。”

千鹤子说的没错,在泡沫经济虚假繁荣的大形势下,一家又一家杂志社争相创刊,但终归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泡沫而已,无论哪一家,寿命都长不了。

“话说回来,不愧是沙保里,真棒!”

“什么意思?”

“你对电影《灰烬与钻石》的见解,不是让那个胡须男惊叹不已吗?别看他那个样子,竟然不知道最后那个镜头具有那样的双重含义。”

“哦,你说那个啊……”

一个男人的脸浮现在眼前,那番解说不过是套用他的话而已。苦涩的记忆充满整个脑海,沙保里扯了扯嘴角,回到现实中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说到那个问题时,你不是还没来吗?”

“啊,这……”

千鹤子吐了一下舌头,这也是她的习惯动作。

“其实,当时我就在旁边的桌子旁坐着呢。因为不好打断采访,便在那儿等待露面的时机。”

“讨厌,明明就在旁边,为什么不早……”

千鹤子的行为时常让人琢磨不透,这也是不能百分之百信任她的原因。但是,人总归都有缺点,哪有十全十美的人。

“喂,我说,你当真没有看到?”

千鹤子靠近沙保里耳边压低了声音。

“你肯定看到了,对吧?站在胡须男身后的……”

“嗯,是吧。”

沙保里含糊地回应了一句。

她不确定。山田身后强光闪烁,像有无数只“眼睛”,不过那或许是西边投射过来的阳光造成的错觉,也可能是心理作用,也说不定是格式塔,曾经在一本书中看到过相关介绍,简单说就是我们在心不在焉以及没有引入反思的现象学状态时的知觉。比如我们正在与人交谈,突然就感觉自己的意识脱离了身体游离在缥缈中,眼前的世界如此渺小,一切事物都是微型的,各种各样的景象重重叠叠,就像那种利用多重曝光技术拍摄出来的影像。书中说每个人在幼儿期都会有这样的体验,其实就是知觉的混乱。的确,沙保里小时候经常会出现这样的知觉,只是与书中讲的略有不同,她能从那些交错的影像中看到一个人的未来,或者看到那个人深藏的秘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小时候经常被看作是个小怪物。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知觉越来越小、越来越弱,二十岁后就彻底丧失了。奇怪的是,怀孕时这种知觉功能又恢复了。一开始她以为是妊娠疲劳造成的幻觉,但是千鹤子却坚持认为“就是特异功能”。

千鹤子再次凑到沙保里耳边压低了嗓音。

“我相信你的能力哟。我的事,你不是看得很准吗?”

千鹤子说的是她与沙保里初次见面时的事,当时沙保里看到有什么东西盘绕在她脖颈上。而听了她的话的千鹤子,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你,能看到?”脱口而出这句话后,千鹤子绷紧了嘴巴。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对沙保里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在那之前,她似乎有点儿瞧不上沙保里,就像刚才那个胡子拉碴的小记者,看向沙保里的眼神里明显带着不屑,像是在说“不就是个坐办公室的无聊之余写点东西吗”……沙保里看着这样的千鹤子哭笑不得,突然好像听到从她身上传来动物的叫声,定睛一看,她的上半身氤氲着一团白色的轻雾,那团白雾盘绕在她的脖子上,就像戴了一条皮毛围脖。沙保里本来想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可千鹤子的嚣张态度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于是她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想借此杀杀千鹤子的威风。

“你脖子上有条狗。”

至于为什么说出“狗”这个动物,沙保里自己也不清楚,大概是受了前一天看的那场电影的影响。

听沙保里这样说,千鹤子表情僵住了,宛如京剧变脸一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接下来,千鹤子面对沙保里的态度那叫一个恭敬。

看到沙保里走神了,千鹤子轻声询问,语气中充满了担心和关切。

“喂,怎么啦?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

“真的?你可别硬撑啊,是怀孕的反应?”

“这次几乎没什么反应,和上次怀孕时一点都不一样,正常得不可思议,食欲也很好。”

“是吗,那可太好了。”

“可是……”

前挡玻璃上突然浮现出那个孩子的脸,沙保里猛地一哆嗦。

“怎么啦?”

“……没,没什么。”

沙保里努力眨着眼睛,想把眼前的幻觉拂去,可是那张脸紧紧贴在玻璃上,丝毫没有消失的迹象。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沙保里。

沙保里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沙保里,真的不要紧吗?”

“嗯,没事儿,没事儿。”

撒谎!根本不是不要紧,而是那个孩子一直盯着我,眼中充满仇恨。

千鹤子担心地扭头看着她。

沙保里心中犹豫不决,要不要说出来呢?

那个孩子,太可怕了。儿子小骏……

+

那张脸第一次出现在眼前是怀上小骏的时候,不,准确地说,应该是那张脸浮现在眼前这件事预示沙保里怀孕了。

五年前十月份的一个深夜,单间公寓的三楼。

写完一篇文章,沙保里仰躺在床上,扭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钟表,指针指向二时六分。

突然,眼前一片黑暗。停电了?沙保里想起身查看,却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像是被绑在床上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鬼压身”吗?

这倒不稀罕,沙保里小时候经常遇到这种情况。这时候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等待。其实并不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只是身体动弹不得,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在无边的沉寂中感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挨过那几分钟也就好了。

然而,那一夜却与以往不同。

床边的窗户传来奇怪的动静。

嘎吱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嘎吱。

好像是爪子挠窗的声音。

什么东西?野猫吗?

要不就是流浪狗?

对了,最近很多人都说发现了流浪狗的尸体,提醒大家多加注意。

不,不可能!

这里是三楼啊,而且又没有阳台,它们怎么能上得来?

沙保里想起身去查个究竟,奈何身体一动也动不了,眼睛虽然瞪得大大的,却像是被蒙上了似的什么也看不到,唯有一重又一重黑暗如波浪般翻滚而来。

窗户好像被打开了。

不会吧?睡觉前明明锁上了。

然后,沙保里感觉有个东西扑到了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毛发针扎似的刺着自己的肌肤,一股臭淤泥味儿扑面而来,掠过脸颊、嘴唇、脖颈……一路向下。

不,不要,住手!

然而,沙保里如同被施了麻醉,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就像一个任凭医生拿着手术刀切腹割肠却毫无反应的病人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住手,快住手!

沙保里在恐惧中坠入更深的黑暗。

耳边回荡着纷繁嘈杂的声音,身体完全失控,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飞速地下坠,无穷无尽,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洞。

突然,沙保里看到了一张婴儿的脸,漂浮在黑暗的底部望着她。是个男孩儿。

“我,怀孕了。”

耳边响起的竟然是自己的声音。沙保里猛地睁开眼睛,映入视线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和墙壁,秋日炫目的朝阳透窗而入,一室明亮。

梦?难道是个梦?

沙保里不由得抬起右手抚摸着小腹。

咚,咚,咚。

手心感受到一阵生命的悸动,千真万确。

这种感受抹去她心中的疑问。

怀孕了。

她确信。

第二天,午后的更衣室。

沙保里和同事奈绪躲在这里喝着罐装咖啡,这是她们每天下午三点的必修课。

沙保里说起自己的梦境,奈绪听了惊呼。

“哇,简直就是《罗斯玛丽的婴儿》的再现啊!”

“《罗斯玛丽的婴儿》?那部……被恶魔玷污,怀了孩子的电影?罗曼·波兰斯基执导的?”

“对,对,导演就是波兰斯基。记得小时候,经常在深夜剧场播放,我至少看过三四遍,最近不是又播放了吗?”

“嗯,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的确,在沙保里做噩梦的前几天,深夜剧场播放了《罗斯玛丽的婴儿》。

“看吧,沙保里,你的情绪很容易受外界的影响呢。”

“是……吗?没有别的,只是电影的原因?”

“其他的……哦,是不是因为睡眠不足?”

奈绪看了看沙保里双眼下面明显的黑眼圈。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又熬夜写作了?”

“恭喜你猜对了。”

沙保里调侃了一句。

“看吧,我就说嘛,电影的影响、睡眠不足,再加上熬夜写文时的感情投入,各种因素搅在一起导致你做了那个奇怪的梦。”

沙保里凑到奈绪耳边低声说。

“可是,我,我真的怀孕了。今天早晨来公司之前,我先去了趟医院,已经七周了。”

“真的假的?”

奈绪一脸惊愕,转而笑容满面地说。

“恭喜,恭喜?那……”奈绪也压低了声音悄声问道,“孩子的父亲是谁?还是那个人?”

沙保里停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是的,是蜂塚。”

奈绪的表情僵了一下,嘴唇几不可见地抽了抽。

看来,奈绪还喜欢着蜂塚啊。沙保里心想自己不能露出任何表情,那样反而会更伤奈绪的心,她装出一副什么都没看出来的样子,继续扮演一个神经大条的朋友角色。

“我们约好了今天见面,好紧张,怎么办呢?你说他听了这事儿,会是什么态度?”

“一定很高兴,说不定会立马求婚呢。”

奈绪微笑着,尽力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比较欢快。

“可是,他去年才刚大学毕业,只有二十三岁,工作都还应付不过来。唉,这事儿一定会让他很困扰。”

“不会,绝对不会,蜂塚那么喜欢你,一定会求婚的。”

他会像奈绪说的这样向我求婚的,沙保里坚信。因为早在一个月前,他状似无意地询问了自己的指围,一定是在暗暗准备求婚之事了。

但是,嘴上却没那么确定。

“会吗?”

沙保里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种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又来自哪里。自己如此爱他,不止一次想象着嫁给他的样子,他一定也期待着娶她为妻。可是……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小腹。

咚,咚,咚。

仿若胎动传到了手心,沙保里却像受了惊吓般猛然撤回了手。

“你说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呢?”

奈绪不像是询问,更像是自言自语。沙保里却脱口而出。

“男孩儿。”

“咦?七周就能看出性别了吗?”

“不能。”

沙保里自己否定了自己的回答。

是啊,那只是梦中的情景。

只是做梦啊。

那个梦……

“这样,你就能忘记了吧。”

奈绪的话将沙保里拉回现实,她看到奈绪掏出一支薄荷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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