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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九九一年感应遗传.2

作者:日-真梨幸子/译者:胡环 当前章节:14533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5:30

“什么忘记?”

奈绪手中的打火机窜出一股强势的火苗。

“那个男人啊。”

“我,已经忘了……”

“真的?”

“不想记起。”

“可是,上个月的文章中,你怎么还提到了他?”

“那是……”

那是苦于没有素材,迫不得已提到的,只是把他作为一个妄图把控女性的守旧男人代表,仅仅是想要描写一个自负、愚蠢的反面教材。

“难道你对他还情缘未了?”

“绝不是!”沙保里厉声否认,连她也被自己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她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什么人后,才又低声说道,“绝不是你说的那样。那个罪犯,我想都不愿意想起。”

“可是,你当初那么迷恋他,不管我怎么劝都不听。想想你自己是怎么说的,说什么‘能理解他的只有我’,甚至出事的时候,你竟然还跑去给他当那什么酌情减刑的证人!”

“那个时候……我有点儿犯傻了。”

奈绪把弄着手中权当烟灰缸的咖啡罐,嘲弄地说:

“只是有点儿犯傻?你知道你那叫什么吗?那就是心理学上讲的‘共同依赖症’!”

“共同依赖症……”

“是的。你不谙世事,甘愿对那种空有皮囊、傲慢自大的渣男奉献自己,并且沉醉其中。”

“不要这样说。”

“好,不说。”

奈绪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忍不住又开了口。

“一般来说,患上‘共同依赖症’的人是无法斩断孽缘的。”

“那个男人的事,我一点都不想记起,只要一想起就感到恶心,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变态,不仅对小孩子下手,说什么为了某种仪式,连动物也不放过,生生杀死了……真的,我根本不愿去想。”

是的,这是沙保里的真心话,对那个男人,她没有一丝留恋,只有深深的懊悔和憎恶,为曾经的自己感到深深的罪恶。

—被告人河上航一,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当年审判长威严的宣判声给了沙保里当头一棒,眼前一片黑暗。

待她睁开眼时,首先听到了那个声音。

吧唧……吧唧……吧唧……

是那个男人发出来的,嘬手指头的声音。这是他情绪迷乱时的毛病。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蓬头垢面的瘦小男人。

那个卑鄙无耻的罪犯,低垂着脑袋听着审判长的宣判。

沙保里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和这样的男人苟合,甚至还憧憬着要嫁给他的事实,逃也似的跑出了审判庭。

“一年啦。”

奈绪吸了一口烟,似是在自言自语。

“那家伙正在监狱里受苦呢,受尽了欺负,犯人们直接叫他‘变态恶魔’。”

“给我支烟。”

沙保里接过奈绪递过来的烟,深吸一口。

说起抽烟,也是受了那个男人的影响。

“能行?吸烟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吧?”

“最后一支,以后就不抽了。”

沙保里慢慢吐出一口烟雾。

透明的轻烟像深海里漂游的水母攀升在灰色的墙壁上,慢慢消散。

眼前的景象让沙保里再次想起梦中的情景。

那个婴儿的脸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一张像极了河上航一的脸。

沙保里猛地闭上双眼。

+

“沙保里!沙保里!”

感觉到自己的双肩被剧烈摇晃着,沙保里陡然回过神来。

眼前是千鹤子放大的脸,写满了担忧。

“你没事儿吧?脸色好差。”

“啊,不好意思,有点儿犯困了。”

“是的,怀孕后容易犯困。马上就到你家了。”

沙保里扭头看了看车窗外,发现已经到了西新宿的高层建筑一条街,刚竣工的政府大楼近在眼前。

“不管什么时候,税塔都是最亮眼的啊。”

“税塔?”

“哈哈,坊间的叫法啦,你不知道?意思就是用老百姓交的税盖的塔楼。”

“那是民众的嘲讽吧。不过,我喜欢那种风格,庄严肃穆,你不觉得很像巴黎圣母院吗?越看越迷人。”

“真服了你啦。”

千鹤子耸了耸肩。

“我们穷苦老百姓只会说风凉话,你骨子里是个大小姐,感性、率真,让人羡慕啊。”

大小姐,这是千鹤子形容沙保里的专用词语。一开始,沙保里还以为这是在挖苦她,后来发现其实不然,千鹤子是真心把她看作一个“大小姐”,而说到她自身时,挂在嘴边的就成了“我这种穷命”,却又让人感觉不像是单纯的自我贬低。她这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是自卑,还是……

千鹤子望着眼前的政府大楼感叹。

“没想到西新宿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这里以前是净水厂。”

“什么?”

“欸?你不知道?”

“嗯,新宿的绿化不太好,我一直住在神奈川。”

“那你怎么来到了新宿,住在那栋公寓里?”

“机缘巧合吧。当初找房子的时候,恰好那栋公寓楼刚建好,出自名家之手,售价高达上亿,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焦点,各大报刊杂志争相对其大肆报道,想不注意都难,我一眼就被它与众不同的外观吸引,所以就……”

“这就是命啊。”

“命?”

千鹤子总是如此,不管什么事都轻飘飘地归结为一句“命”。这种敷衍消极的态度时常让人感觉不舒服。

从甲州街道拐到十二社大街,再左拐进入一条岔路,走不多远就是沙保里所住的公寓楼,她租住了九楼的一套房子,租金每月五十万日元。这栋公寓建于五年前,规模不是很大,十层的小高层,总计七十二户,外观是奢华的西洋风格,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英式大花园,充分诠释了开发商那句著名的宣传语“闹市中的英国乡村田园享受”,在专业园艺师的打理下,时时刻刻展露出最美的一面,现在正是娇媚的一串红、大丽花、蔷薇尽情绽放的时节。

千鹤子走下出租车又忍不住感叹。

“不管什么时候来,这栋公寓都是这么漂亮。如果说政府大楼是巴黎圣母院,那这里就是美景宫。”

“美景宫?维也纳的美景宫?”

“是啊。实际上,这栋公寓就是仿照美景宫建的吧。你看,它的名字不就是叫Belvedere·Parrot嘛。”

“嗯,说起公寓的名字……”

“中午好!”

一道男声打断了沙保里的话。这个中年男人是公寓的看门人,佩戴着写着“菅野”的胸牌,身穿类似英国高级酒店迎宾员的苔绿色制服,看上去怪怪的,感觉这种装扮还是有点儿不适合日本人。沙保里像往常一样,微微颔首轻声回应“你好”。千鹤子却像没看到他的存在一样,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进了公寓大门。

“外观看着是巴洛克风格,内里却像凡尔赛宫的镜廊一样。”

她一踏入铺满大理石的富丽堂皇的大堂,又忍不住驻足惊叹起来,夸张地将两手交叠按在胸口处,摆出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惊奇模样。

“啊啊啊,怎么能这么奢华呢!”

她都来了好多次了,却每次都会这样感叹一番。一开始,沙保里以为她是在讽刺挖苦,后来发现还真是她发自内心的赞叹。她夸张的表情惹得年轻的大堂管理员努力憋着笑。

确如千鹤子所说,这栋公寓不像住宅,倒像高级酒店,不管是装修还是服务都尽显奢华,无论是入口还是大堂管理处,均二十四小时不断人,甚至还配有搬运工。大门、门厅、大堂……一切都不亚于五星级酒店,不,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居室和公共休息室都是欧洲宫殿品质的,著名酒店的大厨在公共休息室的开放厨房里施展浑身解数,每天的饭菜都不重样,休息室旁边是个咖啡厅,在那里可以享受到正宗的下午茶。

如果说政府大楼是税塔,那这里就可以称得上是奢侈塔,房价高得出奇,最便宜的房子也得七千二百万日元,均价一亿两千万日元,最贵的高达两亿日元。即便如此,开盘仅仅两天竟然就全部售罄了,不过买主大部分都是以投资为目的的富豪,基本都把房子出租了。沙保里的房东就是一个这样的投资家。

两人走向电梯,千鹤子冷不防地问道:

“公寓的名字怎么了?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这栋公寓,好像原本就是一座西式建筑。”

“欸?是吗?”

“其实就是我们现在说的高级日式料理店。”

“欸—”

“依子,就是我小姑子,前段时间告诉我的。依子喜欢看怪谈类的书,她就是大家口中的那种宅女,最近闷在家里写小说呢。”

“怪谈?《四谷怪谈》[2]啦,《牡丹灯笼》[3]啦,那样的小说吗?”

“嗯。据说西新宿这一带就是各种怪谈的发源地。”

“没错。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说住在西新宿的一个姓中野的老人,经常无缘无故杀害家里无辜的男用人,结果遭到了报应,他女儿变成了一条蛇。对了,我在熊野神社还看到过关于这个故事的记载。”

“熊野神社?就是那个……”

“对,就是十二社大街那边的那个神社,新宿的守护神。你刚才说什么,料理店?”

“嗯,依子说以前这里有个十二社池,周边料理店林立。”

“哦。”

“其中有一家叫‘鹦鹉楼’,是一座西式建筑,这栋公寓就是在它的旧址上建起来的,所以取名叫Belvedere·Parrot。Belvedere就是观景楼的意思,Parrot是鹦鹉的英文说法。”

“啊,难怪……”

“怎么了?”

“以前我打车过来时,出租车司机一听我报的地址,张口就说‘你是去鹦鹉楼啊’。”

“这一带的老居民直到现在还是习惯把这里叫作‘鹦鹉楼’。我也亲耳听到过几次,很奇怪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叫。”

“为什么是‘鹦鹉’呢?”

“是啊,等我什么时候问问依子吧。”

+

“你回来啦!”

沙保里刚打开门,小姑子依子就迎了上来。

“依子,谢谢你帮我看家、带孩子,帮了我大忙啦。”

儿子小骏颠颠地跟在依子身后。

沙保里对着儿子张开怀抱。

“小骏,有没有好好听话?”

小骏却一把抓住依子的裤腿不肯过来。沙保里脸色僵了僵,马上收回了手。

“打扰了。”千鹤子从沙保里身后探出头。

小骏也从依子身后露出小脸,奶声奶气地说:“Good evening。”

“呀,小骏都会用英语打招呼啦,真棒!”

小骏害羞地笑了笑,再次躲到依子裤腿后面。

“嫂子,你这个发型真漂亮,还是在常去的青山美发沙龙做的?”

听到依子的赞美,微笑爬上沙保里的嘴角。

“是的,还是那家。依子,你也去试试吧。”

“那里太贵了,剪剪再烫烫,得三万日元吧?”

“别担心钱的事,我给你出。”

“真的?唉,还是算了吧,反正我……”

依子挠了挠自己的短卷发,自嘲地撇了撇嘴角。

“我这样子,要是弄不好,别说时髦了,说不定得让人说是‘人妖’。”

“说的什么话,依子多可爱啊。”

沙保里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依子说得一点都不夸张。作为一个女子来说,体格高大的依子确实显得过于壮硕了,肩膀宽得连垫肩都不需要。

“小骏听话吗?没闹腾吧?”

听到沙保里这样问,依子温柔地抚摸着小骏的小脑袋。

“没有,一点没闹,骏骏今天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呢。”

“真的?你们今天都做什么了?”

“看电影啦。”

“电影?”

客厅的电视机前摆着几盘录像带,封皮上是一幅幅恐怖的画面。

“你们看的恐怖电影?小骏没有害怕?”

“一点儿也不怕,别说怕了,反倒看得津津有味。”

“是……吗?”

“他特别喜欢看美剧《双峰》[4]。”

“这部片子最近好像很火啊。”

“是啊,太火了。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去哪家录像店,永远都是‘已出租’,昨天晚上我一直在店里守株待兔,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等到有人来还。”

“好看吗?”

“太太太有意思了!我已深深中毒。”

“最近,这种恐怖电视剧、恐怖电影很流行啊,还有那个《沉默的羔羊》[5]。”

“对,对,《沉默的羔羊》,我都看了三遍啦!杰作,绝对是杰作,安东尼·霍普金斯演技太棒了!嫂子,你看过了吗?”

“没看,总觉得太恐怖了。”

不知怎么回事,今年开始,电视剧、电影的风格一下子变了,异常人格题材的作品一部接一部。沙保里印象比较深的是,有次小骏无意中转到某个电视台,画面上出现了垃圾箱中散落的一块块碎尸,吓得她赶紧换了台。

桌子上摊着一些稿纸。

依子看到沙保里的视线落在那些稿纸上,慌忙开始收拾。

“啊,不好意思,我马上收拾干净。”

“这是什么?写的小说吗?”

“不,啊,嗯……随便写着玩儿的。”

依子有点儿语无伦次。

千鹤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说到小说,我想起来件事。这附近,以前是不是有个池塘?”

依子边往包里塞稿纸边回答。

“是的,十二社池,很大的一个池塘,周边有很多料理店和茶室,热闹极了,还有很多艺妓,就是俗称的‘花街’。”

“其中有一家叫鹦鹉楼?这栋公寓就是在鹦鹉楼的原址上建起来的?”

“这个……”

依子语气一滞。

“说是料理店,其实就是一家会员制高级会所,专供上流社会的绅士淑女集会,建在离十二社池稍远的高台上,是座西式建筑。原本是某大名[6]的郊外别墅,毁于关东大地震,后来就在旧址上建了一座巴洛克风格的西洋建筑。”

“为什么叫‘鹦鹉楼’呢?”

“据说是会所喂养了一只鹦鹉,这只鹦鹉嘴很巧,模仿人说话模仿得惟妙惟肖,后来周围的人索性就把会所称作‘鹦鹉楼’。”

“这样啊,那……”

“战争中,这一带遭受空袭,鹦鹉楼竟然奇迹般地幸存下来,战后成了美军的办公用所,昭和三十年代被拍卖,某公司的社长竞拍到手后改成了酒店,没想到出了刑事案件,就此关门大吉,此后一直空置,成了人们口中的‘凶宅’。”

“凶宅?听上去好可怕。”千鹤子把靠过来的小骏抱在膝头,接着问道,“那只鹦鹉呢?死了?”

“鹦鹉的事倒是没人提起过,说不定还活着呢。”

“什么?”

“鹦鹉这种鸟,寿命很长的,所以那只鹦鹉或许还活着。”

千鹤子对依子的话一笑了之。

“怎么可能?你想,鹦鹉楼建成于昭和十七年吧,就算那时候那只鹦鹉才刚刚出生,这都已经过了五十五年了。”

“五十五年的话,有的鹦鹉品种确实能活这么久,比如那种葵花凤头鹦鹉,寿命足足有八十年呢。”

“八十年!能活这么久?”

“说不定那只鹦鹉目睹了那个事件的整个过程。”

“那个事件是……”

“发生在昭和三十七年十一月的杀人事件,三人被杀,但是凶手……不太明朗。”

“没找到凶手?”

“嗯,没留下相关记录。不,也不能说没留下,只能说不确定。”

“怎么回事?”

“或许凶手是法律上无法定罪的人。”

“你把我绕晕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比如说吧,凶手是精神异常的人,或者是不满十四岁的少年。”

“你们在说什么?不满十四岁?”

沙保里拿着茶壶、茶杯,还有点心走过来,疑惑地看着千鹤子和依子。

“我们在说鹦鹉呢。”

千鹤子捏起一块点心扔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鹦鹉能活八十年,你知道吗,沙保里?”

“什么?八十年!能活这么久?如果我现在养只鹦鹉,岂不是还要比它先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注意的话,能看到沙保里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那是一片血红。她立刻捂住眼睛,手中的茶壶“咣当”一声砸落在桌子上。

依子慌忙抽出一张纸巾,关切地询问:“嫂子,你没事儿吧?”

沙保里连忙挤出一丝笑容。

“啊,不好意思,手滑了。那个,不管怎么说,这鹦鹉可不能凭一时冲动就去养。”

依子一边擦桌子一边回应。

“是啊,一旦养上就是一辈子的事。”

就着这个话题,大家又聊了二十多分钟。依子准备回家,开始收拾东西。在千鹤子膝上半睡半醒的小骏听到动静,蓦地挺起了身子。

沙保里看了看边柜上的座钟,快六点了。这个座钟是结婚时朋友送的贺礼,出自世界著名的丹麦皇家哥本哈根品牌。

“吃了晚饭再走吧。我们点比萨外卖,怎么样?”

“谢谢,不用了,妈妈做好晚饭等着我呢。”

“是吗?那你帮我给妈妈带个好。”

沙保里慢慢站起来,拉开边柜抽屉,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依子。

“今天照顾小骏,辛苦你啦。”

然而,还未等依子伸出手来,小骏一下把红包夺了过去。

“不可以这样,小骏,快还给姑姑!”

“讨厌,讨厌,不要姑姑回去!”

“小骏,不可以这样无理取闹!”

“讨厌,讨厌,讨—厌!”

小骏大喊着,紧紧抱住依子。

“讨厌,讨厌,讨厌。我喜欢姑姑!”

小骏泪汪汪地眨巴着眼睛,小肩膀一抖一抖,接着一阵奇怪的“吧唧吧唧”声响起。又是老一套,又开始嘬手指头了。

“小骏,不能这样,不能嘬手指。”

结果,沙保里越阻止,小骏嘬得越起劲儿。

吧唧、吧唧、吧唧……

“小骏!”

沙保里厉喝一声。突然,她的身体颤抖起来,眼看就要扬起的巴掌也收紧握了起来。

一道闪光再次隔绝了沙保里的视界,那是对面高耸的政府大楼的银色玻璃幕墙反射过来的橘红色夕阳。

沙保里感到眼底深处传来一阵难以名状的刺痛,疼得她当即蹲了下来。

千鹤子见状大惊。

“沙保里,怎么了?”

依子也不由得惊呼起来。

“嫂子!”

沙保里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阵阵强烈的耳鸣让她连头都抬不起来。

只有一个声音源源不断,一声强似一声地回响在耳边。

被告人河上航一,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被告人河上航一,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被告人河上航一……

但是,浮现在她脑海中,在法庭上低垂着头的那个人,这次却是小骏。

沙保里将额头抵在地板上,努力地想驱散脑海中的画面。

坠落。

意识在黑暗中飞速坠落,一直向下,向着深渊最深处。底部,又浮现出那张脸。沙保里浑身僵硬。

有什么东西触碰到沙保里紧绷的双肩。

她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一张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时候的……那个罪犯的脸。

“啊—不要过来!”

沙保里用尽全力推开那张脸。

一声闷响传来,沙保里猛地抬起头。

她看到小骏一动不动地站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自己,鲜红的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是磕到桌角上了吧?

“小骏!”

然而,小骏推开沙保里伸出的手,转身抱住了依子。

依子脸色苍白,将小骏紧紧搂在怀里。

“嫂子,要不今天让小骏跟我回去吧?”

这句话对现在的沙保里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但是不行,小骏明天还要上幼儿园,不可不去。

“我家,那个……在高圆寺,离小骏的幼儿园也不远,我或者妈妈……”

依子送小骏去幼儿园?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不洗,妆也不化,穿着磨白的牛仔裤?婆婆去送?满不在乎地穿着低劣的假名牌,开着国产迷你车?不行,绝对不行!

沙保里腾地站起身来。

“谢谢,我没事儿,只是刚才起猛了,有点儿晕。来,小骏,过来,妈妈给你贴个创可贴。”

然而,小骏依然搂住依子不放手,看都不看沙保里。

“小骏!”

沙保里恼怒地拔高了音调,小骏这才像个通了电的电动玩具,慢慢地离开依子,机械地走了过来。

+

把小骏哄睡,沙保里走出儿童房,轻轻关上门,长吁一口气。

“终于睡了。”

沙保里看了看客厅里凌乱的桌子,吃剩的比萨、一口未动的沙拉、点心残渣、杯子里喝剩的苹果汁……

座钟的指针指向九时五分。

“辛苦了。”

千鹤子感慨地道了声辛苦,抽出一根香烟点燃。

依子六点多就回去了。沙保里点了比萨外卖,简单拌了个沙拉,正准备和千鹤子谈工作时,小骏突然哭闹起来,一个劲儿地哭喊着“我要去找依子姑姑,我要去找奶奶”。

给他点心不吃,最爱喝的苹果汁也不喝,玩具也不好使。小骏不停地哭喊,只在比萨送来时停了一下,但马上又切换回了哭闹模式。

千鹤子吐出一口烟雾。

“小骏好像进入逆反期了。”

“是啊,逆反期。”

沙保里拿起一块冷硬的比萨,这才想起从午饭后到现在自己还一口东西未吃,好不容易等来了比萨,结果光顾着哭闹个不停的小骏,也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逆反期。沙保里暗自叹气,真实情况可不像字面上这三个字这么简单。

“保育园怎么样?”

“什么?”

“别让他上幼儿园了,送去保育园怎么样?早早送过去,可以一直待到晚上再接回来,这样你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说什么呢?保育园?费了多大劲儿才得以进入这家知名幼儿园,岂能再送到保育园去?这个人果然什么都不明白啊,自己不养育孩子才会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荒唐话,真是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

沙保里只觉一股怒气从心底升起,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但是,她还是不动声色地回应说:“说的是啊,不过,小骏后年就要上小学了,不上幼儿园怎么能行?”

“为了考试?”

千鹤子的语气中带有一丝讥讽。沙保里听着有点儿别扭,暗自嘀咕这语气怎么跟自家婆婆那么像。

她的语气不由得强硬起来。

“如今,哪有不想让孩子上私立小学的妈妈?儿童室的妈妈们都在考虑让孩子参加私立小学考试的事。”

“儿童室?”

“就是公寓三楼专供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我经常带小骏去那里玩儿。”

“哦,是公共娱乐室啊。话说回来,你想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无可厚非,但是你明年不是要生了吗,负担不是加重了吗?”

“嗯,是不轻松。”

“工作要减少吗?”

“不,我没事儿,能撑得住。”

沙保里大力摇着头。

“幸运的是,这个孩子非常体谅我,一点都不让我受罪,不像怀小骏那时候,妊娠反应很严重,一直到生都没消停。这个孩子太安稳了,说不好听的,有时甚至都让人觉得担心,怎么就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真是个好孩子,和小骏一点儿都不一样,我觉得一定是个女儿。嗯,对,肯定是个女孩儿,男孩儿真让人头疼,我再也不想要男……”

意识到憋在内心深处的话冲口而出,沙保里赶紧闭上了嘴。

“你?”

“啊,我是说妊娠反应不厉害,可以继续工作。”

“哈哈,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实际上呢,现在还真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工作。”

“有趣的工作?”

“是个合作,你知道M美体美容中心吗?”

“当然知道了,不就是那个全国最大的美容院吗?”

“是的,他家呢,准备开展hypnotherapy。”

“欸?黑普脑塞……是什么?”

“简单说吧,就是催眠疗法,在美国非常流行。”

“催眠疗法……就是利用催眠术唤醒记忆吗?”

“是的。”

“一个美容院为什么要开展这种疗法?”

“他们提出一种新理念,说是要想获得真正的美,不仅要注重美容、瘦身这些外在的美化,还要注重内在,就是内心世界的净化。”

“好像还真有点儿意思。”

“是吧,我说得没错吧。他们的意思是想让你体验一下,然后写篇推广文。你觉得怎么样?”

“我?接受催眠术?”

“说是催眠术,其实没那么夸张啦,顶多就是消除积郁,让心灵得以放松。”

“是吗?那……”

沙保里看了一眼座钟,已经十点十五分了。

千鹤子跟着看了一眼,赶忙把手中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中,起身准备回家。

“啊,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

“这就回去了?还早呢,不如我们再喝点儿酒?”

“今天就算了,明天一早有碰头会,再说,你老公也快回来了。”

“他这个点儿还不回来的话,肯定得十二点以后了,你就再待会儿吧。”

“算了,还是回去吧。”

“要不,你今天住这儿?”

“沙保里,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千鹤子看着沙保里,眼中的惊疑大于担心。

沙保里搓着微微汗湿的双手,内心纠结万分。

要说实话吗?要坦白内心真实的想法吗?承认自己很害怕,害怕和小骏独处?

她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薄荷烟,点燃。

“千鹤子,我希望你能说实话。”

她吐出一口烟雾,袅袅青烟中,两人的视线连在一起。

“怎么了?你在害怕?”

“你觉得小骏……是个好孩子吗?”

“欸?”

“你觉得小骏是个正常的孩子吗?”

“小骏很好啊,早早就不用尿不湿了,说话也早。你还记得他过两岁生日的时候吧,他竟然能说那么长的句子,还说得那么流畅,现在连英语都说得这么好。”

“那是他上英语培训班了。在班里,他是说得最好的。”

“就是嘛。”

“在考试培训班里,他也是第一名,每次都受到老师的表扬,老师说他记忆力特别好。”

“是吧。那你什么意思?是想说小骏骄傲自满?”

“不是,不是骄傲。那个……你,没觉得小骏哪里不正常吗?”

“非要说的话,小骏呢,就是脾气大点,小孩子嘛,都那样,俗话不是说‘小孩儿的脸六月天’吗,说变脸就变脸。其实,小孩子闹别扭也有自己的理由,只是我们大人没理解他们而已。”

吧唧、吧唧、吧唧……

奇怪的声音从儿童房里传来。

千鹤子疑惑地看向儿童房。

“什么声音?”

沙保里抬起身子,又颓然瘫坐下来。

“啊啊啊,又开始了。嘬手指头,又开始嘬手指头了。”

“小孩子啃手指不是很正常吗?不用管他,过段时间自然就好了,你越在乎、越管他,越促使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面,越不利于改正。”

“不是,不是,你不知道,这孩子跟别人家的不一样,我都想带他去医院看看了。”

“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去医院看看也无妨。不过,我还是觉得别太把小孩子啃手指的毛病当回事儿。”

“你好像很了解。”

“电视上讲过啊。你听,没声音了,不啃了吧?所以,顺其自然就好。”

你看,她又在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跟小骏待在一起的时间连一天都不到,就知道不咸不淡地说这说那,让她一年到头听着这样的声音试试,看她还说不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吧唧、吧唧、吧唧……

看吧,看吧,根本就没停止。

吧唧、吧唧、吧唧……

真的不用管,顺其自然就行?

不是开玩笑,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他一晚上都不会停。

吧唧、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吧唧……

够了,必须阻止他!

沙保里扯起毛巾被蒙上小骏的脸。

“你做这些是没用的!”

“我,谁的命令都不会听。”

“因为,我是人上人!”

闭嘴!

“妈妈,你要闷死我了!”

沙保里猛地回过神来,手上的力道一下子消散了。

小骏?是小骏?

沙保里双手颤抖,慢慢掀开蒙在那张脸上的毛巾被。

小骏?是小骏吗?

那张脸转向沙保里。

“我要杀了你,死女人!”

“沙保里,沙保里!”

感受到双肩被人猛烈地摇晃着,沙保里猛地抬起头来,烟灰落了一地。

“你怎么了,沙保里?”

眼前是千鹤子犹如特写的脸。

沙保里长吁一口气,借以平复急促起伏的胸膛。

又一次经历了那种幻觉。

她再次吐出一口郁气。

第一次出现这种幻觉是什么时候呢?或许就是在怀上小骏的刹那。总之,这种幻觉一天比一天鲜明具体。

不知道它到底什么时候会出现,或许是在情绪松懈时,或许是在茶香氤氲中慵懒微盹时,又或许是在面对惬意生活中的不和谐小插曲微感疲惫时……它便像一条毒蛇瞅准时机,“嗖”地从意识的断裂处钻了进来。

沙保里深深地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

“千鹤子,你了解感应遗传吗?”

“感应遗传?”

+

我认识的人中,有一位荣登中央竞马会的马主。

虽然我对赛马不甚了解,但至少也知道必须经过相当严格的审查才能成为一个马主。首先是收入,年收入两千万日元以上,总资产达到一亿四千万以上才可以。

去年五月份,受这位朋友邀约,我得以在马主专用席位近距离观赏了东京优骏赛事,即日本德比。位于府中的东京赛马场因最近名声大噪的名驹小栗帽的参赛而拥挤不堪,竟然还有众多年轻女孩子,这是大叔美女专场吗?手拿赛马报和红笔的大叔们惨遭驱赶,失去了自己的座位,看着着实有点儿可怜。

我们冷眼看着普通观众席的混乱,走向马主专用座位区的大门。马主席位区规定穿礼服,我试了一套又一套,最终选定一条迪奥的连衣裙,其他人也都是盛装出席,宛如电影《窈窕淑女》中的赛马场景。

屏幕上的鼠标定格在最后一个“景”字后。

虽然离女性杂志的连载交稿日期还有一段时间,但沙保里决定今晚写完。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间,虽然一再挽留,千鹤子还是走了,丈夫还没回来,直接睡也不是不行,但这种情绪下肯定睡不安稳,而且肯定又要做噩梦。

她看了看座钟,马上十二点了。

沙保里嘴边叼着香烟,手指轻叩键盘。

这次连载专栏的主题是合作,内容不限,但编辑还是给出了“status”的命题。status就是社会地位的意思,甚至可以说是特权。听到这个命题时,沙保里一下子就想到了“马主”一词。因孩子上同一家幼儿园而经常聚会的家长妈妈中,有一个人的丈夫是个马主,她曾经邀请大家在马主专用座席观看赛马。沙保里就想着写写那件事,并没有刻意展开,却在敲击键盘的过程中,一个词语猛然闪现在脑海中,同时心中涌起一阵不快,所以昨夜就此“啪”地一下合上了电脑。

感应遗传。

是的,就是这个词语,当时她从马主们的交谈中第一次知道了这样一个词。

沙保里再次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马主专用休息室内,那位夫人转动着手上的卡地亚三位一体戒指,状似随意地懒懒问道:“大家知道什么是感应遗传吗?”

这句话成功吸引了一屋子的绅士淑女,大家热切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感应遗传就是先前交配的父兽的特性能够遗传给同一母兽与其他公兽交配所生的后代,也就是说一匹母马一旦与杂种马交配,哪怕只有一次,之后再与血统纯正的公马交配生下的小马,严格来讲不能算是纯血马。这是畜牧界从一百多年前就开始信奉的理论。”

一个身穿阿玛尼高定西服、年约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半开玩笑地接下话来。

“照这个说法,要是老婆不是处女,难不成生的孩子还会遗传原来男人的特性?”

听了这话,在场的淑女们神色各异,脸上挤出不自然的笑容。

一个身穿香奈儿最新款套装的时尚女子轻蔑一笑。

“这是在鼓吹处女信仰,无稽之谈,绝对没有科学依据,就是迷信。”

“是啊,是啊。”

附和声一片。

然而,手戴卡地亚戒指的那位夫人再度懒懒开了口。

“未必就是迷信呀!那个……”

沙保里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吧唧、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吧唧……

又—来—了!

沙保里拿起耳塞塞上耳朵。

脑海中浮现出当时马主休息室内的场景。

香奈儿女反驳了卡地亚女的解说后,卡地亚女不慌不忙地举了几个实例……

吧唧、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吧唧……

小骏,或许就遗传了那个罪犯的某些特性。

不,不是或许,是太像、太像了。

首先就是这嘬手指头的毛病。那个男的就是这样,经常嘬着手指头,发出怪异的声音。还有聪明的头脑。不能不承认,那个男人也是绝顶聪明。更可怕的是长相。小骏越长越像那个男人,没有一点像他爸爸的地方。丈夫是不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沙保里感觉他对小骏不太上心,没有那种父亲对儿子无私的爱,好像只是在履行作为父亲的最低限度的义务。

但是,小骏毫无疑问绝对是丈夫的孩子。因为怀小骏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进了监狱。

是的,小骏是丈夫的孩子,和那个男人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沙保里再度抬起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

四年前的五月三十一日,东京优骏开赛的日子,我的儿子出生了。儿子的爷爷买的马票中了奖,心情极好,提议借着这个盛事给儿子取名叫“骏”。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没想到丈夫、婆婆、小姑子都赞成,只有我自己表示反对,心里暗自腹诽:就这么突发奇想,随意就定下来了?就不再考虑考虑了吗?结果,少数服从多数,最终还是顺了他们的意叫了这个名字,但是我一直感觉别扭。

不过,如今每次叫出“骏”这个名字,我就会回忆起那个五月的蓝天白云,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同时细细品味身为母亲的喜悦。

别无选择,因为我是母亲。

+

母亲?你说出这个词,不觉得可笑吗?

你从未想过我受的苦,就连分娩时,也固执地认为受苦的只有你自己。

你知道我为了穿过你那狭窄的产道受了多大的憋闷和痛苦吗?你知道我在你的子宫内,有多少次想用脐带勒死自己吗?

在我被泡在羊水中的那一刻,已经动了杀你的心思。让我起杀意的不是别人,就是你自身。我为了杀死你,才坚持穿过你那令人窒息的产道,在我降临到这个世上的那一瞬间,这种杀意就开始膨胀,膨胀的极点必然是你死在我手中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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