膨胀、膨胀……啊啊啊,根本停不下来。我被扔进一个肮脏的世界,身体发热发臭,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救命!
我已无法继续忍耐下去,绝不原谅把我禁锢在这种地方的臭婆娘。
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
什么?这是写的什么?
那个孩子,要杀我?
沙保里惊恐地盯着键盘上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停留在控制键上,液晶显示屏发出幽幽的蓝光。
她推开键盘,拿起一支香烟。
吧唧、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吧唧……
隔壁房间持续传来小骏发出的怪异声。
吧唧、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吧唧……
小骏,住手吧,求你了,快住手吧!
7
吧唧、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吧唧……
“欸?”
中野坂上附近的一家录像带租赁店里,蜂塚依子从架子上抽出一套录像带,突然一阵诡异的声响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疑惑地回过头。
店里并没有其他顾客,只有收银大叔靠着收银台翻着本杂志。
她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
傍晚六点多,蜂塚依子回到高圆寺的自己家,坐卧难安,心里怎么也放不下《双峰》的后续剧情,便决定去录像店碰碰运气。
然而,毫不意外地,附近录像店里的《双峰》全都租出去了,可她依然不死心,挨个店面寻找,不知不觉中竟然来到了中野坂上。
倒也不虚此行,她终于寻觅到了心心念念的《双峰》。
听到有人走过来,头发灰白的收银大叔慌忙合上杂志。
“欢迎光临。”
依子不经意瞥了一眼杂志封面,是那种男性周刊杂志。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大叔胸前的工作牌,上面写着“河上”。
“您是第一次来吗?”
“欸?啊,是的。”
“不好意思,请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件。”
“好的。”
终于办完了一系列手续。
“蜂……塚小姐?”
“有问题?”
“没有,没有,不好意思,因为这个姓不常见,而我恰巧也认识一个姓蜂塚的人。”
“是吗?那说不定还是我的亲戚呢。”
“不过,我说的这个人是结婚后改的夫姓。”
“这样啊。”
“你觉得凶手是谁?”
“什么?”
大叔一边把包装好的录像带递给依子一边解释。
“哦,我是说杀害劳拉·帕尔默的凶手。”
“你是说《双峰》啊?”
依子接过袋子,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个嘛,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我也是。啊,播了!”
一段老旧却又熟悉的音乐响起。
听上去既有摇滚又有民谣、歌谣的韵味,大概是昭和四十年代流行的歌曲。
“这是我在有线广播台点播的。”
大叔声音低沉。
“满满的都是回忆啊。”
阻止、谩骂
挡不住靠近你的心
明知是一场错爱
却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爱你、爱你、爱你
爱到恨不能杀了你
+
“真是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依子刚洗完澡出来,就看见母亲京子愤愤地把一本杂志甩在了餐桌上。是本男性杂志。咦?不就是当时录像店的大叔看的那本吗?
“妈,你还看这种杂志?”
依子拿了瓶水坐下来,奇怪地看着母亲。
“那个人又在这上面开始连载了,你不知道?”
“欸?是吗?”
依子拿起杂志。
大概是被翻阅过多次,印有连载的书页微微卷曲,她随手一翻,恰好就是那页。
“嫂子真厉害啊!这已经是在第六本杂志上开连载了。”
“依子,今天你去那个人那儿,就没听她说起这篇文章的事儿?”
“哎呀,我不知道。那么多连载,再说,嫂子怎么可能一一向我汇报,我也不会特意问她这事儿啊。”
依子快速浏览了一遍。
原来如此,她马上明白母亲为何情绪如此激动了,因为文章的主题是婆媳关系。嫂子应该是意识到该杂志主要面向男性读者群,所以字里行间虽不是太明显,但还是能看出拉拢男人阵营的意图。也就是说,通篇文章并没有直接控诉婆婆的种种不公,而是检讨自己作为儿媳的各种不周,却越发让人感受到婆婆的无知和糊涂。
我把香奈儿的钱包送给婆婆了。
因为老公给我买了个新的,爱马仕的情侣款。老公察觉到我想买但又不好意思这么快就换新的,便偷偷买下来作为结婚纪念日礼物送给了我。问题来了,正用着的香奈儿钱包买了还不到一年,两个钱包也没必要。就在不知如何是好时,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婆婆的身影,她用的是LV钱包,据说是在上野的地摊儿上买的,明摆着是冒牌货。
一方面,我对无良商贩向不解内幕的善良市民兜售假货的恶劣行径感到愤慨,另一方面,看到婆婆对一个仿冒品爱护有加、满心欢喜的样子,又觉得她挺可怜,结果戳穿事实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可是,每次看到那个钱包又觉得碍眼、心堵,心想必须告诉她这是假货,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和办法。
对了!把香奈儿的钱包给她不就行了?
心动不如行动,我立即去了她那儿。
婆婆看着递到眼前的钱包,一脸莫名其妙。
“我有钱包呀。”
边说边爱惜地抚摸着她的LV。在她眼里,LV才是名牌,那两个交织的字母才是名牌的象征,除此之外,哪怕是再大牌的东西,她既不认识,也入不了她老人家的眼。
婆婆毫不在意地拿起香奈儿钱包翻来倒去,就像是在摆弄一根萝卜。
“这是哪家厂子的货?”
“这可不是哪家厂子,是‘香奈儿’的。”
“香奈儿?就是那个把脸涂得跟黑炭似的的歌唱组合?”
果然,婆婆脑子里的香奈儿不是可可·香奈儿,而是香奈儿兹(Rats&Star)组合。
“你这说的哪儿跟哪儿呀,香奈儿可是个高级奢侈品牌,名人都爱用的。这个小小的钱包,就得八万日元。”
“什么?八万!”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虽说不知道她买那个假LV到底花了多少钱,但是估计八万日元至少能买十个有余。
知道手里钱包的价格后,婆婆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就在刚才还被随意捏来捏去的香奈儿钱包,此刻被她小心翼翼地捧在了手心里。
“哎呀呀,你看看,不愧是八万日元的东西。”
婆婆仔细查看着手中的钱包,不放过任何一个边角,接下来便开始了各种花式夸奖,皮革上乘啦、设计精美啦、一看就实用啦……不过,每一句都是第一次展示她的LV时的原话。
“这么贵重,我收下不好吧?”
“请一定收下。”
看着笑容满面的婆婆,我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圆满!这下终于不用再看到那个碍眼的假LV了,也不用再忍受无法讲出真话的罪恶感的折磨了。
婆婆的笑容发自内心,没有一丝介意。
看着这样的笑容,我不禁感慨颇多。
母亲对名牌不感兴趣,我又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我没有可以毫不顾忌地把自己用过的东西送给对方的至亲。送给朋友?万万不可。若真这么干了,友谊的小船定是说翻就翻。就算是送给后辈,女生之间转手二手名牌也是大忌。思来想去,能送的只有家人了。
正因为如此,婆婆的笑容让我深感心安。
“真不像话!拿我当傻子耍呢!”
京子拍着桌子叫嚷。
“妈,妈,别拍了,不然隔壁又要咚咚咚敲墙了。”
建于二十五年前的这栋老楼,隔音效果极差,白天倒还好,一到晚上,隔壁的各种声音听得格外清楚。前几天,隔壁邻居通过公寓管理员已经委婉地提醒过了,但京子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不知何时突然就会爆发情绪,昨天邻居狠狠敲了几下墙壁以示抗议。
京子这种情绪上的失控,始于儿子祥雄结婚,也就是沙保里成为她的儿媳之后。
一直以来,京子性格温顺,遇事能忍则忍,导致学校活动以及居委会的麻烦事最终都会落到她头上。当年沙保里未婚先孕,结婚提上日程时,丈夫明确反对,而京子并没有公开发表任何意见,甚至还说了句“我觉得首先要考虑即将成为母亲的沙保里的感受”。
儿子结婚以后,京子对儿媳沙保里也很尊重。
依子曾经分析过母亲的种种表现,认为一切都是出于她的自卑心理。
京子出身于九州的农村,没有任何社会经验,通过相亲走进婚姻。因为丈夫在东京工作,婚后随之来到了这个国际化大都市,却怎么也改不掉一口浓重的家乡口音。对她来说,东京就是让她自卑的症结所在。在依子的记忆里,体格高大的母亲永远都是缩着身子,努力避开人们的视线,轻声轻脚地走路。
所以,一开始她在儿媳面前也有点儿抬不起头来。
毕竟沙保里从小在城市里长大,还是在大型机电公司工作的职业女性,更何况还顶着一个“人气作家”的名头。无论把哪一项挑出来,都是京子难以想象的光辉形象,而且沙保里的父亲是一位家喻户晓的知名演员,虽然已经过世。即便她是个私生女,但是对京子这种家庭来说,依然如同下嫁的公主一般。
所以,京子一直都在扮演一个看儿媳脸色行事的婆婆的角色。也正因如此,京子成了沙保里信手拈来的创作素材,文章中的婆婆无一不是土气、愚钝、缺乏常识的邋遢形象。但就算这样,京子也没有抱怨过一句。
然而,一封信让京子对沙保里的态度急转直下。两年前,她收到一封打印的匿名信,开头便是“向您揭露关于蜂塚沙保里的惊天真相”。
信里提到沙保里之前交往过一个男人,并且已经和那个男人订婚,但那个男人因强奸罪被逮捕了。沙保里为了给他争取减刑,竟然还出庭做证,但那个男人最终还是被判了刑。信里还提到沙保里打掉了她和那个男人的孩子。
信中虽然还讲到了沙保里的其他各种社会关系,但最让京子耿耿于怀的还是自己的儿媳曾经和强奸犯交往过,并且还打掉了他的孩子。京子本来就有点儿精神洁癖,盛怒之下一改先前隐忍怯懦的性格。
从收到那封信之后,京子便开始称呼沙保里为“那个人”了,并且逮着机会就对她极尽嘲讽。
“说到底不过是个私生女,艺妓的种儿,成天就知道瞎写,不知羞耻、满不在乎地把家丑外扬。”
京子一把夺过依子手中的杂志,“砰砰”拍打着桌面。
“祥雄也是个没出息的,怎么就对那种女人鬼迷心窍了,明明……”
哥哥祥雄结婚是早了点。他当年如愿进入了理想的传媒公司,第二年就把怀孕的沙保里领回了家,很快就结婚了。
“她怀孕的事儿,你不觉得蹊跷?谁知道孩子到底是不是祥雄的?”
“妈!”
依子抗议地高喊一声,从母亲手里夺回杂志。
“刚才那种话可不能乱说,记住啊,尤其是在小骏面前,绝对不能提!”
“你还真疼小骏。”
“你不也是?那可是你的宝贝大孙子。”
“可是,你说那孩子怎么一点儿不像你哥。我还是觉得有问题,你想,结婚之前那个人和好几个男人交往过,你哥肯定是被骗了。她可是艺妓生的,最会对男人耍花招儿了。你看把你哥迷得就知道围着她转,离家这么近,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唉!我肠子都悔青了,如果时光能倒流,当初我绝对不会让那种女人进咱家门儿!”
“就算那样,我哥还是会和沙保里结婚的。”
“不可能!你哥之前不是有个女朋友吗?有一回还来咱家了。”
“那个……”
依子依稀记得有这么回事儿,那个女孩儿好像是嫂子的前同事。
“什么呀,那是我哥喝多了,人家好心打车把他送回来而已。”
“不是吧?当时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和你哥关系可不一般,要是和她结了婚,你哥肯定比现在过得幸福。”
“哥哥现在过得多好啊。”
光靠哥哥一个人的工资,想都别想能住上那样的豪宅。虽说是电视工作者,不过才工作七年,凭他的工资根本付不起每月五十万日元的房租。开的车还是法拉利。而且,“人气作家的丈夫”这一名号也让他在公司里腰杆挺得笔直,出人头地的机会也多。依子想不出虚荣心强、好面子的哥哥对现在的生活能有什么不满。
“妈,虽然你一直耿耿于怀嫂子有个罪犯前男友,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你不该把什么都怪罪到嫂子头上。”
“好啊,你看看,连你也被那个人迷得五迷三道的。你都不想想,你不是也让她在文章里揉圆搓扁?”
听到这句话,依子的表情微微一僵。
母亲说的没错,她也多次出现在了沙保里的文章中,目前为止,倒没有像母亲那样被贬得一无是处,但也并没有什么赞美之词,她的定位是一个体格高大、没有女人味儿的恐怖作品狂热爱好者。
+
无印良品的人气实在是高,听说要在伦敦开分店了。我家厨房、客厅里随处可见它家的东西。无印良品的设计适用任何场合、任何场景,自然地融为一体。在现今追求华美、功能多多益善的商品时代,无印良品还能保持这份简朴得算是一个奇迹了。它没有泯然于众,始终坚守个性,而且非常人性化。
小姑子就是无印良品风格的一个女孩儿。
回到自己房间,依子翻出三个月前的一本时尚杂志,里面有一篇沙保里写的关于她的文章,她已经看过好多遍。这些应该算是赞美吧?
依子再次认真阅读起这篇文章来。
小姑子人非常好,真实、真诚、富有正义感。可是这个社会常常嫌恶真正的正义,小姑子的青春因此而充满苦涩。高中时遭受到心术不正、轻浮浅薄的同学严重伤害,导致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小姑子的本心只是不想让同学们做坏事而已。比如有同学为了追求刺激,玩心大起去偷商店里的小东西。在小姑子眼里这是不可饶恕的,于是就去告发了,结果遭到那些人惨无人道的欺凌,不得不中途退学,自那之后,她便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我倒觉得这样对她未尝不是好事。因为,这个世界看似一片盛世祥和,不过是虚假表象而已,这样的时代不会长久,虚假被剥去的那一天才是小姑子这种善良正直之人的出头之日,在此之前,不如养精蓄锐静待破茧成蝶的时刻。
属于她的虽无印但良品为先的时代很快就会到来。
这是赞美,还是丑化?依子一时也难以确定。不,一定是赞美吧,或者应该说是“捧杀”。
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
小姑子品性纯良,但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淑女。她个性鲜明,是一个狂热的恐怖作品爱好者,几乎把古今中外的恐怖电影、恐怖小说全都收入囊中,相关知识无人匹敌。哪怕是没有任何恐怖因素的话题,在她的口中笔下也瞬间充满恐怖气息。
我上中学时,班里有个跟她类似的女同学。每当几个女孩子兴高采烈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天时,她必定会来上一句“啊,快看,那边是什么”,瞬间打断话题,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班里还有一个所谓的灵感少女。其实,她们并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只是想引起大家的注意而已,那么最快捷有效的方式自然是那些幽灵、占卜之类的神秘话题了。比如我刚才提到的那位女同学,她学习特别好,但不善辞令,却能仅用一句“啊,那边有什么东西!”让自己瞬间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我很讨厌她这种作为,甚至很鄙视她,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装出一副“看见”的表情和样子,真是罪大恶极。
“这不就是说的嫂子她自己吗?”
依子有点儿体会到了母亲的那种怒气,“砰”地把杂志扔在床头柜上。
是的,自己确实忘乎所以地讲过恐怖电影的话题,可从来没提过什么灵感啦、看到什么啦之类的事。再说了,自己也不具备什么灵感。
反倒是嫂子,总是在大家谈兴正浓时,突然小声地惊叹一声,就像太宰治在《斜阳》的开头描写母亲那样。每当这时,南川千鹤子必然会适时地跟上一句“怎么啦”,接下来,嫂子意味深长的视线飘忽不定,然后千鹤子会意地发出一连串的疑问“你是看到什么了吗?一定是的,对吧,沙保里?你看到了什么”。这样一来,整个会谈便完全变成了她们两个人的舞台。虽然嫂子通常是恍惚地摇着头说“没,什么都没有”,但在场的每个人完全被她的视线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于是她自然而然成了全场的中心。
“想不到嫂子的手段这么高明啊。”
依子在床边坐下来。
“她呀,与生俱来的女王心性,一旦全场的焦点不在自己身上就意难平。”
其实,最可恶的是那个南川千鹤子,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跟屁虫,就是因为她的鼓动和怂恿,嫂子才越来越膨胀。
这么一想,依子立时感觉心中的怒气消散不少,她重新拿起扔在床头柜上的杂志。
小姑子确实是个好女孩儿,但目前还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经历一番磨砺后,我相信她一定能成为一颗闪闪发光的绿宝石,成长为名副其实的淑女。
绿宝石啊……不是钻石呢。
璞玉?嫂子说的“璞玉”是处女的意思吧?也就是说在她心目中,我是个未经人事的女孩儿。
依子深深叹了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强调什么似的自言自语起来。
“是啊,说的没错啊。不过,虽说真实才能打动读者的心,但是最近嫂子有点儿过于直白了。自家人还好说,不会太计较,外人肯定不能容忍。或许嫂子已经招了很多人的记恨。”
她从报刊架上抽出另外一本杂志,这是一本从学生到白领都爱不释手的时尚杂志。这上面也刊登了嫂子的文章,写的是小骏幼儿园的家长妈妈们的故事,其中对一位妈妈的描述,说实话有点儿过分。
“文中提到的那些人看到这篇文章会是什么感受?或者说,嫂子写作时有没有考虑到那些人的感受呢?”
应该是没有吧。
话说回来,或许这就是嫂子的魅力所在。
嫂子自带光环,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无论容貌还是学历都远在哥哥之上,在自惭形秽的哥哥眼里,嫂子无疑就是一朵可望不可即的高岭之花,可想而知哥哥有多么迷恋她。
记得哥哥第一次把沙保里带回家时,比他当年考上大学,甚至比拿到入职通知书时都得意。
随后大声宣告“我,要当爸爸啦”时的哥哥又是何等骄傲,恰似登上了人生巅峰一般。
“小骏,到底像谁呢?”
依子觉得小骏的脸型与哥哥有几分相似,母亲却说一点都不像。
但小骏的性格与哥哥完全不同。
首先,哥哥没有那么聪明优秀,高中和大学的第一志愿都落榜了,最终好不容易上了三流高中和大学。
而小骏那孩子太聪明了,接受知识的能力以及思想和表达都让人震惊。与其说是依子照顾他,倒不如说依子从他身上学了很多。
那孩子到底像谁呢?
像沙保里?不,绝对不像。嫂子虽然以文化人自居,但并没有多聪慧,跟哥哥半斤八两,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平庸之辈。
“小骏到底像谁呢?”
依子忍不住又自问了一遍,伸手打开了收音机。
一首怀旧乐曲响起。
旋律舒缓,当入眠曲再合适不过。
依子感觉眼睑渐重,慢慢沉入梦乡。
8
阻止、谩骂
挡不住靠近你的心
明知是一场错爱
却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爱你、爱你、爱你
爱到恨不能杀了你
“啊,好怀念呢,米尔斯的歌!”
家长妈妈们去西餐厅的途中,路过赌博机店时,佐佐木猛地停了下来。
沙保里也停在了原地,双腿发软,身体不由得微微发颤。
不想听到这首歌。如果可以,只想赶快逃离此地。
不愿想起那个男人。
“哎呀,快走吧,不知道那家餐厅很火吗?一会儿就没位子啦。”
幸好,领导派头十足的山谷及时发出指令,沙保里趁势加快了脚步。
可是,佐佐木依然对着沙保里喋喋不休。
“我可是米尔斯的忠实粉丝。蜂塚太太,你肯定也听过吧?”
沙保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喜欢主唱努。”
“这样啊。”
沙保里拿出手帕擦拭不断冒出的冷汗。
又一位妈妈吉田插话进来。
“说到米尔斯,我突然想起来,他们组合中有个人进监狱了吧?”
沙保里快速往前走,就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一样。
“沙保里,你那么慌张干什么,怎么了?”
须藤在后面紧喊慢喊。
“饿死了,我们快走吧。”
幼儿园的家长妈妈们大致分为三派,沙保里加入的这个小团体一共五个人,家庭年收入均在三千万到五千万日元之间。虽然没有公然说过年收入的问题,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三派基本是根据收入水平自发组成的。这也无可厚非,因为经济能力差别太大的话,不仅没什么共同语言,更重要的是身份地位的差异还有可能引发一些意想不到的摩擦。沙保里她们这个小团体通常是早晨送孩子到幼儿园后,便一起逛街聊天喝茶吃饭,等着下午两点接孩子放学。
以前她们这个小团体里还有一个人,是个家庭年收入六百万日元左右的家长妈妈,不过,那个妈妈很快就自动退出了。怎么说呢,她是这样风格的人,喜欢身穿一身惹眼的名牌出街,腿上却套着一双抽丝的丝袜。有一次,她买了个爱马仕的铂金包,虽然是个二手货,但也绝不是她丈夫的收入能负担起的。果不其然,听说是借高利贷买的。她背着那个包来参加山谷举办的宴会,本意是想借机炫耀一下价值百万的包包,却犯了高级社交圈的大忌。山谷委婉提醒她铂金包适合公务或休闲,不适合高级宴会,这是最基本的常识。自那之后,她便转移阵地,去了年收入千万以下的普通工薪家庭的妈妈圈。
到了西餐厅,大家坐下来点了单,佐佐木便开始爆料。
“听说她把铂金包卖了。”
山谷把餐巾打开正要铺在膝上,闻言一怔,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轻启朱唇。
“她?野口吗?”
“是啊,还能有谁。你说说她,就背了那一次,结果不得不卖掉换钱。听说其他的也都是借钱买的呢。对了,你们知道吗,她开始打零工了。”山谷有意无意地抚摸着脖颈上的梵克雅宝项坠,不痛不痒地说:“是吗?哎呀,够可怜的,用不着那么逞强嘛。”
咦?她不是说这个项坠丢了吗?看来是又买了一个,摸过来摸过去无非是故意想让大家看到,她就是这么爱显摆。
吉田含着一口水,来不及咽下就忙着问:“那她怎么接孩子?”
佐佐木轻蔑地说:“还能怎么办,偷偷溜走呗,昨天我就看见她穿着工作服来接孩子。”
“幼儿园下午两点就放学了,接回去后怎么办?”
“把孩子一个人锁在家里。”
山谷适时插话进来,像个高高在上的评论家。
“真是的,不要那么死要面子,送到保育园不就行了嘛。”
“是啊,这些人呢,碰上如今的好时代,就以为自己的层次提高了。普通的家庭全都拼命把孩子往有名的私立幼儿园、私立小学送,真是不自量力,弄得孩子也很可怜。”
“培训班也是人满为患啊。”
佐佐木从幼儿园又扯到了培训班。
山谷脸上浮现出说不上是怜悯还是讥讽的微笑。
“你是说入学考试培训班?本来嘛,他们把孩子送去培训班这一点就配不上名校。”
须藤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沙保里。五人中,只有她和沙保里让孩子上了幼儿培训班。她俩住同一栋公寓,都是为了让孩子能够进入现在这家幼儿园才把孩子送去培训。
其他三人似乎也意识到此时的微妙气氛,心照不宣地对望一眼,慌忙转移了话题。
沙保里暗自叹了口气,她们说的没错。话说回来,如果有她们那样的地位和门路,谁还会想把孩子送到培训班去,反过来说,既没有地位又没有门路的暴发户们,或者说不自量力的家长们能依靠的也只有培训班了。
须藤的老公在新宿经营餐饮业,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发户。那我算什么呢?不自量力的家长?沙保里默默端起水喝了一口。
突然响起寻呼机的声音,大家闻声看向沙保里。
机屏上显示是南川千鹤子。
“不好意思,我去去就来。”
沙保里起身去寻找公用电话。
她拨通了千鹤子事务所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千鹤子慌里慌张、连珠炮似的声音。
“沙保里,不好意思,没打扰你吧?事出紧急,是这样的,就是我昨天和你说的那个事儿,就是那个催眠疗法,有点儿小变化,他们想马上跟你见个面,同时做个采访。”
“知道了。什么时候?”
“今天行吗?”
“今天?”
“对,今天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两点去幼儿园接小骏,然后……”
“上培训班是吧?”
“不,今天不上培训班。”
“那太好了,傍晚的时候可以吗?四点到六点,差不多两个小时就能结束。”
“这个时间的话,还行吧。”
“那就定在希尔顿酒店的休息室。”
“可以。”
挂断电话,沙保里隐隐有些恼火,千鹤子总是这么强势,每次都感觉自己像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可是,每回自己又总会欣然接受这种强势。
因为能给自己带来工作机会,这样就有了找人帮忙照看孩子的借口。
+
去幼儿园的途中,沙保里不露声色地提到采访的事儿。果然,须藤朱美主动要求照顾小骏。
“你就放心把小骏交给我吧,我家英之最喜欢和小骏一块儿玩啦。你不知道,每次和小骏在一起,他都变得可乖了,还能学到不少知识。”
“真是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你。”
“客气什么呀。四点到六点吧?时间又不是很长,况且希尔顿酒店离得也近,万一有什么事儿,你很快就能回来。”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啊。”
沙保里拽着朱美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像是中学生之间的那种亲密动作。朱美反手挽住沙保里的胳膊,然后亲昵地把头靠在沙保里肩上。她做出这样孩子气的动作,却一点不让人觉得做作。她比沙保里小六岁,大学期间打工时被店老板一眼看中,后来不小心怀了孕,就直接结婚了。虽然孩子都这么大了,但她的皮肤还像是十来岁的小女孩儿那样嫩得能掐出水,再加上小巧玲珑的身材,看上去就像个高中生。说实话,她这个年龄正是爱玩儿的时候,同龄的女孩子们一天到晚不是去舞厅就是去酒吧,而她根本不想这些,一心做个好妻子好妈妈。最主要的是,她和沙保里住同一栋公寓,平时没少帮沙保里。想到这些,沙保里不禁也挽紧了朱美的胳膊。
前面,山谷和佐佐木并肩说笑着,吉田落后她们半步,看上去像是个跟班儿。吉田是她们五人中年龄最大的,却是最低调的,大概是自己的年龄让她隐隐有些自卑,毕竟已经四十一岁了。
“你家小骏真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能成大事儿。”
沙保里被朱美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
“能吗?就是情绪起伏比较大,最近好像进入叛逆期了。”
“哪有?那是你没跟我家孩子比,论闹腾,我家孩子排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一天到晚不让人省心,唉,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像谁。”
朱美轻叹一口气,继续吐槽。
“这不,前两天我又被老师叫去了,这熊孩子把由加莉的脸弄破了。”
“由加莉?野口家孩子?”
“对啊,野口家的,就是背铂金包的野口。”
“把脸弄破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被积木角擦破了点儿皮,结果野口就不依不饶的,又是控诉又是告状,老师介入后好不容易才消停。”
“竟然还有这事儿,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她恨死我们了。”
“恨?”
“是啊,恩将仇报。就知道撇着嘴胡说,明明是她自己主动退出的。”
“恩将仇报……”
“我真替由加莉担心,摊上这样的母亲。”
“怎么说?”
“我家孩子并不是无缘无故打由加莉的,是因为她对着我孩子大喊‘去死吧’。”
“真过分。”
“是吧?女孩儿说话早,会说的也多,我家孩子毫无招架之力,被说急了才忍不住出手打人,可也不至于让我们‘去死吧’。一定是野口在家经常这样说。俗话不是说嘛,孩子是父母的影子。”
“你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家小骏说梦话时也说过‘去死吧’。”“啊,那一定是跟由加莉学的。”
“是……吗?”
“肯定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是我真不知道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女孩儿。”
沙保里心里咯噔一下。
“将来……小骏要是成了一个罪犯,怎么办?”
“欸?”
朱美莫名其妙地看着沙保里。
沙保里一下子惊醒过来。
“啊,那个,我是打个比方。”
“我从来没那样想过,都是担心我家孩子将来受人欺负怎么办。就我家那孩子,不可能成为罪犯,一定不会。”
“嗯,没错。我家小骏也绝不……可能成为罪犯。”
+
希尔顿酒店的休息室内,千鹤子向沙保里介绍两位女士。
一位是M美容美体中心的经理向井女史,四十多岁,身穿一身低调的黑衣服,根本让人联想不到她从事的是奢华的美容行业。另一位是催眠师—瑞克O女士,戴着金色波波头假发和黑色太阳镜,让人看不出她的具体年龄,但从那富有光泽的皮肤来看,年纪应该不会太大。她是美国知名的催眠师,其实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日本人。
大家在休息室简单寒暄几句后,沙保里被带到最顶层的豪华套房前。
沙保里悄悄问千鹤子:
“来这里干什么?”
千鹤子理所当然地回答:
“让你体验一下催眠疗法啊。”
“欸?今天?”
听到她们的谈话,已经走到门里的向井女史回头解释说:
“瑞克O老师明天要回美国一段时间,所以就定在今天啦。”
“可是……”
还没等沙保里说什么,千鹤子就抢先说:
“放心吧,没事儿的,沙保里。”
“可是,我没做什么准备。”
“不需要做什么准备。”
这次说话的是瑞克O。她的声音很独特,让人莫名感到心安和信任。
“只要放松躺下来就行了。你想躺床上还是沙发上?”
“那……沙发吧。”
或许,此时催眠已经开始了,沙保里竟然自动走向沙发躺了下来。
向井女史默契地把窗帘全都拉上,然后扭亮了边几上的台灯。
昏黄的灯光让人联想到夕阳的残辉,沙保里感到内心的不安正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首先,说说你的烦恼吧。”
烦恼?我可没什么烦恼。沙保里抿紧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千鹤子忽然开了口。
“沙保里,你不是能看到吗?”
“看到?”
“对呀,就是你的超能力,比如特异功能,比如……”
“哦,原来是灵感体质啊。”
“是的,是的。”
瑞克O和千鹤子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千鹤子一如往常,夹杂着自己的理解和断定介绍着沙保里的情况,沙保里几次想开口反驳,却感到意识模糊,难以将脑海中杂乱的字词组成完整的句子。
困,非常困,困得眼皮好像有千斤重。
耳根处隐隐传来瑞克O的声音。
“你可以闭上眼睛。”
嗯……
“你今年多大?”
十六岁……
“现在是昭和几几年?”
昭和五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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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五十一年(一九七六年),初夏。
我十六岁,上高二,参加了某广告代理公司主办的“女高中生最喜欢的点心”评选大会。无论是公司总部还是广告界都对本次大会做了深入、连续的宣传和报道。
包括我在内,评委一共有十五人,均是年龄在十五岁到十八岁之间的女高中生。组委会规定必须穿校服,所以哪个女生是哪所学校的一目了然。大家都来自以校服漂亮而著称的学校,每个人都是通过少年杂志上的招聘广告应聘选拔上来的。
虽然宣传语是“用你的感性选出人气商品”,其实根本不是选,只是试吃广告公司既定的商品,然后说说感受。我心中隐隐有点儿失望。
所以,我就实话实说了。“一点儿都不好吃”这句话让工作人员大为慌张,尤其是一个满头卷毛的大叔。
他语无伦次地问:“欸?不会吧?为什么这么说?哪儿不好吃?”
大概他是看到生产厂家的代表也在场,所以竭力安抚、取悦他们,像个傻子似的。不好吃就是不好吃,还能怪我?
大会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后,短暂休息了十五分钟。
“喂,喂。”
我感到袖子被谁扯了几下,扭头一看,旁边是一个头戴绛紫色格纹发带的女孩子。原来是K女中的。K女中常年稳居少年杂志上女子校服排行榜的前三位。
“你能不能好好想想再评论?”
我看了看她的姓名牌,藤本美莎。想起来了,是她!介绍时自来熟地让大家叫她“美莎”。
我忍不住为自己辩驳。
“不是说让畅所欲言吗?所以我才说了实话。”
同时,也忍不住发出一连串质问。
“难道你觉得好吃?你真的觉得很好吃?”
美莎边往性感的嘴唇上涂唇膏,边慢悠悠地说:
“不难吃啊。”
仔细看看,她肯定是化了妆,刘海儿微卷,应该是烫出来的。没想到K女中的校规这么松,连化妆、烫发都不管。
再看看我,黑直的长发一分为二,编成两个麻花辫,刘海儿软塌塌地贴在脑门上,右脸颊、下巴和鼻子上还有几个显眼的粉刺。
说实话,我是十五人中最不出众的一个,却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然而,引人注目的不是我,而是我身上的这身校服。我们学校每次都在校服排行榜上独占鳌头。这是东京圈所有女孩子梦寐以求的校服,无奈龙门难登,只能望“服”兴叹。虽说物以稀为贵,但是校服再怎么漂亮、再怎么有名,我自身可以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想必那位只凭“T女学院”几个字就把我选上的工作人员此刻肠子都悔青了,尤其是那个卷毛,看见我就摆出一副难掩失望的臭脸。气死我了!等着吧,我一定要让你啪啪打脸。
“毕竟厂家的人也来了,说点儿好话又不影响你什么,你就表扬表扬他们的产品呗。”
美莎的声音将沉浸在思绪中的我拉回现实。
她照着镜子,继续劝诱。
“再说,哪怕只有一个人唱反调,气氛也会一下子就冷下来,搞得我们也很难做。”
“明白了。好吧,我什么也不说就是了。”
“你看,你看,这种态度可不行,要乐在其中,后半场还有摄影呢。”
她对着搬运照明器具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扬了扬下巴。
这不是什么秘密,早就确定好的,说是大会盛况要刊登在杂志上。
“如果能入了哪位高管的法眼,那岂不是等于有了当上读者代表,甚至上电视的机会?但是,要是照片中突兀地出现了一张冷冰冰的脸,势必惹得厂家、出版社、广告商都不高兴,肯定不会再关注我们了。”
这应该是美莎的委婉警告吧,意思是我的特立独行已经让工作人员有了嫌恶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