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压根儿没想到T女学院的学生能来,你们不是校规很严吗?你们学校占据校服排行榜第一位,却从来没出现过身穿校服的学生照片,是禁止你们穿校服拍照吗?”
确实,我们的校规之严格无出其右,其他学校的学生都戏称我们学校是“T女子监狱”。
“那你来参加这个活动,没关系吗?”
是啊,说不定得勒令我退学,往好里说,估计也得给个停课处分。但是,我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美莎用手指整理着额前的卷刘海,不放心地叮嘱我。
“虽然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和理由,但是我希望你不要闹得太出格。我们要学着成熟,提高为人处世的能力,不是吗?”
看我沉默不语,美莎无奈地转移了话题。
“说到广告公司的人,我眼前浮现的是又帅又酷的帅哥哥,结果根本不是这样呢。”
随着美莎的视线,我看到的是那个卷毛来回奔忙的身影,不是给女孩子们拿饮料,就是对着厂家的高管点头哈腰,被汗水打湿的卷发越发蓬卷,细长的身子顶着这样一个发型,远远看过去,就像一根火柴。
“鼻毛是不是也是卷曲的?”
我无意中说出口的这句话好像戳中了美莎的笑点,她一直笑个不停,还走到其他女孩子面前去说这件事儿,结果一个传一个,很快就传遍了所有人。
于是,“鼻毛是不是也是卷曲的”就成了那天女孩子们最大的关注点。到了大会的后半场,卷毛走到哪里,哪里就传来哄笑声。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主办方得到了想要的高涨气氛,连摄影师也喜不自禁地说拍到了最自然的照片。
最后的最后,卷毛彻底沦为了女高中生们的靶子。女孩子们想方设法逗弄他,吸引他的注意。于是,不知不觉间提问大会拉开了大幕。
“你是什么星座?”
“处女座。”
“什么血型?”
“O型。”
“你爱你女朋友吗?”
“真受不了你们。”
“你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儿?”
“这个……”
“你想过劈腿吗?”
“真是怕了你们啦。”
这家伙竟然害羞了。在大家的笑闹中,我也被勾起了兴致,偷眼观察着他的举手投足,我发现他的手指又细又长,眼睛是漂亮的双眼皮,鼻子长得也很好看……
等到大会结束时,竟然有女孩子做出捧心状陶醉地说“是我喜欢的类型”,还有女孩子主动给他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我也偷偷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顺手撕下来小心地折了一道又一道,但一直没找到给他的机会,结果在自己手中被揉搓成皱巴巴的一团。
“欸?那个人不是米尔斯的成员吗?”
大会快结束时,我听到一个女生这么说,她直直地盯着卷毛的那头卷发。看她那样子就不是个乖乖女,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
旁边的女生疑惑地看着她。
“米尔斯?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狂恋》就是他们的歌,演唱组合米尔斯啊。”
“演唱组合?不知道。”
“你竟然不知道?那句‘爱你,爱你,爱到恨不能杀了你……’,声嘶力竭的爱的嘶吼,想起来了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啊,想起来了。我听过那首歌,你说是他唱的?怎么可能?你肯定搞错了,只是长得有点儿像吧。”
“不,肯定没错。我姐是他们的忠粉,我家有很多他们的磁带。你看他,右脸上是不是有颗黑痣,还有天生的自来卷,所以肯定没错。”
“如果真是他,那样的人怎么能来这个地方干这种活儿?”
“可能是重新找的工作。昙花一现,没什么发展前途,就退出娱乐圈了呗。”
他们的对话激起了我的好奇心。米尔斯组合,我从来没听说过。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很晚了。离这儿比较近的学生挥着手互相道别,各自踏上了回家的路,最后只剩下了我自己。我提着活动方送的点心礼盒,不安地四下张望。
卷毛来到我眼前,从夹克外套内兜里掏出出租车乘车卡递给我。
“打车回去吧。”
“我家离这儿很远,要花很多车费的。”
“没事儿,花多少都没关系。”
“可是……”
我也不知自己的脸怎么突然发起烧来,肯定红透了。
“拿着吧,没关系。”
他看着我露出笑容。啊啊,虎牙!连牙齿都长得这么好看。
我把手中的小纸团递给他。
“那,如果,如果有什么事……”
“好的。下次有机会,我一定联系你。”
“好可爱!”
我冲口一句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一天不知要说多少回的感叹词。
他愣愣地看着我。
看着他慢慢染上红晕的脸庞,我继续感叹。
“好迷人!”
戏弄大人,是这个年龄的特权和癖好。试想,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仰着头,状似认真地问“下次,是什么时候”,然后看着大人逐渐窘迫的神色,还有比这更令人开怀的吗?我决定继续逗弄一下他。
“你是米尔斯的成员?”
“欸?啊,怎么说呢,都是以前的事了。”
“可是我一点都不知道这个组合耶。”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哦,是吗?给你这个。”
他递给我一块巧克力,我第一次见这样的包装。
“样品,不嫌弃的话,尝尝吧。”
“你看,我已经有这么多糖果点心了。”
“你那些都是普通点心,随便一个超市都有卖的,而这种巧克力是专为贵宾客户定制的。”
“贵宾?”
“是啊。”
“那你给了我,没关系吗?”
“没事儿,拿着吧。”
出租车在我们身旁停下来,门自动打开。
“一路小心。”
他客气地深鞠一躬,头顶蓬乱的卷发清晰地映入我的视线。想必他每天早晨都要跟这一头自来卷儿做斗争吧,因为我闻到了发胶的香味,但显然并没有什么效果。
他把手轻轻抚在我后背上,借助这个力道我坐进车里,身体自然和座椅贴合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这样规规矩矩地坐过,这是第一次。车门关闭,出租车慢慢加速。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他一直站在原地挥着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感到心底深处一股暖意涌出,慢慢温暖了整个心房。
这就是我与他—河上航一的初识。
我在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播放着那天的每一幅画面。
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在公司是被欺负的那一个吧?一定是的。评选大会上,只有他忙前忙后,就像是理当如此一样。另外那几个人,看样子也是员工,不仅什么都不干,还对他的工作吹毛求疵,要不就讽刺挖苦。
那个时候的他简直就是我在班级里的处境的翻版。
原来,成人世界里也有欺凌啊。
我感到胸口针扎似的疼。
这是感同身受?同情?还是好奇心?
自那之后,我开始疯狂搜罗关于米尔斯的信息,跑了四家旧书店,买了六本旧杂志。米尔斯是一个五人乐队,在演唱组合热潮衰退的昭和四十五年横空出世,成名曲《狂恋》的唱片大卖十万张。
“难道真是他?”
五人一字排开,其中有一个摆出令人捧腹的姿势,头发是自来卷,右边脸颊上有颗黑痣,还有一颗虎牙。是他!不过,那时的他看上去相当酷帅。新闻报道中还有他的简介,艺名“航”,担当乐队的吉他手和合唱,年龄……
“昭和四十五年二十岁,那现在才二十六?这……他这长得也太老了点儿吧,像个大叔。”
我掰着手指头算着他和自己的年龄差。
“二十二岁退出娱乐圈,然后考上大学……看不出还是个励志青年呢。”
我把杂志上的报道看了一遍又一遍,还在旧音像店找到了《狂恋》的单曲。没错,就是听过的那首歌,挺对我的胃口,不太喜欢主唱的声音,但副歌的合唱部分很好听。哪个声音是他呢?我一遍遍播放着满是划痕的旧唱片。
>爱你、爱你、爱你
爱到恨不能杀了你
“真是个傻子,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梅雨结束的时候,我的好奇心也陡然冷却下来。
然而,偏偏就在这一周的星期六,我接到了他的电话。
“我发现了一些遗忘的东西,是你的吧?”
明明知道自己并没有丢失什么,却还是在第二天去了约定的地点。
然后,接受邀请去了酒店。
那是我的初夜。
“乐队为什么叫米尔斯?”
我向他发问道。
“取自曼森的中间名‘米尔斯’,是我提议的。”
“曼森?”
“查尔斯·米尔斯·曼森,美国历史上最疯狂的杀人魔‘曼森家族’的首领。”
搞什么?竟然用如此凶残之人的名字作为乐队名。
难道他本身就是个危险分子?难道可爱的卷毛下面隐藏着凶狠的真面目?
可是,我已经在他的引诱中无法自拔,就像歌中唱的那样:
阻止、谩骂
挡不住靠近你的心
明知是一场错爱
却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爱你、爱你、爱你
爱到恨不能杀了你
+
“现在是平成几年?”
平成三年……
“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岁……
“啪—”
什么东西炸裂的声音,沙保里睁开了双眼。
模糊的视线中闪出千鹤子的身影。
“沙保里,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没事儿。”
沙保里机械地回答。
她长吁一口气,啊,终于能说话了,只是脑子乱作一团,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该想什么。她伸手拖过自己的包,摸索到雪茄盒,从中抽出一支烟,然而发抖的手却怎么也拿不起那支几乎没有分量的、细细的香烟,她只好用另一只手托着烟身,哆哆嗦嗦,终于递到了嘴边。
三人看着她,表情复杂,有好奇,有同情,还有怜悯。如果是平时,沙保里看到这样的神色一定能迅速做出应对,但此时的她没有精力管理自己的情绪,脑子里乱作一团,无法思考。
她的手指病态地颤抖个不停,好不容易才点燃了嘴边的香烟。
离开希尔顿酒店时,比预计的六点晚了五分钟。
“沙保里,必须快点了,小骏不是还在别人家吗?”千鹤子焦急地催促。
“嗯。”
沙保里嘴上答应着,可脚下却似有千斤重。
千鹤子露出那种狮子狗的表情偷偷瞥了一眼沙保里。
“怎么了?”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
“没有。瑞克O说你是那种很难实施催眠术的体质。”
“是……吗?可是……”
“你像平时一样呼呼大睡,瑞克O都惊呆了。”
“只是睡着了?”
“是啊,看上去你心情真不错,足足睡了四十分钟呢,结果也没来得及听你讲讲体验,但是就当已经做了采访吧,希望你在文章中就这么写。”
“好吧,明白。那个……”
“想说什么?”
“你说,催眠疗法真的管用吗?”
“应该有效果吧。事实上,有很多人都通过催眠疗法来解决烦恼。”
“真的?”
“看不出效果的人一定是没有烦恼的人,或者是个秘密主义者。你是哪种类型呢?”
是啊,我是哪种类型呢?
沙保里沉默下来,不再说什么。
两人来到公寓门前,那个身穿军绿制服的看门人对着她们轻轻点了点头。
千鹤子停下来。
“我就送你到这里吧。”
“不上去坐坐了?”
“不上去了,接下来还有个碰头会。”
“是吗?”
“我明天再过来。”
“啊,差点忘了,明天是交稿的日子,放心吧,我会按时完成的。”
“对了,网购公司的东西收到了吗?”
“欸?什么东西?”
“上个月,不是给你接了个给网购公司写商品推介文的活吗?”
“啊,你是说那个啊,你不提我都忘了,还没送来呢。”
“这么慢,如果这周还送不来,我就给他们打电话。”
“好的,辛苦。”
“拜拜,明天见。”
+
沙保里去须藤朱美家接小骏。
“那个人,笑了。”
“欸?”
听了沙保里没头没脑的这句话,拿出玮致活草莓系列茶壶准备泡茶的须藤朱美疑惑地歪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看门的大叔,姓什么来着,SUGANO?”
“你说的是KANNO,菅野吧?”
“啊,那个姓读KANNO啊。”
“菅野怎么了?”
“他不是总板着一张脸吗?每次我主动和他打招呼,却连个微笑都不给。”
“没错,就像个面无表情的机器人,不过人挺好的,我跟他说过几次话。”
“你可真行,我是做不到。”
“还真是,好像从来没见他笑过,总是阴沉着脸,一点儿也不温和,看上去让人怕怕的。”
“是吧,我没说错吧?可是今天他竟然笑了,还是和蔼可亲的微笑。”
“真的假的?真让人难以置信。”
“是吧。”
沙保里端起茶杯,氤氲的薄荷香气钻入鼻间。
“哎呀,这个茶可真香,真好喝。”
“我在绿茶里加了薄荷、菩提。薄荷是我自己在厨房阳台上种的。对了,还加了点蜂蜜,你喝着是不是有点儿甜甜的味道?”
“朱美,你泡茶的功夫可真厉害,下次我写写你泡的茶,可以吗?”
“欸?那叫人多不好意思啊。”
朱美忸忸怩怩地客套着,抬眼偷偷看了一眼沙保里,然后好似开玩笑地说:“不过,说好了,你可不能写我不好哈。”
“当然了,我怎么能丑化你呢?”
两个人品着茶,天马行空地闲聊着,朱美像个小松鼠似的“喀嚓喀嚓”咬着小饼干,突然“啊”的一声,眼神虚望着远处定住了,继而吐出一句让沙保里震惊的话。
“菅野肯定是对你有意思。”
“瞎说什么呢?”
“所以他才会对着你笑嘛。”
“你呀……”
“没错,菅野一定是对你……”
“怎么可能?”
沙保里抿了一口红茶,突然也像朱美那样眼神飘向了远方。
“啊,难道是……”
“怎么啦?”
“或许他看上千鹤子了。以前我和她一起进来时,菅野也笑了,当时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千鹤子?就是那个自由集稿人?”
“嗯。我说嘛,这就对了,菅野是对着千鹤子笑的。”
沙保里想象着冷冰冰的看门人和千鹤子两人在一起的样子,竟然一点不觉得违和。
“感觉那两人很相配呢,年龄也接近。”
“千鹤子结婚了吗?”
“她离婚了,现在是单身。菅野什么情况?”
“没听说他有老婆。”
“是吗?那我下次问问千鹤子。”
“你用你的特异功能看看不就好了?”
“说什么呢,我哪有那种功能?谁跟你说……”
“千鹤子啊,有一次我在休息室碰到她,她跟我说你……”
这个千鹤子啊,真是的。这事儿要是传开来怎么办?我岂不是又要被人当怪物看待。
“我真没有什么特异功能,只是好像能提前感知到将要发生的事儿,不过仅限于自身,别人的事儿,我可什么也预感不到,也看不到。”
“是吗?千鹤子可是对你赞不绝口,‘沙保里太厉害了,太牛了,货真价实的真本事’。”
“她呀,那是在改变策略呢。”
“改变策略?”
“如今不是很流行神怪、恐怖、灵异之类的故事、电视、电影吗?千鹤子想把我往那方面推,所以刚才还……”
沙保里停滞一下,掩饰性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才又开口。
“你了解hypnotherapy吗?”
“hypnotherapy?啊,我在杂志上看到过,就是俗话说的催眠术吧?”
“是的。非常怪异。”
“你体验过?”
“嗯。”
“可怕吗?那内心的创伤、秘密,是不是一股脑儿地都被窥探到了?”
“大概吧。不过,我只是睡了一觉,催眠术对我不起作用。”
“真的?”
“欸?难道你有兴趣尝试?”
“不是啦,找机会给我老公催眠一下。”
“你老公?”
“嗯,他肯定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朱美一副开玩笑的语气,但眼神出卖了她真实的想法。
“他可能在外边儿有女人……”
开门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小骏从隔壁房间飞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朱美的儿子英之在后面紧追,看样子是今天玩拼图游戏又完败给小骏了。
沙保里放下茶杯,对着小骏伸出手。
小骏却看也不看她,径直跑到朱美面前。
“英之妈妈。”
“怎么啦?骏骏。”
“英之妈妈,这是什么?”小骏指着手里的书问。
“什么?”
沙保里的脸腾地燃烧起来,朱美的脸却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然后,她快步跑向隔壁房间,边跑边喊。
“天哪,不会吧!”
沙保里跟了过去,看到地上散落一地的成人杂志。
“不!你听我说,这是我老公的,真的,是我老公的东西,他藏起来了,没想到被孩子翻了出来。”
“朱美……”
沙保里刚一开口,朱美又焦急地喊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让孩子们看到了这些,实在对不起。”
然后,她慌不迭地把杂志胡乱收拢起来扔进垃圾桶,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真让人难以相信,孩子们是怎么翻到的……”
杂志原本放在壁橱最上层的橱柜里,孩子们怎么能爬到那么高的地方翻找?沙保里定睛一看,瞬间就明白了,能耍这种小聪明的肯定是小骏无疑,他们在椅子上叠放了好几本厚厚的百科事典[7]。
沙保里尴尬得无地自容,呆呆地看着朱美慌乱收拾残局的身影,心中暗自愧疚。
对不起,对不起,朱美,是小骏的错,是小骏闯的祸。
椅子上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可能是原本夹在杂志中的,也可能是随着杂志被抽带出来的。沙保里拿起那个东西。
是个珍珠贝的项坠,看上去有点儿眼熟。
“啊,山谷太太的梵克雅宝……”
她猛然意识到什么,生生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心中暗自庆幸没说出口,不然就出大事儿了。她悄悄将项坠放回原处。
离得不是太远,朱美肯定看见了吧?完了,会不会出什么乱子?要是自己被卷入风波中可就麻烦了。
沙保里心里稍稍鄙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转身走开。
走到客厅,心还一直怦怦跳。
小骏看到她,天真无邪地追问:
“妈妈,妈妈,书中那两个人在干什么?”
“小骏,不要再问了。”
“你说嘛,在干什么?”
“回家了,小骏。”
“你说嘛,妈妈。”
“烦死了!”
小骏,都是你惹出来的事儿,如果你不那么干就不会出这些乱子,如果不生下你就……
“你说呀,妈妈,妈妈!”
“闭嘴!”
“sadism是……”
+
“沙保里,你知道萨德吗?”
河上航一仰面躺在床上吐着烟圈儿。
我预感他又要长篇大论了,可偏偏是自己挑起的话头,因为沉默不语的他着实有点儿让人害怕,而自己又实在不擅长提出诸如“你最想遇到的历史上的人物是谁”之类的无聊问题。我抱着枕头换了个姿势,做好侧耳倾听的准备。
“萨德?你说的是sadomasochism的萨德吗?”
“嗯,就是作为sadism这个词的词源的那个人。”
“人?施虐癖的词源竟然是个人?”
“没错。他是法国贵族,是个侯爵。”
“欸—”
“萨德侯爵被关进监狱后,化愤怒和憎恨为动力,写出了一系列被称为暗黑文学的作品。”
河上的长篇大论即将开始,我翻身趴在枕头上,看着他蠕动的双唇。
“据记载,萨德侯爵确实有鞭笞之类的癖好,但并没有虐人至死。他的作品无不充斥着有违道德的恶趣味,但他本质上并非如此。如果不是身陷囹圄,也不会有那些作品的问世。我认为他只是稍微有点儿好色、变态而已,而且这个人不太精明。
“萨德一生中有二十七年是在监狱中度过的,丑闻昭著的生活中有三起广为人知的事件。一七六三年,新婚不久的他不改放荡习性,因一位风俗女的控告第一次进了监狱。五年后正式出狱,他却又捅了一个更大的篓子,被称为阿尔克伊事件,他诱骗一位找工作的女人到自己的阿尔克伊城堡,对其进行鞭笞凌虐。第三个便是导致他长期被监禁的马赛事件。
“当时,萨德的社会丑闻被添油加醋地大肆宣扬,他成了恶魔的化身。带着这种先入为主的主观认知,人们把他的那些事件演绎出各种版本。他那个思想保守的岳母,最终将萨德侯爵送进了监狱。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却由此造就了一个风格独特的作家。萨德侯爵运用非凡的想象和语言,创造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色情世界。
“他把内心对支配自己人生的那些人的愤怒以及对剥夺了自己自由的社会的憎恨化为笔下行云流水的文字,他的作品是对社会的诅咒,没错,就是诅咒。这个世界充斥着隐忍欲望的所谓具有美德的‘好人’,萨德运用自己独树一帜的语言在他们面前竖起一面映照出邪恶的镜子,直言不讳地指出‘你们压在体内深处的真正欲望就是这些’,被唤醒欲望的‘好人’们解除了思想上的严酷束缚,最终沉沦在无边的欲望中。这就是他对社会的报复,对世界的诅咒。也就是说……”
“什么跟什么啊,我听不懂。”
我强行打断他的长篇大论,摆出一副忍耐到极点的样子。
“我从未读过萨德的作品,甚至今天才第一次听说sadism的来源竟然是个人,是个作家。说到sadism,我只会想到女王形象。”
“你可真是个傻白甜。”
“怎么,你这是在鄙视我吗?是,是,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女人。”
“别生气,郑重声明,我的话并没有什么恶意。啊,时间都这么晚了。”
他把手中的烟在烟灰缸中碾灭。
我在心中暗暗祈祷,再吸一支吧,再吸一支。带着深深的期待,我拿出一支烟叼在嘴边。
事与愿违,他已经下了床。
我吐出一个烟圈儿,像个小太妹似的轻佻地说:
“下次,去你家吧?”
他抬起右脚伸进裤腿,头也不回地问:
“为什么?”
“想去你房间嘛。”
“我那屋太脏了。”
“我给你打扫。”
“好呀……妈妈。”
“欸?”
+
小骏!
沙保里吓得身体一缩。
烟灰随之撒落一地。
刚才的幻想意味着什么?
记忆?还是……预知梦?
沙保里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借以平复怦怦直跳的心。
看了看表,十一点五分。说是第二天要早起,丈夫已经上床睡了,隔壁儿童房里,小骏也睡下了。
只有沙保里,为了明天必须要交的文稿,还在客厅一角的电脑前忙碌着。
对于孩子的成长,我时常感到迷茫。儿子现在上幼儿园中班,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子,我并未让他接受过“英才教育”之类的培训,但是他吸收知识的能力非常强,有时候我恨不能钻到他的小脑袋里看看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他喜欢看纯英文杂志,基本都能看懂。
但是,还无法正确理解、运用这些知识。
前几天,就发生了一件让我尴尬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的糗事。
写到这儿,沙保里停下了在键盘上翻飞的手。
不行,不能这样写,这样会让读者感觉我是在炫耀自己的孩子。其实,我并不是炫耀,而是对他超乎寻常的智力水平感到害怕。
一个才四岁的孩子,竟然能说出sadism之类的话。
不,这还算不上严重的问题。
最主要的问题是家长竟然把那种色情杂志放在孩子目所能及的地方。
说到底,朱美的老公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暴发户,别看现在经营着拉面馆和煎饼屋,看上去挺成功的,其实连高中都没考上,十几岁就开始在歌舞伎街的酒吧里打工,听说和黑社会组织还有联系。像他这种经历的人,怎么能想到生活中应该注意什么,又该怎么对待孩子的教育问题?高素质的父母肯定不会像他那样。
以后还是和他家保持距离吧,虽然这样做有点儿对不起朱美。
沙保里收回心神,再度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幼儿期的记忆能影响一个人的一生,这一时期被灌输的记忆不会消失,都积聚在无意识层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唤醒。所以,父母必须重视这个年龄段孩子的教育。
今天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因有急事,我把儿子托付给了住在同一小区的A太太……
话题进行到这儿,沙保里不由得又停了下来。
不行,也不能这样写,朱美本身又没做错什么。
做错事的是她老公,朱美是被那个男人骗了。试想,一个对来店里打工的大学生下手并且致使对方怀孕的男人,能有什么道德?
“他可能在外边儿有女人”,朱美虽然嘴上说的不是那么肯定,可说不定就是真的。
还有在她家看到的那个珍珠贝项坠,那……与山谷引以为傲的项坠一模一样。
但是,山谷亲口说过她的项坠丢了,现在戴的这条是重新买的。
当时,野口还未退出她们的圈子,沙保里和她还讨论过这件事儿。
“不愧是山谷太太,真阔绰,那么贵重的东西丢了,竟然一点儿都不在乎,而且马上又出手买了条同样的。”
沙保里清楚记得野口是这么回应的。
“切!到底是在哪儿丢的呢,相好的家里还是车上?你不知道吧,山谷的男性朋友可多了,我在歌舞伎街附近亲眼看到过好几次。到底是当过演员的,交友还真广。”
野口背后嚼舌根儿这个毛病很让人讨厌,只要听到一点儿风吹草动,就像个娱乐圈的狗仔似的闻风而上,添油加醋地到处宣扬,这也是她被赶出圈子的直接原因,不仅仅是因为爱马仕铂金包的缘故。
不过,这次野口说的好像没错。那个珍珠贝项坠,说不定—不,一定是山谷的。可它怎么会出现在朱美家呢?难道说她老公和山谷……
沙保里叹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总感觉最近要出大乱子。
沙保里看了看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文字,想了想,最终还是全部删除了。
她当下决定,这次就不写身边人的事了。
可是,耳边似乎响起千鹤子的声音。
“为什么呢?对身边人和事的细致描写,才是蜂塚沙保里文章的奥妙之处嘛。”
沙保里对着空气自语。
“千鹤子,这次是真的不行,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
那就写写更为亲近的人和事吧,比如父母……
父亲是著名演员,母亲是见不得光的小三,但是父母恩爱,共同抚育自己长大。在沙保里心中,父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写作禁区,自己从不愿意踏足半步。
可是,明天就是截稿日期了。
是不顾被卷入混乱中的危险写这次的见闻呢,还是自曝身世?
纠结了一阵儿,沙保里将双手重新放到了键盘上。
9
公寓附近的咖啡馆。
千鹤子看完沙保里交上来的稿子,不无担心地说:
“这次写的也很有意思。不过,不要紧吧?文章中提到的男人的妻子是不是须藤太太?”
沙保里点燃一支烟。
“是的。我也纠结了很久,后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这么写了。”
“我和她在这儿闲谈过几次,挺可爱的一个女人,感觉她长得有点儿像安田成美[8]。”
“是啊,很好的一个人,年轻轻的却从不出去玩乐,一心顾家顾孩子。但正因如此,我不能一味保持沉默。其实,不管我写不写出来,都阻止不了混乱的发生。”
“明白了。题目的话……叫‘珍珠夫人’怎么样?模仿电影《蝴蝶夫人》。”
沙保里忍不住别过脸去。
“你这是哪儿跟哪儿呀,再怎么着也……”
千鹤子起标题的水平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啊,又是这首歌。”
千鹤子突然抬起头来。
“最近经常听到这首歌呢,这是老歌翻红了吗?”
阻止、谩骂
挡不住靠近你的心
明知是一场错爱
却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爱你、爱你、爱你
爱到恨不能杀了你
“肯定是有人故意在有线电台点播的。沙保里,你怎么了?”
“没什么。”
沙保里虽然嘴上说没什么,动作却出卖了她。她慌乱地熄灭未吸完的香烟,合上摊开在桌子上的记事本,急急忙忙塞进托特包里。
“我还是觉得在这儿坐着不舒服,我们去公寓的休息室吧。”
千鹤子奇怪地看着她。
“咦?你不是说不想在公寓休息室谈工作,我们才到这里来的吗?”
“别说了,走吧。这里人太多,我感觉有点儿头晕。”
“你没事儿吧?怀孕反应?”
“不是。这个孩子非常贴心,从不折腾我。走吧,快走吧。”
两人走出咖啡馆,千鹤子却说还有别的工作,直接打车走了。
沙保里看看手表,还不到十二点,离接小骏还有一段时间。平日总说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总觉得时间飞逝如电,但突然有了空闲后,却又不知该干什么了。
她决定还是先回家。
走到公寓门口时,看门人菅野提醒她:“请多加小心。”
“欸?”
“最近几天,有人在公寓内发现了可疑者。”
“可疑者?那样的人能进入公寓?不是说这栋公寓的安全防范设施堪比大使馆吗?”
“是的,如您所说,但是再先进的设备也会有盲区。”
“盲区?”
“是的,疏散楼梯附近就监控不到。”
“从那里能进入公寓?”
“管理公司和安保公司正在商量对策。”
“好可怕。也就是说现在依然有盲区?”
“不,不,已经派人守在疏散楼梯那里了,现在应该安全了。”
“可是,你刚才不是还提醒我小心吗?”
“是的,我是提醒您,慎重起见别忘记锁好房间门。”
“哦,多谢。”
“那个……”
“还有事儿?”
“请问您家养宠物了吗?”
“没有。”
“那就好。”
“怎么?出什么事儿了吗?”
“倒不是什么大事儿,目前还不清楚和那个可疑者有没有关系,今天早上在停车场发现了一只死狗。”
“死……狗?”
“听说是附近的住户饲养的宠物狗。”
+
“沙保里,你知道狗神吗?”
河上航一突然这么问。
精神恍惚的我好久才出声回应。
“狗……神?”
“能帮人实现一切愿望的神灵。如果你告诉它想要什么,它便会给你偷来,如果你告诉它讨厌谁,想杀了谁,它便会替你处置那个家伙。”
河上的诉说、语调、气息刺激得我身体一阵阵战栗,我渴望更强烈的快感,便顺着他的话继续下去。
“好可怕的神灵。”
“我,就是犬神使。”
“犬神……使?”
“上小学时,我为了咒杀某人,不惜将一只喜爱的狗活生生埋在土中,只露出狗头,然后把狗食放在它眼前,使其垂涎,但不喂食。”
“太可怜了,明明眼前就摆着食物,却吃不到。”
是啊,太可怜了,这不就是此时的我的真实写照吗?明明令人陶醉的就在眼前,我却得不到,若即若离的微微快感让我在意乱情迷中慢慢变得焦躁,甚至几乎要发狂。
“没错,狗当然相当痛苦,但这个痛苦的过程是最重要的,待到痛苦达到极点、濒临死亡时,一刀砍下狗头,这样狗的魂魄才能附着在我身上,我才能成为犬神使,拥有驱使它的权力和能力。所以,沙保里,听好了,你绝不能背叛我,连背叛的心思都不可以有。否则,不管你逃到哪里,无论和谁在一起,犬神一定会去杀了你。”
“明白,我明白……”
我难受地不断弓起腰身,嘴里语不成句地喊着。
“航,差不多可以了吧……”
“不,还不到时候,痛苦还不够,我要让你难受,再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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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
“塚太太……”
“蜂塚太太!”
欸?好像有人在喊什么。
沙保里右手支撑着疼得快要断了的腰身,慢慢回过头。
大堂管理处的年轻女接待正担心地看着她。
“蜂塚太太,您没事儿吧?”
“啊,没事儿,多谢。稍微有点儿走神了,刚才看门人和我说了一些可怕的话。”
“说的是可疑者的事儿吗?”
“嗯,是的,还有……尸体,死狗。”
女接待瞬间变了脸色,心有余悸地说:
“发现死狗的是我。”
“是吗?”
“嗯嗯,就是今早还不到八点的时候,太可怕了。狗头都没了。”
“狗头……没了?”
“是的。”
女接待的脸色越来越白,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不好意思,勾起你不好的记忆。”
女接待用手轻轻捂着口鼻,赶忙说:
“没事儿,没事儿,您客气了。对了,蜂塚太太,这里有你的东西。”
“快递吗?哪里寄来的?”
一个单手就能拿起来的中号箱子,不是很重,寄件人栏里写着网购公司的名字。
我没订购什么东西啊?
是老公买的?
不,应该不是他买的,因为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啊,我知道了,肯定是那个东西。”
她想起千鹤子说的给网络公司写推文的事。
沙保里抱着盒子走向电梯。
回到家里,刚打开快递盒子,电话突然响了。
“沙保里。”
听筒里传来前同事奈绪的声音。
“奈绪,好久不见。你怎么打电话来了?还上着班吗?”
“现在是午休时间。你现在有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