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但是一小时后要去幼儿园接小骏。怎么了,有事儿?”
“那个……”
“什么事儿啊,快说嘛。”
“最近,你身边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
“欸?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哎呀,别磨叽了,你到底要说什么嘛。”
“那个男人,半年前出狱了,提前出来了。”
沙保里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膝不停打哆嗦。
“那个男人是……”
“河上啊,河上航一。”
沙保里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颤抖,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耳边回响着一个声音。
“不管你逃到哪里,无论和谁在一起,犬神一定会去杀了你。沙保里,你记住了吗?”
快递难道是……
盒子里难道是……
一颗血淋淋的狗头……
沙保里惊叫一声,抱头蹲在地上。
有什么声音不停响着。
电话?
不能不接。
不接的话……
啊!那种感觉又来了,以前曾经出现过。是什么时候呢?那是……想起来了,是六年前。
+
听筒里传来的是母亲的声音。
“沙保里,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方便,我刚下班回来。怎么啦?什么事儿?”
“有人给你打电话,你看我这脑子,姓什么来着……啊,想起来了,姓藤本。”
“藤本?谁啊?”
“噢,她说跟你提美莎,你就知道了。”
“藤本?美莎?”
藤本美莎……虽然刚才一时没想起来是谁,但从记忆中搜索到这个名字后,她说话的语气、长相、遇见那次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自己当时的姿态……一切蜂拥而出,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画面中当然也有河上的身影。
我的呼吸有点儿急促起来,但还是尽力保持镇定,语调平稳地说:
“啊,美莎啊,我知道是谁了。她说找我什么事儿了吗?”
“没和我说具体什么事儿,只说让你给她回个电话。”
“她的电话号码是?”
"04……"
藤本美莎是那次参加广告公司主办的评选大会时认识的,当时互留了电话号码,但自那之后再也没见过。她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难道是在报纸、电视上看到了河上航一的事,临时起意联系我?除此之外,我再想不出她给我打电话的理由。
我拨通了母亲给我的那个号码,一个女孩儿接通了电话。
听我报上姓名后,她只“啊”了一声便再也不说话了,只听到隐隐的呼吸声。
我只好主动开口说:“好久不见啊。”
对方这才开了口。
“是啊,真的是好久不见了。”然后她迟疑地吐出一个名字,“河上航一……”
“欸?啊,你说的是最近那个话题人物吧,连续强奸未成年人的恶魔。”
“他就是那个人,那个广告公司的员工。”
我故意装糊涂。
对于我这种天生不会撒谎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你忘了?就是那个天生自来卷的员工。”
“哦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什么?那个强奸犯竟然是他?”
我继续装糊涂,但颤抖的声音连自己都骗不过。
“谁?”
如果我说出实情,美莎会怎么想?如果我坦白说自那次认识河上以后,我们一直交往至今,甚至在他出事后,我还是相信他,美莎会说什么?
“应该是,不,肯定是。虽然现在风格完全变了,但那张脸是不会变的,而且报道中也说,他就是原米尔斯乐队的成员。难道你没看报纸也没看电视?”
“我……最近工作太忙了,没关注那个事件。”
“那个……”
美莎突然又语塞起来,好像有什么事儿想说又不好启齿。
“那个,如果我说错了你别介意哈。你……河上,嗯……就是河上邀请过你吗?”
“什么?”
“啊,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不好意思。”
“到底什么事儿啊?”
“我……”
美莎的声音突然变小,有点儿模糊不清。大概是她怕人听到,用手捂住了话筒。
我的心也提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你……和他有纠葛?”
“我,我被那家伙邀请过。”
“发生关系了?”
美莎不说话。
我不死心地连声追问。
“睡了?你和他睡了?”
“坦白说,睡了。原以为他是著名广告公司的员工,其实根本不是,他只是下面一个小承包公司的合同工。可是当时我也不知道这种情况啊,只想着说不定通过他能得到上报纸上电视的机会。那个年龄的女孩子大抵都会这么想吧。”
“还,还有其他女孩子?”
“当时那十五个人,虽不至于说全都吧,但至少有好几个都被他糟蹋了。你也是吧?”
胡说,我不信。假的,假的,假的……
他明明说只有我一个,明明说只爱我一个。
航,她在撒谎,对吧?你爱的只有我,对吧?
吧唧、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吧唧……
怎么回事?什么声音?刺激神经、让人反胃的声音,让人心慌,令人生厌的声音。喂,到底是什么声音?啊啊啊!
吧唧、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吧唧……
停,快停下来!
“不停,妈妈。”
+
小骏!
沙保里猛地回过神来,看到手中还拿着那个快递盒子,但一想到里面有可能是那个东西,便“嗖”地甩手把它扔了出去。
箱子咕噜咕噜翻滚着,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是一双拖鞋,还有一封拜托写推广文的请求信。
梦?难道刚才是一场梦?
电话响了。
沙保里看了看表,马上就要三点了。
“完了!幼儿园!小骏!”
沙保里的思维总算回归了正常。
她飞快地跑过去拿起听筒。
“沙保里?”
是须藤朱美。
“沙保里,你没事儿吧?”
“对不起,对不起,小骏,小骏呢?”
“我把骏骏领回来了,我们在公寓的儿童室,你过来吗?”
沙保里到了儿童室,竟然看到山谷、佐佐木、吉田还有朱美都在,她们正坐在长椅上说着什么。
孩子们还穿着幼儿园的制服,在蹦床上热火朝天地玩闹着,小骏也在其中。
看到沙保里走过来,山谷抚摸着颈上的珍珠贝项坠,微笑着打招呼。
“蜂塚太太,你好。”
朱美略显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轻轻低头,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擅自把骏骏领回来了。”
“哪里的话,是我不好,实在是太感谢了。”
佐佐木奇怪地问:“蜂塚太太,怎么回事儿?接孩子,你可从来没迟到过。”
“啊,突然有点儿不舒服,就休息了一会儿,没想到一下子睡过头了。”
“怀孕早期,一定要多加注意啊。”
山谷边说边抬起下巴对着长椅点了点,示意沙保里坐下。
沙保里坐下来,看了看她们几个。
“怎么大家都在这里?”
听到她的问话,佐佐木抢先开口:“是这样,野口家女儿……”
佐佐木的语气太过严肃,沙保里不禁心跳加速。
“由加莉?她怎么啦?”
“得了很严重的心脏病。”
“啊?”
“好像是扩张性心肌炎,听说两岁时病发入院,治疗后恢复得不错,所以就出院了,然后正常进了幼儿园。”
“现在病情突然恶化,说是明天就要住院,说不定还得换心脏。”山谷接过话头。
“日本做不了心脏移植手术,听说要去美国。哎呀,这得要多少钱呢。”佐佐木重新夺回话语权。
山谷坐直身子,像要宣布什么似的。
“所以,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商量着成立一个协会帮她募捐。”
“募捐?”
山谷铿锵有力地回答。
“是的。成立‘由加莉救助会’,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募捐活动,比如我们可以举办慈善音乐会,还可以召集名人进行慈善拍卖,目标是筹集一亿日元。Noblesse oblige(贵族责任感)!帮助别人,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义务。怎么样,各位?”
对山谷的倡议,大家深表赞同,须藤朱美更是不断重复着“Noblesse oblige!Noblesse oblige!”以示诚意。沙保里也赶紧拍手称赞。
最后,佐佐木做出总结式说明。
“我们想着尽快举办一个小范围的义卖会,所以就紧急在这里集合了。蜂塚太太,你一定会支持的吧?”
“当然支持了。”
接下来在山谷和佐佐木的主导下,大家继续商谈各种事宜。大约三十分钟后,意见初步达成一致,决定在本周末举办小型义卖兼动员会。
“场所……”
山谷停下来看了看沙保里和朱美。
“就在这栋公寓怎么样?顶层不是有个免费休息室吗?听说只要有一位是这里的住户就可以使用。”朱美小声回应。
“是的,不过得提前预约。”
“本周末的话,有点儿急,估计预约不上吧?”
“嗯,这周赶上三连休,说不定早就预约满了。”
朱美打断沙保里的话,起身请缨:“我去管理处确认一下。”
+
沙保里回到家,赶紧给千鹤子打电话。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本周的星期天晚上七点,我们要举办小型义卖活动。”
“义卖?”
“只在亲戚朋友间进行的义卖活动,每个人都要叫几个人过来。千鹤子,你能来吗?”
“由加莉救助会?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关爱,是由加莉这孩子的幸运和幸福。好的,我明白了。九月十五日的话,嗯,我可以。带什么去好呢?”
“用不着的、不用的东西,什么都行。”
“但是,带不像样的东西肯定不行,大家一定都会带贵重的东西吧?”
“或……许吧。”
“明白了,那我带我家最值钱的东西去。”
“不用太勉强,有那个心就行了。”
“光有心意,怎么能筹到一亿日元?”
“这……说的也是。”
确如千鹤子所说,仅凭“心意”是筹措不到一亿日元的,必须广泛宣传,再加上足够的人脉资源以及过硬的组织能力,多管齐下才行。发起人山谷高调提出“Noblesse oblige”,但是那种高尚的道德又能起到多大作用?最终还是得用“钱”说话。
“要不,我再找找那些作家、艺人什么的?”
“不好吧,这又不是能惊动那些人的大活动。”
沙保里婉拒了千鹤子的提议,但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不过,说不定最终还得找他们。”
“那先这样,星期天见。”
“等等。”
沙保里叫住欲挂电话的千鹤子。
“那个……我今天给你的稿子……”
“已经送去印刷了,明早小样就能出来。放心,我会再过一遍的。”
“还,还能撤回来吗?”
“为什么?”
“我还是觉得内容有点儿不妥,事已至此,那些事儿就没必要明说了吧?”
“没事儿,你又没明说是谁。而且,这个杂志又不是那种纯文学的文艺杂志,发行量不大,所以你不用想太多。”
“可是……”
“反正,撤稿是不可能的。明天从印刷厂运回来,星期六就正式发行了。如果现在叫停印刷的话,我们要赔偿的。”
千鹤子说的没错,我写的时候刻意做了模糊处理,可以说放之四海皆宜,应该没人往朱美和她老公以及山谷身上想吧。
不想这些没用的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义卖那天找谁来照顾小骏。
要不再麻烦依子?
沙保里考虑来考虑去,最终还是给依子打去了电话。
果然,依子爽快地答应了。
“这周的周日吗?好的,没问题,正好那天我也没有兼职。”
“真不好意思,前天刚麻烦了你。”
“客气什么呀,没事儿,没事儿。”
“那好,星期天晚上七点前来就行,我给你们做好晚饭。”
“好的。”
“那……”
沙保里欲挂断电话,没想到依子喊住了她。
“嫂子,等等。你认不认识一个姓‘河上’的人?”
听到“河上”这个姓,沙保里心里“咯噔”一下。
她努力压抑住狂跳的心,轻声问:
“怎么这么问?”
“前天,我去中野坂上的一家音像店借录像带,收银大叔对‘蜂塚’这个姓氏出奇地关心,说他认识的人中也有一个姓‘蜂塚’的,还说那个人是婚后改的夫姓。‘蜂塚’这个姓不是个小姓吗?所以我就想着他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那个人……是个大叔?”
“嗯,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
“有多高?”
“不是太高,比我高一点,差不多一米七吧。”
“有没有一颗黑痣?脸上,在脸上。”
“黑痣?我还真没注意。”
“头发呢?”
“头发?有点儿花白,啊,对了,好像是烫发了,就是大妈们常烫的那种,满头都是卷儿。”
河上航一!一定是他!
沙保里佯装不知。
“我不认识那个人。那星期天就拜托了,拜拜。”
说着,急忙挂断了电话。
然而,各种声音在耳边纷繁嘈杂。
“今天早上,在停车场发现了一只死狗。”
“那个男人半年前出狱了。”
“嫂子,你认识一个姓‘河上’的人吗?”
“前天,我去中野坂上的一家音像店借录像带,收银大叔……”
中野坂上!
那个男人竟然离我这么近!
“无论你在哪里,不管和谁在一起,犬神一定会去杀了你的。记住了吗,沙保里?”
沙保里决定去中野坂上的那家音像店确认一下。
然而,小骏打乱了她的计划。
“妈妈!”
小骏,让开!妈妈必须得去一趟。
为什么?小骏,你这幅表情是什么意思?为何用这种表情冷眼看着妈妈?你为什么总是发出这种声音?
吧唧、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吧唧……
停!我不是说让你住手吗?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为了你,我这么拼命,为了你,我牺牲了那么多,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看看,看看我的门牙,有一颗是假的,都是你在我肚子里大肆抢夺养分,怀孕不久这颗牙就断了,还有我引以为傲的虎牙也掉了,头发就更不用说了,不仅失去了光泽,还大把大把地往下掉,体形也完全走了样。可是,我并没有在乎,一心想着只要你好好的,我怎么样都无所谓,然而你却总是拿这样一副表情对着妈妈。
怎么这么臭?不会吧?
难道你又拉裤子里了?
为什么要这样?你在幼儿园不是表现很好,都是自己乖乖去厕所的吗?
为什么回到家里就什么都不会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是故意让妈妈上火吗?
你就这么讨厌妈妈吗?
小骏,说话!
至少要对妈妈说个“对不起”吧!
快说!
“妈妈,去死吧!”
+
小骏,住手!
不要踢妈妈的肚子,不能打妈妈的肚子!
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
小骏,住手!
你这样,会遭天谴的,神仙在看着你呢!
“神仙?”
是的,神仙,谁做了坏事,神仙就……
“妈妈,你相信世界上有神灵?”
当然信了。
“撒谎!妈妈根本不信神,不仅不信,还讨厌神灵。”
小骏,不许说这样的话!
“人本来就讨厌神灵,憎恶支配自己、把自己关在牢狱的神灵,可是人又那么虚伪,偷偷把这种心思隐藏起来,藏得很深。”
住手,小骏!不要再打妈妈的肚子了!
“不停!因为我就是个‘罪犯’!”
快住手!出血了,宝宝要死了!
“再没有比妈妈更虚伪的人了,明明根本不想要肚子里的宝宝。”
胡说!我当然想要宝宝了,我是个妈妈啊,哪有妈妈不想要自己孩子的?
“这个世上到处都是狡猾隐藏自己欲望的伪善人,对我这样的罪犯极尽诅咒。我要在你们面前竖起映照恶念的镜子,让你们清醒认识到‘这就是你们刻意隐藏的东西’,然后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将会在自己的欲望中觉醒,最终被欲望一点一点蚕食。”
这是说的什么混话?住嘴,小骏!
不要再说了!
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被一股大力往后拽着,沙保里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跳加速,心乱如麻。
沙保里深深吸气、吐气,慢慢平静下来,转头四下张望。
是家里的卧室,自己正睡在床上,身旁是熟睡的丈夫。
床头柜上的表指向凌晨两点。
今天几号?九月十一日……星期三。
今天的安排?七点起床,九点送小骏去幼儿园,下午两点接他放学,然后去池袋的幼儿教室上三点钟的培训课,然后……完成星期四截稿的文章。
去一趟中野坂上……
想到此处,沙保里的双手不自主地抖动起来,一种莫名的不安和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她拿起一个抱枕压在自己脸上,努力抑制住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尖叫。
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沙保里在抱枕下不停地低喊,泪流满面。
我该怎么办?
+
难以排解心中的彷徨和恐惧,沙保里拨通了千鹤子的电话。
“沙保里?怎么啦?”
“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给你打电话。”
“没事儿,我还没睡,刚结束工作。”
“要睡了吗?”
“呃,准备睡呢,刚换上睡衣。”
“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
“不要紧,说啊,什么事儿?”
“小骏他……”
“小骏?小骏怎么啦?”
“小骏……太可怕了!”
在寂静的深夜里,在无边的恐惧中,沙保里终于吐出了压在心底的这句话。
“欸?”
千鹤子的声音也凝重起来。
“我看到了小骏的将来。”
“什么将来?”
“他,他将会成为一个罪犯。”
“怎么可能?”
“他,他凌辱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最后,最后连我都被他杀了。”
“沙保里,你……”
“因此,为了避免他走上那条路,我必须得好好教育他,所以我让他接受一流教育,让他在一个良好的环境下成长,不让他输在起跑线上,所以我才拼了命地为他选了现在这家精英幼儿园,为了小学能进名校,我才拼了命地让他接受考试培训……”
“我明白,明白你的心意和付出。是不是以前我说让你把小骏送到保育院去伤你心了,其实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小骏上幼儿园,把你拖得太累了。”
“不,不是的,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
“沙保里,你的精神绷得太紧了,不要想太多。”
“我知道,我也努力不去想这些,可是控制不住啊,那种幻觉根本不会消失,岂止是不消失,最近频频出现,而且越来越清晰,那种讨厌的景象,我看得清清楚楚。”
“是心理作用吧?”
“心理作用?可是,千鹤子,你不是一直说我的特异功能是货真价实的吗?”
“这……”
“没错,我的确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第一次发现自己具有这种灵异性是上初中的时候,我梦见父亲死了,结果第二天父亲真的死了,邻居大叔死的时候也是如此。”
“沙保里!”
“还有……”
沙保里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沙保里!你还好吧?”
“还有,那个人回来了。”
“那个人?谁?”
“是的,就是那个男人,那个罪犯!”
“谁啊?你到底说的是谁?”
“我跟你说过,结婚前我交往过一个男人。”
“嗯,你在文章中时常提到他。”
“是的,就是他,那个男人……”
沙保里强忍阵阵反胃,忍着揪心的疼痛,将河上航一的旧事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那是一段漫长的经历。
从认识到分开一共九年时间。
等沙保里倾吐完一切,已是一个小时后。
接下来是无尽的沉默。
听筒那边传来千鹤子紊乱的呼吸声。
千鹤子,求你,说点什么吧,鼓励我不要介怀,安慰我不会有什么事儿。
终于等来了千鹤子的声音,然而她说的却是……
“沙保里,你心里还想着那个男人吧?”
“不可能!”
沙保里气急败坏地挂断电话。
+
早晨。
沙保里拉着满脸不高兴的小骏走到公寓门口,遇到同样牵着儿子小手的须藤朱美。
沙保里的表情不大自然,她轻轻点头致意。朱美也疏离客气地点头回应。
自那日之后,两人几乎没再说过话,每次沙保里想给她打招呼,朱美都刻意躲开了。
然而,今天,朱美却主动开了口。
“那天的事……”
“啊。”
“请一定保守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好的。”
“那只是他的小情趣,看着玩儿的。”
原来,让朱美不好意思的是她丈夫隐藏的那些露骨的成人杂志。难道她还没发现那个项坠?不,不可能注意不到吧。到底什么情况?沙保里试探地看了看朱美,但怎么也看不出她隐藏在精致妆容下的真实想法。
沙保里向她保证。
“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那件事。”
这不是假话,关于成人杂志的事,沙保里在文章中只字未提。但不知怎的,她还是隐隐感觉有种负罪感,如鲠在喉,以至于她的声音微微有点儿颤抖。
听到沙保里这样说,朱美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嘴角弯弯,声音也明快起来。
“太好了,谢谢。其实我早想跟你说这件事,但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沙保里回之以微笑,但笑容明显有点儿勉强。她在心中暗自纠结,那篇稿子真的不能撤回了吗?
“沙保里,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紧?”
“啊,没事儿,没事儿,谢谢啊。”
看门人看到她们,恭敬地点头行礼。
“啊,是菅野。对了,他和千鹤子的事怎么样了?”
“还怎么样了,连影都没有呢。”
“也是。对了,千鹤子不是要来参加义卖活动吗,到时把菅野叫过去怎么样?”
“我们可不能自作主张,不是有规定吗,公寓的工作人员不得参加业主的活动。”
“得到您们的邀请,我感到无比荣幸,但是我们有工作规定,恕难从命。”
菅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深深鞠躬致谢。
沙保里扬起下巴看着朱美,一副“看吧,我没说错吧”的表情。
朱美无奈地耸了耸肩。
“好吧,好遗憾呢。”
“不过,我非常支持这一善举,需要我叫些人过来吗?”
沙保里一听,赶紧接过话来,生怕他突然反悔似的。
“好啊,毕竟这次义卖只是亲朋之间的小型动员会,聚不起来多少人。”
“哦,是这样啊。我认识一位非常优秀的人,其实是我同学,人家可不像我这样没出息,干得非常好,人品也很好,他一定能为成功举办义卖助一臂之力。”
朱美来了劲头,急切地问:
“他是干什么的?”
“HOUSOU界。”
“HOUSOU界?广电系统的吗?哇,那可是对我们的活动太有帮助了!拜托,拜托,你可一定得把他请来啊。”
朱美没心没肺地笑着。
夫妻间都暗流涌动了,还有心思管闲事?可她满不在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她自己都不放在心上,我一个外人瞎操什么心。想到这里,沙保里感觉横在喉咙里的那根刺一下子消失了,浑身说不出的轻松。旋即,心又沉了下来,她想起让自己苦恼不已的那个男人,还有小骏。
沙保里抓紧小骏的手走出公寓大门。
10
“今天,十四日,星期六……吗?”
蜂塚依子翻着日历,无意识地自言自语。
“真快啊,一星期又过去了。”
她关掉电风扇,把前几天借的《双峰》录像带装进包里,就这一会儿工夫,腋下已经汗湿了。
“今天又这么闷热。”
依子推开客厅的门,看到母亲坐在那里埋头做针线活。
“我爸呢?”
母亲听到动静,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抬头看了依子一眼。她眼中满是红血丝,桌子上摊着几本杂志,全都是登载沙保里文章的期刊。看来,母亲昨晚一定没睡,又翻来覆去翻看嫂子写的文章了。桌子上还是昨晚吃完饭的样子,剩饭剩菜都已经凝固了。
母亲看了看女儿的脸,像背台词似的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依子,今天气色不错。”
“是吗?”
“要出门?”
“嗯,有兼职。”
“还吃早饭吗?”
“来不及了,不吃了。”
“好吧。”
依子心中不满地嘀咕,问什么问,反正你又没做早饭。
“那我走了。”
依子在F基金会兼职,已经两年了。当时,父亲说总待在家里不体面,建议她出去找个工作,母亲一开始担心她的身体极力反对,但看她一天天闷在家里越来越消沉,便不再说什么,依子自己也想换个环境换换心情,就接受了父亲的建议。说是工作,其实就是干些端茶倒水的杂事儿,每天两点一线,从家到办公室,再从办公室到家,就像行走在沙漠中不知何处是尽头的蜿蜒小道上,枯燥无味。尤其是还要坐三十分钟的电车,光这段车程就让依子深感疲惫。
昨天下雨,依子又请假去了医院。一到下雨天,她就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回家后按照医生的嘱咐,吃了常吃的那些药,然后卧床休息,可是头却一直昏昏沉沉的。
“我早就说过,你就不适合出去上班。”
是的,母亲说的没错。但是,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吧,同学们都离开家自食其力了,我总不能……
“说什么呢。没错,确实有不适合自立的女人,你不就是?我最清楚自己什么样,用不着你唠叨。你就觉得我待在家里最好是吧?”
接下来是不是又要说让我待在家里?
果不其然……
“当然待在家里最好了,你出去净碰壁,还受人欺负。你说你天天跟个闷葫芦似的,都是看恐怖片看的,再这样下去,嫁都嫁不出去。”
嫁人?我可没这想法。恋爱太麻烦,我只要像现在这样就好,看看喜欢的电影,读读想看的书,写写小说,偶尔出去打打工换换心情,这样不行吗?父亲都说了这样没什么不好,他还说有了孙子小骏,其他的都不放在心上了。
实在是太热了。前面大叔汗津津的胳膊屡屡碰到依子的上臂,依子想躲开一点,刚一扭身,电车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旁边的人一脚踩到她鞋上,刚买的雪白的运动鞋上登时出现一片黄色的污迹。
看吧,离开家也不是什么好事,挨踩、受伤,即便千辛万苦到了工作单位,等待我的也是日复一日无聊的工作。上周干的什么来着?哦,是把作废的复印纸裁成一块块小纸片当记事纸条用,数不清裁了几百几千张。然后还干了什么?
想起来了,是在白纸边缘打孔。白纸叠在一起的话,打孔机打不透,只能一张一张打,也不知道打了几百几千张,反正是不停地咔嚓咔嚓。其他员工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儿打字,一会儿接待客户,只有我一动不动地在那儿机械地咔嚓、咔嚓、咔嚓、咔嚓……今天还得继续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啊啊啊,想想就头疼,又是无聊的一天。
依子出神之际,一不留神被人群挤下了电车,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电车载着一拥而上的人群呼啸而去。依子望着远去的电车目瞪口呆。
怎么办?要迟到了。
下一趟电车很快就要进站,如果能坐上的话,差不多还能卡点儿到公司。依子赶紧跑向队伍末尾,可拥挤的人群争先恐后地往前挤,也分不清哪儿是排头哪儿是队尾了。
被夹在人群中推过来挤过去,依子感觉自己像一根绷紧的线慢慢松弛,眼看着失去了所有张力,双腿也像突然撒气的气球那样扭曲哆嗦起来。她钻出人群,跳上自动扶梯,总算摆脱了这拥挤的人流。等她意识到什么时,发现自己竟然出了检票口。
这是一个从未来过的车站,看看车站悬挂的时钟,已经大大超过了预计时间,迟到是确定无疑了。算了,要不今天就不去了,反正有我没我,办公室里也没人在意。
依子找到公用电话,拨通办公室的电话,说是头疼再请一天假。接电话的是比她晚去兼职的一个女孩子,对方言不由衷地说着“请多多保重”。
那孩子心里肯定高兴坏了,终于不用再听烦人的咔嚓声了。说实话,耳边不停地响着单调刺耳的咔嚓声,也真够那孩子受的。
不用说别人了,我自己都烦死了。
好了,那就打道回府吧,这天热得让人难以忍受。
啊,对了,录像带,怎么着也得先去把录像带还了。
于是,依子向中野坂上走去。
音像店内,只有戴着“河上”胸牌的大叔一人值班。
河上认出依子,露出笑容。
依子不得不微笑回应。
“我来还录像带。”
“怎么样?找到罪犯的线索了吗?”
“什么?”
“杀害萝拉的凶手啊。”
“啊,没有,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反倒觉得谜底更深了,所以越发想看后续剧集。”
好香啊。依子扭头一看,收银台对面的小桌子上摆着咖啡和馅饼。
“我的早餐。哈哈,跟库珀警官学的,买了樱桃馅饼。”
“樱桃馅饼!看《双峰》时馋得我直流口水,那我今天也买回去尝尝。”
奇怪,我今天怎么这么能说,而且是面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我不是从来不会主动与陌生人交谈的吗?可是,为什么看到这个大叔就莫名心动,为什么看到他那可笑的卷毛就莫名感到心安,忍不住想靠近他?
“是吗?不介意的话,分一个给你?我正好多买了一个。”
“哎呀,哪能这样。”
依子摆着手,退后一步。
“吃不了扔了可惜,我们不能浪费粮食,所以,别客气,拿一个吧。”
大叔说着,还拿起金黄酥脆的诱人馅饼往依子鼻尖凑。
好香,口水快要流出来了。
“真,真的可以吗?”
如果是平时,依子肯定会断然拒绝这种无缘无故的施舍,然而在今天这个大叔和蔼可亲的笑容里,她竟然迷失了自我。
好像早就预知会如此一样,河上已经把馅饼和咖啡摆放在了收银台上。
“这样不好吧?现在是营业时间。”
“不要紧,这个时间段不会有客人。”
于是,两人边吃边聊,越聊越投机,当然话题基本是围绕《双峰》展开的。
“大叔,你全都看完了吗?”
“嗯,看完了。”
“凶手是谁?”
“凶手?你想知道?那我告诉你吧……”
“啊,别,别,还是别说了。”
“是啊,最好还是自己去看。”
“可是,还得等多少天才能看上最后一集啊,不管哪家店都是借出状态。”
“嗯,我们店也是,全都借出去了。”
“是吧,我就说嘛。”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
大叔突然压低了嗓音。
“我可以把自己的借给你,放心,不赚你钱,和店里一样的价格。”
“啊,真的吗?”
“WOWOW[9]播放的时候,我全都录下来了。”
“好啊,好啊,请一定借给我!”
依子探出身子,激动得几乎要抱住大叔。
“不过,最早也得明天晚上,明天我上晚班。”
“明天几点?”
“晚上八点左右吧,那时店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比较方便。”
“八点……吗?”
“你有其他安排?”
“嗯,明天晚上七点我要去姐姐家帮她带孩子。”
“亲姐姐?”
“啊,不是,是我嫂子。”
“你嫂子是不是叫蜂塚沙保里?”
“是的。咦?你怎么知道?”
“多有名的作家啊,而且‘蜂塚’这个姓太罕见了,所以我就想着可能是她。蜂塚沙保里的家在西新宿吧?熊野神社附近。我也住西新宿,不过是在八丁目的马球公寓。”
“欸?你怎么知道我嫂子家在那里?”
“她以前在文章中提到过,还配了一张照片,就是那个‘鹦鹉楼’。”
“鹦鹉楼?”
“啊,我们那附近的人都这么叫她家那栋公寓。要不这样,我上班前给你送过去吧。”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
依子嘴上这样说着,眼神却亮了起来,满眼期待。
“别客气,反正我上班也要路过鹦鹉楼,顺路的事儿。”
“是吗,那我就承蒙好意啦。”
依子掏出一张纸写上沙保里家的门牌号,递给了河上。
河上重新泡了一杯咖啡,似是不经意地说:
“蜂塚沙保里写的文章,每篇都很有意思。今天我上班前去了趟书店,发现一本刚到店的文艺杂志,看到目录上有蜂塚的名字就买了回来,刚才看了一遍,写得真不错。”
说着,河上把一本杂志拿到了收银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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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幼儿期的记忆能影响一个人的一生,这一时期被灌输的记忆不会消失,都积聚在无意识层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唤醒。所以,父母必须重视这个年龄段孩子的教育。
今天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因有急事,我把儿子托付给了住在同一公寓的A太太,没想到……现在想来,也不算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不过是小孩子的好奇心,想知道“那个箱子里装了什么”或者“那扇门里有什么”。但是,孩子的天真无邪往往无意中暴露出大人的秘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两个小小冒险家在A太太家里翻箱倒柜,翻出来一个珍珠贝项坠。殊不知,这个美丽的珍珠贝项坠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可以说这是一个见不得天光的项坠。
珍珠贝项坠的主人是谁?
有线索。
隐藏珍珠贝项坠的人又是谁?
同样也有线索。
所以,我仿佛看到前方风起云涌。
所以,我预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