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浑蛋!渣男!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不要碰我!
不要!
是的,沙保里,你说的没错。我躲在绿意盎然的矮小箱子里,放任无边的欲望和懈怠,妄想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支配者,感受着幸福和满足,心无旁骛地享受欢愉的快感而不管这些孩子的将来会多么残酷。
是的,沙保里,你说的很对,我只是躲在这个矮小箱子里游戏人生。但是,整个世界不就是一个箱子吗?反复无常的神面带掌控一切的浅笑,俯视着箱子中每日每夜不停上演的一切可笑,不怀好意地晃动箱子,扬起弥漫着各种罪恶的迷尘。
我们呢,竭力挺起短小的身子仰望高高在上的神灵,然而强烈的逆光遮挡了我们的视线,哪怕手搭凉棚眯着眼睛仔细看,却依然连逆光中的白色轮廓都看不到,更意识不到那个轮廓已经在箱子中投射下了影子。
影子蔓延之处,折射出浑浊淫靡的未来。然而,箱子里的囚犯却对此一无所知,可笑地以为是自己的思想,以为是自己内心中恶念的觉醒,于是不遗余力地摆出一副叛逆者的架势。白色轮廓憋住内心的狂笑,忍不住要戏弄一下愚蠢的囚犯,便从逆光中挺身出来投下清晰的影子。
如果说白色轮廓是神,那么投下的影子就是恶魔。
或许一开始会看不惯,但只要我们摆脱不了箱子的囚禁,那么终有一日我们将开始自相残杀。密密麻麻的寄生虫钻出宿主的身体,争先恐后地爬上其他宿体,妄想羽化登天。但是,终究不过是一座虫塔而已,论重量连小小的一粒砂砾都比不上,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其摧毁,但也不可否认其中会有侥幸实现目的的家伙。
然而,这并不代表着寄生虫能成为支配者。寄生虫虽然可以夺取宿主的体力,但绝不可能消灭宿主取代其地位,因为宿主的死意味着寄生虫自身的亡。
总之,我们逃不脱箱子的囚禁。就像孙悟空一样,无论怎么闹,永远逃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我们在箱子里出生、苟延残喘,最终又将在箱子里死去。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所以,去死吧!
13
咔!
好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的一道声音。是神的旨意?还是理性的声音?
可是,我无法停止,也不能停止,我要亲手结果她的性命。
“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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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快制住他!要出人命了!”
MASAKI被人从女人身体上掀下来的时候,已经离那声“咔”过去了一段时间。
女演员翻着白眼,痛苦地呻吟着,脸色通红,脖颈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红印,好像被抽去了全身的气力,无力地瘫倒在地板上,短裙被掀到腰间。
MASAKI低头看着这幅香艳的画面说道:“我去去就来。”
他接过助理导演递过来的浴巾围住下身,丢下一句话匆匆离开摄影棚,一个像是助理的年轻男孩儿慌忙跟了上去。
女演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愤愤地埋怨。
“搞什么啊!差点要死在他手里了。”
继而又瞪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语气。
“那家伙竟然来真的?!”
站在一边负责宣传的宫野圣子心中窃喜,多亏这样才能拍到如此真实自然的画面。当然这些话不能说出口。
女演员还在余怒难消地抱怨。
“最讨厌强奸戏了,还是这种几乎被弄死的角色。这个新人究竟是干什么的?谁把他找过来的?”
圣子心中暗道:别说你了,我也想知道啊。
她朝摄影棚一角的某个人看了一眼,那个人是自由制片人大仓悟志,一成不变的形象,油光可鉴的大背头、阿玛尼西装,还有透着精明和计谋的微笑。名义上他是制片人、联合制作委员会中的电影公司的董事,实际上,这部电影是他投资的。
大仓悟志比圣子年长三岁,今年三十八岁,如此年轻却已在多个领域做出傲人的成绩,从偶像明星到电视剧,再到书籍出版,甚至食品行业,可偏偏在电影方面似乎不那么走运。虽然制作出品了五部电影,但都反响平平,听说他曾明确表明“再也不碰电影了”,但这次却提议把俗称“鹦鹉楼惨剧”的事件搬上大荧幕。
圣子对此深表不解。
大仓曾给出这样的解释:
“‘鹦鹉楼惨剧’凶杀案今年九月就到诉讼时效了,警方一般会对临近时效期的案件进行多方报道,所以即便影片拍出来评价不高,起码这个话题热度能提高我们公司的知名度,你说上去哪儿去找这么好的机会?”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昨天,大仓又说了这样一番话:
“其实,我见过受害人蜂塚沙保里。那时我刚开始做自由集稿人,参与某杂志的创刊期间曾经采访过沙保里,没想到采访后还没过一星期她就出事了,所以我一直非常关注这个案件。”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显然不能让人信服。
MASAKI是大仓从上野的夜店找来的一个男人。
说实话,分配给MASAKI这样的角色实在不合常理。首先,他是一个没有任何名气的新人,最主要的是他的年龄显然与所饰演角色的经历和心理历程不相配。他饰演的“河上航一”是“鹦鹉楼惨剧”的罪犯,当时已经四十一岁,而MASAKI今年才十九岁。影片中的确提到了年轻时的河上航一,当年他曾是米尔斯乐队的成员,如果让MASAKI饰演演唱乐队那首经典歌曲的青年河上航一的话,或许会让人眼前一亮,但是让一个十九岁的青年饰演一个四十一岁的变态罪犯,不管怎么说都让人觉得违和。
然而,最近MASAKI的出色表现却频频令人反思自己迂腐的先入为主思想。
MASAKI虽然是个无名小卒,但却极具表演天赋。为了角色需要,他短时间内减了二十斤体重,还不惜拔了牙、染了头发,不用特地化妆,便是活脱脱一个四十岁颓废男人的形象。
不得不承认,他的演技也不容小觑,尤其是作为一个没有演过戏的新人,越发衬托出表演的真实自然和爆发力。
这部电影一定会火。
而MASAKI,这个新人也一定能一夜成名。
或许,这才是大仓悟志的真正目的。
“圣子,你觉得今天的戏如何?啊,我这么问,你不会认为是性骚扰吧?”
听大仓这么说,圣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但她还是笑着说:
“如果是其他人,我一定会告他。不过,你说出来,丝毫不会让人往那方面想。”
“嗯?怎么说?”
“因为大仓先生给人以安全感呗。”
听圣子这么说,大仓面不改色地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大背头。
圣子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画面让人作呕,中间我好几次都想惊叫出声,甚至想逃出去。实在太可怕了,我都有心理阴影了。”她一口气吐出内心的真实感受,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这就是你想要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镜头堪称完美。”
大仓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这部电影一定能火,宣传工作就拜托你了。”
“那是自然,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嘛。既然我们界传社是联合制作委员会的一员,当然会不遗余力地做好分内事。对了,虽然还有点儿早,但还是请你给我一份MASAKI的详细简历。”
“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你只说了他的年龄。光这个怎么能行?本名、出生日期、出生地、毕业学校、之前的经历等都得有啊。还有,为什么取了‘MASAKI’这个艺名?”
“一切都交代清楚还有什么意思,神秘、神秘,要保持神秘哟。”
“可是……”
“淡定,淡定,我会告诉你的,很快哟。”
大仓忽然敛去笑容,眼神凛冽起来。圣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用浴巾围着下半身的MASAKI,还有一个年轻男孩儿。那个青年长了一张娃娃脸,个子瘦小,看上去像个少年,这些天一直待在MASAKI身边,形影不离。
“他是MASAKI的小助理?”
“不,是他朋友,听说从小一起长大。”
“是……吗?”
大仓突然冒出一句:“我让MASAKI写了自传。”
“欸?”
“已经开始写了。等写完,用邮件发给你。”
“好,好的。”
“希望你能利用它取得理想的宣传效果,至于用什么方法,你自己决定。”
难道大仓的意思是让我用出书,或者让人故意爆料,或者两者相结合的方式将MASAKI推向市场,吸引民众的目光?管他什么意思,总之,千方百计营销MASAKI就是了。
“啊啊,累死了,累死了。”
圣子回到位于东银座的界传社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她把路上买的百吉饼和咖啡往桌上一放,便急急忙忙打开了电脑。
这几天,只要一有空,她便在网络上不露痕迹地挑起有关这部电影的话题,虽然她自身不是很喜欢这种隐性营销策略,但不得不承认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现实就是这么不可思议,小道消息往往比大张旗鼓的宣传更有效,更能引起民众的关注。今天早晨,她又在网上发了一篇关于电影的帖子,现在急于看看有什么反响。
她一手拿着百吉饼,一手操纵着鼠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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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告诉我“鹦鹉楼惨剧”到底怎么回事儿?
就是喜欢八卦 06/05/17 08:25
1991年9月15日,西新宿某公寓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俗称“鹦鹉楼惨剧”,谁能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听说凶手还没抓到,是真的吗?据说当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有知道详细情况的吗?据说那次事件要改编成电影了,今年就能上映呢。
爱管闲事的家庭主妇 06/05/17 09:19
要拍成电影了?我知道那件事,当时我家就住在西新宿十二社的一栋旧公寓。那天有台风,我正在家里看电视,突然外面传来警笛声,一会儿就在我家附近停止了。我走到窗前一看,来了好几辆警车,后来还有警察到我家来询问呢。不过,具体什么情况,我不了解,好像有两三个人被杀了。
报社的社畜 06/05/17 13:22
我找到了当时的第一报道。
15日晚上8时左右,警局接到东京都新宿区西新宿十二社某公寓管理员的报警电话。新宿十二社分局的警员迅速赶到现场,发现该公寓某户的客厅里,一男一女倒在血泊中,初步查明为持刀杀人。该分局随即定性为刑事案件并展开调查。据现场调查,该业主家里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东西报》报道)
过路人 06/05/17 15:23
报道中只提到一句被刺身亡,但现场那是相当惨烈啊。男受害人和女受害人都是身中数刀,内脏都流出来了。听说案发公寓还是价值上亿的豪宅。
游客 06/05/17 16:16
被害人A和B是夫妻,而且妻子B还怀有身孕。
旁听者 06/05/17 17:24
什么?难道是三角关系?情杀?
无名的权兵卫 06/05/17 17:50
应该是情杀。因为被通缉的凶手是女受害人的前男友,而且有犯罪前科,刚出狱就来杀人了。女受害人好像是个随笔作家,当时还挺有名的,所以媒体才会连日持续报道。
泡沫时代的小白领 06/05/17 18:15
女受害人是蜂塚沙保里,整天写一些浮夸的文章,张口闭口香奈儿怎么怎么,爱马仕怎么怎么。
怀念 06/05/17 18:46
啊啊,我知道蜂塚沙保里。我还买过她的随笔集,叫《梦想与钻石》,写得挺有意思,不过后来的文章就不行了,净是丑化别人的内容。游客 06/05/17 19:06
《梦想与钻石》?哈哈哈,这名字真的好浮夸。案发公寓为什么被叫作“鹦鹉楼”?这是它的本名吗?
西新宿土著 06/05/17 19:22
那栋公寓的原址本来是一栋名为“鹦鹉楼”的西式建筑,所以当地人习惯把那栋公寓叫“鹦鹉楼”。
神秘小子 06/05/17 20:37
我好像在“神秘大揭秘”的论坛看到过,当年那座名为“鹦鹉楼”的西式建筑内就发生过杀人事件。这是摆脱不了的魔咒?还是凶手是同一个人?
游客2 06/05/17 20:56
这么说,那个凶手逃跑了,一直没被抓住?很快就要过诉讼时效了吧。
报社的社畜 06/05/17 21:06
是的,今年9月份时效期就届满了,警方正在做最后的努力,到处张贴通缉犯的照片,通过一切途径宣传,上个月某杂志还公开了当年的一部分调查记录。话说,案发公寓现在是什么情况?
神秘小子 06/05/17 21:37
凶杀案发生不久,又赶上泡沫经济破灭,住户都搬走了,现在是空置状态,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屋”。经常有年轻人打着试胆的名号来寻求刺激,一个劲儿地瞎闹,不是乱涂乱画就是玩火,经常引发火灾。不过听说最近要拆除了。
失业的穷小子 06/05/17 22:09
什么,拍成电影?楼主是电影公司的人吧,停止你这无耻的宣传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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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被看穿了!”
圣子咬了一口百吉饼,不由得苦笑起来。
同时,还有一点小小的遗憾,那起凶杀案当时闹得那么轰动,没想到现在网上的反应竟然这么平淡。
圣子当年还是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她清楚地记得当时电视上还专门做了特辑,一连几天进行连篇累牍地报道。然而,当年泡沫经济崩塌,其实那年春天时经济状况已经开始恶化了,只不过数月之后普通民众才切实感受到经济的不景气,于是年末开始,暗示经济发展将会长期停滞的各种新闻报道开始满天飞,西新宿高级公寓的凶杀案很快就被人们遗忘在脑后。现在想来,别说其他人了,自那之后,圣子都从来没再想起过那起事件。
圣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样不行啊,必须再想想其他办法。”她找出交情比较好的村木里佳子的邮箱地址。村木是月刊综合杂志《世界》的编辑,一个努力进取的热血青年,论坛上提到的“鹦鹉楼惨剧”相关调查记录在杂志上公开的事,就是她的大手笔。其实,她起初对那个案件并不感兴趣,但是在搜集案件信息的过程中越来越感兴趣,越来越放不下,后来也不知道她从哪儿获取到部分本来属于绝密的警方调查记录,并刊登到了自己负责的杂志上。尽管她没有明说,但估计以后还会继续报道“鹦鹉楼惨剧”的消息,毕竟她曾坚定地表示“在诉讼时效届满前,要用文字的力量揪出凶手”。圣子虽然对村木里佳子依然相信“文字力量”的热情不置可否,但确信这个人将会成为她的最佳搭档。
圣子在邮件中没做任何铺垫,只写了“后来,你又查到‘鹦鹉楼惨剧’凶手的信息了吗”这样一句话,便按了发送键。
按照村木里佳子的行事风格,收到这样的询问邮件,哪怕现阶段没有任何相关消息,她必定会积极主动去寻找新线索。
圣子每天都期待着村木的回复,一周内连续发送了几封这样的邮件。
圣子感到深深的疲惫。
以往,这种程度的加班根本不在话下,甚至反倒会像终于等来正式登台表演一样精神饱满,干劲十足。然而,在即将迎来三十五岁的当下,她感觉不管是体力还是精力都急剧下降,越来越力不从心。
她歪倒在椅子上,全身松懈下来。
“啊啊,累死了。”
或许声音有点儿大,惹得斜对面的男同事抬起头看向她。
圣子坐直身子,在桌边的一堆杂志中翻找起来,终于找到上个月出版的《世界》,“鹦鹉楼惨剧”的调查记录就登载在这一期上。看到杂志边上露出来的便笺条,她想起当时自己只是大致看了几眼,没有仔细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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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九月十五日。
大概晚上七点半,我来到案发现场西新宿十二社的Belvedere・Parrot公寓。本来和蜂塚沙保里说好七点之前到,但由于台风的影响,电车晚点了半小时。
“您是来参加慈善义卖的吗?”公寓门口的看门人菅野问我。听到我的肯定回答后,菅野微笑着又说:“愿您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我点头致谢,走到大厅的管理处登记了拜访事由和相关信息,然后拜托一位工作人员联系在公寓顶层公共休息室的蜂塚沙保里。那栋公寓是全封闭管理,进入时必须先在登记簿上登记姓名和来访理由,还要写上来访时间,然后再由管理人员联系业主进行确认。因为那天顶楼的休息室里在举办慈善义卖活动,所以我就说蜂塚沙保里有可能在那里。
可是,工作人员却告诉我蜂塚沙保里太太没在休息室。
我觉得奇怪,就说:“那请联系一下901室的蜂塚祥雄先生。”
然而,管理员又说:“蜂塚先生也不在。”
这是怎么回事?
看我不知如何是好,看门人菅野提议呼叫一下须藤太太试试,须藤太太此时肯定在休息室。
他口中的须藤太太就是住502室的须藤朱美,我想着自己和须藤太太见过几面,也算认识,就采纳了他的建议。
果然,须藤太太接了内线电话,于是我终于得以去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人不多,加上我也不过十个人左右,应该有不少人因为台风未能准时到来。
但沙保里是怎么回事呢?她的家就在这里,台风又影响不到她。我一直放心不下,几次想找须藤太太问问,但她好像有什么心事,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根本没心思搭理我。再看看周围,感觉气氛怪怪的,不仅是须藤太太,大家都是一副疏离、坐立不安的神情,尤其是须藤朱美和山谷惠子,两个人好像闹别扭了,充满了火药味儿,剑拔弩张,似乎下一秒就要扭打起来,其他人则围在旁边紧张地注视着两人。
我一刻也不想在那儿待下去,想在须藤太太和山谷太太爆发之前逃离这个是非地。
于是我灵机一动,借口去看看沙保里便离开了休息室。
因为她家就在楼下一层,所以我就没乘电梯,直接走的步行梯。就在此时,我听到有人“啪嗒啪嗒”下楼的声音。我抬手看了看表,七点五十八分。
我按了沙保里家的门铃,没有任何反应,又试着转了转门把手,没想到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内死一般地沉寂,但玄关灯亮着,而且能感觉到似乎有人在。
“沙保里,你在家?”
我边脱鞋边问,低头看到一双从来没见过的运动鞋。当时想着是不是她小姑子依子来了,但是又感觉这双鞋太大了,不像是依子的。
我又叫了一声。
“沙保里,你在不在?”
然而,依然没有任何回应,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但我隐隐闻到一股铁腥味,不,是血腥味。
一阵恐惧从心底升腾而起,瞬间传遍全身。
我一抬脚,感觉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纸袋,里面装着一盘录像带,标签上写着“双峰”。
我想起依子是美剧《双峰》的忠实粉丝,心里稍稍放松下来,看来果真是依子来了。
但是,不知怎的,当时心中满满的还是恐惧。
玄关尽头关着的门是通往客厅的,我看着那道门,直觉告诉我里面有什么事发生了,但我忍不住要去打开它,内心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这是你的使命。”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抓住门把手,轻轻地、慢慢地推开了那道门。
灯光昏暗,我勉强能辨明屋内摆设的轮廓。
我刚想抬脚进去,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害得我差点儿摔倒在地板上。我定了定神,仔细一看。
“沙保里!”
是的,我看清了,是沙保里的脸。我一遍一遍叫着她的名字,摇晃着她的身体,可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突然,我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手上触摸到一片温热黏滑的液体,那个气味让人不得不想到鲜血。我想着必须要马上开灯,然后摸索着找到了墙壁上的开关。
灯光大亮,屋内的景象映入视线的一刹那,我想尖叫,想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首先看到的是躺在地板上的沙保里。她的衬衣被撕烂,短裙被掀到腰间,显然遭到了强暴,而且浑身是血。
然后又看到沙保里的丈夫蜂塚祥雄,他也浑身是血地躺在地板上。
我脑袋“嗡”的一声,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不记得过了多长时间。
在仅存的一点点理智的驱使下,我哆嗦着伸出手按响了紧急呼救铃。
之后,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以上,就是我在凶杀案当天经历的、看到的全部情况。
(参考人 M女士的调查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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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啊。”
宫野圣子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M女士在步行梯听到的脚步声,应该就是河上航一的吧。”
根据《世界》的特别报道,公寓一楼安全门附近的监控的确拍到了河上航一的身影,当时是八点零一分。只是仅凭这一点无法确定他就是凶手。
但是,河上航一还留下了其他几处证据,所以三天后被全国通缉。
河上留下的证据,首先是留在蜂塚家玄关处的运动鞋。经鉴定,警方确认这双鞋就是河上航一的,这就表明他确实入侵了蜂塚家。
其次,从蜂塚沙保里体内提取的精液,经过DNA比对,确定是河上航一的,这就说明是他强暴了蜂塚沙保里。
然后,蜂塚沙保里脖颈上留下了河上航一的指纹,这表明蜂塚沙保里有可能是被河上航一掐死的。
最后,河上航一有杀人动机。他是蜂塚沙保里的前男友,有可能怀恨在心,愤而杀人。
鉴于以上推理和物证,河上航一嫌疑重大。
然而,直到现在,河上航一还没被抓到,而且眼看就要到时效期了。
圣子忍不住发牢骚。
“警察可真够笨的。难道是现场调查出了问题?”
《世界》的报道中也提到了这一点。
遗留在死者身旁的凶器是蜂塚家的菜刀,河上就是用这把菜刀,乱刀捅死了蜂塚夫妇,但是竟然没能从这把菜刀上提取到河上的指纹。因此,民众猜测是不是警方的现场调查出现了失误。
总之,河上航一销声匿迹,不知在哪个地方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
蓦地,圣子眼前浮现出白天的拍摄场景。
“去死吧!”
MASAKI饰演的河上航一简直就是个杀人恶魔,那非同一般的强烈杀意,那震人心魄的杀气,此时光想想就让人脊背阵阵发凉。
在一阵紧似一阵的恐惧中,圣子合上了《世界》。
“还要继续加班?”
斜对面的男同事问圣子。这个同事大概比圣子年长十多岁,是从下面的子公司临时调职上来的,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有时让人觉得过于谦卑。
圣子看了看四周,发现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了。
“嗯,我还得一会儿。你先走吧,我最后关灯锁门。”
“不,我也得再待一会儿。”
说着,男同事对着电脑忙活起来。
圣子感觉有点儿不自在,不愿意和他独处,心想今天干脆早点儿回家算了,于是拉开抽屉拿出手包。
还没等她站起身,男同事突然又抬起头来。
“你在查河上航一的事儿吗?”
“啊?”圣子看他嗫嚅着嘴唇欲言又止,就胡乱应付了一句,“嗯,随便看看。”
男同事眸光一闪,停顿一下,然后不无得意地说:
“我与河上航一共事过。”
“什么?”
“昭和五十一年,哦,就是一九七六年,我还在上大学,当时在创宣堂的创意部兼职。”
创宣堂是与界传社齐名的知名广告公司。
“当时,河上航一是创宣堂的临时借调员工。”
圣子登时来了兴致。
“是吗?”
“因为他曾是某乐队的成员,部长才招了他,没想到是个唯唯诺诺的男人。总之,他没得到重用。”
男同事抬起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语气中能听出稍许鄙夷。
“奇怪的是,他很受女同事欢迎,估计也是因为对他曾是乐队成员的经历感到好奇吧。也不知道河上是真感觉不到还是装不知道大家对他的戏弄,反正对女同事们极尽谄媚,总之就是一个好色男。有一次公司承办了一个召集女高中生当评委的选拔会,他借此蛊惑那些单纯的小女孩儿,祸害了不少人,是个十足的大色狼,高中生也就罢了,他竟然还把魔爪伸向了小孩子。”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河上曾经因为猥亵、强奸未成年人坐过牢。”
“是的,实在太无耻了,专挑看上去能被自己控制住的弱小女孩下手,发泄自己的兽欲。估计是在工作单位老被欺负,心里太压抑了。”
“被欺负?”
“是啊,受总公司的人欺压。在总公司那些人眼中,分公司的人,尤其临时员工就是他们随意欺压的对象,说白了就是供他们解闷儿消遣的。就说河上吧,每次开会或者集会的时候,他都被迫为所有人准备盒饭。你要知道,是自费啊,而且还必须是千元以上的豪华套餐,想必他当时为此都不得不借了高利贷。其他各种找碴儿更是层出不穷,不是辛苦一整天准备的资料被扔掉,就是乘车卡被偷藏起来回不了家,我就亲眼见过他的外套被人故意扔到了厕所里。说起来,男人啊,欺负人的花样儿有时候比女人都阴险。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中,河上内心肯定压抑到了极点,所以当我听说他因猥亵未成年人被捕时,并未感到多么意外,反倒觉得‘啊,果然走到了这一步’。不过……”
男同事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圣子探过身子,急切地催问:“不过什么?”
“一九九一年的西新宿公寓凶杀案,我感觉不是这样。”
“为什么这么说?”
“怎么说呢,我感觉河上就不是能做出那种事儿的人。”
“那种事是……”
“杀人啊。的确,河上曾经口出狂言,喝点儿酒就开始恶狠狠地扬言打这个杀那个的,但我觉得他就是那种只会嘴上过过瘾,不敢付诸行动的人。”
“可是,他侵犯了未成年少女,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吧?”
“这两点并不矛盾,因为对方是弱小的孩子。他一直受欺压,所以当他去凌辱比自己弱的人时,自身的自卑情结被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作为强者的一种胜利,内心得到极大满足。但是,公寓杀人案与此性质不同,死者都是社会地位高于他的人。河上那种人呢,面对弱者时凶狠无比,如果对方比自己强,则改不掉骨子里的卑屈和奴性。”
“会不会是出于弱者对强者的憎恨之情,或者说是仇富心理?”
“也可能吧……”
“你的意思是河上不是凶手?”
“欸?”
男同事猛地瞪大眼睛,继而夸张地摆动着两只手,好像要证明自己从来没这样想过似的。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和我记忆中的印象不大相符。”
说着,他慌里慌张地收拾好桌面,丢下一句“我先走了”,便飞快地跑出了办公室。
圣子望着他的背影,有种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的感觉。
“警方都认定河上是凶手了,这个人在说什么呢?”
突然,她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道这个男同事叫什么,虽然已经在同一间办公室共事了半年多的时间。不,不是不知道,是根本没记住。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他是从子公司临时抽调上来的员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河上一定也曾遭受了这样的对待,被欺压、被蔑视的屈辱最终促使他走上犯罪的道路。
无心的漠视,往往埋下犯罪的伏笔。我如果不注意的话……
于是,圣子起身走向斜对面的工位,看了看贴在桌边的男同事的姓名。
14
第二天。
圣子刚想拿起手袋去吃午饭,就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大仓悟志,附件是MASAKI写的“自传”。
圣子顾不得去吃饭,马上打开附件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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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内心升腾起一种希冀。
再次紧盯着手中的名片,这是从今天的客人那里偷来的—制片人大仓悟志。
或许,我的机会来了。
我站在深夜十点的上野站出口,裹紧外套。才刚进入十一月,天已冷得像寒冬。
透过口中呼出的寒气,我看到朝我小跑过来的小英。
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看来今天的“生意”不错。
“MASAKI,MASAKI,MASAKI!让你久等了!”
小英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腕。
“怎么了?绷着一张脸,今晚不顺?”
说着,挽上我的胳膊。
我没有甩开他的胳膊,因为那暖暖的温度给冰冷的我带来一丝暖意。
我从上衣内口袋里掏出一卷纸币,一、二、三……一共五张。
“在这鬼天气回家实在太冷了,我们找个地方住吧。怎么样?”
我拿着五张纸币“哗哗”地在他眼前甩着。
“很厉害嘛,今天搞到这么多钱。”
“还可以吧。”
“走狗屎运了你,碰上这么大的金主!我今天就赚了一万日元。”
“是吗……”
骗人。
“……嘿嘿。骗你的,六万日元。”
“那今天你出钱。”
我们往旅馆一条街走去。
刚进房间,我就进了浴室。在花洒哗哗的水流下,冲洗今天的“污秽”。
我对于女人没有一点兴趣。
甚至,我越发厌恶女人。
女人,都是肮脏的。
女人,总让我想起母亲。
所以,我想杀了全世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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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子把打印出来的“自传”卷起来掩在身后,给大仓悟志打电话。
“这个自传,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看了?”
听着这慵懒的语调,圣子眼前浮现出大仓悟志那张高深莫测、永远笑眯眯的脸。
她不由得拔高了声音。
“看了一些,但实在看不下去了。”
“试着把它全部看完吧。”
“写的什么啊,太拙劣了,而且内容也太那个了。”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圣子压低了声音。
“真是的,连手机小说都不如。”
“圣子小姐,你现在在哪儿?”
“公司的咖啡馆。”
“哦,就是一楼那个吧?”
“是的,本来想趁午饭时间看的,结果弄得我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这样吧,我一小时后到,你就在那儿等着吧。在那之前,请你把自传看完。”
“什么?”
“总之,关于MASAKI的宣传,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当然,我也会给出一些建议。所以,你最好把那个自传全部看完。”
说完,不等圣子说什么,大仓直接挂了电话。
圣子恼火地把手机收起来,观察了下周围,不情不愿地把自传拿出来放在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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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露出鱼肚白。
廉价的暖气设备吹出的干燥热风让人鼻子发干,口干舌燥。
我坐起身,看着旁边呈“大”字酣睡的小英,他的脸上长了不少青春痘,不过这不影响他的英俊,体形健美,紧致的皮肤和肌肉散发着青春特有的光泽。然而,在我心中,他只是个对脾气的朋友,有没有他,我都是空虚的。
一天一天,这种空虚感越来越强烈。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一点一点侵蚀,并不是罪恶感,具体到底是什么感受,我也说不清。
小英扭动着身子坐起来。
“MASAKI,你找个女朋友吧。”
“啊?冷不丁地说什么呢?”
“因为MASAKI不开心啊。”
“你从哪儿看出我不开心的?”
“侧脸。”
“你睡迷糊了吧?”
“我清醒得很呢。”
小英一点一点扯出压在屁股下的裤子。
“完了,都是褶子。”
“我那时候说让你收拾好再睡,你偏不听。”
“那时候?那时候我哪顾得上将来的事。”
“将来的事?你说的将来是指现在?”
“对啊,就是现在,此时,此刻。”
“你这将来也太快了吧?”
“是啊,那个时候,我只想着……对了,MASAKI,你还没谈过女朋友吧?”
“搞什么,突然转到这个话题。”
“不是突然转话题,刚才我们不是一直在说这个事儿吗?你就找个女朋友吧,你会发现世界一下子就变了呦。”
“胡说什么呢。”
“你最近总是摆出那种无聊的表情,我都有点儿担心你了。”
“有吗?”
“有的,有的。”
“哦。”
“哦什么哦啊……”
“几点了?我的手表哪儿去了?”
“是不是忘在浴室里了?”
我跳下床,向浴室走去。皮肤干得要命,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小英在我身后不正经地说:“MASAKI可是很有魅力的啊。你总说自己长得不好,其实你可俊了,长了一张很惹女孩子喜欢的脸,你只要招招手,肯定会有女孩子马上扑过来。”
我没理会他,头也不回地推开了浴室的门。
满室的湿气扑面而来。
“啊啊,舒服。”
干瘪的皮肤重新恢复了柔软的触感。
快感从体内一穿而过,没想到湿气竟然能让我感觉如此美妙……
“你此时的表情真有魅力。”
我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浴室镜,小英站在我身后,看着镜中的我。他比我稍微矮一点。
“该去学校了。”
快五点时,我们两人走出酒店,此刻天还未亮。
我们利用浴室的热气“熨开”制服上的皱褶,看上去挺板正。当时,我灵机一动,将浴缸注满了热水,把制服挂在上方,直到制服上的皱褶消失。
才刚进入十一月,早晨就冷得让人受不了。我们走在还没有从沉睡中醒来的上野公园中,晨露微微打湿了身上的校服。
小英“咯咯”笑着。
“我说,你看咱俩像不像幽灵?”
看他那可爱的脸庞,任谁也想象不到……
“啊!”
他突然扯了扯我的衣袖。
“看,算卦的。”
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公园门口有一道微弱的光亮,传来“吱吱吱”的电机声,一条大大的长条幡上依稀能看到“占卜”的字样。
“这个点儿就出来算卦?”
“错,是一直到这个点。专门盯着我们这种夜不归宿的,还有从风月场所归来者的钱包。以前我就见过。”
原来还可以这样。
“我们过去算一卦呗。”
还说我多愁善感,到底谁才像个女人,算卦不是女人才喜欢干的事儿吗?
走近才看清长条幡上写的是“姓名占卜”。
“来,MASAKI,算一卦。”
这家伙猛地一推我,弄得我一个趔趄,一下子碰到了算卦摊子,木架子剧烈摇晃起来。摊子后面坐着的大叔瞪了我一眼。这样一来,不算一卦实在过意不去。
我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姓—“真木”。
鼻头上长了一个疖痈的算卦大叔面无表情地说:“还得写上姓。”
我只好潦草地写下“真木骏”三个字。
算卦大叔奇怪地瞪大了眼睛。
“欸?‘MASAKI’是姓不是名?你同伴不是叫你‘MASAKI’吗?”
小英抢着解释:
“汉字是‘真木’,读成‘MASAKI’。要是叫他的名,这家伙会暴跳如雷的,他死讨厌‘骏’这个名,所以我们就叫他的姓了。”
我补充说:“‘MASAKI’更适合我。我一听‘骏’这个字,想死的心都有,它和我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