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一体两人,
我们是两人一体,
我们是一人与另一人,
我们两人是一人。
1
“爷爷,您在当刑警时遇上过和双胞胎有关的案子吗?”
树来用吸管喝干了纸杯中的最后一滴冰茶,随后慢慢地对上了君原的视线。
他凝视着爷爷,双眸熠熠生辉。
其实,今天的树来不同往日,有些磨磨蹭蹭的,完全不见平时那种有话直说的爽快劲儿。君原正开始感到不安,听到孙儿向自己提问,便一下子放心地吁出一口气。
此刻是一个暖意融融的春日傍晚,树来在这个三月从小学毕业了。君原一直觉得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可一旦留意,才发现那张天真稚嫩的脸庞已经不知不觉带上了少年的感觉。而眼下也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看他穿露出膝盖的短裤了。
对现在的君原而言,这孩子可谓是他生活的动力和意义所在。这些年里,他先是退了休,接着妻子又去世了,他就这样独自过活了一段时间,直到开始在意起孙儿树来,才重新焕发生机。而他如今甚至已经想不起来,在独居的那段空白时光里,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是靠做什么活下来的。
包括带树来去车站前的回转寿司店吃晚饭,也是他偶尔允许自己稍微奢侈一把的机会。毕竟他是靠退休金节俭度日的,因此,他总是一边珍惜地品尝着生啤,一边挑选爱吃的寿司;与此同时,孙儿那旺盛的食欲也能让他觉得满足,让他切实感受到所谓“最幸福的时光”指的正是这一瞬间。
所以当树来口中塞满了握寿司,抬眼看向他,鼓着脸颊试探地说“爷爷,麻亚知说她也想吃寿司……”时,他并没有立刻回话。
因为他不希望有人来打扰这段“最幸福的时光”。这纯粹是他强烈的个人意愿。
“那么,下次我们大家一起来吃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如此答道。但这说法大概只是出于愧疚心理,连他本人都觉得说得很不利索。
儿子一家基本上只会在正月和敬老日[1]来拜访他。而且即使是正月,他们也仅仅逗留三小时左右。当然了,原因之一肯定是不想给上了年纪的独居老人增添负担。可实际上,难道不是还有许多别的方法能减轻他的麻烦吗?
麻亚知是树来的妹妹,比树来小三岁,在三月出生,因此名字取了英语单词“三月”的谐音。对君原来说,自己只有那么一个儿子,而她就是自己独生子唯一的女儿。
君原没有女儿,按说应该非常溺爱孙女才对。而事实却并非这样。理由其实非常简单,只需一句话即可说清。
不过小孩子怎能理解爷爷与母亲之间那看不见的争执呢?树来依然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动着筷子。
或许是由于这段小插曲,君原总觉得这顿饭吃得有些难熬。吃完寿司,他们也和平时一样带了甜甜圈和饮料回家。可即使在起居室里享用起了饭后甜点,爷孙俩依然聊得不怎么起劲儿。
焦虑与后悔之情渐渐袭来,君原好不容易才等到了树来开口发问。
“嗯……双胞胎啊……”
说实在的,他是真没料到孙儿会好奇有关双胞胎的案件。
双胞胎本身并不能构成诡计,而且多数情况下,世人都知道当事人有个双胞胎手足。由于他们本就已经够醒目了,即使长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想要利用这一点来制造不在场证明也绝非易事。
他一时之间想不起符合孙儿要求的案件,但就在此刻,年轻岁月中的某段记忆突然涌上心头。
“因为意想不到的命运而经历悲剧的双胞胎,我多少还是知道的。不过它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案子。”
“好啦,快告诉我啦!”
树来的眼睛亮了起来。
2
“其实我没有直接参与那桩案子,那时候我才刚当上刑警,也没和你奶奶结婚。有一次,我去信州的温泉玩了五天左右,在旅途中听说了那个故事。”
君原简短地说完,便任由思绪飘向遥远的过去。
“当时不像现在这么流行泡温泉,可日本到处都是古老的温泉乡,会从源头直接引来温泉水给客人享受。前去疗养的客人们可以悠闲地在当地逗留一阵子。
“当然了,那种地方的旅馆内并没有可供旅行团使用的大型浴场和宴会场地,连我住宿的‘本乡旅馆’也仅仅是一间安安静静地建在山间荒村深处的小型温泉旅馆。
“它所在的村子就叫作‘本乡村’,可见本乡家历来便是那一带的大地主。据说他们是从战后开始经营温泉旅馆的,似乎直接使用了家中的旧宅,建筑风格十分庄严,因此上门的客人就会觉得自己是去乡下的亲戚家玩了一样亲切。”
“哎呀!那岂不是还有老井和老式的库房[2]?”
树来的声音中透着激动之情。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城里孩子,自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些东西,但鉴于他平日里老读些推理小说,似乎对它们很是熟悉。
“嗯,当然有。庭院里还立着石灯笼[3],脱鞋时的踏脚石和盛放洗手用水的石盆也很气派,尽管地处荒凉,却别有一番风致。
“而那时候的洗手间一般都是日式的。抽水马桶的确已在城市里普及了,可乡下仍在使用需要人工清理的旱厕。树来,你没见过那种厕所吧?便池直接嵌在铺着木板的地面上,便池下边是一个叫作‘便槽’的空间,排泄物和卫生纸都堆积在里边。等快堆满时,人们就会用铁锹和水桶将污物从厕所边上的清污口掏出去。
“因为过去的农户会将人的排泄物当成肥料撒在田间,大人和孩子体内都容易出现寄生虫,虽然很艰苦,但仔细想想,那倒是最正宗的有机种植。”
君原不知不觉开始怀旧。
“我知道啊,虽然没亲眼看过就是了。不过,人在上那种厕所的时候,不会一不小心掉到坑里吗?”
树来瞪圆了眼睛回道。
“不会,除非是一两岁的小孩子。但不同于冲水厕所,旱厕可难闻了,基本都建在建筑物的最边上,或者离主宅稍远一些的别屋里。而且过去还没有现在的日光灯,走廊和厕所都只装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就算开了灯也十分昏暗。因此,成年人在晚上去上厕所时也会觉得怪害怕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漫画里看过!要是低头看便池,下面就会有死人的手‘唰—’地伸出来!”
君原听到孙儿的形容,不禁露出了苦笑。
这么说来,他也记得以前看过的纸画剧[4]。如今的孩子大概压根儿没听说过这个名词,不过在那个时代,别说电视机和游戏机了,就连看书都很奢侈,所以纸画剧对孩子来说是为数稀少的娱乐活动之一。至于所谓的“娱乐活动”,充其量也就是听听广播,以及一年被父母带去看几场电影。
在君原的童年期,日本社会还处于牧歌般恬静的氛围之中,表演纸画剧的大叔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敲着太鼓,在镇子上来回走动。孩子们以鼓声为信号,纷纷前来,聚集在街角或者寺庙的院落内,花上五日元、十日元的零花钱,从大叔手里买些并不精致的小零食,而这就是观剧的“费用”。大家一边吃着买来的零食,一边听大叔用说书般的口气解说插画。
当然了,纸画剧的表演现场并不会配备座席,表演者和观看者都全程站着。演出的剧目通常有三出,其中一出是志怪故事。即使在孩子的眼中,那些插画也绝不是随意的画,因为不可思议的是,那狰狞的画风却带有一种奇妙的真实感。
不知喝着冰茶,嘴巴被甜甜圈塞得鼓鼓囊囊的现代孩子会看那种风格的漫画吗?
见君原在不知不觉间追忆着往昔岁月,树来似乎等不及了。他催促道:
“然后呢?那间‘本乡旅馆’出什么事了?”
“哦,对,‘本乡旅馆’的老板娘原本是本乡家的大小姐,他们家可以说是家道中落了吧,所以才经营旅馆的。当时她已经年过五十,但依然美丽高雅。负责准备餐食的女性和她差不多年纪,两人处理事务时都特别麻利。”
“只有两个人?”
树来惊讶得双眼圆睁。
“它号称是‘旅馆’,实际上就只有六间客房。虽然力气活或许得拜托给别人才行,不过其余的都是些女人也完全做得来的工作。老板娘的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了,住在别屋里。听说老人家行动不便,所以我只是瞥见一眼。她果然也是一位优雅的老夫人,老板娘长得很像她。”
“那么双胞胎在哪儿呢?”
听到这里,也难怪树来会心急了。
“哎,你稍微等等呗。”
君原轻轻抬起右手,安抚着孙儿。
“把‘本乡旅馆’推荐给我的人是我当时的上司,他好像很久之前就对那里很熟了,还帮我写了介绍信,带给桧原警署的野毛巡查部长。本乡村也在它的辖区内。那位野毛警官一看便是个忠厚老实的好人,出于同在警察队伍的情谊,连我这样的毛头小子都受到了他的衷心欢迎。虽然他已经上了年纪,不过听说他从年轻时就一直驻扎在那个村子里。
“当我告诉他,自己暂住在‘本乡旅馆’时,他看起来非常怀念,还招呼我一定去他家坐坐,招待我吃晚餐。于是我便上门叨扰。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听他说本乡家的趣事。”
“我知道了!‘本乡旅馆’的老板娘是双胞胎中的一员!”
树来直接指出了答案。
君原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只见他高举双手,摆出了大喊“万岁”的姿势,欢呼道:
“好耶!猜中了!”
“你怎么知道的?”
听到爷爷的问题,树来咧嘴笑了,回答说:
“爷爷呀,野毛警官请你去他家,不就是想跟你聊聊本乡家的大小姐吗?他肯定早就仰慕着人家呢。”
君原吁出一口气。
3
时值昭和十三年(1938)一月下旬,本乡家的年轻户主—本乡秀重被人发现死在自家的庭院中,死因是遇刺身亡。
那是一个天寒地冻的早晨,秀重的母亲阿鹤因为没看到儿子的踪影而四处寻找,却见他就倒在院子里,身上穿着毛衣和长裤,外披一件日式棉袍,脚上则是法兰绒的袜子和木屐。
死者腹部有一处刀伤,看样子基本上是当场去世的,死亡推定时间在前一天晚上七点到午夜一点之间,不过鉴于阿鹤前一晚九点多时曾去他的房间道晚安,而他本人也确实在房内,可知凶手的作案时间实则更晚。从现场情况来看,他很可能是去庭院与某人密会,结果却突然遭到袭击。
乡下人睡得早,因此别说目击者了,就连听到他叫唤的人都没有。
除了阿鹤,秀重的双胞胎妹妹富久子也在主宅里,但母女俩都睡得很熟,并没有注意到异样。更不凑巧的是,住在另一栋屋子里的用人夫妇—猪又善造和阿市因为参加法事而请了假,不在宅子里。凶器也不翼而飞。
秀重时年十九岁,由于父亲清重病故,他在年仅十七岁时便继承了户主的身份,至今才两年有余。于是本乡家再度失去了户主。
野毛收到消息,赶紧奔赴现场,只见富久子正孤零零地站在庭院里,等待着警官到来。她身穿手织的毛衣,外罩黄褐色的外套,下着一条裙子。
一问,才知道给派出所打完电话后,阿鹤就因惊吓过度而昏倒在地。说完,富久子便将视线从已经变为一具尸体的哥哥身上移开,泛紫的嘴唇不住颤抖。
在此之前,野毛仅能远远地仰望她那清秀的姿容,而今在近处得见,只觉得她虽略施脂粉,可那份美貌简直堪称卓绝。或许是由于寒冷和恐惧,她的身子正微微地打着战。
搜查工作由桧原警署与县警署的刑警们负责,野毛则是驻扎在村子里的派出所片警,因此探案和他无关。但在搜查阵营赶到之前,他都有义务保护现场。
“我会盯好这里的,外边那么冷,请小姐您先回屋吧。”
虽然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野毛还是感觉到自己脸都红了。
“谢谢您,我没事的。”
富久子站在野毛面前,郑重地鞠躬行了一礼。
因为这一礼,富久子的头发几乎蹭到了野毛的鼻尖,一股妙不可言的芳香在一瞬间撩拨了他的嗅觉,即使是他这样单纯的男人也察觉到对方搽了香水。
他一下子忘记了此处是命案现场,几乎无法抑制住强烈的激动之心。然而,当他看到被害人脸上那苦闷的表情时,又立刻因严峻的现实而绷紧了神经。
他和秀重差不多大,却不记得自己和对方好好交谈过。毕竟他只是个驻扎在此的基层小警察,从一开始就没有入过秀重的眼。
于是乎,他们兄妹二人虽然都让人难以接近,但和气质凛冽的妹妹富久子不同,从哥哥秀重那高傲的态度之中,可以窥见他鄙俗的本性。
但遭到杀害终究可怜,野毛在心中向死者合掌祷告。
秀重恐怕是和一些危险分子有所牵扯。野毛听说过,秀重平时就往返于N市,玩得很厉害。于是,他暗自得出结论,认为对方十有八九是死于赌博款项所引发的纠纷。
事实上,之后集结起来的搜查阵营的意见和他也大致相同,只是未能锁定具体的嫌疑人。说白了,秀重是个阔少,即使真被人当成肥羊痛宰,也找不出有谁和他结了那么大的梁子,甚至要闹到杀人的地步。
那么,在异性关系方面呢?已知秀重的父亲清重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在N市内养了一个艺伎出身的小妾,并与她生了两个儿子。
当时社会上还流行着“三年无子即休妻”的说法,清重的正房夫人阿鹤一直没有生育,直到婚后第十一年才好不容易怀了孕。可喜的是,她最终诞下了一对龙凤胎。不然的话,本乡家按说会由小妾的孩子继承。
秀重是看着父亲的背影长大的。如此一来,即使他早早就懂得了拈花惹草也实属正常。经调查,警方发现他和N市的一名咖啡厅女招待[5]关系亲密,对方也怀上了他的骨血。
那位女招待名叫光子,听说是独生女,由母亲一人抚养长大,过得非常清贫,为了生活才进入声色场所工作。现在她腹中有了孩子,而自己重要的男人又死了,今后的命运想必多舛多难。不过她在案发当晚一直在店内接待客人,工作到深夜。先不论有无杀人动机,至少她的不在场证明是完美的。
秀重的葬礼于三天后举行,村子里的主要人物都来参加了,场面相当肃穆。随后秀重很快便被葬在了位于本乡家宅子后方的墓地里,本乡家祖祖辈辈都长眠于此。
案发之后,富久子十分坚毅,代替卧床不起的母亲阿鹤主持着丧事。她身穿全黑色的丧服,露出了白皙的后颈。即便如此,她依然美得那样鲜明。野毛心疼地看着这样的她。
4
秀重的葬礼结束了。第二天起,虽然还不知道该去哪儿抓捕凶手,但村子里的人似乎都和本案没有关系,原本紧张焦灼的气氛便缓和了下来,野毛也正准备恢复平常心。
他独自待在派出所里,百无聊赖。
“不好意思……”
正在这时,他看见一位年轻女子怯生生地来到了派出所,而这一眼却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那位女子身穿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头发低低地扎成两束,眼神清澈,唇瓣透出浅浅的樱粉色,肤色白皙宛如瓷器,容貌和富久子极为相似。
“我想向您打听些事……”
女子笨拙地对着惊呆的野毛开了口。
她的面貌和身姿都十分美丽,并不逊于富久子。然而她双目低垂,毫无自信,再加上那身朴素的打扮,即使在野毛看来,也觉得对方有些土气。但富久子刚从N市的名门女校毕业,很适合那些具有都市风范的时髦衣着,因此来者明显不是富久子本人。
“请问您是哪位?”
野毛的嗓子眼都缩紧了,甚至没法好好出声。
他已经顾不上进行例行询问,而是不假思索地打听起了对方的芳名,那女子好像也没有觉得不对劲。
“我叫新田绫,是从桐里村过来的。”
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桐里村距离此处有六七里路,记得是富久子母亲阿鹤的老家。那么,该女子也许和阿鹤有着相同的血统。毕竟在闭塞的村落里,村民大多都沾亲带故。这么想来,她和富久子长相相似便不足为奇了。
“您有什么事?”
野毛问道。
“我打算去本乡家,想向您问个路……”
她果然是来找阿鹤的。
“哦,本乡家呀!”
从派出所走上二十分钟左右就能抵达本乡家的宅子,野毛当场给她指了路。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不知这姑娘是否知晓本乡家出了命案。
当时,报纸和广播在农村尚不普及,因此多提醒她一句应该算得上是一种善意。
然而令野毛惊讶的是,就在她听到本乡秀重被人刺杀身亡,葬礼也于昨日举行完毕时,便发出了无声的惨叫,手中的布包袱也掉落在地。
她睁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呆愣住了,接着仿佛直接失了神,往野毛身上倒去。
这是野毛未曾料想到的事情,他大惊失色。
尽管对方只是一名女子,失去意识的人也是很重的。他虽然想扶住对方,却由于从未触碰过异性的身体,此刻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伸手。
结果他一边叉腿站稳,一边缓缓后退,总算是从派出所的接警室进到了靠里侧的小房间。
那是一间三块榻榻米大的房间,地上也铺着榻榻米,供派出所警察吃饭或小睡。他好不容易把昏迷的女子放到了榻榻米上,胸中不由得涌起了一股侥幸之感,心脏也几乎要因兴奋和紧张而破裂。
躺在一边的阿绫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好在呼吸均匀,看样子性命无虞。野毛暂时松了一口气。
她的确越看越像富久子,但身上并没有富久子那般的香味。沉重且潮湿的外套上只散发出淡淡的尘土气息。
外面十分寒冷,托暖炉的福,派出所里暖洋洋的。野毛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是汗,于是他笨手笨脚地解开了阿绫的外套扣子—他当然不能脱掉姑娘家的外套,不过至少得把前襟敞开,不然万一汗湿了,过会儿一出门就得感冒。
阿绫似乎是精心打扮过后才来的,白色的女士衬衫外是一件鼠灰色的上衣,还搭配了一条裙子。她的脖子上戴了一根细细的金链,链子上串着一枚椭圆形的开合式挂坠。
野毛知道这是可以在内部放入照片的挂坠,因为他出嫁的姐姐就总戴着这种坠子,里边放了她孩子的照片。
这个宛如富久子翻版的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又在挂坠里偷藏了谁的照片?他凝视着不省人事的阿绫,不禁在意起了坠子的内部。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还是不自觉地向那枚挂坠伸出了手……但就在那一刹那,阿绫微微睁开了眼。他本就胆小,这下子更是吓得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儿。万幸的是,对方的意识尚朦胧,只是虚着眼睛看向他。
“您没事吧?”
野毛问道。
阿绫很快醒了过来,“哇”地哭出了声,像个孩子似的抱紧了野毛。
野毛吓了一大跳,只能继续跪在榻榻米上,用颤抖的手轻抚对方的后背。
阿绫就这样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约莫一两分钟后,她恢复了理智,慌乱地松开了手,随后站起身来,也顾不上扣起外套扣子,甚至不敢看向野毛,大概是害臊坏了。
“我真的太失礼了,已经没事了。非常感谢您。”
她拾起掉在水泥地上的布包袱。
“您还是再休息一会儿吧……”
野毛劝阻道,但阿绫直接撇下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派出所。
他其实很想追上去,可找不到挽留对方的理由,只得呆呆地望着她离去。接着,他坐到了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一时间陷入了茫然之中,思考着那个叫作阿绫的姑娘在得知本乡家的案子之后,为什么受到那么大的打击?她和本乡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他偶然将目光投向里屋时,只见榻榻米上有个闪闪发光的东西。他本以为那是纽扣,等凑近一看,才发现正是阿绫的挂坠。看样子是她方才抱着自己时,用力太大,把坠子给扯下来了。
他一下子愣了,寻思着该如何是好,不过很快又改变了念头,认为阿绫如果重视它,那么之后应该会亲自过来认领。保管他人的遗失物品本来就是警察的工作。
如此一来,他便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而且他还有了借口—既然是代人保管物品,作为警察肯定得好好检查物品的内部情况。因此,他手法十分生涩地打开了那枚开合式的挂坠。然而一见坠子里的照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坠子的右内侧嵌着一张女性的照片,一件带碎白点花纹的和服穿得整整齐齐,从年龄上看估计是阿绫的母亲,但和阿绫长得一点都不像;而左内侧的照片上则是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照片看着像是在村子的庆典上抢拍的。那名青年剃着寸头,头巾拧成绳状,围着脑袋绑紧了,身上穿着短外褂,笑容满面。他的脸型和眼睛倒是和右侧的女性颇为相似,两人大概是母子。
不过最为引人注目的是,照片中的青年和死去的本乡秀重简直一模一样。
5
“接下来怎么样了?阿绫姑娘来拿回自己的挂坠了吗?”
树来似乎来了兴趣。
君原心里得意,可表面上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继续道:
“当然来了。她发现自己宝贵的挂坠不见了,因此离开不到十分钟就赶回了派出所。其实警察的任务是默默把东西还给人家,可看过里头的照片之后,野毛警官没法放着不管。他并不知道本乡家和新田家之间发生了什么,却仍想尽量为阿绫出一分力。”
“阿鹤老夫人生下的八成是富久子小姐和阿绫姑娘这对双胞胎吧?自己总算有了孩子,结果是两个女儿,照样比不过小妾的儿子们,所以她便找到在同一时期生下了双胞胎儿子的新田家,用一个女儿换了对方的一个儿子,是吗?”
树来迅速地发表了推理。
“你看得真准,就是这么回事。以前有个习惯,嫁出去的女性不在婆家生孩子,而是回娘家去生。到了战后时代,女性确实会在医院生产,可那时候大家把助产的任务都交给接生婆负责。由于生完孩子之后,产妇有一阵子动弹不得,因此待在亲生母亲身边更让她们感到安心。
“阿鹤当年也回到了桐里村,遗憾的是,她生了两个女儿。但她知道丈夫只想要‘带把的’,又听说新田家那阵子正好添了一对男孩,就向他们提议交换一个孩子。
“金钱当然在那笔交易中发挥了作用,不过本乡家毕竟是大地主嘛,能把一个儿子送去那样的人家,对新田家来说也不见得是坏事。”
“嗯。”
树来似乎不是非常认可他们的做法。他是接受现代教育的孩子,自然没法对此感同身受。
“野毛警官老老实实地对阿绫说,他已经看过挂坠里的照片了,其中那名青年和前几天被杀的本乡秀重长了同一张脸;他还说自己是警察,如果阿绫遇到麻烦,他愿意尽力提供帮助。总之,他诚恳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希望对方可以相信他,把真相说出来。
“或许是因为阿绫觉得野毛警官和自己年纪相仿,再加上挂坠内部都被他看过了,她明白自己已经没法找借口,便坦白了一切。按她的说法,照片中的青年名叫新田时男,是她的双胞胎哥哥,和本乡家的秀重兄妹同龄,都是十九岁。
“他们的父亲新田贞男在桐里村经营一家小酒铺,双亲将她和时男当作双胞胎抚养长大,待父亲去世后,他们和母亲阿富一起守着铺子。而他们兄妹本人从没有怀疑过自己并非亲生手足。
“不过,那年元旦刚过几天,阿富就因感冒拖久了而转成重症肺炎,撒手人寰。临死前,她将这个惊人的事实告知了阿绫。
“阿富说,阿绫其实不是自己亲生的。嫁去了本乡家的阿鹤无论如何都想要儿子,所以来求她对调一个孩子。因此,要是将来阿绫陷入困境,可以去找阿鹤帮忙。她一定会施以援手。
“说完,阿富便断了气。
“阿绫和富久子很像,为人都踏实可靠。就算听了‘母亲’的这番话,她也没想过去和阿鹤见面。她安于当新田家的女儿。况且现在还出了命案,假如她去本乡家报上自己的名字,肯定会给阿鹤添麻烦。
“可时男却并非如此。他像秀重,生性粗暴,很快便准备利用这个信息去弄钱。”
“那么,案发那晚,秀重其实是在本乡家的庭院里偷偷和时男见面?”
树来插嘴问道。
“如何?这故事挺有意思的吧?”
君原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嗯!”
日光灯的光亮映在树来的眼睛里,显得他的双眸益发熠熠生辉。
“一月下旬的某天,时男自称要去本乡村走一趟,就离开了家。当时他神气活现的,说能弄到一大笔钱。阿绫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虽然开口制止了时男,不过对方不听劝,再加上她得留下看店,没法同行,只好忧心忡忡地待在店里。
“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时男却始终没有回来。在当时的农村,装电话的人家不会超过一户,因此她也联络不上‘哥哥’。在他离家后第五天的早晨,她终于只身前往本乡村。”
“如果时男先生就是杀死秀重先生的凶手,野毛警官的心情应该很复杂吧?他不想让阿绫姑娘伤心,但又不能放任凶手逍遥法外。”
树来沉思着。
“嗯,野毛警官性格认真又诚实,似乎非常苦恼。他对富久子的感情也许只是单纯的仰慕,而相比之下,阿绫和他之间的差距可小得很。
“他思来想去,还是先劝阿绫回桐里村去。假设时男与秀重的命案无关,那么说不定已经到家了;而万一时男就是凶手,很可能已经畏罪潜逃。只不过,哪怕他会为阿绫保守秘密,也无法断言时男不会被逮捕。所以当时他只是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并鼓励阿绫努力振作。
“一开始,阿绫哭着说不能不管‘哥哥’,但最后还是被野毛警官说服了,答应他不去本乡家,直接回桐里村。随后,她当场对那枚从链子上掉下来的挂坠做了一些简单的修复处理,小心翼翼地将它挂回原处,踏上了归途。”
“原来如此。但故事还没结束吧?”
树来担心地问道。
“你放心。”
君原从容地微笑着,说,
“当然还有后续。”
6
本乡家的后山山脚下,一间陈旧的小工坊着火了,屋子被烧了个干净。而失火次日,有人在那堆废墟中发现了尸体。
后山长满了杂树,平时大家都不会去那里,小工坊在那阵子也没人使用。当人们看到起火时已经过了午夜零点,现场附近空无一人。
废墟中的尸体有两具,而且看得出是浑身浇透了灯油后被烧死的,已经完全碳化,损毁程度极其严重,无法通过检测判定出死者的年龄与性别。
警方在查案的初期阶段便断定那是新田时男和阿绫两兄妹的尸体,两人死于焚火自尽。可那并非科学检验的结论,而是因为阿鹤的供词。她眼见事已至此,就下定了决心,认为只得将真相和盘托出,于是一五一十地对警方坦白了内情。这也成为警方如此断案的决定性证据。
本乡家的秘密就这样被公之于世,不过听到阿鹤所讲述的故事后,身经百战的刑警们也都哑口无言。
在秀重被杀那天,阿鹤看见新田时男出现在本乡家。只消一眼,她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心中念叨着—该来的总算来了。想来,自打她为了对抗清重的私生子而交换婴儿的那一天起,后悔与恐惧便一直折磨着她。
尽管她向新田夫妇支付了数额可观的谢礼,但不管怎么说,对方都握有自己的把柄。因此她拜托桐里村的娘家亲戚,一直暗中留意着新田家的动向。后来新田贞男去世了,再接着连阿富都离开了人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便向她袭来。
就在这时,终于东窗事发。
她上一次见到时男时,他还在襁褓之中,可双胞胎的基因过于强大,他的长相与体型都与秀重如出一辙,甚至可能同样地贪婪、傲慢。思及此处,阿鹤颤抖了起来。
时男是来本乡家敲诈勒索的。而倒霉的是,用人善造夫妇还不在家,这让阿鹤越发心慌。
但即使打着这样的主意,时男也没有直接威胁阿鹤,只是一口咬定想和秀重单独聊聊,希望能安排兄弟二人见一面。站在阿鹤的角度上看,她既担心秀重的反应,又不愿让时男见到富久子。毕竟她了解秀重有多么好色,因此难免会有这种想法。
而秀重不愧是男人,即便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也不见一丝动摇。再加上他可能对自己的双胞胎兄弟抱有好奇心,在听完了阿鹤的话后,便直接拜托她请时男进屋。
秀重让她不用担心,说世上有很多人都将抱来的孩子视若己出、抚养长大,并声称假若“父亲”清重仍在世,或许还将产生变数,不过如今自己才是本乡家的户主,所以不会有任何问题。听到秀重放声大笑,阿鹤也放下了心。
仔细想想,反正时男也不是混黑道的,确实不必过于戒备。于是,阿鹤调整了心情,决定先将对方当作客人来招待。
在厨房准备晚餐期间,阿鹤同样将一切都告知了富久子。
把女儿也卷入自己的秘密中来,让阿鹤心中着实痛楚。只是她已经瞒不下去了。可真正让富久子震惊的,并非秀重与自己不是亲兄妹一事,而是自己居然有个双胞胎妹妹。她流着泪说妹妹实在太可怜了。
与此同时,面对面坐在日式客厅的孪生兄弟—秀重和时男在一开始似乎还能冷静对话,然而他俩的体内毕竟流着相同的血液,即使是初次见面八成也能心意互通,教人没法不担心他俩是否能好好聊下去。
用过晚饭之后,阿鹤母女二人在富久子的房间里聊得入了神。就在时钟的指针刚经过七点时,寂静的氛围被突如其来的噪声所打破。她们听到了秀重和时男相互怒吼的声音以及有人在走廊上跑动时发出的“咚咚”声。那兄弟俩无疑是动起手来了。
阿鹤与富久子非常清楚秀重那冲动易怒的性子,于是两人屏息凝神地往客厅那边窥探。而之前还激烈异常的怒吼与嘈杂声却恰好突然停了下来,下一刻起,整栋宅子更索性变得鸦雀无声。这种时候,再次提起已经放下的心也是人之常情。阿鹤踌躇片刻,便阻止了准备和她一同起身的富久子,独自出了房门。
她穿过幽暗且寒冷的走廊,把客厅的纸拉门悄悄拉开一条缝,但里边没有任何人在,开在侧廊上的那扇面向庭院的纸拉门则胡乱地大开着,冰冷的空气从室外灌了进来。
原来兄弟二人是冲到庭院里去了。阿鹤一心记挂着他俩,脚上只穿着袜子就直接从侧廊上跳进了院子里,眼前的情景令她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时男整个人呆立当场,一只手中握着菜刀。
秀重则倒在时男脚边,腹部似乎挨了一刀,鲜血从伤口中涌出,血迹慢慢地在衣服上越扩越大。
她跪在地上给秀重把脉,却发现他的心跳已经停止了。
“杀人啦!!”
阿鹤惨叫了起来。
“您别出声!”
可没想到出声制止她的居然是富久子。
她不知何时追着阿鹤来到了这里。
“母亲,时男先生,二位先冷静。请时男先生把菜刀交给我,我们三个人一起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女儿这三言两语说得甚是沉着冷静,让阿鹤清醒了过来。
正如富久子所言,他们在这里闹起来也于事无补,而守住本乡家的秘密和名誉才是第一要务—既然如此,结论就是明摆着的了。
只要没人知道时男来过本乡家,他就能免遭怀疑。她们让时男立刻回桐里村去,自己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死去的秀重固然可怜,不过眼下只有这一个法子了。这么一想,用人夫妇不在家反倒成了意料之外的幸运。
然而事情不会这么轻易遂人愿,当母女俩从茫然若失的时男手中取过菜刀时,却发现这把杀死秀重的凶器竟是阿鹤平时爱用的刀具!而且率先动手的八成是秀重,所以时男的眉头间、左脸颊以及右手上都出现了深深的割伤。说实话,对待那把菜刀,只需将它洗净并放回厨房即可,但伤口可很难被糊弄过去。
富久子指挥时男先坐到侧廊上去,并对他做了一些急救处理,幸好血止住了。可是不能让他挂着彩直接回老家去,于是她们便把他藏在本乡家,直到他养好伤为止。
当时后山山脚下的小工坊正好闲置着,多亏这一点,没人会留意那一带。以扫墓祭祖为由,即可畅通无阻地把食物带往后山。
时男就暂时藏身于那间小工坊之中。
之后,反正秀重也顺利下葬了,他们总算能松一口气。只是好景不长,这次轮到新田绫来本乡家登门拜访了。她似乎违背了野毛的劝说,阿鹤已经完全没有了方向。
更糟糕的是,阿绫在派出所听说秀重被害,因为受不住刺激而昏了过去。野毛在照顾她的期间,看到了挂坠里的照片,并据此得知了两对双胞胎互换其一的秘密。
在恐惧和愤怒的夹击之下,阿鹤一时间失去了理性,而劝下她的果然还是可靠的女儿富久子。
事情发展到了这般田地,阿绫也没法子了。她只能相信野毛,并尽早让时男回桐里村。她已经知道阿鹤就是自己的生母,同时却还要因时男愚蠢的行为而向阿鹤道歉,请求她的原谅。见女儿这般姿态,阿鹤哭得死去活来。
了解了事情原委之后,阿绫坚决表示自己不能再给本乡家添乱了,时男由她照顾就好。
樵夫和工人曾在那间小工坊里住过,因此里头备有石油暖炉。但信州的寒冬之夜实在太过难熬,阿鹤便劝阻了她,然而她听不进去,硬是带了两人份的食物,独自一人去了后山。
临行前,她还对阿鹤深深鞠了一躬,说道:
“母亲大人,能见到您,我真的很开心。”
而就在那天晚上,后山飘来了阵阵异臭,那间小工坊失火了。
7
“由于时男已死,他所犯下的杀人案也得以解决,可听说警方内部却出现了两派意见,一派认为阿绫和时男一起纵火自杀了,而另一派则怀疑是阿绫硬拖着时男共赴黄泉。只不过当事人都已不在人世,他们便不再打算彻查。毕竟当时还没有电视节目和周刊杂志,所有相关人员都不会被媒体当成素材做成那些耸人听闻的社会报道。既然没有来自舆论的关注与压力,估计警方就此收手也是为了顾及本乡家的面子。”
君原顿了一顿,树来则不知为何,仍低着头,若有所思。
于是君原继续说下去:
“但说实话,只有野毛警官还持有不同的想法。在我去他家做客的那天晚上,他喝着当地出产的酒,对我吐露了从未向人说起过的故事。当时我和他可以算是素不相识,我也纳闷他为何要把秘密告诉我,不过想来或许是因为我和本乡村毫无关系,再加上我们都是警察吧。”
说完,他便见树来抬起了头,问道:
“如果那两具烧焦的尸体分别是时男先生和阿绫姑娘,那么阿绫姑娘戴着的那枚挂坠去哪儿了?先不管坠子里的照片,那东西,包括那条项链,都是金属制品,按说不可燃吧?”
他清澈的双眼中绽放出强烈的光芒。
“树来,你真的很敏锐。”
君原佩服地说道,
“确实如你所说,野毛警官怀疑的也正是这一点。他不是刑警,无法亲自去检查焦尸,然而他实在太挂心了,就试着调查了搜查记录,随后注意到其中并没有任何关于挂坠的信息。”
“那起火灾之后,还有人见过阿绫姑娘吗?”
树来向君原确认道。
“当然没有,据说桐里村的新田酒铺也关门大吉了。不仅如此,以火灾为契机,本乡家没落了。连着两代户主都是不务正业、只管享乐的浪荡子,在外面赊了好多账,家族的财政状态早就陷入了困境,就连家里的大片土地都差不多被抵押了出去。
“阿鹤了无生气,整个人都病恹恹的,成天只知道睡了起、起了睡,还辞退了用人善造和阿市夫妇,与富久子母女二人静静地隐居了起来。
“即使乡下治安再好,这么做也太疏于防范了。于是野毛警官一有机会就去本乡家看看,尽量多关心她们。而在这样的状况下,富久子的容颜不仅没有衰退,反倒益发美丽。
“某一天,野毛警官前往本乡家,碰巧撞见富久子一个人在庭院里除草。秀重当年就是死在她眼前的那块地皮上。野毛警官脑中清晰地浮现出了关于那个早晨的回忆。
“他轻轻地从背后接近富久子,向她打了招呼。对方站直身子,回头看向他。
“她的脸庞近在眼前,野毛警官就和之前一样被吓了一跳。
“他不由自主地将藏在心里的秘密脱口而出,叫道:‘阿绫姑娘!’”
“果然!”
树来出声了。
“我就觉得肯定是这么回事!”
他兴奋得连声音都变了,眼看着就快要跳起来。
“嘿,为什么?”
“因为野毛警官发现了证据。在那个‘富久子’小姐低头除草时,他看见对方脖子上戴着一根金项链,正是阿绫姑娘之前佩戴的那根,链子上还吊着挂坠,对吧?”
君原大惊,心想着这孩子居然已经推理到了这一步!
“嗯,这也是理由之一。”
“还有就是,‘富久子’小姐就站在她面前,可身上却没有散发出那股香水味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