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输,真是赢不过你……”
君原喃喃道。
“就是这么回事。野毛警官一直怀疑在火灾中死去的其实并非阿绫,而是富久子。阿绫做不出那么可怕的事,但富久子倒是说不准,不过他没有确凿的证据。
“而且,假如富久子已死,那么纵火案的真相对本乡家来说就不得了了。阿绫如果以死向本乡家谢罪,应该是想要和时男共同扛起责任,可是富久子压根儿没有跟时男一起自杀的理由。如此一来,被烧死在小工坊里的肯定不是时男,是秀重。即是说,在本乡家的庭院里遇刺身亡的也不是秀重,是时男。事关重大,可不是光凭怀疑就能说出口的。
“富久子知道秀重杀了时男,因此立刻思考该如何保护本乡家的名誉。事实上,她八成是打算直接处理掉时男的尸体,假装根本没有出过人命吧?然而秀重却不巧受了重伤,于是她索性谎称秀重死了,并把秀重本人藏在了那间小工坊里,怕不是准备瞅准时机,让他逃到东京去。但阿绫意外出现了,她不得不改变计划。
“富久子和文静又不食人间烟火的阿绫不同,是一名刚毅的女性。当她见到阿绫的那一刻起,想必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得益于本乡家大小姐的身份,她的生活相当优渥,而妹妹阿绫却没有那么幸运。因此,她或许是打算向妹妹赎罪,或许是决定放弃素行不良的秀重,这才把母亲和本乡家的未来托付给阿绫,然后灌醉秀重,将灯油泼在他身上,接着点了火。
“这就是野毛警官的推理。总之,只要让纵火案看起来像是‘杀人犯’时男和‘孪生妹妹’阿绫共同自杀所引发的,少说也能保全本乡家的颜面。”
君原边说边暗暗打量着孙儿的反应,可树来还是一脸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他估摸着现在的孩子也许无法理解这一切,便把故事接着往下说:
“听到野毛警官叫出自己的名字,阿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低垂着眼站了一会儿,随后突然抬起头来,无声地将脸埋在了野毛警官的怀里。
“野毛警官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紧了阿绫。他深切地感受到了她的心情,在那一刻,他决定用一生来默默守护她。毕竟对他而言,阿绫便是自己的初恋。”
这位巡查部长是如此淳朴,将一辈子都奉献给了辖区的居民。一想起他来,君原便不知不觉间感到有些沉重。
“他俩后来有什么进展?”
孙儿的话把他拉回了现实。
“过去可不比现在,那时候讲究礼数,男女之间没法轻松交往。外加野毛警官再过不久就要被调走了,到时候两人连面都见不着。后来野毛警官和上司推荐给他的女性结了婚,组成了幸福的家庭,阿绫则终身未嫁,全心照顾母亲。
“但即使秀重是杀人犯,阿绫也许还是会自责,认为不该以那样的方式让他入土。后来,阿鹤把秀重的情人光子从N市叫来,将她当成本乡家的儿媳妇接进家门。其实秀重去世后不久,光子的母亲便在自家后头的山崖上失足身亡,她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更令人同情的是,她因母亲丧命,备受打击而流产了。腹中的孩子正是秀重的。可尽管如此,阿鹤依然接纳了她。
“幸好光子做得一手好菜。于是阿鹤、阿绫、光子三人开始经营旅馆,光子的手艺也派上了大用场。当我住在‘本乡旅馆’时,负责为我准备饭菜的正是她。她长得没有阿绫那么美,不过给人的感觉相当不错。
“其实,就算和初恋对象结合,也未必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所以对野毛警官和阿绫而言,这个结局还挺好的。”
忆起坐落在乡野之中的温泉旅馆那微凉而清爽的空气,君原不禁想要故地重游,希望有一天能让树来也去感受一下那番光景……
可树来似乎正一心扑在案子上,眼神盯着地板,整个人纹丝不动,也不知道听没听见爷爷的话。
很快,他又抬起头来,带着几分顾虑开了口:
“其实我不这么认为……”
8
“树来,你有哪里不满意吗?”
君原问道。
如果没有任何根据,树来可不会说这种话。
“不,故事很有意思,我只是在想,这可能并不是真相。”
“是吗?那你认为哪里有古怪?”
听到爷爷的提问,树来微微迟疑了一下。
他偶尔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而君原很清楚,这并非因为孙儿还有没能想通的关节,而是顾及他这个老人家的面子。
“我还小,说这话可能不合适……其实我感觉野毛警官是喜欢阿绫姑娘的,但阿绫姑娘心里到底有没有他呀?”
“这个嘛……”
君原小声嘟哝着。
君原所认识的野毛警官是个和蔼的老人家,而阿绫即使上了年纪,也仍然拥有逼人的美貌与品位。这样的女性在年轻时,是怎样看待当年的野毛的呢?不过君原当然不可能知道答案。
“如果阿绫并不爱野毛警官呢?”
“这不就明摆着了吗?阿绫知道野毛警官对自己有好感,于是利用了这份感情。”
“原来如此。”
不可思议的是,君原居然接受了这个说法,心想或许真如树来所言。毕竟野毛看上去就是个好好先生。
“他看破了事实,知道当年被烧死的其实是秀重和富久子,但万一他把这些汇报给上司,本乡家可就不妙了。因此,阿绫之所以会靠在他的胸前,也可能是突然想到要封住他的口。”
君原正在感慨,却被树来打断了。
“不是爷爷您想的那样。阿绫姑娘在秀重办完葬礼的第二天来到本乡村的派出所时,就已经打算利用野毛警官了。她特地向野毛先生打听去本乡家怎么走,又故意昏倒、落下挂坠,接着再把两家互换孩子的秘密告诉他。倘若野毛警官没有提到秀重先生被人杀了,那么她便准备巧妙地诱导对方说出这件事。反正他明显仰慕着富久子小姐。”
“但阿绫怎么知道的?莫非她很久以前就和阿鹤、富久子联系上了?”
“怎么说呢……其实那个出现在派出所的压根儿就不是真正的阿绫姑娘,而是富久子小姐冒充的。野毛先生分别认识的富久子小姐和阿绫姑娘其实是同一人。富久子小姐没有死。她通过设计,营造出自己已和秀重先生一起葬身于火海的假象,往后便作为阿绫姑娘活下去。”
“那么,被烧死在小工坊里的人到底是谁?”
尽管君原这位退休刑警已经完全被一名小学生牵着鼻子走了,却还是不得不问。
“当然是秀重先生和时男先生那对双胞胎兄弟啦。尸体损毁情况严重,甚至没法判断年龄和性别了对吧?”
树来若无其事地说道。
“可真正的阿绫又上哪去了?”
君原问完,便见孙儿露出了向日葵般灿烂的笑容:
“您还不明白吗?在本乡旅馆为您准备料理的‘光子’就是阿绫姑娘!”
9
“一切都是阿鹤老夫人为了富久子小姐和阿绫姑娘这对双胞胎姐妹所演的戏。”
树来凝视着君原呆怔的面庞,继续解释道,
“阿鹤老夫人肯定很想亲自养育自己的两个女儿吧?可只有儿子能够继承本乡家,所以她哭着和新田夫妇交换了其中一个孩子。但秀重先生贪婪又傲慢,是个坏儿子,所以我认为阿鹤夫人一直想找机会把阿绫姑娘领回来。后来丈夫清重老先生死了,新田夫妇也不在了,正是绝佳的机会,为此,她甚至能毫不犹豫地杀人。
“不光是性格与品行都很卑劣的秀重先生,她连怀了秀重先生孩子的光子小姐和知道阿绫姑娘真正相貌的时男先生也不打算放过。既然她想把他们一起解决掉,那个方法便是最佳的选择。”
君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爷爷,在我看来,不管在庭院里被刺死的是秀重先生还是时男先生,我的关注点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死者穿着木屐。
“毕竟按阿鹤老夫人的说法,他们兄弟俩当晚是第一次在客厅里对话,聊着聊着却干起了架,还从厨房里拿出菜刀,两人一个追,一个逃,闹得很大。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您觉得他们还有那个闲工夫去穿木屐吗?包括阿鹤夫人自己都是只穿着一双袜子就直接跳到庭院里去了。
“即使如此,死者的脚上却穿着一双木屐,于是我不得不认为,阿鹤老夫人的话有假。”
“确实……”
被树来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阿绫姑娘和富久子小姐虽是双胞胎,不过长得并不像,因为双胞胎也分同卵生和异卵生。大概阿鹤老夫人和富久子小姐早就悄悄与阿绫姑娘联系上了。她们母女三人合谋,决定先杀死秀重先生,随后把时男先生叫到本乡村来动手杀害。终于,她们挑选了用人夫妇休息的日子,实施自己的计划。
“秀重先生应该是在案发当晚稍早的时候在庭院里被阿鹤夫人和富久子小姐偷袭了,而时男先生则被她们以商量要事为由相邀,于那天深夜悄悄来本乡家。她们先是假意款待了他,并在酒里下了安眠药。等动手后,只要把时男先生的尸体藏在阿鹤老夫人卧室的壁橱里即可,警方应该不会搜到那里。之后,她们淡定地为秀重先生举行了葬礼,再将尸体从后山的坟墓中挖出来,和死去的时男先生放在一起,浇上灯油,一把火烧了。”
听孙儿分析到这一步,君原也明白过来了。
“就是说—富久子还对野毛警官演了一场戏,目的是让警方相信时男在与秀重打架时刺死了对方,而自己也走投无路,和妹妹阿绫一同自杀?”
“嗯,在秀重先生的尸体被发现的那个早上,富久子小姐往身上喷了香水,接着故意靠近野毛警官;而另一方面,她又假装成阿绫姑娘,穿上简陋的衣服,梳了两条辫子。”
“那么,假‘阿绫’会在派出所抱住野毛警官,也是为了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没有使用香水啊……”
“没错!打那以后,野毛警官便认定了不用香水但是戴着挂坠的人是阿绫姑娘。”
“假‘阿绫’落下挂坠,被野毛警官获知了双胞胎的秘密,结果阿鹤觉得瞒不下去了,于是对警方交代了一切,案子就此告一段落。这么做即可保住本乡家的面子,真是聪明人!
“但再往后,她们又为什么要再一次误导野毛警官,让他认为实际上被刺杀的是时男,而被烧死的是秀重和富久子呢?在本乡家的庭院里,假‘阿绫’把头埋在野毛警官怀里,可这已经没有意义了。虽说可能是想让他明白自己身上没有香水味……”
君原说得有些脸红,他清清楚楚地记起了那位老警官向当时尚年轻的自己说出实情时的表情,一股苦涩的感觉也随之油然而生。
面对这位陷入困惑的退休刑警,树来则报以微笑,说道:
“野毛警官一开始仰慕的是富久子小姐,而在派出所遇到了阿绫姑娘之后,便迷上了她对吧?一旦他为了寻找阿绫姑娘生前的痕迹而跑去桐里村,那可就麻烦了。”
“有道理……他毕竟是个警察,如果知道阿绫伪装成富久子活在人世,就会在暗中支持她一辈子。”
这是何等狡猾!君原不禁心生感慨。
但令人吃惊的到底是富久子还是树来呢?
“还有啊,既然假借光子之名的其实是阿绫,那么真正的光子已经被杀了吗?”
“嗯,估计是案发之后,光子小姐听说本乡家要接纳她作媳妇,便毫不怀疑地赶过去了,结果死在了那母女三人手里。”
“所以,她受到母亲去世的打击而流产的说法也是假的?”
“嗯。”
“光子的尸体呢?怎么处理?”
“我觉得应该就放在秀重先生的空棺材里吧。那是最佳的藏尸地点。”
“光子的母亲坠崖身亡又怎么说?”
君原只觉得背后生凉。
“应该也是她们仨干的。若想让阿绫姑娘顶着光子小姐的身份活下去,光子小姐的母亲可是个大麻烦。”
祖孙二人相顾无言。
10
君原觉得树来十分可爱,而这份感情其实非常纯粹。
在旁人看来,或许会认为他明明有两个孙辈,却因为树来是男孩就给予偏爱,冷落了孙女麻亚知。但事实并非如此。
君原只是想好好珍惜和树来两个人度过的宝贵时间。
君原硬是屏住了胸中涌起的感情,对孙儿说道:
“对了,你下次什么时候过来?把麻亚知也带上吧!”
“真的可以吗?”
树来的小脸蛋都亮了起来。
君原心想,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些理解这孩子对妹妹的关爱呢?
“当然可以。”
“哇!太好了!”
树来响亮地答道。
下个月起,树来便是初中生了。他不知道孙儿还能像现在这样过来玩、像现在这样一口一声“爷爷”地黏他黏到什么时候,但情感的纽带一旦建立,便不会轻易消失不见。
幸福并非难事。想到此处,君原轻轻地摇了摇头。
[1] 日本的敬老日是每年九月的第三个星期一。—译者注
[2] 日本的老式库房是木质结构、土质墙壁的仓库建筑。每根结构柱的间隔基本为一米,随后以棕榈绳扎起竹筒形成墙面基底,往上糊二三十厘米厚的墙土,最后再在表面刷熟石灰,具有较好的防火性。不过墙土只糊在外侧,而库房内部则能直接看到裸露的木柱。—译者注
[3] 石灯笼是一种常见的庭院景观艺术品,顾名思义是以石头制成的小型立式灯塔,起源于中国,据说在一千多年前随佛教一起传入日本。日本最初的石灯笼是在寺院里供奉圣火的,拥有“立式光明”的意思,后来逐渐演变为日本石文化的主要内容之一,拥有了独特的风格。—译者注
[4] 纸画剧是一种曾流行于日本街头的戏剧形式,表演者通常为一人,使用可抽放图片的框子,在框内装备数张图片,表演时表演者在旁抽拉图片,让观看者看到不同的图片,同时配以讲解或演唱以解释图片的内容,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译者注
[5] 旧时日本的咖啡厅女招待并不像现在只是单纯的服务员,而是需要靠与客人调情暧昧、卖弄风情来揽客的。—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