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谈判破裂了
两方战争打响了
三步并作两步逃跑的是一方的士兵
四面楚歌亦不退缩的是另一方的士兵
五万名高手上战场
六人幸存,其余死光
七月十日那一场战斗
八面威风攻到了敌人老家
九攻拿下敌首的头颅
十指朝天高呼胜利万岁
1
“爷爷,您在当刑警的时候,遇到过‘比拟杀人[1]’吗?”
君原觉得树来的眼睛比平时更显明亮。
树来吃下最后一口甜甜圈,吸着冰块都已融化的冰茶,起了话头。
他们去了车站前的回转寿司店享用晚餐,随后急匆匆地提着甜甜圈和饮品往家赶。当祖孙二人在起居室中对坐着享用完甜品后,漫漫长夜终于开始了。
虽说这是他们的惯例聊天时间,可君原还是得听到孙儿发问后方能放下心来。对于这样的自己,他只能苦笑。
时值五月,清风送爽,在君原家那小小的院子里,树枝上都长满了新叶,看起来雄赳赳气昂昂的,树来也成了初中生。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改穿长裤了,君原总觉得他在这一两个月里一下子长高了很多,连举止都开始像个大人了。不过他似乎还是以成为一名推理小说家为目标,照样会跑到身为退休刑警的爷爷家来试图取材。
但这次提出的居然是比拟杀人。
君原觉得挺纳闷的。
“嗯……比拟杀人吗?这可问倒我了。树来,你喜欢横沟正史?”
横沟正史有许多重要作品都被拍摄成了影视剧集,不仅受到推理小说爱好者的喜爱,在喜欢小说或电影的人群里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狱门岛》《八墓村》《恶魔的拍球歌》等比拟杀人题材的名作,简直让人无法模仿。
那净是些脱离常规的连环杀人案,警察也全是无能之辈,但它们毕竟是虚构作品,君原也并非这么不识趣的人,因此不至于对小说大动肝火,反倒读得挺开心的。
不过故事的背景不同于现代社会,小孩子读来可绝不轻松。书里使用的汉字和语法毫无疑问都很难,就连已经迈入老年阶段的君原最近都读不惯那些词句。
可树来这孩子经常随身带着成年人才会看的书,所以肯定已经看完了横沟正史的著作。
“当然啦!我很喜欢他!”
树来用力点了点头。
“但我先说一句哦,会写比拟杀人故事的可不光横沟正史一个。范·达因和阿加莎·克里斯蒂也写过。这类作品在日本和全世界都多得很呢!”
他还是不忘提前叮嘱。
君原明白,其实树来真正想说的是,哪怕不像横沟正史笔下的那类案子也行,总之快告诉他即可。然而,尽管君原本人也很希望能够回应孙儿的期待,但只得照实说自己未曾有此类经历。
“我确实处理过各种案子,不过还真没遇上过比拟杀人案呢。”
君原坦白道。只见树来的表情明显黯淡了下来。
这孩子太可怜了。大老远地乘电车来到爷爷家,结果却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故事,真是白跑一趟。
“你想想啊,特地挑选一首童谣,按照歌词所示,用稀奇古怪的手法杀人,再对尸体下功夫,搞得非常夸张—这种事也只会在小说里出现吧?现实中的杀人犯在作案时都拼了老命,哪来工夫玩乐。”
君原不知不觉便安抚起了孙儿。
“嗯……也是……”
树来的回答依然难掩失落。
念及孙儿是乘兴而来的,君原便努力回忆着有没有类似的案件可以说说。这时,他想起了一桩发生在许多年前的连环杀人案。
那段记忆对他而言绝不美好,甚至可以说,那是在他漫长的刑警生涯中,恨不得永远封印起来的一段屈辱史。
即使如此,树来那认真的眼神却拥有着魔力,足以让君原心甘情愿地谈起失败的过往。反正任何工作都有苦有乐,眼下能在此对孙儿坦述自己苦涩的经历,或许其中也自有一番意义。
于是他缓缓地开了口:
“说起来,确实有那么一桩连环杀人案。尽管算不上比拟杀人,不过凶手把古老的拍球歌当成道具来用了。总之带着些诡异的感觉。作案手法倒是没什么特殊的,如果把它拆分成一桩桩独立案件来看,那么每一桩都很普通。”
“什么什么?您快说啦!”
树来的表情一下子生动了起来。
2
那是君原还在C县县警署总署刑事犯罪部搜查一科时的往事。位于C县东北地区的E市内发生了一桩有些古怪的连环杀人案件。
而搜查阵营一开始甚至没有把它看作连环杀人案。
当然了,任何连环杀人案在最初也只是单纯的杀人案,不过在本案中,即便发生了第二桩、第三桩案子,警方也并未意识到那是由同一名凶手所为。倒不如说,每一桩命案都被当成事故处理了。
直到第四桩案子出现后,搜查阵营总算是被惊动了—其实他们从最初便被凶手玩弄于股掌之中。
当时有一家创立于昭和三年(1928)的知名企业,在整个E市内都排得上号,叫作天志产业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天志产业”)。它的总部位于E市,从事特殊合金的制造与销售,凭借高超的技术实力,稳健而顺利地提升着业绩,旗下拥有三百多名员工。
天志产业副社长—志穗田成男的尸体于昭和四十八年(1973)六月被人发现,死因是殴打致死。
志穗田成男时年七十一岁,虽说顶着副社长的头衔,却无权代表公司对外开展业务、进行交易,每个月只在公司露一两次脸,实质上已经过起了安乐的退休生活。他是天志产业的创始人之一—志穗田宪正(已故)的长子。案发当天早上,他准备外出散步,可刚离开自己家,便遭人袭击身亡。
尸体的发现人是死者的妻子—志穗田芳江,时年六十三岁。因为丈夫迟迟不归,她很担心,于是打算出去找找。结果刚一出门,就看到了丈夫的尸体。死者似乎是被人用钝器在后脑勺施以一击,当警方赶到时,人已经死了将近两个小时。
案发地点是一条沿着公园铺设的道路,白天有不少行人往来,推定的死亡时间是清晨四点半,因此没有目击者出现,警方也未在现场找到凶器。
死者穿着翻领衬衫和长裤,打扮得很随意。按妻子芳江的说法,他连钱包都没带。同时,现场并无盗窃或打斗的痕迹。
他和体弱多病的妻子两个人住在从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宅邸里。其实,他还有一个应该成为继承人的长子志穗田则男,但据说长子和他合不来,因此一家人租房居住在隔壁的镇子上。可即使由于这样的原因,他遭到袭击后,被发现得也太晚了。
那时刚好是夏季,只要不下雨,死者就从不间断清晨散步。警方原本怀疑凶手是深知他这一习惯的人,却在他的衬衫表袋中发现了这样的证物。
那是一枚小小的纸片,内容由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而成:
七月二十日那一场大会
八面威风打到了大本营
这在外人眼里不亚于天书,但与天志产业有关的人士似乎一眼便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这是!”
接到通知后匆匆赶来的志穗田则男刚看到纸片上的语句,本已惨白的脸就变得更加僵硬了。
其实,天志产业在前一年被纳入了黑帮“远山帮”旗下。它的统帅正是以抢占企业而闻名的远山诚太郎。世人早已皆知远山做着何等龌龊的生意,在对待天志产业时,这一点也明显没有改变。
天志产业没有上市,是一家典型的家族企业。在创立之初,创始人一族便掌握了公司三分之二的股份,余下的三分之一则分给了员工和合作方,但内部仍有蛀虫乘人不备腐蚀着公司,等社长一派的人发现落入了黑帮的陷阱时,却为时已晚。
别说以前的员工和合作方了,就连站在社长天野久兵卫对立面的志穗田一族以及前社长的续弦、久兵卫的继母—天野由岐子都轻易地投靠了敌方的阵营。结果可想而知,七月二十日召开的股东大会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天志产业是由志穗田宪正(上文已有提及)与天野久兵卫已故的父亲—天野米藏两人共同创立的。
宪正长于技术,而米藏精于销售。两人分别发挥才干,宛如两个车轮,带动着事业的车辆勇往直前,让公司成长起来。可等到公司业绩提升,并在业界取得了一定地位之后,他们也毫无例外地出现了一些不和谐。
对负责技术领域的宪正而言,尽管让主抓销售的米藏当上社长是事出无奈,不过他总觉得对方只是占了分工的便宜;而米藏也有自己的意见,他认为,轻松愉快地搞机械的技术人员根本不理解资金运作和商谈业务有多么辛苦。
不过两位创始人对自己的弱点和对方的实力都心知肚明,因此他们始终没有将矛盾表面化。可当下一辈接过公司之后,便再也按捺不住,很快开始了内斗。不仅销售团队与各级领导,就连最基层的业务员也分成了天野派和志穗田派,两派人马反目成仇。
天志产业之所以会被黑帮敲骨吸髓,公司内部产生分裂当然也是背后的原因之一。最开始,“远山帮”以低息融资为诱饵,打入了天志产业内部,之后便露出本性,毫不掩饰地大肆破坏。在他们的金钱攻势之下,首先倒戈的便是志穗田派,包括当时的专务董事志穗田成男在内,全都极其轻易地向敌人举起了白旗。
然而,让久兵卫社长更受打击的是继母天野由岐子的叛变。即使他们并非血亲,由岐子也好歹是前任社长的遗孀。她持有公司股份,又担任着公司的会长[2]一职,本该守好天野派的大本营才是,却在股东大会上投票反对继子久兵卫成为董事。简直是岂有此理!
不知她此举意在对全方位轻视自己的继子进行报复,还是受到了敌人的影响与蛊惑,可无论出于何种理由,结果都是一样的。天野久兵卫接连失去了社长与董事的身份,可以想象他当时因耻辱而浑身颤抖的景象。
取代他就任新社长的井冈政史自然是“远山帮”的相关人员,帮派把他送入天志产业充当“间谍”;同时,志穗田成男也因“叛变有功”而获得奖赏,从专务董事升为副社长,虽然只是个挂名的副社长。
不过由岐子却贪婪极了。她当时已经年逾七旬,迈入高龄,终生没有生育过,和继子女们的关系也极为恶劣,但溺爱自己的那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外甥。她甚至毫无忌惮地公开说过,死后不会留一分钱给亡夫米藏那一脉的孙子们。
米藏去世后,由岐子独自一人住在宽广的宅子里,过着极度吝啬的生活,用人也只有一个不住家的家政服务员。不仅如此,她似乎还把手里的钱拿去做了类似于放高利贷的生意……总之,各路传言沸沸扬扬,最后集中说她将从米藏手里继承来的天志产业的股份都高价卖给了“远山帮”。
失意的天野久兵卫在那场股东大会召开后的第二个月便上吊自杀了,可他和他家人的恨意,以及被公司残酷地驱逐出去的天野派人员的怨叹肯定不会轻易消失。
由此,志穗田成男的死或许还能说是有理可循,然而警方很快就明白了它只是整桩连环杀人案的冰山一角,而凶手策划的复仇剧已经上演了。
3
“贴在那张纸片上的内容就是拍球歌?”
树来插嘴问道。
也难怪他无法理解。
七月二十日那一场大会
八面威风打到了大本营
在君原第一次听说这段文字时,同样没觉得那是拍球歌,因为它根本不像童谣,含义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是的。不过凶手填了新词进去,所以当然没人看得懂。”
君原详细地解释道。
树来是个活在现代的孩子,在现实生活中估计都没亲耳听过拍球歌。
“树来,你不了解这些用小手球玩的游戏吧?”
“嗯,不太清楚呢,虽然大致上有个概念。”
树来坦率地回答了爷爷的问题。
“那本来是女孩子的游戏。在过去,男孩子和女孩子玩的东西分得可清楚了,男孩子不会带小手球,他们玩面子牌和陀螺,而女孩子玩小弹子、小沙包和小手球。
“不过在我小时候,女孩子们玩的也已经不是那种古老的传统线扎小手球了。它们是用橡胶制成的,比网球稍大一些。玩法也并非用单手去拍它,使它一下一下弹起来,而是大家一边唱着识数歌,一边用脚踢它;或者将它放在膝盖上,让它在双腿之间穿来穿去。
“玩小手球时唱的识数歌和玩小沙包时唱的一样,都是从一数到十。随着唱词,需要做出的动作越来越难,一旦失败了,就要把球交给下一个孩子玩。”
“话说,爷爷您怎么这么清楚规则?该不会您也玩过吧?”
树来的眼里透着笑意。
“不,我有两个妹妹嘛。看到她们在玩,我多少会记住一些。”
君原忍俊不禁。
他回想起了妹妹们玩得热火朝天时的情景。以前女孩子从不穿裤子,但每逢冬天降临,两根棒针总会在母亲手里舞动个不停,织出毛线短裤和袜子给女儿们穿。
“说到识数歌,根据时代和地点不同,确实有很多版本,其中有一首流传很久。”
君原从一捆放置于起居室角落的报纸中抽出一张广告,用马克笔在它空白的背面“唰唰”地写起了字。
树来兴致勃勃地看向他的笔端。写完后,他便把广告纸递给了孙儿。
一场谈判破裂了
两方战争打响了
三步并作两步逃跑的是一方的士兵
四面楚歌亦不退缩的是另一方的士兵
五万名高手上战场
六人幸存,其余死光
七月十日那一场战斗
八面威风攻到了敌人老家
九攻拿下敌首的头颅
十指朝天高呼胜利万岁
“这是什么?”
树来瞪圆了眼睛。
“如何?很有意思吧?”
君原微微一笑。
“这个啊,只是一首童谣,估计并没有深刻的含义。”
“哦,原来如此。”
“凶手把这句‘七月十日那一场战斗,八面威风攻到了敌人老家’改成了‘七月二十日那一场大会,八面威风打到了大本营’之后,就出现了第四名死者对吧……怪不得这句话让人觉得很奇怪。但即使它是拍球歌的一部分,警方又怎么能因此确定那是连环杀人案?说不定它是凶手凑巧摘出来的呢?”
树来好像已经开始挑战谜团了。
“你说得没错,搜查阵营刚开始也没注意到这一点,不过这里头又有好些说道哦!”
君原不慌不忙地开始说明。
4
志穗田成男遇害一案在E市成为话题,人们纷纷谈论着天志产业的副社长居然也能死于非命。“远山帮”的做法本就冷酷无情,再加上天野派和志穗田派之间的对立让全市的人际关系都蒙上了阴影,所有人皆暗自恐惧着,心想不知何时会再出大事。
E市内东本镇的镇警署立刻成立了搜查本部,C县县警署也派出了一队人马参与进去。君原就在那支队伍之中。
刑警通常以两人为一组行动。当时的君原在搜查一科中还算毛头小子,但毫无疑问已是精锐之一。和他搭档的刑警来自东本镇警署,名叫雁场俊夫,是一名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手,却从不对年轻的君原摆前辈架子。
雁场为人沉默寡言,待人非常细心周到,同时也不会强迫他人,说起话来总是言简意赅,因此所有人都认为他并非无能之辈。然而他本人似乎没有野心,即使一直停留在巡查部长的位置上,也不见他流露出不满的情绪。
“雁场前辈,那张纸片上的句子是什么意思?您怎么看的?”
君原提问道。
“不太清楚。”
雁场歪着头,十分困惑。
但没想到的是,案件本身倒是被轻易告破。
当时,警方将纸片上的古怪内容刊登于报纸上,结果次日就有人主动提供证物。对方是另一桩凶杀案中的死者—牛尾德三的家属。而之后,牛尾德三也被警方认为是整桩连环杀人案中的第三位受害人。
牛尾时年六十四岁,原本就职于天志产业,是一名销售人员。在正常退休后,他因脑梗死而倒下了,并落下了左半身麻痹的后遗症。自此他便在家努力地做复健运动。
大约在两个月前的某天,他出门散步,将之作为一个复健的环节,却掉入家附近的农用水渠中身亡。那时候还是四月下旬,黄昏时天仍亮着,但由于很少有人会往那一带走,因此警方并未找到目击者。
他本就不良于行,于是他的死自然被当作事故处理,没有任何人觉得其中有鬼。可事实上,他的长裤口袋里也有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
五名刺客上战场
六人幸存,其余死光
内容同样语焉不详,也同样是由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字拼贴而成。家人们对此当然是一头雾水,只觉得它给人一种紧张不安的感觉。
不过他们认为也没必要为此大闹,只准备由着它去。然而就在此时,他们从报纸上看到了志穗田成男被杀的相关报道,便急匆匆地赶到了东本镇镇警署。
幸亏牛尾的妻子一直保管着那张纸片,经调查,警方确定其纸质与贴在上面的剪报都与志穗田成男一案中的相同。
既然如此,这两桩案子之间必然存在着联系。更何况两名受害人都和天志产业有关。紧张的氛围在搜查本部弥漫开来。
“这是一首拍球歌啊!”
此时,一名东本镇镇警署的中年刑警指出道。他姓细川,按他的说法,在他小时候,母亲和姐姐常唱这首童谣,女孩子们会伴着它来玩小手球。
搜查阵营的成员全是男性,没人了解拍球歌,包括细川本人也不会唱,只是模糊记得有这么一首童谣。他们迅速去对照了文献,结果板上钉钉,不容置疑。所有人都必须接受事实,即—贴在那两张纸片上的文字明显出自拍球歌!
天志产业当时正被资金周转问题折磨得苦不堪言,于是“远山帮”提出了自己的惯用手法,即向企业提供比银行更为优惠的融资方案,以此为踏板逐步抢占企业。结果,他们成功往天志产业内部送入了共计五名己方人员,具体阵容为董事、销售、财务、行政总务、工厂人员各一人。
随后,这五人便担任着“间谍”的角色,明里暗里都非常活跃。这第三位被害人牛尾德三不是股东,却是销售一部部长(实际上是“间谍”)的心腹,负责收集股东与员工的信息,并从中挑拨离间。
始终反抗“远山帮”的股东只有天野派的六人,其中包括社长天野久兵卫。因此这两桩命案正如拍球歌歌词所示,而警方也当然会倾向于认为案件是憎恨着“叛徒”们的天野派人士所为。
不仅如此,在牛尾家家属提交纸片的翌日一早,警方发现了整桩连环杀人案的第二位死者。
受害人名叫近藤恒昭,时年二十一岁,还是一名学生。他的外公志穗田留吉于七年前去世,他当时从外公手里继承了天志产业的股份,又在去年将它们卖给了“远山帮”。
近藤恒昭喜欢骑摩托车,虽然不是“飞车党”,但会在路面较为空旷的休息日或夜间时分高速驾驶摩托车四处兜风。对他而言,这似乎是最好的解压手段。在四月上旬的某个晚上,他一如既往地跨上摩托车出了门,却于第二天清早五点多被一位在公园内散步的老人发现坠车身亡。
死因是头部遭到重击后出现的脑挫裂伤。而他心爱的摩托车也摔得破破烂烂,就倒在他的尸体前方几米处。
附近并没有可能引发撞车事故的障碍物,警方将他的死亡当作过速驾驶导致的坠车事故,他的家人则在报纸上看到了志穗田成男被害一案后,对他的死产生了怀疑。
事实上,在近藤恒昭的后裤兜里也有一张纸片,上面有两条用剪报拼贴成的句子:
三步并作两步逃跑的是志穗田的兵
四面楚歌亦不退缩的是天野的兵
他的父母找到警方,异口同声地表示他们已经扔掉了那张纸片,但对上面的内容却记得清清楚楚。
这下子,近藤恒昭的死也和天志产业被抢占一事扯上了关系。他之所以会在无障碍物的情况下坠车身亡,莫非因为凶手知道他喜欢飙车,于是设下陷阱,在公园的两棵树木之间拉起了一条细细的绳子?警方仔仔细细地搜查了案发现场,最终在附近的树干上找到了被细绳擦过的痕迹。
至此,警方明白过来—这三位死者必然死于同一桩经过精密谋划的连环杀人案。再加上留在他们身上的纸片,其内容均改编自同一首拍球歌,这让他们不得不认为,很可能在更早之前还存在第一位死者,并且之后会出现第五位死者。
搜查阵营的行动一下子忙碌了起来,而那时候的君原当然无法想象这桩案子会与堪称他从警生涯最大污点的事件产生关联。
5
“那么,第一桩案子是什么时候的事?发生在哪里?被害人不出所料是志穗田派的,还是和‘远山帮’有关的人?而且口袋里也有纸片对吧?”
日光灯映在树来的眼睛里,衬得他的双眸闪闪发光。
“就算你一口气全问了,我也只能一个一个回答哦。”
君原笑着说道,
“搜查阵营尝试彻底排查,以确认最近是否还有猝死的天志产业相关人士。结果他们料中了,还真有这么一位死者。他名叫麻生京辅,已经七十五岁了,原本是天志产业的员工,而且也是股东之一,但他已经退职了,有传言说‘远山帮’收买了他。”
“照这么看,他是志穗田派的啰?”
“正是。他当了很多年厂长,是个彻头彻尾的志穗田派人士。他妻子在案发几年前去世了,他便独自一人生活。他的房子是独栋建筑。在距离志穗田成男死前大约半年时,有人发现他在自己家的浴室中溺水身亡。”
“是单纯的溺水身亡?尸体上没有被人掐脖子或者殴打的痕迹吗?”
“是啊,毕竟他是全裸泡在浴缸里的,就算遭到突袭也没法抵抗。不过当时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是凶杀案,反正上年纪的人泡澡溺死也不稀奇。”
“咦?真的吗?那爷爷您不是很危险?!”
树来大声叫道。
话题突然充满了现实感。
君原苦笑着说:
“不,我很安全,因为我的心脏和血压都没有问题。”
君原在这方面还是相当注意的。他不会在酒后洗澡,还打算好好管理营养与健康。这倒不是因为他想长命百岁,而是不愿给别人添麻烦。更准确地说,是不希望由于健康问题而陷入悲惨的境地。
他挥去了心头的阴霾,继续往下讲述:
“尸体的发现者是住在他附近的外甥媳妇。麻生京辅没有孩子,外甥夫妇便不时去探望和照顾他。由于他本人喝了酒,因此亲人对他的死因毫不怀疑。警方当然也对尸体进行了检验,可先入为主真是很可怕的,没有一个人看出他其实死于凶杀。”
通过第二位、第三位死者,警方领悟到了凶手的狡猾。可以确定的是,对方偷偷潜入浴室,杀死了被害人;又或者,被害人其实认识凶手,但对方小心行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是,那张纸片呢?只要看到纸片,警方就会觉得可疑吧?”
听到这里,树来疑问重重。
“外甥夫妇没注意到纸片……因为死者当时是全裸的,凶手很可能把纸片放到了装换洗衣物的篮子里,结果那对夫妇没仔细检查就将衣服都处理掉了。唉,这也不能怪他们就是了。”
听了君原的解释,树来嘀咕了一句“原来如此”,然后便开启了沉思模式。
警方本打算去被害人家中重新调查一番,只是房子已经被拆了,他们不得不放弃。
“很可惜,关键的童谣就这样下落不明了。”
尽管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不过说句实话,搜查阵营并没有特别失望。毕竟他们大致能猜出凶手把那首童谣的头两句改写成了什么样子。
树来似乎也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忽然抬起头,对君原露出了笑容,说道:
“既然那是第一桩命案,那么警方应该想象得出纸片上的内容吧?比如……‘一场谈判破裂了,两派战争打响了’?”
“正是如此。”
君原也不禁展颜道。
“反正想来想去都只有这一种可能性啦!”
得到爷爷的赞同,树来满心欢喜。
“好了,你知道凶手给第五位死者准备了怎样的童谣吗?而且那实际上正是整桩连环杀人案的最后一位受害人。”
君原试着问了一下,而树来不愧是未来的推理作家,只是略一沉吟便慎重地给出了回答:
“‘九攻拿下久兵卫社长的头颅,十指朝天高呼远山帮万岁’,是吧?”
“没错,你真的很敏锐。”
君原佩服地说道。
“搜查本部的见解和你几乎一致,而且事实也确实如此,凶手的改写真称得上精彩。”
君原快速动笔,在广告纸背面的空白处填上了被改写过的童谣,至此,完整的改编版本终于跃然纸上:
一场谈判破裂了
两派战争打响了
三步并作两步逃跑的是志穗田的兵
四面楚歌亦不退缩的是天野的兵
五名刺客上战场
六人幸存,其余死光
七月二十日那一场大会
八面威风打到了大本营
九攻拿下久兵卫社长的头颅
十指朝天高呼远山帮万岁
像这样将它们写在一起,才让人感受到其字里行间涌现的对志穗田派的怨恨之情。
不消说,搜查阵营立刻出面紧盯公认的天野派股东和职员。然而两者的人数都很庞大,且第一桩命案与第四桩命案之间又隔了很长时间,可以想见对他们全员进行不在场证明调查是何其困难!
其中嫌疑最大的果然当数天野久兵卫的家人,但调查工作立刻便触礁了。久兵卫一家共计十人,包括他的妻子天野喜美、长子天野匡及其妻儿、次子天野卓及其妻儿。不过在案发当时,他们全都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可凶手未必是单独作案,一旦他们与天野派的其他人合谋,分工犯罪,那么饶是警方也束手无策。
“在这种时候,比起逮捕凶手,防止出现第五位死者不是更重要吗?毕竟凶手都对警方下战书了呢!”
树来小心地开了口。
其实根本不需他指出,那无疑是搜查本部当时下达的首要任务。但让人倍感屈辱的是,那项任务最终以警方的失败而告终。
“确实啊!”
君原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
6
假设凶手还有第五个目标,那么对方究竟是谁?搜查本部也就此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虽然绝不能出现第五位死者,但如果确定不了凶手盯上的对象,就无法去对方身边加以保护。
所有人都认为,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的是天野由岐子。由岐子虽然不是志穗田派的,但她的背叛给天野派造成了无法估量的伤害。
然而,定式思维往往会导致失败。警方必须对天志产业的新社长井冈政史乃至现任全体董事都做好警备工作,而对“远山帮”同样如此。当然,对活下来的志穗田派成员们也不能大意。
只是面对人数如此众多的保护对象,警方需要提供庞大的警力。即使向邻近的警署请求支援,也无法满足这么大的需求量。鉴于此事关乎警方的威信,搜查本部的刑警们放下一切事务,举全员之力防备着凶手再次作案。
雁场和君原这对搭档也被派去负责警备工作,因此自然舍下了重要的搜查任务。
“这种事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君原也忍不住发牢骚。
距离第四桩命案发生,已经过去了三周,虽然在那之后未出现新的死者,但警方依旧处于被动状态。君原担忧搜查本部可能正在被凶手牵着鼻子走。
最终,他的担忧成了现实。
案发那天,他和雁场在天野宅邸担任夜间护卫。因为天野由岐子是最有可能被凶手盯上的,于是搜查本部也没法将此重任交给内部的其他人员。毕竟随着案件的进展,警方或许会与凶手直接交锋,所以只能由负责破案的刑警们轮流担任警卫。
由岐子上了年纪,基本上不外出,上门打扫的家政服务员在晚上八点就会离开,因此警备工作比较好做。但君原他们还被告知说,抠门又挑剔的由岐子,即使家政服务员还在场,也不会给警察们一杯茶喝。
天野家的宅邸是建在E市旧市区的日式平房,占地面积广是广,可到底建在街道旁,两边和背后都是普通人家,出入口只有一扇朝北而开的大门。虽说只要有心就能翻过大门或围墙潜入天野家,不过总体而言,宅子的安保设施还算不错。
穿过大门,从正玄关边上进入内侧玄关后,眼前就是一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它就是警方的临时据点。然而只有一张小小的矮桌和几块薄薄的坐垫堆放在室内一角。幸好当时是夏天,不然这样的房间还真是寒酸到了极点。
晚上八点到次日凌晨四点由君原和雁场负责值班,在与同事交接完毕之后,他抛下忙着细看宅邸平面图的雁场,去和女主人由岐子打招呼。
他听说由岐子也像一般的老人家那样睡得很早,眼下应该在房内。
按照平面图所示,只需走过长长的走廊,再一拐即可看到她所在的房间。那间房间有十个榻榻米大小,平时被作为内客厅使用。
整栋宅邸呈L形,每间房间都装有玻璃门,且可以通过玻璃门直接进入庭院。再加上庭院内没有高耸的树木,因此整个院子都能一览无余。尽管警方人员可以从据点直接盯着由岐子的房间,但此时毕竟已经入夜,整栋宅子的护窗板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就连那间内客厅也不例外。
由岐子出面接待了君原,她正如传言那般是一位毫无可亲之处的老妇人,都这个时间了还正儿八经地穿着和服,严阵以待。可她见来人只有君原一人,而且还颇为年轻,便露骨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哎哟,今晚只有您一位警官吗?这护卫工作您一个人做得来吗?”
她满脸横肉,目光冰冷;对她来说,未受到警方重视而产生的不快无疑强于可能被歹人袭击的不安。
君原想起坊间传说她在放高利贷,如此看来,那间内客厅的一角确实有一个巨大的保险箱。
“不,警卫工作是两人一组的,请您放心。”
听到君原这么说,对方却回话道:
“我对跟您交班的警官也说过,反正除了上厕所,还请勿擅自出入。您毕竟是男性,在我家晃来晃去的,成何体统?我九点就要睡了。”
真是一句体谅人的话都没有。
君原可算是理解了,心想着正因为对方为人如此,这才会让人起了杀心。不过工作归工作,他绝不会掉以轻心。
既然连厨房都不备茶水,警方人员只得自带饮料。商量之后,君原和雁场都带了保温瓶,里边装着浓咖啡。咖啡是利尿不假,可好歹能驱散睡意。
其实,只要没有发生凶案,那么所谓警备工作便不甚繁重。玄关后面靠走廊侧的拉门、挨着庭院的护窗板及玻璃门都敞开着,于是他们擦亮眼睛,竖起耳朵,怀里还藏着手枪,以便在该出手时立刻冲出去应战。
然而,这项任务比想象中更需要毅力。除了上洗手间,他们都不能动弹。年轻的君原已经有些不耐烦。
直到十一点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异样的金属声突然响起。
“什么声音?!”
君原和雁场下意识地看向对方。
音量并不算大,只是微微刺耳。若非夜深人静,他们很可能会听漏。但这声音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苗头。
“是从庭院发出来的!”
雁场叫道,而君原在他出声之前便已跳到了庭院,连鞋都顾不上穿。雁场也紧随其后。
庭院里漆黑一片。由于两人急匆匆地飞奔出去,手电筒也没带,只能借着月光以及从敞着门的据点里透出的灯光,往声音的方向前进。
“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天野家的厨房位于宅邸一端的尽头,和内客厅几乎处于对角位置,庭院则夹在这两者之间。他们定睛一看,发现音源就在厨房的窗户下边。
“就是这个!”
看样子是闹钟。这么想来,他们听到的还真是闹钟的声音。
君原正要伸手去碰,却被雁场厉声喝止:
“等等!说不定有陷阱!”
他们立刻蹲下,蜷起身体,目不转睛地观察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拿过那个闹钟,然而它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闹钟,上面没有任何机关。不过雁场依然小心翼翼地关掉了闹铃声。
四下立刻恢复了寂静。
两人安心地长舒一口气,但下一瞬间,又相顾高喊道:
“天野由岐子!”
太大意了!
雁场几乎是跳着起身的,随即便向内客厅冲去,君原也火急火燎地追了上去。
“天野夫人!天野夫人!我们是警察,您还好吗?请回答我们!”
他们一边拍打着护窗板,一边竭尽全力地大叫着。
正当君原开始琢磨是否该从宅邸后面绕到由岐子的房间时,一阵“咔嗒咔嗒”声响起,宅子最边上的护窗板打开了,他们看见天野由岐子正穿着睡衣待在室内。
“是刑警先生吗?我没事,大半夜的,请别把我吵醒。”
白炽灯照在由岐子那张不耐烦的脸上,但光线昏暗,他们看不真切。话音刚落,她便立刻关上了护窗板,根本不听任何解释。
到底是为了谁才这么辛苦啊!君原心头火起,可好歹确认了她本人平安无事,总之还是松了一口气的心情更强烈。
问题是,究竟是谁为了何种目的而设下了闹钟?然而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两人回到据点后,拿上手电筒,开始在宅邸内巡逻。
尽管他们对进入内客厅还是有所顾虑,但不管由岐子怎么说,不把整个天野家的角角落落都搜个遍的话,他们是无法安心的。
等他们巡逻完毕,确定没有任何异状之后,便再次回到据点。而此时已经过了午夜零点。
或许是因为四处行动,两人感到口干舌燥。于是他们盘腿坐在那张矮桌前,对着加了大量牛奶和砂糖的热咖啡深深嗅了一口。甘美的芳香沁人心脾,让人放松了下来。
“到底是谁干的?”
君原歪着脑袋,困惑不解。
他很想认为那只是一场单纯的恶作剧,可即使如此他也无法理解。毕竟事态都紧张到这份上了,他实在想象不出有人会故意捉弄警察。
“谁知道。”
雁场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需要再去看看天野夫人吗?”
但是,他的记忆也就到此为止了。
“喂!你们醒醒!”
两名前来交班的警察猛烈地摇晃着君原和雁场的肩膀吼道。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小时。
7
“然后呢?”
树来也不知不觉紧张了起来,想必是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
“我们的保温瓶里被人下了安眠药。似乎是效力短暂的助眠型药物,但我们的咖啡都是自己在家泡好带来的,因此肯定是凶手趁我们被那个闹钟分散注意力的时候,潜入据点下了药。根据检查结果,我和雁场前辈的血液中含有同一种药物。”
“所以您和雁场警官才睡得那么熟吗?由岐子老夫人又怎么样了?”
“她被人用细绳勒死了。死亡推定时间是在午夜一点到两点之间,责任完全在我们!”
警方彻底掉入了敌人的陷阱,导致自己保护的对象遇害身亡。这种心情简直无法用言语来表述。君原一度因为后悔和屈辱而陷入失眠,甚至认真地考虑过辞职。
尽管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继续当一个好警察,可却从未向人诉说过他曾苦恼到这般田地。
“手枪没被抢走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凶手瞄准的只有天野由岐子的性命,完全没碰钞票和值钱的东西。她不愧是做高利贷生意的,内客厅里的保险箱中放有借据和将近两千万日元的现金,不过看不出任何被人乱翻过的痕迹。”
君原的语气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啊……”
树来似乎无法掩盖惊讶之情。
“被害人天野由岐子穿着睡衣,纸片也照例出现了,就塞在她的睡衣前襟里。”
君原的声音中混杂着苦涩。
九攻拿下久兵卫社长的头颅,
十指朝天高呼远山帮万岁。
“纸片上的内容和你想象的一模一样,凶手成功躲过了警方的眼睛,完成了连环杀人案。”
“可是,凶手是怎么潜入天野家的?”
树来问道,似乎是想将爷爷从郁闷之中拉回来。
“天野家的大门和玄关确实都上了锁,但我之前也提过,只要存了这个心,就能翻过大门和围墙。估计凶手躲过我们的监视,偷偷潜入庭院,在厨房的窗户下设好闹钟,随后躲到警方据点旁的侧廊底下。等闹钟响起,我们循声赶往庭院时,就溜进据点,在我们留在屋里的保温瓶中下了安眠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