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盯着内客厅,据点的门始终敞开。由于室内亮着灯,庭院里则乌漆墨黑,因此我们能从庭院里看清室内,却无法从室内看清外边。警备工作简陋和松懈这一点确实无可辩解,可警方之前一直都这么守着天野由岐子也没出事。但这下就没法否认,是搜查阵营擅自认定了这种做法具有效果。
“随后,凶手大概趁着我们拍打护窗板的工夫,暂时离开天野家,接着看准了我们搜查完毕的当口,再次悄悄回到庭院内潜伏。直到我们睡着之后,对方又光明正大地进入据点,经过走廊,前往内客厅。
“被害人很可能是在睡梦中遭到袭击的。毕竟内客厅在整栋宅子的最南边,那一侧有两户邻宅,距离天野家非常近,中间只隔着围墙,能够察觉到天野家的动静。而经调查,那两户人家都声称在十一点后听到过响动,可在案发的时间段里却鸦雀无声。
“搜查阵营的结论是,凶手在实施犯罪后,再次经过我们的据点进入庭院,翻墙离开了。想必是先来确认我们已经熟睡,这才悠然自得地踏上了归途吧。”
君原和雁场无疑对这场重大失误担有直接责任,不过这并不是处罚他们二人便能解决的。许多人指责警备方针自身过于松懈,年轻的君原所受到的非难并不像原本担忧的那样强烈。
树来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抬起头,向爷爷询问道:
“后来抓到凶手了吗?”
“没有,搜查阵营以天野久兵卫的长子天野匡和次子天野卓为中心,对天野派的核心成员们进行了锚定调查,然而案发当晚,他们都没有可疑之举。当然了,要是算上那些被公司开除的员工,那么天野派的人数就过于庞大了,警方没法监视所有人。
“之后,嫌疑人范围的确缩小了,搜查本部也一直都在拼命调查,结果却一无所获,警方就这样陷入了迷宫之中。”
“原来如此。”
树来重新低下头去。
听完爷爷的失败经历,树来会感到低落也情有可原。
君原当时认为,与其找些拙劣的借口,还不如干脆辞职。他向和他负有共同责任的雁场表明决心后,对方给了他一个忠告:
“君原老弟,虽然我已经能看到自己的结局了,但你还年轻,不能把自己的人生断送在这种事上啊!”
“雁场前辈,您打算辞职吗?”
闻言,雁场露出了一个寂寥的微笑,答道:
“搜查本部本来就缺人手,现在脱逃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
事实上,比起追究责任,当时的搜查阵营追求的是尽早逮捕凶手,把案子给破了。
遗憾的是,警方并没有实现这一目标,但或许是因为凶手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于是在第五位死者遇害之后,整桩连环杀人案也随之结束了。
同时,搜查阵营中甚至流传着一句自虐式的调侃,称:假如凶手真的想要大开杀戒,那么就应该按照那首拍球歌的第一句到第十句,杀上十个人才对。
而雁场也在一年之后悄然辞职。
“我听说,雁场前辈辞职之前,他的太太因为某种不治之症去世了。如今虽然有医疗费的帮扶政策,可长期与病魔做斗争的话,光是开销就不得了。他当年没有立刻提交辞职报告,想必也是为了太太的救命钱吧。”
君原喃喃道,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离开的人和留下的人,各自都有各自的想法。
“爷爷,您能听我说一句吗?”
树来开口了。
8
“我呀,总觉得那桩连环杀人案最大的谜题就在于,凶手为什么要进行比拟杀人。”
也许是由于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所以声音中毫无半点犹疑。关于这一点,君原也有自己的看法,因此姑且给出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回答:
“因为想着能掀起轩然大波,有效地让世人知道自己复仇的意图吧?”
“可是这么一来,杀死下一个目标的难度不就提高了吗?若凶手是那种乐于挑战警方的愉快型犯罪者[3]倒也罢了,但目的在于复仇的话,这可真不是个好主意。如果我是凶手,肯定会在杀了那五个人之后再发表改写过的童谣。”
树来照例没有全盘接受君原的说法。
他虽爱看推理小说中那些吸睛惹眼的杀人手法,不过在谈及真实存在的案件时,又会基于现实进行思考。
“你说得对。”
君原认真地面向孙儿,继续讲述道,
“搜查本部中当然也有人认为那首改编过的童谣说不定是障眼法,凶手真正的目标只有天野由岐子一人,为了模糊真正的作案动机,才把案子伪装成与天志产业相关的复仇。”
“照这么说,天野派里有人具备杀死由岐子老夫人的动机?”
“对。就像我方才说的,天野由岐子有个外甥,名叫井藤彻。那家伙不是什么正经人,吊儿郎当的,就连黑道都混不成。只是由岐子没有自己的骨肉,便特别关照这个外甥,甚至立了遗嘱说会把财产全部留给他。
“井藤彻在案发当晚的不在场证明很微妙,我们也掌握了他因赌博欠下一大笔钱的事实,这已经足够让人怀疑他以遗产为目的而杀了由岐子。这么一来,凶手没有对现场的财物下手便说得通了—反正等由岐子一死,他就能继承所有的钱财宝贝,没必要急着当场搜刮。”
“嗯,说得也是。”
树来点头表示赞同。
然而正是由于真相并非如此简单,警方才会陷入迷局之中。
树来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又迅速追问道:
“既然警方都有怀疑的对象了,为什么没能破案呢?”
“因为我们的猜测很快就落空了。我们还没仔细研究他在由岐子被杀当天的具体行动,便查清他在第二位、第三位死者遇害时,有铁打的不在场证明。
“第二桩命案发生在四月上旬,第三桩在四月下旬,而他那阵子进‘猪笼’了,也就是在拘留所里。最后虽因暂缓起诉[4]而被释放,却又因勒索未遂,进了监狱。只不过那毕竟是在其他县发生的事,我们也没法在一开始便充分了解相关信息。”
因此,搜查本部很快得出了结论:既然井藤彻不可能杀死第二位、第三位被害人,那么他也绝对不是整桩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然而,当时的君原不久前才出过大岔子,没法光明正大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这并非因为他在任务中出了过错或者违反了相关守则。事实上,雁场和君原都没有受到处分。而道理和感情是两码事,每逢搜查会议,他都觉得周围同事们在用严厉的眼神毫不留情地盯着他,这让他如坐针毡。他实在是没有发言的立场,渐渐地便不打算出声了。
但疑心一旦产生,便绝不会自行消失。直到现在,它都在君原的脑海一角燃烧着。火焰虽小,却难以熄灭。
他心存好奇,想着树来莫非和当年的自己抱有同样的疑问?
“爷爷,爷爷,在这桩连环杀人案中,最先引起警方注意的是第四桩命案,之后再按第三桩、第二桩、第一桩的顺序依次发现了前几桩命案吧?您不觉得这有些奇怪吗?”
树来果然戳中了问题核心。
君原的心脏不禁狂跳。
“树来,你也是这么想的?”
“嗯。”
或许是得到了君原的肯定,树来非常高兴,满足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问题最大的是第二桩命案。被害人近藤恒昭先生骑摩托车去公园,结果被紧绷在两棵树之间的绳子绊了一下,坠了车;而凶手目睹了这一幕之后,便把贴有改编版童谣的纸片放在他的口袋里,带走了绳子,没错吧?可是凶手为什么要将绳子带走呢?”
“你果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君原喃喃自语道。
“当然啊,这虽然可以解释成凶手不希望在案发现场留下东西,但如果那是一根随处有卖的绳子,那么根本就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呀。就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搞得被害人家属完全没有重视凶手特地放在被害人身上的童谣节选。
“照着这个思路再往下看,第三桩命案也很难让人信服吧?为什么要让被害人掉进农业用的水渠里呢?这很容易被当成意外哦。按说直接用钝器锤打被害人的头部就行了,就像在第四桩命案中对志穗田成男老先生动手时那样,但凶手的实际行为却又导致第三桩命案的被害人家属同样不理解口袋里的纸片是什么用意,而个中问题正是出在杀人手法上。
“话说回来,警方难道没觉得第一桩命案不对劲吗?看到受害人的死法,大部分人都不会认为那是凶杀案吧?说白了,那就是一名老人家在家中洗澡时淹死在了浴缸里。而且在警方出面之前,连他的家属都从没想过他死于谋杀。
“即是说,这桩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故意让第一到第三位死者看起来像是死于意外事故,如此一来,杀下一个人时便会更容易得手,因为凶手也在提防着警察嘛。不过在我看来,此处依然存在着矛盾—既然凶手坚持要按童谣的歌词来犯罪,那不是该从一开始就不做任何伪装,好让上述案件直观地体现出凶杀案的特点吗?您看我说得对吗?”
“嗯,确实。”
“可是,到了第四桩命案时,凶手却一反常态,把受害人给打死了。这意味着,凶手选择将‘受害人死于他杀’这一事实明确地展示出来,就差直接提醒警方赶紧意识到这是一桩连环杀人案了。而您觉得,凶手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君原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很多年以前,他和树来琢磨过同样的问题。尽管如此,他还是放过了解开谜团的机会,任由自己沉沦在屈辱和失败感中。
“我也是,自从第五位死者出现之后,便一直在思考这一点,然后终于得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结论。但我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也没有去验证它的真伪……”
君原不曾料到,时至今日,他居然会说出自己在四十年前悄悄封印起来的假设。
他缓缓地开了口。
9
“那首改编过的童谣,莫不是凶手为了模糊自己真正的目的而写?就像我刚才提过的那样,搜查本部也研究过这个可能性,即凶手瞄准的其实只有天野由岐子一人。至于另外四位死者,全都是被殃及的。
“我的假说虽然也是‘障眼法’,不过和搜查本部的想法略有区别。我觉得那五桩命案并不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其中第一桩命案只是单纯的意外,而凶手从中得到了灵感,连续杀死了三个人,再接着,另外有人搭上了这一连串命案的‘便车’,杀死了第五位死者,也就是天野由岐子。
“抱着这种观点重新审视这五桩案件,便会觉得,第一位死者麻生京辅的外甥和外甥媳妇没注意到那张纸片,其实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麻生京辅的死本来就是意外,所以贴有童谣的纸片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然而,他的死状有异,于是凶手打算制造一桩看似因天志产业被抢占而导致的连环杀人案,来掩盖自己进行家族内部杀人的真实动机,且目标直指第四位死者—志穗田成男。
“麻生京辅是天志产业的股东之一,也是他们公司的退休厂长,完全属于志穗田派。凶手只需利用这一事实,按照改编过的拍球歌实施比拟杀人,警方便不会怀疑到志穗田成男的家人头上。虽说第二名死者近藤恒昭和第三名死者牛尾德三倒了大霉,但他们俩八成是志穗田派中相对容易下手的对象。
“这么一想,就能解释为何第二桩、第三桩命案均疑似事故,可第四桩命案却明显是凶杀案。为了搅乱警方的侦查工作,凶手营造出了还会出现第五桩命案的局面,不过实际上其真正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要是警方由此起了戒心,对天野由岐子采取警备工作,结果就算第五桩命案没有发生,凶手也不必担心遭到怀疑,毕竟所谓‘第五个目标’受到了保护。”
“如果是家族内部杀人,那么凶手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也就是死者的太太?”
此时,一直专注聆听的树来提出了问题。
“不,应该不是。”
君原当场予以了否定。
“志穗田芳江上了年纪,身体又差,除非有证据,不然肯定无法断定她就是凶手。说不定是和父亲关系不好的长子志穗田则男干的呢?他明明是志穗田家的继承人,却不得不和妻儿一起租住在外边。”
人其实会意外因为微不足道的欲念或者情感,而在一瞬间对他人产生杀意。志穗田则男也不例外,或许他已经被旁人无法窥见的憎父之情蒙了心。
对君原而言,则男一脸悲痛地诉说着天志产业遭人夺取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过了一会儿,树来的话唤醒了沉浸在回忆中的君原。
“那么,是谁杀了第五位被害人?”
“这个嘛……”
当年未能凭借毫不动摇的信心指出凶手的身份,令君原倍感焦虑,他至今仍因没有做自己该做的事而懊悔不已,可已经于事无补。
“果然是井藤彻干的吧?他在案发那晚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我不光是因为这一点而怀疑他的。他赌博欠钱,被人追着要债;而且他还是天野由岐子的外甥,很清楚她正处在危险之中,并二十四小时受警方保护。若是那个犯下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能替他杀了由岐子,他的愿望便可实现,然而警方盯得那么严密,他几乎没法指望这种‘好事’发生。如此一来,他八成下了决心,认为只好顶着这桩比拟杀人案的由头,亲自动手。总之,他就是被逼急了。”
“虽说他‘具备动机’且‘没有不在场证明’,不过凶手也未必是他吧?”
树来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当然啦,我非常注意他的举动。除了那位不住家的家政服务员,便只有井藤彻了解天野家的警备情况,知道搜查本部的刑警每天都在场。说起来,天野派中估计也有人知晓天野家的房屋结构布局,不过他们没法得知警方会以内玄关附近的房间为据点,整晚敞着门,监视内客厅的情况,因此是不可能通过闹钟把我们引到庭院里去的。”
听完君原的说明,树来或许是在一定程度上预料到了这些,便应和道:
“嗯,确实。”
随后,他便低下头琢磨起了什么。
君原一边看着他蓬松的头发,一边把话继续下去:
“当初,搜查阵营对井藤彻的怀疑也主要落在这一点上。那家伙八成是得益于进过拘留所,彻底洗脱了第二桩、第三桩命案的嫌疑,但这反而让他决心来硬的。我们全都被他骗了!”
既然案件性质属于连环杀人案,那么凶手肯定是同一个人—所谓比拟杀人正是最适合用来让警方产生这一既定观念的手段。
君原认为,孙儿恐怕也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了,可为什么依然一声不吭地看向地面呢?
其实,每当树来专注于思考时,就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一般。君原正开始寻找下一个话题,树来却小声嗫嚅道:
“其实我不这么认为……”
10
“你是怎么看的?”
听到君原的问题,树来抬起了头,答道:
“井藤先生是由岐子老夫人的外甥,所以了解天野家的房间布局以及警备情况—这个说法没有任何问题,可我想他应该不至于连您和雁场刑警会带着保温瓶去现场都知道吧?就算特地放了闹钟,把站岗的警察引到庭院里去,结果发现他们给自己准备了易拉罐装的果汁,那该怎么收场?不然的话,保温瓶中也可能装着冷水,一旦被掺入了安眠药,警察们只要一喝就会发现味道不对,总之,这样的计划实在草率了些,不是吗?”
“啊,的确如此。”
君原恍然大悟。
树来的见解十分尖锐,让人无言以对。
“那么,树来你是怎么想的?是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闻言,树来用力点了点头,说道:
“凶手究竟为什么要进行比拟杀人呢?当然,我认为这是障眼法。不过对凶手来说,比拟杀人的优点仅此而已吗?”
他的双目熠熠生辉。
他大概已经得出结论了,于是认真地盯着爷爷的眼睛,语带慎重地讲起了自己的观点:
“从那首改编过的童谣来看,最有可能成为第五位受害人的是由岐子老夫人,这一点没有问题吧?也正是因此,警方才会开始对天野家采取警备工作。再说了,这项任务并没有被交给从其他警署赶来的支援部队,而是由搜查本部的刑警轮流负责的。
“不管怎么想,这对天野派的人和井藤彻来说都不是好事哦,毕竟光是靠近天野家就已经很难了。但对提供警备的一方而言,倒有了光明正大出入天野家的好机会,换句话说,这是一大优势呢。”
君原一时之间没法消化孙儿的话,心想着树来在说什么?“好机会”是怎么回事?“优势”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
君原噎住了,而树来的眼神却认真而又锐利。
“就是这么回事。爷爷,按我的想法,这桩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警察。”
树来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有那么一瞬间,君原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
“是……雁场前辈?”
君原回想着雁场警官,回想着那位沉默寡言的搭档—案发当晚,他们一起去天野家,一起站上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一起冲向庭院,一起仔细检查宅子,一起睡死过去……自己的搭档居然是凶手?这怎么可能?!
看着呆愣愣地自言自语着的爷爷,树来对他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那天晚上,爷爷您和雁场警官两人一组,负责天野家的警备工作,可您也不是一秒都没离开过他吧?包括您去向由岐子老夫人打招呼的时候、您和雁场警官分别去上洗手间的时候,你们都是分头行动的。所以雁场警官完全有可能趁着这些机会,在庭院里设下闹钟,并往您的保温瓶里下安眠药。
“而且知道您带了热咖啡的,也只有您的搭档。他大概用‘咖啡提神’等理由,若无其事地诱导了您吧?”
君原哑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凌晨四点,整个天野家只有由岐子老夫人、雁场警官以及爷爷您,因此只需让您睡着,就没有人能妨碍作案过程。我估计雁场警官一直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他最开始先把偷偷带来的闹钟定在深夜十一点多响铃,随后将它放在位于庭院一角的厨房的窗户下边。由于据点的护窗板和玻璃门都敞开着,您绝对听得到铃声。
“深夜,铃声到点响起,你们飞奔出去,找到闹钟并关停,再赶去内客厅,大叫着拍打护窗板,由此确定由岐子老夫人平安无事之后,你们又一起把宅子查了个遍。
“如此一来,他便让您好好确认了那时的由岐子老夫人和天野家都没有异状。于是,你们回到了据点,但他只是闻了闻热咖啡,并没有喝下。等您因为安眠药生效而睡着,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因为他只需杀死被害者,然后重新回到据点,喝下自己那瓶已经加了安眠药的咖啡,悠悠入睡即可。”
怎么可能?!
君原出自本能地想要反驳,却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能够否定上述推理的依据。
他愕然了。
“雁场前辈的动机是什么?”
他总算想到了这一点。
“不知道,毕竟推理素材实在太少了。”
树来淡淡地答道。
“但是,雁场警官想必是向由岐子老夫人借了钱吧。自己的太太得了重病,他很需要钱,我怀疑他和由岐子老夫人之间存在利息高昂的债务关系。她放的债都跟高利贷差不多了,收账时肯定也很严苛。为了保护太太和自己,雁场警官终于动手犯罪了。”
想到雁场确实在太太去世之后不久便辞了职,君原感觉胸口堵得慌。
“我认为,雁场警官得知麻生老先生在自己家的浴缸里淹死之后,就像爷爷您方才说的那样,利用这起事故,构思了这一整桩与天志产业被抢占一事相关的连环杀人案。他对那首拍球歌的前十句进行改写,再由麻生老先生开始,把那十个句子分配给五位死者。而后,一直到他准备对真正的目标,也就是第五位死者—由岐子老夫人下手时,才在第四桩命案中做了手脚,让人们察觉到那是一桩比拟杀人案。现在您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君原无声地点点头。
“这下子,警方便会成立搜查本部,尽全力查出凶手是谁,同时保护由岐子老夫人;而身为东本镇镇警署的一员,雁场警官本就将在队伍中登场,再加上他是一名‘老将’,所以进入搜查本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他主动请缨的吧?
“当然,如果只杀死由岐子老夫人一人,也可以采用其他的方法,可为了取回对方手里的借据,无论如何都得进入天野家的宅邸。不然即使由岐子老夫人去世了,她的继承人—井藤先生也照样会问雁场警官要债。”
“他故意以比拟杀人的形式作案,目的就在于制造出亲自负责警卫工作的机会?”
听到爷爷这么说,树来微微笑了。
“对哦。想要打开装有借据的保险箱,最好的办法就是威胁由岐子老夫人,让她去开锁。毕竟外人不知道密码,一旦暴力破坏保险箱,找她借过钱的人便会遭到警方的怀疑。这么一来,还真不好说什么时候会查到雁场警官头上。”
君原赞叹不已—这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了这么多!
“雁场前辈是用枪抵着被害人,从而取回借据的吗?”
其实,刑警也无法随心所欲地配枪行动,不过案发那晚,雁场和君原都怀揣着手枪,因此能够不做准备、不加隐瞒地带着这种具有绝对威慑力的工具走动。
“他只是威胁了被害人,并没有开枪,不必担心用枪一事会暴露。而等由岐子老夫人照原样关上保险柜之后,他便用绳子勒死了她。”
“接下来,前辈就把贴有改编版童谣的纸片塞进由岐子的睡衣前襟,由此完成了这桩比拟杀人案。”
君原深深地叹息着。
“君原老弟,虽然我已经能看到自己的结局了,但你还年轻,不能把自己的人生断送在这种事上啊!”
雁场在说这句话时,心中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然而,君原又突然想到了一个全新的问题。
“我也觉得你的推理完全站得住脚,只是这套逻辑同样适用于我哦。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没有向天野由岐子借过钱。”
他期待着孙儿会如何回答。
“爷爷您可真会扯,您不可能杀人的啦!”
树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驱散了君原心头的阴郁,令他也跟着笑了出来。
随后,树来很快又收敛了表情,一脸认真地说道:
“我之所以把您排除在嫌疑人之外,并非看在您是我的爷爷的份上,而是因为您属于县警署的搜查一科。就算东本镇镇警署的辖区内出了命案,您也未必能参与调查。所以说,哪怕您计划进行比拟杀人也是白搭。这是第一条理由。”
事实还真像树来所说,尽管君原是一名退休警察,但他似乎已经有些混乱,连这点常识都搞不清了。
树来继续说道:
“还有,我之前听您讲述的时候,就注意到—雁场警官坚决不在由岐子老夫人面前露脸。您抵达天野家的时候,去内客厅向由岐子老夫人打招呼,而雁场警官却没有和您一同前往,说是忙着确认宅邸的平面图,不过事实真的如此吗?
“我记得由岐子老夫人对您说:‘哎哟,今晚只有您一位警官吗?这护卫工作您一个人做得来吗?’这说明,之前过来担任警卫的警官都是两人一起去找她的,对吧?
“之后,当你们确定有人在庭院里设了闹钟时,尽管还有从宅子里绕过去的路线可以选,他却带头跳进庭院,冲向内客厅,与您一起拍打护窗板,大声呼叫她。如此一来,由岐子老夫人打开护窗板时,由于她在明处,而你们在幽暗的庭院里,那么,她应该看不清你们的脸。
“既然您能痛痛快快地和由岐子老夫人打照面,那就肯定没问她借过钱。然而,雁场警官则始终巧妙地不让她看到自己的长相,于是我怀疑,或许他们俩认识。”
君原说不出话。
爷孙俩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11
“爷爷,我很尊敬您。”
树来柔和的声音在君原耳中回响。
“我长大后想当作家,虽然不知道当不当得成……不过我没有成为刑警的自信……像警校那种严格的地方,我绝对待不下去。因此我觉得您非常了不起!刑警能够奋不顾身地保护别人,真是最伟大的工作呢!”
听完雁场才是凶手的假说,君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但他明白,这是因为自己曾经是一名警察。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虽说也会因同事犯罪而感到心痛,可估计不会失落到这般地步。
刨除使命感之后,警察只不过是握有权力的人群兼基层的小官员罢了。而此刻,君原却感受到,原来有人能够切实地理解究竟是什么一直支撑着他,究竟是什么让他得以如此骄傲。
树来拥有出色的推理能力以及看透事物本质的洞察力,不会被先入为主的观念所困,着实令君原刮目相看。每次对树来说起自己的过往,他都能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这绝非出于对自家孩子的偏爱,而是他的真实感悟。
他坚信,只要拥有这份能力和这股热情,树来成为推理小说家的梦想就一定能够实现!于是,他对孙儿说:
“作家也是一份很棒的工作,可以为很多人带去快乐哦!”
确实,君原的从警生涯有着数不清的懊悔与愤怒,有着各种各样的所思与所感,但他从不后悔自己作为警察而度过了这一生。
“好了,该睡觉啦。”
说完,君原便悠悠地站起身来。
[1] 比拟杀人是指凶手按照某个规律依次进行连环杀人行为,而作案的过程就像是在进行模仿或比拟,常见的对标对象包括但不限于诗歌词赋、童话童谣、古书文献、小说或影视作品情节内容甚至其他案件等,亦是推理小说创作中的经典题材之一。——译者注
[2] 日本公司的会长一职高于社长,通常由辞职或退休的社长等高管来担任。—译者注
[3] 愉快型犯罪者是一种心理异常的犯罪者,他们能够通过犯罪过程以及犯罪结果甚至由犯罪所引发的社会效应而感到愉悦、刺激、满足。—译者注
[4] 暂缓起诉指的是检察机关从刑罚特别预防的角度,综合案件情况尤其是犯罪人的情况、犯罪人犯罪后的表现,认为以暂不提起公诉为宜的,可以暂缓提起公诉,并为被暂缓起诉人设定相应的义务。如果被暂缓起诉人在法定的考验期间内,没有违背法定义务,那么考验期限届满,检察机关就做出不起诉决定;如果违背义务,检察机关则立即提起公诉。—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