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不这么认为……”
树来怯生生地开口了。
7
“爷爷,能具体说说一彦先生的人身保险吗?”
树来抬眼看向君原,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考量。
“可以啊。后来保险公司规规矩矩地赔了钱。毕竟他是被人杀死的,和抑郁症无关,保险公司便无法以他违反了告知义务为由而拒付保险金。”
“那么,‘旋风馆’后来又怎样了呢?”
“哦,‘旋风馆’啊……”
如果“旋风馆”如今还在营业,倒是可以带树来去玩……
君原脑中忽然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想法,想要带着孙儿去旅行,在外头住上一晚。
“‘旋风馆’就这么废弃了。其实茂美拿到保险金之后,把欠债都还清了,但她大概还是觉得继续经营民宿很困难吧?”
“良机又是怎么想的?”
“这就不清楚了。他们出售了‘旋风馆’,它的房屋和旋转楼梯都被拆除了,有人在那块地皮上新建了公寓。而我对茂美和良机往后的生活也一无所知。”
“这样啊……”
树来又思考了起来。
“你觉得不畅快吗?期待落空了?”
“不,不是这么回事。”
树来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心里没有任何不畅快,只不过我还是认为那条‘羽衣’很可疑。”
“‘羽衣’?你是说挂在松枝上的长款丝巾?”
“是的。”
“那条长款丝巾怎么了?”
“即使‘没有天花板’,‘旋风馆’也可以算是一间广义上的密室,里面还发生了杀人案。既然‘密室’之谜碰巧因为流浪汉石川被杀一案而得到了解决,那么先姑且把它放一边吧。其实单看石川先生的作案手法,确实挺不靠谱的,但认为他的计划本就不周密的观点倒也说得通。可是,他都已经杀死了一彦先生,又为什么不带走那条丝巾呢?”
“因为把那东西留在现场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吧?要不就是看到一彦倒下之后,他一下子吓坏了,惊慌之下便顾不上什么丝巾了。”
“这很奇怪啊,您看,按照警方的见解,石川先生回收了套在旋转楼梯上的登山绳,也好好地把作为凶器使用的旧铁板带回了尼山公园对吧?我可不觉得吓慌了神的人还能采取这么冷静的行动。何况他在来的路上还用那条丝巾包着登山绳和旧铁板,所以回去时也该做出同样的行为才正常。首先,说流浪汉连一匹布都会珍惜的,不正是爷爷您吗?”
事实还真像树来说的那样,君原没法在第一时间做出反驳。
确认了爷爷的反应之后,树来又继续往下说道:
“如果石川先生就是杀死一彦先生的凶手,按说绝对会把丝巾带回去。这样一来,根据我的推理,真凶其实另有其人。既然如此,那条丝巾也就不是被石川先生带过来的。”
“这么说,它和一彦的案子没有关系吗?”
“不,关系大着呢。我估计那条长款丝巾不是包裹着凶器的包袱皮,而是凶器本身。”
树来自信地下了判断。
“还有一点—石川先生确实有可能和其他流浪汉打了架,或者遭到了‘狩猎’,可杀死他的凶手说不定还有其他动机呢?要是他真和‘旋风馆’有交集,再结合这两桩案子发生的时间段来看,反倒会让人觉得其中另有隐情哦。
“比如—在搜查遇到瓶颈的时候,‘凶手’恰好被杀了,而且遗物中还留有铁证……通常情况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吗?您觉得呢?”
“树来,你是想说这两桩案子之间存在关联?”
“当然。”
君原其实已经看出孙儿想表达的意思了,不过还是得问上一句。
“是谁?为什么要杀石川?”
“当然是杀了一彦先生的凶手。对方杀死一彦先生之后,给了警方解开密室之谜的机会,并且为了把嫌疑都推到石川先生身上而再次动手,犯下了第二桩杀人案。”
君原说不出话来,树来快速地瞥了他一眼,随后波澜不惊地继续表述自己的意见:
“石川先生就这样被塑造成了杀害一彦先生的犯罪嫌疑人。可如此一来,能够从中获益的人是谁?一旦从这个角度去思考,结论就很明显了。
“一彦先生遇害时,‘旋风馆’处于密室状态,没有任何人出入。基于这项事实,警方只得勉强承认一彦先生死于自杀,对吧?站在幕后真凶的立场上来看,这正是求之不得的,所以没必要冒着危险,额外捏造出一个凶手。”
“嗯,应该吧……”
“然而,真凶还是把石川伪装成了杀害一彦先生的凶手。这是为什么呢?我想,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万一一彦先生被认定为自杀,对真凶而言就不妙了。”
“原来如此……”
“真凶应该没想到‘旋风馆’会变成一间‘密室’。因为直到案发之后,大家才知道原来大门对面装有安保摄像头。由此,案发现场便成了实质意义上的密室,而警方对此案的意见也随之从倾向于‘他杀论’变成了更支持‘自杀论’。这就逼迫着真凶无论如何都要让一彦先生看起来死于‘密室杀人案’。毕竟他因抑郁症而自杀的话,就没有保险金可拿了。”
“所以,茂美才是真凶吗?”
君原小声嘀咕道。
8
“就算茂美才是真凶,案发当天她可是待在东京的娘家啊,如何杀死自己的丈夫呢?”
君原曾担任过搜查本部的指挥官,是一名能干的刑警。而此刻,他的话语声中已不再带有那份犀利感。
“直接动手杀人的当然不是茂美太太,而是良机先生。他俩合谋杀死了一彦先生。”
“这也行不通,真凶作案的时候,良机拥有过硬的不在场证明,怎么着都不可能杀人。”
“在一彦先生的死亡推定时间段,也就是案发的时间段里,良机先生的不在场证明或许牢不可破,不过他有充足的时间提前布下陷阱,并在事后把它们都收拾干净。
“一彦先生患有抑郁症,平时都窝在房间里,可每到天黑之后便会沿着自己心爱的旋转楼梯走上走下、仰望夜空,对吧?因此,良机先生完全可以预料到,一彦先生在案发当日同样边下楼边抬头仰望天空。那么,在旋转楼梯上设个‘坑’岂不是很简单吗?”
君原无法回话。
“假设良机先生拆除一级台阶,再固定一条与它颜色相近的丝巾盖住空缺处冒充台阶呢?人在夜里本就很难看清东西,而对于早就走惯了的楼梯,更是不用逐级确认脚下。于是,在一彦先生一脚踩上丝巾时,身体得不到支撑,当然就会摔下去。外加那座旋转楼梯呈上大下小的旋涡状,每级台阶和其正下方的地面之间没有任何障碍物。”
“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
君原尚未能够把握案件的全貌。
即使真相就如树来所说,一彦又为什么会出现颅骨凹陷性骨折?
树来却仿佛看透了君原的疑问,接着说道:
“所以说—倘若良机先生在地面上放了迷你蹦床呢?‘旋风馆’的迷你体育馆会提供迷你蹦床给客人玩吧?坠楼的一彦先生被蹦床弹起,头顶猛地撞上楼梯台阶的可能性很大。在现场试验一次应该就能明白了。
“不过我很想多研究一下良机先生放蹦床的位置和角度,然后再亲自做几次实验呢。体育馆的仓库里不光有迷你蹦床,还有安全帽和防灾头巾。我学校的置物柜里也放了那种缝有棉花的头巾。只要把它套在安全帽上戴好,就算窗户玻璃或者门店招牌当头掉下来都没事。
“良机先生说自己那天打扫了旋转楼梯,他大概就是趁那时候用螺丝刀卸掉了一级台阶,换上长款丝巾,之后又在一彦先生从蹦床上弹起后就会撞到的那层台阶的底部缠好保鲜膜。到第二天一早,他先拨打了110,随后赶在警方抵达之前的那段空当,迅速把台阶装回原处,撕下带血的保鲜膜,再将迷你蹦床和螺丝刀收进仓库。”
树来认真地凝视着君原。
而君原则呆愣愣地望向树来,仿佛在看外星人似的,心想着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会推理了?
基于刑警身份所赋予的理性,尽管他口中还在嗫嚅自语着“哪有这么顺的”,可心里却已经接受了孙儿的说法。
“爷爷啊,这时候就终于轮到‘仙女的羽衣’登场了。”
树来微微笑了,笑容里还带着淘气之感,像是看出了君原的心思。
“长款丝巾非常轻薄,绝对会被早晨的强风吹上天,一路越过栅栏,飞到邻居家的院子里。良机先生原本肯定是打算把它一并回收的,但警方行动迅速,很快就会赶到,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翻过装有防猫刺垫的栅栏实在行不通。”
君原慢慢咀嚼着树来的话,小声说道:
“原来如此,也许你说得对。”
“是吧?”
树来提高了音量,听起来很是高兴。
“那么,假如‘旋风馆’没变成‘密室’,石川也就不用被杀了是吗?”
君原听到自己内心有一个声音,正在告诉他—树来的推理是正确的。
然而,他心里的疑问并没有彻底消散。
“有证据表明动手的是良机,且茂美是共犯吗?搞不好是良机眼看着茂美因为丈夫的抑郁症及高利贷的催收而不断吃苦,单方面对她产生了同情呢?”
事已至此,他仍有些固执,毕竟在他的记忆中,茂美是一位朴素又保守的女性,良机也非常淳朴。
“这……”
树来对身为退休刑警的爷爷到底还是带着几分顾虑,硬是把一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给咽了回去。
“这是因为,假设茂美太太没有和良机先生联手,那么她肯定会在一开始就把石川先生的事告诉警方。而且说到底,‘一彦先生在尼山公园认识了石川先生’究竟是真是假呢?要知道,一彦先生当时已经抑郁了三年,没事根本不会离开房间哦。”
“欸……”
“此外,据说一彦先生有洁癖,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这种人会让流浪汉进‘旋风馆’吗?我觉得啊,就算他们之中真有人和石川有所接触,估计也不会是一彦先生,而是良机先生。石川先生住在尼山公园,平时不和其他流浪汉往来,因此是作为‘替罪羊’的最佳人选。良机先生大概会不时给他送些食物,让他放松警惕,随后趁其不备攻击了他。”
“明白了。”
“既然如此,茂美太太明显撒谎了。为了让警方相信石川先生有杀害一彦先生的动机,所以编造了那套说辞。再看茂美太太—”
树来说个没完:
“她在案发当天傍晚六点时,从东京娘家给一彦先生打了电话。夫妇之间通话其实很正常,不过问题在于时间。这与良机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尚不确凿的时间段是一致的。良机先生下午五点离开‘旋风馆’,他参加的讲座则在六点开始。虽说天还没黑,不必担心一彦先生外出,可是在气候的影响之下,存在着‘死亡推定时间范围被扩大’的风险。茂美太太为了和自己合谋的良机先生,必须留下一彦先生在傍晚六点前还活着的证据。可以想象,只要能保证良机先生的不在场证明成立,那桩案子便会被归结为金钱纠纷所导致的杀人案,就像警方最先考虑的那样。”
说完,树来和君原都陷入了沉默。
9
“假如你的观点是正确的,也不具备任何证据。而且现在已经完全没有验证途径了。”
过了一会儿,君原开口了,声音中混杂着些许自嘲。
“杀人案的追诉时效[5]不是已经废止了吗?”
“但那桩案子的追诉时效已经过了,就算新的法律废除了相关规定,那些时效已过的旧案也不会受新法影响。”
“这样吗?太过分了!”
也难怪树来会有这样的想法,可这对长年累月与犯罪分子做斗争、与世人做斗争,并且与时间做斗争的君原来说,却是个难以轻易回答的问题。
“小说和现实的区别正在于此。小说里可以随心所欲地破解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前的谜案,而在现实的搜查工作中,还存在着‘时间’与‘证据’这两大障碍。即使没有追诉时效一说,时间也会吞噬一切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树来似乎是顾虑到爷爷的心情,乖巧地回了话。
“然而,就算没法重新调查、逮捕犯人,还是可以自由地开展推理哦。树来,我问你,你觉得茂美和良机为什么要杀人?谋财害命吗?还是因为……”
君原最终没能说出后半句的“男女问题”。
不管怎么说,树来都只是个小学生,君原认为自己不该直截了当地提起这个话题。不过树来察觉到了爷爷在顾忌什么,便笑嘻嘻地说道:
“茂美太太三十七岁,良机先生二十三岁,相爱也不奇怪嘛。”
君原噎住了。树来眼中透着恶作剧般的兴味,直视着自己的爷爷。
“不跟您开玩笑了。茂美太太之前跟警察说,她把良机先生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还和丈夫一起期待着良机先生将来找个好媳妇,继承‘旋风馆’,对吧?这说法挺刻意的,我觉得她像是心里有鬼才会讲出这种话来。”
“嗯……”
“再者,良机先生当时正为拿到‘地产交易处理人’的资格而学习。考虑到将来要继承‘旋风馆’,学记账或者烹饪岂不是有用多了?后来一彦先生一死,茂美太太和良机先生就双双放弃了经营民宿呢。”
至此,君原牢牢记住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再把树来当成小孩子来对待了。
“对了,爷爷啊—”
树来的语调突然开朗了起来,问道,
“我下次还能来您家住吗?”
霎时间,君原感到盛夏的阳光照进了自己的心房。
[1] 一贯学校是一种一体化学校,包揽从学前教育(幼儿园),到初等教育(小学),到中等教育(初高中),到高等教育(短期大学或大学)中的一段或全部。它是一种新型办学模式,体现了教育的一体化和规模集聚效应,也有助于教学设施、场地、师资的高效共享。由于它把教育的功能主要定位在发展而非选拔,因此学生通常可以在升学时选择内部直升。—译者注
[2] 社会派是一种作品风格,在题材上更注重各种值得思考的社会问题,在内容上更注重突出现实感并带有大量的走访调查记录,逻辑偏向严密朴实,以对人性进行深入的描绘与剖析。—译者注
[3] 颅骨凹陷性骨折是骨折局部以骨板凹陷为主要特征的一类骨折,它可以单独发生或与线状骨折合并发生。一般在致伤物作用面较局限、作用力较大且作用速度不快时才能形成,最常见于钝器打击。—译者注
[4] 脑挫裂伤是脑挫伤和脑裂伤的统称,两者经常同时发生于交通事故、受打击伤等时候,会伴有意识障碍、视野缺损、头痛呕吐等现象,严重时甚至可致命。—译者注
[5] 追诉时效指刑法规定的对犯罪人进行刑事追诉的有效期限。在此期限内,司法机关有权对其提出追诉,而超过了此期限,司法机关就不能再进行追诉。因此,超过追诉时效,意味着不能行使求刑权、量刑权与行刑权,也不能适用非刑罚的法律后果。在日本,杀人罪的追诉时效是15年,2010年时,日本政府对此制度进行了废除,改为无限期追诉。—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