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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座敷童子是谁

作者:日-深木章子/译者:邢利颉 当前章节:14839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0:37

“逛大街!逛大街!”

十个孩子凑齐了人数,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大圈,在客厅里转啊转、转啊转,使出了吃奶的劲,大声唱着歌谣。

他们都是被这户人家邀来的。

就在他们转着圈做着游戏时,人数却不知不觉增加到了十一人。

明明每张面孔都是认识的孩子,明明每张面孔都是不同的孩子,可无论怎么数,结果都是十一个。

于是这家的大人跑来说,多出来的那个孩子就是座敷童子哦。

但哪个孩子才是多出来的那个呢?

于是孩子们端端正正地坐下了,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在表达自己绝对不是座敷童子。

这就是座敷童子的故事。

摘自宫泽贤治童话故事集《银河铁道之夜》之《座敷童子的故事》(新潮文库版,1961年7月30日发行,1986年1月25日第62次印刷版)

1

“爷爷,您在当警察的时候啊,遇到过超自然现象吗?”

树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道。

这孩子,怎么又来这套!

君原一边暗自戒备着,一边却又掩饰不住自心中涌现而出的喜悦之情。

君原老人在妻子过世后,便过起了形单影只的隐居生活,而他的孙儿君原树来生于七月,现在十二岁,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学六年级学生。

其实,树来之所以会独自跑到爷爷家玩和小住,理由无他,正是为了打听爷爷从警生涯中的各种故事。他将来想当推理小说家,打算依次收集必要的知识和素材。

尽管知道树来的“小心思”,君原却仍从方才起就急不可待地等待着,看孙儿到底何时开口来找自己打听旧案。

眼下是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暑假已经结束,距离树来上次来玩也过去一个月了。据说在八月的上半月,他和父母、妹妹一家四口一起出门旅游,还参加了露营活动,下半个月则忙着赶作业。开学后,他还有其他要忙活的事宜。就在君原觉得心里缺了什么似的的当口,树来却意外到访了。

他带着孙儿去了车站前的那家回转寿司店,任孙儿尽情吃握寿司,而且今天的饭后甜点也是甜甜圈。

正在爷孙俩打算进入甜甜圈连锁店时,树来提议道:

“爷爷,要不咱们把甜甜圈买回家吃吧?”

看来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急着听故事呢。但这也正如君原所愿。

虽说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过两人的谈话内容毕竟是真实存在的案件,因此要避免让别人听到。树来只是个孩子,却在没有人叮嘱过的前提下如此懂得分寸。哪怕是出于对自家孙儿的偏爱,君原也觉得他真是可靠极了。

树来挑选了巧克力奶油甜甜圈和冰茶,君原则要了热咖啡。他们提着甜甜圈店的袋子,并肩走上了回家的路。

君原由衷地想着,即使在婚前与妻子约会的时候,自己也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不掺有丝毫算计或错觉的幸福感所包围着。

他曾听人说过,“孙辈真不知道有多么招人疼爱”,可直到自己的孙儿长到了十二岁,他才切实感受到了这一点,真是太让人懊悔了。

爷孙俩回到君原居住的独栋木制老房子里,进入起居室,把甜甜圈和饮品一起放在桌子上,接着树来便立刻开始发问了。

推理小说是树来的最爱,而实际上,尽管君原在警察岗位上工作时总是以“现实”为思考和行动的宗旨,但他并不讨厌推理小说。毕竟幻想的世界和现实社会存在区别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超自然现象”又是什么?君原对此感到困惑不解。

可他好歹当了那么多年刑警,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事件与现象,因此很清楚—就连无法用科学说明的光怪陆离的故事,在这个世界上也比比皆是。

虽不能说“犯罪行为”与“离奇现象”之间只有一纸之隔,然而犯罪本身即带有怨恨、妄想、由药物引发的幻觉,以及因恐惧导致的误解等要素,再加上犯罪者(尤其是混黑帮的犯罪者)之中有很多迷信人士,所以君原倒也不是完全无法满足孙儿的要求。

“我想想……所谓‘超自然现象’其实分很多种,比如说—‘幽灵’就可以算是其中一种吧?”

“幽灵?”

树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2

那是距今二十多年的往事了。当时君原还在C县县警署总部的刑事犯罪案件搜查一科工作,有四个不错的年轻人凑在一起,满脸认真地说幽灵出现了。

警方汇总了相关人士的供述,整理出了整桩事件的开端:

坂出刚、下野田公博、森信司、片山谆、饭原优太五人都是C县立明大学的三年级学生。

这是一所综合性大学,历史悠久,享有盛名,在整个C县内都排得上号,入学考试的偏差值也很高,所以他们本该是优等生,但之所以会聚到一起找警察帮忙,其实是有理由的。

下野田和森属于经济学院,片山在教育学院,坂出和饭原则就读于文学院。尽管他们来自不同的高中,专业也相当分散,不过五人仍有一项共同点,那就是都参加了“流行音乐爱好者协会(简称‘流行会’)”。而实际上,协会全员真正热爱的是吸食违禁品(俗称“叶子”)。

准确地说,“流行会”在最初多少还能发挥一些社团机能,可不知不觉间却变成了一把保护伞,为成员们在校内劝诱他人吸食并交易违禁品提供了“掩护”。尤其是近一两年,它的实际活动情况极为模糊,会员也只剩下他们这些大三的学生。

不过,虽然他们都有违禁品上瘾的问题,但平日里的品行还算端正。毕竟是通过了激烈的竞争才考入这所大学的人才,因此一直到高中毕业为止,他们基本上都在认真读书。

其中下野田和饭原热衷于玩乐队和打工,疏忽了学业,估计迟早得留级或中途退学。而另外三人还是会好好学习的,于是在父母和周遭人士眼里,他们都是极为普通的学生;尤其是他们仨自身也决定毕业后就果断戒掉“叶子”,过平凡的生活。

正因为他们是这样的人,所以在买违禁品时并不会徘徊在繁华的夜市,去找些奇奇怪怪的卖家,而是有着更简单、安全的获取途径—他们的“流行会”原先有一名成员(现已退出),名叫内海宏志,在工学院电气工学系三年级就读,其隐藏身份便是违禁品的卖主。

内海是个身材消瘦、肤色白皙的文弱男子,眉清目秀,头脑聪明,而且本人勤勉向学,绝对不碰那些违禁品。这样的男性当然很有女人缘,也得到了教授们的好评。最近他和同为工学院的设计系二年级学妹开始交往了,对方不仅拥有“才女”的美誉,更是院主任的女儿,校内甚至有传言说他俩将来会结为夫妇。

尽管内海的人生看起来毫无死角,可他的家庭环境其实有些问题。他的父亲在老家B市自主经营着一份正经生意,可他的舅舅是暮义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暮义公司”)的社长—小暮义正。内行的人都知道,那其实是一家经济犯罪公司。

所谓的“经济犯罪公司”,即是指表面上从事正常经营活动,背地里通过各种经济犯罪手段获取非法利益的反社会组织。

比如利息惊人的高利贷、近乎欺诈的期货交易、暴力拆迁、买入正在诉讼中的房产、扰乱股东大会以向企业索要钱财、强占企业等。凡属于经济犯罪范畴的业务,小暮义正几乎均有染指,故而别名“高知流氓”。

他和自己的手下们身穿商务套装,抹去了传统流氓身上的那种邋遢感,不直接行使暴力,而是通过头脑和口才来榨取法外收益。因此,就算“老大”摇身一变成为社长,“小弟”们也改当员工,其本质却依然是黑社会组织。

内海非常狡猾。他表面上维持着优秀学生的形象,私下里却让舅舅公司的销售部部长原岛洋司(他实际上相当于辅佐帮派“二把手”的人)把弄来的违禁品分给他,向同学们兜售,以此挣取零花钱。只不过,一旦他准备考研究生,开始踏上成为教授的人生道路,便不能再把这份危险的活计继续下去。

再加上这几个月来,暮义公司的上级黑帮组织“樋川会”发生内斗,把暮义公司也卷了进去,到处都是小规模的冲突,小暮社长的下属们精神高度紧张。

偏偏在这当口,原岛被人枪杀了。案发那天,他在公司工作到深夜,八成是于归途中遭到敌方杀手的尾随。对方在近距离对他开枪,用一发子弹了结了他的性命。

如此一来,内海也自然决定收手,不再暗中贩卖违禁品。

“不好意思,我以后没法再向你们提供‘叶子’了。”

突然被内海告知即将停止“供货”,“流行会”的五位成员全都急了。

“别开玩笑啦,为什么不干了?”

“把理由说清楚啊!”

“你是在给涨价做准备?”

在他们七嘴八舌的逼问之下,内海依然一派淡定,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是公司的命令,理由我也不知道,不过其中没有我插手的余地。如果你们无论如何都想要‘叶子’,可以试试直接和公司交涉,当然,我不能保证结果哦。”

他的目光中透着寒意,活像一个演员。他们从他那双眼睛的深处,窥见了冷漠至极的利己之心。

既然对方把话说到这分上,事情也就没有了商量的余地。毕竟这五位“客户”不可能直接和暮义公司谈判。

几天过去了,他们依然束手无策,只得再一次面面相觑。

“我说,接下来怎么搞‘叶子’?”

相当于五人头领的坂出问道,可实际上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上哪儿找新的交易对象。

“你问我,我问谁?”

谁都给不出答案,他们又开始相互干瞪眼。

失眠可能是违禁品的戒断症状之一,大家都因此面有菜色。

“索性借此机会戒了吧?对身体好,还能省钱。”

立志当教师的片山极为认真地说道,可是并没有人附和。

这也是自然,毕竟连他自己都完全不想放弃违禁品。

“那么,我们也许只好来硬的了。”

饭原自言自语道。

他在由学生组成的摇滚乐队里担任主唱,每次登台都会表现出惊人的魄力,不过平时倒是没多少存在感。

“来硬的?你指什么?”

下野田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是这五人中唯一一个曾在少年时期因入室盗窃和偷自行车而受过警方批评教育的人,所以胆子也是最大的。他已经放弃正常毕业了,过着在乐队里打打鼓、狠狠玩乐的日子。反正他以后能回老家继承造园事业,毫无后顾之忧。

而且他似乎也是违禁品重度成瘾者,现在没了货,正火大着,本就具有攻击性的气质与形象此刻更显凶悍。

“其实,我听说‘叶子’都存放在公司的员工宿舍里,还是论公斤囤的呢!”

饭原最近基本都不来学校了,只不过他居住的公寓离内海家很近,双方有时会相互打个照面。两天前,他等在内海家门口,准备好好抱怨一通,可对方却把这消息说漏了嘴。

“要偷吗?”

森胆怯地问道。

他和下野田同属经济学院,但不同的是,他成绩不差,身材又矮小纤瘦,那张脸看起来就没什么胆子。他的父亲也只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

“就算去偷,对方可是混黑道的啊,能随便让我们得手?”

坂出同样困惑不解。

他是他们五人中体格最好的,高中时还打过橄榄球,喜欢运动,但他平日里不与别人争执,是个和平主义者,根本没勇气与黑帮成员交手。

“内海说员工宿舍和公司完全不一样,它建在神舞岬,那地方还挺远的,生活不够便利,因此只有两三个年轻员工住在里面。”

根据饭原从内海口中打听出的信息,暮义公司的员工宿舍就在B市东边的神舞岬。那是一座木制的独栋房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原本为一户普通人家所拥有,公司却以“用房抵债”的名义抢占了它。而立明大学的校区位于B市的市中心处略靠海的位置,骑自行车过去要花二十分钟左右。他们可以沿着县公路前往神舞镇,一路往海边骑行,等登上一道斜坡之后,神舞神社便会出现在眼前。这家神社仅由祠堂和鸟居构成,背朝大海,静静地伫立着,既没有善男信女前来参拜,也没有人打理经营,不过从该处远眺大海,即可饱览美不胜收的海景。

从神社往左拐,有一排背山而建的民宅,且彼此间互不相连。其中一户便是暮义公司的员工宿舍,之前提到的违禁品(已经过干燥处理)据说就藏在院子中的木制库房里。

然而,对方对那些违禁品的看管却未必森严。因为其零售价在每克四千日元上下,虽不便宜,可与高利贷及期货交易等堪比抢钱的生意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而除了违禁品,库房里就只剩下旧文件和各种破烂,因此把门的仅有一把旧式门锁。

如果上述情况都属实,那么对于入夜行窃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大好机会。

“他们做的可是违法生意,所以应该不敢报警吧?”

坂出似乎也被说动了。

“我们又不是去抢劫、杀人,就这么点小事,你怕什么?反正我要干,不想干的人尽管‘下车’,不过到时候也别想来讨‘叶子’!”

下野田肯定会掺一脚。

这阵子他食欲不振,还非常疲劳,原因也很明显。只需要那一剂“魔法灵药”,便能立竿见影,药到病除。他们已彻底为违禁品着了魔,不可能再有踌躇的余地了。

十月上旬,他们选了一个将近满月的夜晚,开始执行计划。

他们五人均已离开了老家,在外面独居,于是各自悄悄骑着自行车,避人耳目地赶路,在半夜两点整时到神舞神社的鸟居前集合。

他们从头到脚都穿着黑色服饰,戴着手套,还用袜子罩住了头部,模仿着当时劫匪的经典造型。这样一来,即使被人看到了,也很难确认他们的真实身份。

从碰头地点缓缓地走到他们要去的宿舍,一共要花五分钟左右。由于这段路没有铺沥青,又很狭窄,所以全员都从自行车上下来,改为步行。

目的地号称“员工宿舍”,但毕竟曾是普通人家的住房,四周未必有严严实实的围墙,只在和邻居家的分界处低低地拉了几道带刺的铁丝以示区隔,可以从公共道路自由出入。

虽然带有手电筒,但是万一有人醒来,看到光源就糟糕了,于是他们借着月光视物,默默无言地往前赶路。那个员工宿舍是一栋老旧的木制平房,他们翻过栅栏,进入荒芜的院子,踏上面向大海探出的悬崖,只见库房就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虽说是一间库房,可实际上是前任房主用来保管材料的地方,因此比那种随意搭建的窝棚高级得多,面积之宽广足以让那些住在狭小的出租屋、小公寓里的人心生羡慕。

他们用带来的凿子在库房门上开了个洞,伸手进去拧开门锁。

截至目前,一切都如同他们所设计好的那样。

可接下来,他们的计划便乱套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入库房,打开手电筒,开始检查胡乱堆放在架子上和地上的纸板箱,彼此都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埋首于“搜查”工作中。这是他们一开始就约定好的方案,意在提防万一对方在这里安装了录音设备。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他们什么都没找着。毕竟是违禁品,对方或许是怕它们轻易被人发现,因而将其藏在了库房深处。

终于,他们开始焦虑。

就在此刻,只听到尖锐的“啪”声从库房外传来,声音的源头是院子所在的方向。

那种破裂声很是耳熟,但这份记忆八成来自刑警题材的电视连续剧,而非他们的现实生活。

“这难道是……枪声?”

可他们还来不及思考,便听到有男人正在尖啸。

啸声持续着,仿佛野兽的咆哮,又像是临终前的惨叫,令人毛骨悚然,吓得他们忘了自己眼下的情况,直接飞奔着离开了库房。

院子里没有装夜灯,四下一片昏暗,连地面都看不清。而当他们在黑暗中将视线投向叫声响起的方位时,映入眼帘的却是这样一幕:月光下,一个全身漆黑、头套袜子的男子抱着一个大包,头朝下、脚朝上地从悬崖峭壁上跌落。

他们惊呆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耳中则远远地听到“嘭”的落水声,声音很轻微。

“快逃!”

不知是谁喊了出来,下一瞬间,他们便像雪崩般冲了出去。

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无疑是他们一行人中的一位,只不过大家都没有余力去确认那究竟是谁,而对方抱着的很可能就是经过干燥处理的违禁品。

他们连滚带爬地奔跑着,思绪却陷入了疑问与恐惧的旋涡。

能顺利找到此行的目标自然很理想,但有人发现那人打算独占“战利品”,于是开枪射击了?这么说来,暮义公司的员工宿舍安排了人员彻夜值守吗?

他们跑啊跑,终于跑到了神舞神社的鸟居下,并确认了后方没有追兵逼近。

随即,这伙人准备跨上自己的自行车,而直到此刻,他们才开始打量起身边的同伴。因为方才光顾着拼命逃生,根本无暇顾及身侧。

可是,他们再次遇上了让自己大吃一惊的状况—

尽管不知道究竟是谁,不过五人之中的确有一人方才中枪坠崖了。如此一来,一路逃到这里的同伴按说只剩四人。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减法。不管他们内心受到了多大的冲击,也不会算错。

然而,现在这里有五个人,分别骑在五辆自行车上!现实无可置疑!

“这不可能!”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甚至忘了要逃生。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接二连三地扯下套在头上的袜子,借由月光凝视着彼此,确认眼前的另外四人是不是自己的同伴。

结果横看竖看,在场的五人就是坂出、下野田、森、片山、饭原,是直到有人坠崖之前都一直在一起的同伴,是熟面孔。

“那么,刚才出事的是谁?”

片山脱口而出,而大家估计也都怀着同样的想法。

今晚还有其他人进了那间库房偷东西,并比我们更快找到“叶子”,又抢先一步溜了出去吗?不,要是这样的话,那家伙从我们摸进库房起,就一直在现场逗留了将近十五分钟。这可太古怪了!他果然是跟着我们来的,而且只能让人认为他是在盯梢我们!

想到此处,即使心中百般不愿,他们仍意识到,假如之前稍有差池,自己或许也会被枪击中。

“妈呀!”

他们把自行车的脚踏板踩得飞快,火速逃离了那里。

次日傍晚,有人发现一具尸体被海浪冲到了神舞岬的岩石堆上。

死者是饭原优太。

3

“总之,和大家一起逃到了鸟居下的饭原优太其实是幽灵,对吧?”

树来津津有味地听到此处,开口插了一句话。

“但现在想来,从悬崖上掉下去的不一定只有饭原一个吧?可能某个小偷碰巧也在那天摸过来,可运气不好,被值班守夜的人撞见了,随后遭到对方枪击……反正我们只能这么认为了。

“既然那年头的强盗都是‘一身黑’,并用袜子套头,那么他们‘撞衫’的可能性也是很高的。而且那五人最开始也抱着同样的想法是吧?那么,他们当然会觉得饭原在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还好好活着,但之后却遭遇了某些情况,又被海水冲了上来。”

树来一口气说道。

“嗯,正常来说都会这么想。”

君原沉稳地答道。

“但是饭原不仅是坠崖而死后才漂在海上的,他背后还有枪伤。其实子弹没射中他的心脏,因此他并未当场死亡,可如果不予处理,就算不掉进海里,大概也会恶化成致命伤。

“还有,饭原的尸体在神舞岬被发现,而那里的地形有些特殊。据说由于海流的缘故,基本不用考虑死者在其他地点坠亡后被冲到这里来的可能性;相反的是,那个时间段内的坠崖者顺着海水漂走的可能性极低。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发动了大规模的搜查,可最终并没有发现饭原以外的死者。”

“嗯—哼。”

树来似乎还是无法接受,又若无其事地追问道:

“那么,饭原的自行车是在哪找到的?”

“当然就停在神舞神社的鸟居旁边。”

“是吗……”

树来低垂着脑袋,沉默了片刻,之后又很快抬起了头,问道:

“对了,饭原的死亡推定时间呢?”

“是在他被人发现死亡的那一天的午夜零点到凌晨五点之间。说实话,这个范围不够精准,但他的尸体在海水中浸泡过,这肯定会影响到检测结果……再者,从尸体的受损情况来看,他应该是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掉到了较浅的海底岩盘上。而且他还没有遭到海流的过分冲刷,一套合身的黑衣服和蒙脸的袜子都按原本那样穿戴在身上,只是浑身伤痕遍布。他的直接死因是溺死,死状与其余几人看到的坠崖男子完全相符。”

“违禁品呢?也找到了吗?”

“不,有一部分好像漂在海浪里。其实暮义公司是把违禁品包在报纸里存放的,在那男人坠崖的瞬间,纸包就散了,里面的违禁品也撒得到处都是,被海水冲走了。说白了,那些经过干燥处理的违禁品本质上也就是植物叶子。”

“原来如此。”

“但实际上还不止这些。”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君原虽然并非为了强化表现效果,却还是稍稍压低了声音。

“当时我直接审讯了坂出、下野田、森、片山四人,他们异口同声地表示,事后冷静下来细想,那声尖叫确实听着像饭原的。因为他的声音带些沙哑,特征很是鲜明。”

“光凭一声尖叫就能下结论了?人在尖叫时发出的声音和平时也不一样吧?”

树来的问题非常合乎情理,君原答道:

“饭原和几个朋友一起组建了一支摇滚乐队并担任主唱来着。说到‘摇滚乐队’嘛,好像就是会在演奏中乱吼乱叫。虽然我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在君原心里,“摇滚”是年轻人的文化,自己这辈子和它就没缘分,也根本无法理解其价值和魅力所在,可仔细想想,在自己的青春岁月里,同龄人也同样为摇滚乐队而疯狂。

“所以大家都多次听过饭原的叫声,这才会坚称自己没有听错,那天夜里发出惨叫的就是他本人。”

听到爷爷瞅准机会开始解释,还在念小学的孙儿苦笑了起来:

“就算这样,也……”

“唉,树来你又来了,光凭印象说话,却拿不出证据。暮义公司实际上是黑帮企业,对自己麾下的员工可是毫不放松警惕的,尤其是樋川会的内斗已经爆发,对立的帮派之间经常会动手大肆破坏对方的阵营。这下他们更是时刻提防了,紧绷着神经留心有没有员工要造反。于是暮义公司在员工宿舍的主宅和库房的里里外外都装上了录音设备。”

“但要造反的家伙也会多加小心吧?会特地跑到员工宿舍去说些绝不能被别人听到的话吗?”

“关于这一点吧,当年还没有普及手机和电脑,没法通过短信或电子邮件来联系。因此,在个人之间需要取得联络时,主要方法依然是拨打座机,要不就只有当面聊了。暮义公司的员工宿舍远离人烟,倒确实适合用来进行密谈。”

“嗯……这样啊。”

“那里使用的是当时最先进的自动录音设备,音频都储存在硬盘里。内海作为立明大学工学院电气工学系的学生,受到暮义公司的社长兼自己舅舅的委托,亲自出马,因此那些设备的性能自然是绝佳。

“而知道安装了这些设备的,只有内海和社长两人。毕竟其中有不想让警方得知的信息,因此他们希望能尽可能地将其保密。然而,从饭原的尸体和经过干燥处理的违禁品出现在神舞岬的那一刻起,本就关注着暮义公司动向的警方便开始监视它的员工宿舍了,内海八成也没法去拆除录音设备。枪击坠崖案的概况随即水落石出,甚至连录音文件都还是警方在搜查宿舍时找出来的。

“安装在库房里的设备录下了当晚的尖叫声,根据声纹鉴定的结果,它和饭原在乐队磁带中留下的尖叫声完全一致。这样一来,警方只得承认那是无可动摇的证据了。”

“原来如此。”

面对如此情形,树来也陷入了沉思。

光看这副样子,会让人觉得他更感兴趣的果然还是如何给超自然现象做出合理的解释,而非沉迷于灵异怪谈本身。

该说他作为“推理发烧友”非常够格吗?君原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话说—”

树来低头思考了一阵之后,突然抬起头来,继续道:

“开枪射击饭原的凶手是谁?”

“这个嘛……”

君原也抬起头,目光变得悠远起来,说道:

“我们基本上锁定了凶手,最后却没能将他逮捕归案。他是樋川会的杀手,也就是和暮义公司处于敌对关系的黑道分子。因为我们从饭原体内取出了子弹,把它和杀死‘暮义’的销售部部长原岛的那颗子弹做了比对,发现两者的膛线痕迹[1]相同。

“那个杀手姓安藤,他那天八成是来到暮义公司的员工宿舍进行侦查,偶然遇上了从库房里出来的饭原。因此只能说是饭原不走运了。”

“杀手安藤后来怎么了?”

“被杀了,而且是他的同伙干的。他是一连串暴力内斗的第一个牺牲者,亦是樋川会旗下‘那珂川帮’的二把手遇袭一案的执行犯。在那珂川帮的案子里,他急功冒进,自说自话地冲了出去,还引发了其他种种骚乱。此外,警方也查明了他手中持有杀害原岛时使用的枪支。之前,他对敌对公司的大门开过枪,子弹上的膛线痕迹同样与本案中的相一致。

“由于安藤已死,真相如何其实并不确凿,但根据警方掌握到的信息显示,他似乎也曾暗地里在捣毁敌对帮派的行动中有过活跃表现。原岛被杀一案兴许正与此有关。

“他就是这样一个行事鲁莽、容易失控的家伙,组织对他很头疼,便把他‘做’掉了。而且是由同伙出手对他开了枪,随后将他卷在席子里一扔了之。他的直接死因是窒息。混黑道注定会迎来这种下场,真是悲哀。”

说完,爷孙俩都沉默了一会儿。

4

搜查结果显示,饭原一案案发时,暮义公司的员工宿舍里空无一人。

销售部部长原岛遇害之后,公司便进入了非常状态,戒备着敌方再次袭击。包括案发当晚,年轻的员工们也都聚集在公司里,没有回宿舍。

尽管在这桩案子上,暮义公司遭受了非法入侵及被盗,显然是受害者,但警方可不会因此就对他们网开一面。再加上录音设备也帮上了大忙,结果不仅是那一两千克违禁品的获取渠道与销售方式,连暮义公司原有的“业务”内容及其他所有经营项目都会受到当局的严厉追查。

其实,若他们按照经济犯罪公司的本色,仅在原有的业务范围内做生意倒还好说,可随便去碰违禁品真是铸成了大错。不过光凭社长小暮义正及所有员工的不在场证明都由于严查而得到了证实,从而免去了杀害饭原的嫌疑这一点来看,他们也可以算是因祸得福。

而另一方面,活下来的四人表示,案发当晚,他们骑着自行车一溜烟地逃回了家,随后一直窝在房间里。由于是真的吓破了胆,彼此间便没有再联络。那时,他们还相信自己一行五人都平安无事。

但之后,神舞岬上出现了背后中枪的年轻男尸。通过他口袋中的定期公交车票,警方得知,这名死者是立明大学文学院三年级的学生饭原优太。这下子,电视与报纸自然会将此事大报特报,还带上了饭原的名字。

坂出当即联络了其他几人,约好在大学再度聚首。根据他们拼命收集来的信息,自偷违禁品那晚之后,便再也没人见过活生生的饭原。

只不过,他们仍对神舞岬的男尸正是饭原本人一事半信半疑。

可他们同样不认为警方会公布假消息。

既然饭原当时已经中枪坠崖,那么自己在神舞神社的鸟居下所见到的那个“饭原”肯定是幽灵!他们原本对怪谈故事和灵异现象毫无兴趣,现在却只得相信世上真的有幽灵存在。

实际上,事情都已经发展到了这般地步,他们居然仍未下定决心去找警察自首。虽然他们很清楚,在饭原的遗体出现之后,警方迟早会来找“流行会”的成员们问话,不过还是决定彻底装作不知道。

“要是‘条子’找上门来,什么都别说!只当从头到尾都和我们没关系!包括‘叶子’的事!饭原已经死了,即使凶手看到了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的长相,所以只要我们自己不交代,就绝对不会有事!”

片山号召大家按他说的去做。

一旦他们的秘密浮出水面,肯定会被退学,难怪一心想当老师的片山会如此焦虑。

“但那时候,饭原的幽灵的确在场吧?它会再次出现吗?”

森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你这笨蛋!”

下野田气急道。

他那本就消瘦且泛着青黑色的脸颊此刻正因恐惧和愤怒而痉挛着:

“他的幽灵出现了又怎么样?还能找警察告密?难道你想自己主动坦白?”

大家都被他的爆发给震慑住了,纷纷僵硬地点着头。

就如同下野田所说,自己亲眼看到了饭原的幽灵。这一点的确无法否认。但即便如此,它和主动坦白是两码事。即使会遭到饭原怨恨,眼下也只能先求自保—不,反观饭原,他之所以会落得这番下场,完全就是自作自受。谁叫他准备独吞违禁品呢?

因此,要不是五人中最胆小的森在那天夜里改变了主意,由父亲陪同前往警局自首,那么无论警方怎么提问,他们都打算一口咬定说“不知道”。

以森自首为契机,他们四人把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而结果,按说是个“好好学生”的内海也受到了当局的调查。

截止到这一步时,他们还能说是咎由自取,但除了遇害的饭原之外,内海在某种意义上或许可以算是本案的最大受害人了,原因便是没能预见被断了货源的“瘾君子”居然会失控乱来。

内海以营利为目的贩卖违禁品,比起单纯的“持有”或“接受”,自然是罪加一等。虽说念在初犯的份上可以免受实刑,但退学处分则是板上钉钉的。

不消说,他和院主任的千金也即刻分了手。他一早做好了自己的人生规划:给同学尝到违禁品的滋味,再偷偷卖给他们,通过如此卑鄙的手段来挣取零花钱,而自己则厚颜无耻地走着精英分子的道路。然而这套计划终究落了空。

搜查阵营调查了内海的不在场证明,最终明确了他是清白的。

原来,他从那晚七点左右开始,一直到将近半夜三点,都和电气工学系的伙伴们聚在大学附近的深夜小酒馆里唱卡拉OK。这一点得到了五六位与违禁品无关的学生的证言。而且内海在聚会期间完全没有离席,不可能于半夜两点去往神舞岬。

离开小酒馆后,内海骑上了停在店旁的摩托车,直接回家了。

他住在父母家,当时夜已深,家人们当然都已入睡。不过饭原一案毕竟还涉及手枪这一关键物证,因此即使他没有不在场证明,搜查阵营也不会认为他就是犯罪嫌疑人。

剩下的问题就是那四人所看到的“幽灵”。

警方最终将其归结为因吸食违禁品而产生的幻觉。因为要编故事也不会挑这么离奇的编,再加上他们看起来都对此深信不疑。

说白了,“瘾君子”出现幻视、幻听等症状并不少见。四个人凑在一起同时看到同样的幻觉确实太偶然,可考虑到他们当时的心理状态,这便不再显得特别异常了。

最后,常识就这样粉碎了怪谈。

5

“树来,你知道《座敷童子的故事》吗?”

君原问道。

“嗯,知道!我读过宫泽贤治老师写的书。”

“嘿,原来你不光看推理小说?”

君原很是诧异,树来则回答说:

“当然啦,我很喜欢宫泽老师呢,更何况《座敷童子的故事》其实是彻彻底底的推理作品哦!”

树来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不过表情却意外地带上了些许不满。

君原也欣赏宫泽贤治,年轻时将他的文库本翻来覆去地读了又读。此刻,他胸中涌起了强烈的感动,心想着孙儿果真继承了自己的血脉。

“说到座敷童子,可不仅出现在宫泽贤治的童话故事里。那原本是个民间传说,以岩手县为中心传播到整个东北地区。在不同的区域好像有不同的版本。

“和现在不一样,以前的日本非常穷困,尤其是东北地区,平民百姓连吃饭都勉强,所以在气候糟糕、没有收成而闹饥荒时,就会有很多人活活饿死。也因此,听说‘间苗[2]’这个词还可以指父母将幼子或刚出生的婴儿杀死。换句话说也就是‘减少几张吃饭的嘴’。”

“这可真是太残忍了!”

“确实残忍,对现代人来说是无法想象的。但不这么做的话,大人和其他孩子就活不下去。为了避免全家人一起死绝,只好牺牲最弱小的一分子。像这样被杀死的小孩子便会化身为‘座敷童子’出现在家中,一会儿搞些恶作剧,一会儿又和其他孩子一同玩耍。”

树来整个人都僵住了,似乎是因为君原的讲解而感到震惊。

“就算出于无奈,父母心中的悲哀与愧疚也绝对不会消失。于是,当健康活泼的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围成圈时,大人们总会想起本该同样在圈中嬉戏的那个孩子。座敷童子的神秘传说或许就是从中诞生的。”

“怎么会有这种事……”

树来轻声嘀咕着。

年幼的生命陨落,而且下手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即便如此,孩子们的亡魂还能心无恨意,悄悄躲在家中的角落,注视着家人的生活……座敷童子是如此惹人怜爱,或许也让树来深受感动。

君原心想,孙儿树来真是个充满感性的孩子。

“我从他们提到饭原的‘幽灵’开始,就想起了座敷童子的故事。他们五人中有一人被枪击中而坠海,那么肯定只剩下四人才对。而他们却拼命主张说,无论怎么点人数,结果都确实是五个人。”

“这说明存活下来的四个人都下意识地认为,他们五人之中没有任何人被杀死吧?”

“也许吧。这种心理状态使得他们认为自己一行五人都安然无恙。”

闻言,树来专注地思考了起来。

“‘叶子’是一种违禁品,尽管有人爱说蠢话,声称比起烟草来,它的危害反倒更小,可实际上这都是一派胡言。的确,烟草对身体也不好,但至少过量吸烟并不会导致精神问题。长期吸食‘叶子’则将引发想象力与思考能力低下、行动异常。最终,吸食者大脑受损,无法正常生活。

“当然了,‘叶子’同样会影响健康,使人出现免疫力低下的问题。即使不论这一点,没有明显犯罪倾向的人也因为想要得到‘叶子’而做出偷窃、抢劫等行为。看看饭原他们就明白了吧。社会上好像还流传着一些荒谬的说法,说只有日本对‘叶子’采取严格管理措施,而国外可以自由吸食。虽说这也不是完全扯谎,不过大部分国家其实都禁‘叶子’。”

君原独自说道,树来则仍低着头。

他在专心思考时总是会变成这个样子。

君原看着他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继续往下讲解:

“饭原的‘幽灵’要是像座敷童子那样乖乖的倒也罢了,然而它迟早会变得‘凶暴’起来。滥用药物将加剧人的幻觉,最后陷入错乱。试想,等饭原的‘幽灵’袭来,他们四人中总有人会因恐慌而发狂,接着引发第二、第三起伤亡案件。”

人们一开始都是随随便便地接触了“叶子”,而后很快就会尝试兴奋剂等效力更强的违禁品,速度之快宛如搭乘电梯,直到最终葬送自己的整个人生。君原见过无数这样的年轻人,直到现在仍对他们的天真和愚蠢深感愤怒。

“其实我不这么认为……”

树来有些惶恐地开了口。

6

“爷爷您误会了,我不是在否定‘叶子’致幻的事实。”

见君原露出了惊异的表情,树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引起了歧义,于是赶紧补充道,

“我想说的是,那四个人在鸟居下看到的不是幻觉,而是真正的饭原。他当时还活着。”

“嗯?”

君原好奇树来又想到什么理由了。

换作是以前,他不会去思考这种问题,可现在的他则很想虚心地倾听孙儿的意见。

“树来,你觉得他们四个之前看到的坠崖者并不是真正的饭原?”

“没错。”

树来的声音中不带一丝迷茫。

“那么,那时候中枪坠海的男人到底是谁?我刚刚应该已经说过,经过声纹鉴定,那声尖叫确实是饭原所发出的。”

“因为尖叫的确实是饭原呀。大概是饭原偷偷带着演戏时用的道具枪,当着同伴们的面向对方开了‘枪’,接着故意惨叫起来,装出自己吃了一枪的样子,好骗过他们。”

“可坠海的又是谁?”

“我猜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泥人。他肯定是用了木头把泥人支在悬崖边上,而且大概只在表面上糊了一层纸黏土[3]。我之前在学校做过纸黏土的手工,那种材质是溶于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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