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戴着手套、头套袜子、抱着纸包的泥人其实并不难做。反正它只会被人在月光下匆匆一瞥而已。一旦看破这个诡计，之后的情况便很容易说明了吧？”
听到树来流畅的回答，君原愣住了，根本想不出该如何插话。
“您再想想，把暮义公司的宿舍里藏有违禁品的情报透给同伴们的正是饭原。假如他没说出那回事，他们一伙人也不会去做贼吧？但他为什么要独占违禁品呢？我最初就对这一点抱有疑问。既然他想这么干，那自己去偷不就行了？”
君原觉得树来还真是说中了要害，而自己为何从未察觉到这个疑点呢？
“或许就像你说的，不过我还是不明白，饭原何必这么折腾？有必要吗？”
他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肯定是内海的指示呗。毕竟那桩枪击坠海案就是他俩合谋的。”
树来若无其事地答道。
“内海？但内海因为那桩案子受到牵连而被捕，他未来的工作、婚姻也一起泡汤了。他都落到这个下场了，你还想说那桩案子是他自己起的头？”
“正是如此。他那时候应该就是被逼到这份上了，哪怕会失去一切他也不得不这么做哦。您能稍微听听我的推理吗？”
“好。”
“按我的想法，饭原是从内海嘴里听到这套计划的。内海提议由他俩把违禁品平分了，而且他的说辞大概是—暮义公司的宿舍里存放着大量的违禁品，若直接偷出去的话，他和大学里的朋友肯定是头号嫌疑人，因为他的销售对象就是那群家伙。所以要伪装成和立明大学毫无关系的敌对帮派闯入行窃，并射杀了打算独吞违禁品的同伙，而被盗的违禁品也随之一起掉下悬崖。这样一来，他们便不用担心自己会受到怀疑了。”
君原轻轻叹了口气。
同时，树来仍淡定地陈述着自己的观点：
“要是让一个泥人以脸朝下的姿势坠海，就算被同伴看到了也无所谓，反正他们肯定会被枪声和尖叫声给吓唬到，飞快地逃离现场。饭原只需追上他们即可。等逃到鸟居下方，他们相互确认过全员生还之后，也不可能回现场确认到底是谁被杀了，更别说去报警，那根本就不可能。
“即使是暮义公司的员工，听到动静亦会飞奔过来。只是一旦报警，便会打草惊蛇，引起麻烦，于是他们同样得放弃找警察解决问题这条路。总之这个计划绝对安全……内海就这样说服了饭原。”
“然而，案发当天没人留在宿舍里。”
君原指出道。
“嗯，确实。并且内海对此心里门清。毕竟全体员工都聚集在公司里，以防敌对帮派发动袭击。不过他却让饭原误以为当时正有人在宿舍里睡觉。”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必须制造出目击证人，亲眼看见饭原在深夜两点多时遭到枪击一事。坂出、下野田、森、片山四人便被他定为证人角色了。为此，他成功地让饭原去唆使他们下决心盗取违禁品；估计他还耐心地对饭原解释说，为了让宿舍里的家伙相信敌对帮派的人攻过来了，必须多带点人，并引发一起骚动。
“饭原做梦都想不到，内海真正的目的竟是杀了他，而上述种种全都是内海为得到不在场证明所做的工作。”
“嗯……”
君原一下子接不上话，回想着自己当年究竟是在关注什么，才会漏看这些。
“我认为内海打一开始就是奔着杀死饭原而去的。案发当天，他既确保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又和饭原约好趁天亮前在神舞神社见面，声称违禁品就藏在祠堂中。当然了，他们也约定要穿一身黑衣、戴手套，并用袜子套头。因为不和饭原一行五人做同样打扮的话就麻烦了。他们把各自的摩托车和自行车停靠在鸟居旁，往建在悬崖前的祠堂走去。随后，就在饭原背对着内海的瞬间，内海便掏出偷偷携带的手枪，对他扣动了扳机。”
“那把手枪可是杀害暮义公司的销售部部长原岛的凶器啊，换句话说……”
君原开始思考。
“您想得没错！”
树来似乎很高兴，他继续说道：
“射杀原岛部长的并不是敌对帮派的杀手，而是内海！虽然他也杀了饭原，但他的目标不在于要对方的命，是希望在对方体内射入一颗子弹，而且它得和杀死原岛部长的那颗子弹拥有相同的膛线痕迹。如此一来，枪击饭原的凶手和袭击岛原部长的凶手就会变成同一人！”
“原来如此！只要内海能让自己在饭原被害时有不在场证明，那么当然就不会被人怀疑为原岛一案的真凶，这就是他的盘算！真是个聪明的家伙！”
君原脑中的迷雾一下子消散了。
“在秘密贩卖违禁品的过程中，他和原岛部长之间可能发生了纠纷，不过无论如何，他私下通敌了，因为他用的手枪原本属于敌对帮派成员—杀手安藤。”
“可安藤不是在捣毁敌对帮派时很活跃吗？那么，内海也是他要剿灭的对象之一吧？虽然内海不是暮义公司的员工，却是社长的外甥，想必对公司的内幕很了解。”
“于是安藤才会把枪交给内海，命令他杀了原岛部长吧？对方是‘自己人’，原岛部长自然会放松警惕。所以就算原岛部长是帮派‘二把手’的辅佐者，也还是被人从近距离一枪解决；又或者是内海通敌一事败露，被原岛部长得知，于是他不得不赶紧解决对方。从内海的为人来看，后者的可能性倒是更大。”
“内海为了把杀死原岛的罪名扣到敌对帮派的人，也就是安藤的头上，便以‘叶子’为诱饵引饭原上钩，上演了一出大戏。”
“然而，要是没有杀原岛部长，自己暗中进行的违禁品生意也不会被人发现。内海由此陷入了重大的危机。他的舅舅，也就是暮义公司的社长可能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他的背叛。”
“这么一来，如果枪杀原岛一事再浮出水面，那么即使是亲舅舅，也不可能原谅他。帮派里的人会用席子把他一卷就活埋了。”
听到爷爷这么说，树来微微颤抖着，不知他的脑海中是否浮现出了内海被席子裹住的样子。
“内海在开枪之后，就把只剩半条命的饭原从神舞神社的悬崖上推下去了吗？”
“嗯，连同提前从员工宿舍里偷出来的违禁品一起推下去了。而在神舞岬坠崖的饭原又由于海流的缘故，最后漂到了那堆岩石上。”
室内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由于爷孙俩一直在说话，分别装有热咖啡和冰茶的纸杯都早就空了。
君原缓缓起身，朝厨房走去，打算泡一壶焙茶，同时把方才讨论的内容在脑中再整理一遍。
7
“一切大概都像你推理的那样，我们的搜查出了错，放跑了杀害饭原的真凶。可现在再后悔也没用了。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内海为什么找上饭原呢？我总觉得下野田更适合这样的角色。”
君原一边啜饮着热焙茶，一边向孙儿提问道。
这是他经手过且已结案的案子，如今却被局外人指出存在重大失误。若是从前的他，估计会青筋暴起，立刻反驳。
可是现在的他，已经能够如此冷静地接受这样的事实了。理由之一固然是树来的话语中没有任何非难的意思，但最重要的是，孙儿或许融化了他的内心。自打从警以来，经历了长久的岁月，他的脾气变得暴躁，神经也变得僵化，而树来就宛如温柔的树液一般渗入了他的心脾。
闻言，树来再次露出了苦笑，答道：
“找上饭原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是乐队的主唱，擅长大喊大叫。”
被他这么一说，还真是觉得很有道理。
“正因为员工宿舍里的录音设备所录下的尖叫和饭原在摇滚乐队演奏磁带中的啸声声纹一致，才能让亲眼看到他存活下来的同伴们认为当时遇上的是‘幽灵’。包括警方也被说服了，对吧？”
“原来如此。”
“我甚至觉得宿舍里的录音设备是内海亲自说服社长后装上的。顺便多提一句，制作那个泥人的估计也是他。”
君原大声笑了：
“还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完全输给你了。”
说完，两人又迅速回到了现实中来。
“不知道内海现在怎么样了……总之，案子的时效已经过了，他一定在嘲笑以我为首的搜查阵营有多么无能吧。”
君原喃喃自语道。
“这可不好说呀，爷爷。”
树来谨慎地组织着语言：
“我并不认为内海还能有这份闲心。毕竟他杀了黑道人士哦。即使警察放过了他，黑道可没这么好说话。只要觉得对方有丝毫可疑，都会不择手段地加以制裁。即使放弃与院主任千金结婚并成为教授的梦想，他也要优先保住自己的小命。
“但是，受着威胁，战战兢兢地度过一生，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听完孙儿的分析，君原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实在是太完美了。
儿媳也在孩子的应试教育上投入了大量心血。当她把树来和妹妹麻亚知送进了可以从小学一路直升到大学的一贯制私立学校时，君原心里很不痛快。他曾问过儿媳：
“就凭我儿子那点薪水，你们打算怎么张罗孩子们的学费？”
“他们外公会补贴的，您不用操心。”
儿媳满不在乎的回答，让他更加火大。
但是树来在上小学六年级时，还能不为“小升初”考试烦恼，还能像现在这般与他这个爷爷一起平静而和睦地度过假期，倒确实不赖。
他们聊得忘乎所以，可眼下已经到了就寝时间了。
天亮起床，天黑入睡—这就是君原这位丧妻的退休刑警的日常生活。
他的日子平稳，单调，且重复。
不过，明天早上醒来后，他可不再是孤身一人。
“爷爷，早安！”
待到明天，树来便会笑着向他问早，整个人清新得宛如一株小树苗。
神明有时也会体贴人啊！
君原如此想着。
随后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去烧洗澡水了。
[1] 膛线痕迹是枪管膛线留在射击弹头上的条带状擦痕。主要反映膛线的条数、宽度、旋向、斜度和阳膛线表面、棱边及膛线起止端的凹凸结构的细节特征，在鉴别工作上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译者注
[2] 间苗又称“疏苗”，指种子发芽出苗后，拔去过密幼苗、选留壮苗的工作，避免幼苗拥挤，保证幼苗有足够的生长空间和营养面积，使苗间空气流通、日照充足。—译者注
[3] 纸黏土是一种软雕塑材料，以纸浆混合树脂和黏土制成，价钱较其他黏土便宜，通过加水、手捏和使用各种工具加工后可变成不同的形状，在干透变硬以后便不能再令其形状改变，但可溶于水，一般用于制作泥人、小饰物、画作等。—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