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反转,追诉时效(出书版)》作者:[日]深木章子/译者:邢利颉【完结】 > 《反转,追诉时效》作者: [日]深木章子.txt

第3章 犯人就是我

作者:日-深木章子/译者:邢利颉 当前章节:14842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0:37

所谓“死前留言”,大致上可以等同于“意义不详”的文字,得等到查清凶手是谁之后方能将其破解。

所以它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1

“爷爷,在您当警察的时候,碰上过带有‘死前留言’的案子吗?”

树来抬眼看向君原,提问道。

这爷孙俩在起居室里,正准备吃放在桌上的从车站前的店里买回来的甜甜圈、热咖啡以及冰茶。

现在已是十一月的深秋,白天的气温还好说,晚上则冷得让君原想开暖气。不过树来年纪小,只穿一件棉质衬衫和一条短裤也不畏寒,还理所当然地点了加冰的饮品。

“嗯—‘死前留言’是吧?”

可算来问了!

他强忍住了想叫出声来的冲动,一边致力于卖关子,一边往热咖啡中加入奶精。

孙儿树来十二岁了,上小学六年级,本该是忙于学习和交友的年纪,却在宝贵的星期六跑到丧偶独居的爷爷家中打发时间,其中自然是有理由的。

因为他将来想当推理小说家,于是趁现在来打听爷爷从警生涯中的经历,好作为相关知识与剧情桥段的储备。尽管君原明白这一点,可孙儿的到来实在让他太开心了,他依然对这孩子毫无招架之力。

他带着树来去开在车站前的回转寿司店里美美地享用了一顿握寿司,饭后甜点吃甜甜圈也已经是老规矩了,不过他还是会因他们爷孙俩的口味一致而觉得美滋滋的。

吃握寿司时,他们总是从无可挑剔的金枪鱼腩握寿司开始吃起,但真正喜欢的寿司料其实是贝类,且必须得是赤贝、象拔蚌、青柳蛤、鸟尾蛤等食材。至于嚼起来软绵绵的帆立贝在他们眼里可算不上真正的贝类。此外,这一老一少也绝不会放过章鱼腿和海鳗,还一定要加上甜甜辣辣的酱汁。虽说有人会蘸芥末酱油,只是这对他们而言不够味。

树来的父亲,即君原的儿子,当他还像树来这么大的时候,君原也曾带他去过寿司店,结果他只挑金枪鱼瘦肉寿司和腌鲑鱼子寿司,又不让师傅给加芥末。而在君原看来,要是握寿司里没有芥末,那还不如不吃。

现在回想,君原意识到自己几乎没有和家人一起去吃过寿司。毕竟他工作繁忙,经济上也没有那么宽裕。

然而,尽管这些因素的确属实,但又或许,只是他面对妻子的不满时所找的借口罢了。

“您遇上过‘死前留言’吗?”

树来催促道,仿佛看透了君原的心思。

“这个嘛,倒也不能说没有。不过内容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估计你不会感兴趣的。”

君原设下了防。可这不仅是为了保住面子,而是由于那桩案子确实像他所说那般不知所云,如今想来也仍是个谜。

然而,树来已经兴奋得两眼放光了。

“‘死前留言’就是因为意义不详才有价值嘛!要是一看就懂,警方便能当场破案,那还哪来后话呀!”

君原露出了苦笑。

大概正是因此,在以“死前留言”为题材的作品中,很少出现伟大的杰作。不,别说“伟大的杰作”了,就连佳作都很少。虽然这只是君原的一己之见……

当然,现实则是另一番景象。倘若被害人留下的话语或文字能指出凶手是谁,那么案件便可即刻告破,让人直呼万岁。毕竟没有哪个笨蛋会说“轻易抓住凶手实在太无聊了”之类的傻话。再者,人之将死,也不会故意琢磨着搞出一些难懂的语句。

可是,假如出现了一条奇怪的死亡留言,在案件告破之后依然让人觉得语焉不详,那又会是怎么回事呢?

君原趁咖啡还热着,先啜上一口,接着慢慢开腔了。

2

那是君原当上警察不久后发生的案子。当时他还在C市的凑河中央警署刑事犯罪科工作,却遇上了一桩家族内部杀人案,即后来世人口中的“河南一案”。

河南家是C市屈指可数的名门望族之一,前任户主河南荣造老人当时已是耄耋高龄,在市议会议员的位子上干了很多年,终于期满退休,过起了悠闲自在的日子,埋首于谣曲[1]、围棋和盆栽三大爱好之中。

河南家是大地主,拥有大量的土地,这为他们家族带来了巨额收入。荣造把管理土地的业务交给了自己的第三个儿子—龙三,但似乎并不打算将实权让渡出去,目前仍作为绝对的掌权者,君临于整个家族。

荣造的妻子—阿泷出身于近郊的农户家庭,年轻时便是个美女,而且是公认的能说会道、勤劳能干。

她养育了三个儿子,同时还代替忙碌的丈夫,一力包揽了各种工作,从征收地租到走访市议员选举中的支持者们都不在话下,很有手腕。然而,自打荣造从政界隐退,她的生活便不再有当年的那股劲头,人也急速衰老了下去,这几年更是出现了痴呆症的前兆。

这一家的老三—河南龙三住在家族豪宅中的一处别屋里。时值十一月的深秋时节,某天早晨,有人发现龙三在他自己的房间里遭人刺杀身亡。

龙三时年四十四岁,他与妻子悦子(三十六岁)、长女裕见子(初中二年级)以及次女佐和子(小学六年级)组成了一个四口之家。

龙三本是河南家的现任户主,应该代替退休享乐的父母搬入主宅,不过却仍和自己的小家庭成员一起住在别屋,这或许可以证明他并未得到父亲信任。但实际上,对悦子而言,能够生活在别屋里,远离啰唆的公婆及用人们的目光,反倒轻松不少。根据街头巷尾的传言,龙三虽然娶了受父母认可的女性为妻,可一旦结了婚,又被婆媳问题搅得焦头烂额。

尸体的发现者是悦子。

因为龙三这阵子有些神经衰弱,悦子便独自住在夫妻二人的卧室中。那是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间。龙三则把床搬到与之隔了一条走廊的书房里。除了外出时分,他几乎都在那里度过。这已经是他的习惯了。

那天早上,悦子和平时一样把早餐送到龙三的书房,却看到他仰面躺在床上,胸前插着一把裁纸刀,已然断了气。

他子承父业,已经担任了两届市议员。其实世人并不认为排行老三的他拥有足够的能力和资质去继承父亲荣造的衣钵。只不过因为被寄予厚望的长子荣一不幸夭折,次子寅二素行不良,多重偶然之下,这副担子才落到了他头上。

据说在这三兄弟中,荣一的学业最为优秀,而且魄力不逊于父亲荣造,所以荣造对他的期待也不是一般的高,可他却养成了自由奔放的性格。当时毕竟是战前时代,河南家有好多位未婚的年轻女佣,他和其中一位正值双十年华的姑娘恋爱了。

那位姑娘名唤静枝,来自近郊的农户,为人干脆又伶俐,做杂工实在太可惜了,于是被提拔到了照料少爷们的岗位上。尽管年纪轻轻,上至打点荣一的生活,下到给龙三辅导功课,她都干得妥妥帖帖、面面俱到,完全替忙碌的阿泷老夫人履行了母职,但这最终却招致了恶果—她怀上了荣一的孩子。

可惜那是一个不把女佣当人看的年代。即使怀有身孕,贫穷的农家女儿也不可能和还在上大学的名门长子结婚。

荣造夫妇与静枝的父亲进行了对话,结果决定将静枝生下的孩子算作河南家的末子,再找个机会送出去当别人家的养子。而静枝就作为小妾侍奉在荣一身边,直到他和门当户对的女性结婚。当然,条件是河南家得给静枝开出高薪,以后还要为她找个好婆家。

荣一未来将成为超越父亲的政治家,为此他必须和在当地有权有势的人家结亲。对于按说只能嫁去贫穷的农户家的静枝而言,上述的安排也并非坏事。该说不愧是河南家吗,居然能给出如此妥当的解决方案,任谁都不得不接受,甚至包括荣一本人在内。

然而,静枝似乎不是那种对长辈们唯命是从的女性。她不知道该如何接受恋人荣一那堪称背信弃义的自保行为,却将愤怒的矛头对准了荣造而非荣一。

第二天一早,河南家主宅的庭院便遭到了彻底破坏,所有盆栽全被踩得稀烂。

世人都知道荣造兴趣广泛,尤其对盆栽投入了非同寻常的热情,不仅会亲自修剪,而且但凡听说哪里有珍品,便不吝金钱,定要购入家中,可谓是一位到处搜购心头好的“盆栽收藏家”。

其中,他最引以为豪的是一株名叫“曙光”的日本五针松[2]。那是他在几年前通过某些门路买到的,所有收藏家都对它垂涎欲滴,堪称无价珍品。而今,那株被他视作传家宝的“曙光”已经变成了一堆残枝败叶,遭人扔在前厅前的院子里。这下无疑引发了一场大骚乱。

头一个受到怀疑的便是静枝。

她在面对阿泷的审问时一直顽固地紧闭着嘴,但在其他房间里和父亲面谈时,却爽快地坦白了自己的“罪状”。她表示,如果把荣造老爷当命根子般的盆栽弄得七零八落的,那么荣一少爷说不定就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了。

原来,是她因为想不开而做出了这种不计后果的行为。

终于,她被赶回了自己家。某个冬日的早晨,还没把孩子生下来的她就在库房里上吊了。

尽管河南家下了封口令,严禁他人将此等家丑外传,谣言还是在一瞬间就扩散了开来。后来战争结束,又再过了二十年,它依然是河南家的相关人士之间的一项谈资,被称为“盆栽事件”。

而这起事件似乎也是河南家不幸的开始。以它为契机,荣一的精神出现了异常。或许是他认为自己对静枝见死不救,产生了自责之情,逐渐出现了引人注目的不当言行。接着,他从大学退了学,还沉溺于酒精和药物,最后卧轨自杀了。

如此一来,河南家按说得把家族的未来托付给次子寅二,怎奈他就是个标准得仿佛从画册里跑出来的浪荡子,从高中起就会拈花惹草,还欠了债,让母亲给他收拾残局,是个屡教不改的老油条。后来他和一个比他年长八岁还带着孩子的舞女相爱,甚至住进了女方家里,被荣造断绝了父子关系。

与现在不同,当时的人们只要一提到舞女,便将她们等同于娼妓并加以鄙视。之后那位女性和寅二正式结婚,生下了两个男孩,分别叫作阿实和阿清。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得不到河南家的承认,于几年前因子宫癌去世。

这下终于轮到龙三继承家业了。不过荣一自杀时,龙三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也许是因为目睹了两位哥哥的悲惨遭遇,他对任何事均抱着消极的态度。

他的仪表和学识都不及哥哥们,因此连母亲也不把他当回事,将他完全扔给用人抚养。由于认真和顺从是他仅有的可取之处,当他成为政治家之后,也依然在父亲面前抬不起头来,是个活像德川秀忠[3]似的天真少爷。

事实上,龙三最近说过自己胃部不适,医生建议他进行胃溃疡手术(解剖结果也证明了他的确患有胃溃疡),但他本人却认定自己得了胃癌,没有接受手术的勇气,只是一味消沉。

雪上加霜的是,离家多年的二哥寅二大约自半个月前起便暂时住进了主宅。

既然龙三状况不妙,即使是荣造那般人物,也不得不和次子恢复父子关系。而且寅二还有两个儿子,再加上阿泷本就疼爱他,父子和解对她而言正可谓求之不得的好事。

悦子当即便认为丈夫死于自杀。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患上了心理疾病,而更主要的是,龙三的左手紧紧握着那把裁纸刀的刀柄。那是他心爱的古董刀,英国货,重约五十克,由925银[4]制成,上面有五枚银标[5]钢印,平时总被他置于案头。

刀刃堵住了伤口,血液并没有溅得到处都是。龙三平躺在床上,却不像是在睡梦中死去的,因为他身上是平日里会穿的毛衣和长裤,被褥也铺得好好的,不见睡过的痕迹。

悦子的悲鸣声响彻了整个河南家,但她没有即刻报警,毕竟“自杀”是件有损体面的事,为了寻求善后对策,她首先要遵从荣造夫妇的指示。

听到悦子的尖叫而赶来的荣造夫妇也和她抱着相同的观点,认为现场既不像遭窃贼从外部入侵,也完全没有发生过争斗的样子。加之有荣一的例子在先,如今任谁都对龙三的精神状态忧虑重重。

不仅如此,龙三的右手食指上还沾满了鲜血。

他的床紧贴着房间左侧的白墙,床头就在朝东面开的窗户下边。尸体旁的墙壁上有些断断续续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死者用沾血的手指写下的文字。

内容应该是:

“犯人就是我(わたし)。”

3

“那句话是用平假名[6]写的吗?”

树来插嘴问道。

“是的。”

“一共有九个平假名对吧?写在同一行里吗?”

“嗯,虽然那行字没有从头到尾保持水平,而是渐渐往右下角倾斜,但确实从左往右写在了同一行里。”

君原当年也在现场确认过这一点。

“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吗?”

“挺清楚的,可血液不同于墨水,比较黏稠,所以没法写出马克笔那样流畅的效果。不过整体而言还是比较容易辨认的。”

“犯人的名字不会是‘わたい’或‘わたじ’吧?那毕竟是龙三先生临死前用别扭的姿势写下的文字,也可能把‘い’误写成了‘し’,或者漏了‘じ’上的两点,不是吗?”

树来边思考,边慢慢地挑选着合适的词汇来表达想法。

“不会。保险起见,我们也往那些方向调查过,可龙三的朋友中并没有叫‘わたい’或‘わたじ’的人。再说了,假如他在写字时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还能把它们写得那么清楚也未免太不正常了。”

君原答道。

“嗯,也是。”

树来似乎能够理解,爽快地同意了爷爷的观点,可接着又问道:

“对了,墙上只有那几个字吗?”

“没错。”

“这样啊……”

树来陷入了思考,随后开了口:

“但是哦,如果龙三先生是在留下了‘犯人就是我’这句话之后再自杀的,那又怎么说呢?假设他为了不让家人怀疑,想把自杀这件事给解释明白,那么在将裁纸刀刺入胸口之前留下遗书就行了。那毕竟是他自己的书房,为什么非得在临终前才特地用手指蘸血写字呢?”

君原笑了出来:

“所以我才说这个死前留言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嘛。”

树来却很认真,还在继续纠结:

“要是这样的话,反倒不该把它看作死前留言才对吧?将死之人不可能刻意写下无效信息。”

确实如他所说,这是一桩发生在现实中的案子,因此需要从现实的角度予以考虑。

“写下那句话的肯定不是被害人,而是凶手。对方杀死龙三先生之后,为了把他的死伪装成自杀,才用他的手指蘸上鲜血,写下了死前留言。”

说完,树来自己用力点了点头,接着继续分析道:

“除此之外别无可能。而且凶手故意选了受害人心爱的裁纸刀作为凶器,并把受害人的手摆成握住刀柄的姿势。”

他低下头去,嘴里嘟嘟哝哝的:

“再不然,这就是凶手对警方发出的挑战,意在表达‘犯人就是我,但我是谁呢?你们有本事就来抓吧!’。若对方自我表现欲强烈,这倒也说得通呢。”

君原看着推理个不停的树来,心中顿生同情。其实这桩案子早就完美告破了。自己不立刻把结果告诉他的话,对他也不公平。

“龙三的死确实是他杀。事实上,凶手很快就被捉拿归案了。不过他是自首的。”

听到君原的话,树来抬起了头。

4

河南寅二是河南家的次子,五十三岁,在售报点工作,岗位是店员。他于龙三的尸体被发现的当天来到凑河中央警署投案自首,具体时间是十一月二十日早上八点四十一分。

他看起来相当寒酸,毫无名门少爷的样子,这让受理窗口处的女警非常困惑,但在与科长一起接待了他的君原眼里,这正是他游戏人间的下场。

尽管寅二瘦骨嶙峋,衣着简陋,待人接物却还是颇有风度,年轻时绝对很受女性欢迎。他或许是反复斟酌了一整晚才决定前来自首的,整个人形容憔悴,胡子拉碴。他坦白了杀死弟弟的经过,口吻相当平静。

他的供述如下:

前一天晚上深夜十一点时,寅二去别屋的书房找弟弟龙三,因为弟弟称有重要的话想和他谈谈。其实就算不问,寅二也明白对方打算说什么—早就与家里断绝关系的二哥趁着老迈的双亲虚弱之时,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毫不避讳,而非暗中接受资助,这可绝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寅二理解龙三的想法,但自己也没有理由非得避嫌不可,毕竟这里是父亲荣造的家,而不是龙三的家。因此寅二相当从容,没做任何准备就赴约了。

兄弟俩一开始还能心平气和地交流。龙三让寅二坐在书桌前的扶手椅上,自己则坐到了床上,随后请二哥品尝从餐具柜里取出的苏格兰威士忌,完全就是一副打算稳妥地交谈的样子。于是,这场久违的手足对话就从追忆往昔开始了。

龙三情真意切地对二哥讲述了自己孩提时代的心情—父亲顽固不化,对全家采取高压政策,母亲只顾着继承家业的长子和自己溺爱的次子,却对年幼的他不闻不问,再加上哥哥们自由奔放又耀眼夺目,因此龙三似乎一直是抱着抑郁感而活到了今天。

后来,疼爱他的静枝自杀了,大哥也发疯身亡,这给他的精神造成了很大打击。而随着二哥与父亲断绝关系,继承河南家的重担便突然落到了他的身上。无论是父母还是世人都老把他和两位哥哥做比较,他的人生总是被人品评着。进入著名的私立大学也好,迎娶悦子为妻也好,成为政治家也好,这一切全是为了满足父母与世人的期待。

“我这辈子从没快乐过。二哥你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活,所以不管结局如何都不会后悔吧?可我并不想按现在这样活着。”

寅二说,他听了龙三的话,情不自禁地掉了泪。他从没想到弟弟的烦恼居然如此深刻。

尽管兄弟俩年龄相差很大也是他没能好好理解弟弟的原因之一,然而,这份亲密的兄弟之情,却在龙三要求寅二离开河南家起产生了骤变。

“这是父亲的家,我不会听你指示。”

寅二拒绝了。

闻言,龙三并没有让步,他表示:

“现在我才是河南家的户主,虽说不动产还在父亲名下,但实际上它们都是我的东西,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一点。

“父亲已经退休隐居了,自然是无牵无挂的,可我是市议会的议员,需要考虑到身为政治家的面子。说实话,家里一旦住进一个待在偏僻地方的舞女家吃软饭的男人,会让我在支持者面前很难做,尤其是妇女阵营的那群老婆婆,她们最喜欢说人闲话了。二哥,算我求你,由我出面去向父亲求情也行,你就直说了吧,你要多少?”

寅二也有自尊心。甚至该说,在与他自由恋爱又挣钱养家的妻子死后,陷入贫穷的他依然保持着身为河南家的儿子的自尊心,所以才能苟活到今天。即使他眼下确实是为了钱才回到老家,弟弟龙三这副高高在上的口吻依然让他无法忍受。

正因为他对龙三抱有同情,此刻反而有一种被背叛了的感觉,血气上涌。

他一下子做出了完全失常的举动。

之后他们或许还进行了两三句对话,可他全都不记得了。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拿起书桌上的裁纸刀,将它深深插进了龙三的胸口。

突然冷静下来的寅二再次看向龙三,只见对方倒在床上。也许是因为惊讶,他的双眼大睁着。虽然已经不再动弹,但他还有呼吸。

他几乎没有流血,估计是刀刃堵住了伤口。寅二开始思考这下该如何是好。

事发突然,龙三连叫都叫不出来。妻子悦子和女儿们似乎都没有察觉到异样。倘若立刻叫救护车,或许尚能保得住他的性命,然而考虑到之后事情可能的走向,寅二到底还是没有这份勇气;但同时,他又不是大胆或毒辣之人,也做不到冷静地了结弟弟的性命,并将他的死伪装成强盗所为。

结果,他做了一个最为折中的选择—他轻轻地把龙三搬到床上,摆出平躺的姿势,随后直接逃回了主宅。

他并不认为到了早上就能一切无恙,不过不能否认,他看得出哪怕龙三没死也不会报警。对政治家而言,家属的丑闻是致命伤。再加上他在用刀刺中弟弟的那瞬间已经处于忘我的状态,对自己下手的力度没有把握,所以伤口说不定意外的浅。

然而,寅二天真的幻想还是被现实轻易地打碎了。次日早晨,他听到了悦子那响彻整个河南家府邸的悲鸣声,便把突然忙乱起来的家人们撇在身后,偷偷溜走了。可有好几名用人都知道他昨晚造访了龙三的书房,事已至此,他根本逃不掉。于是他下定决心,亲自前往凑河中央警署投案了。

寅二的供词和客观情况几乎完全一致。虽然案发当晚是他第一次进龙三的书房,不过门把手、书桌、扶手椅以及凶器裁纸刀等多个物品上都检测出了他的指纹;而通过死者胃中的残留物等推断,龙三的死亡时间也确实在午夜零点前后,即寅二刚离开书房之后的那阵子。

此处应当注意的是,他断言自己离开弟弟的书房时,床边的墙壁上没有任何字迹。

当然,那些血字也不是他捏着龙三的手指写下的。他还竭力主张说,自己压根儿不记得弟弟的左手握着那把裁纸刀的刀柄。

“我怎么可能让龙三写下‘犯人就是我’这种话?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确实如寅二所言,他连自己留在凶器上的指纹都没擦,要是认为这种人会把他杀伪装成自杀也实在是太没道理了。因此果然是在寅二离开后,恢复了意识的龙三凭借自己的意志写下了死前留言。

写有血字的那面白墙偏上方的位置挂着一本当地信用合作社推出的日历,当时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显示着十一月与十二月的日期,配图是山顶积着皑皑白雪的富士山。又是一年将尽时。谨慎起见,警方摘下日历,仔细检查了背后的那一小块墙壁。它被日历挡着,没有因日晒的洗礼而变色,因此比周围略微白上一些,然而也不见任何字迹或曾有过字迹但遭人擦去的痕迹。

由此,搜查阵营坚持认为,是受害人在凶手离去后,受到幻觉等要素的影响而写下了语焉不详的死前留言。

5

凑河市中央警署受理了寅二的自首,随即立刻派出包括君原在内的一众警察赶往河南家。幸运的是,案发现场并未被河南家的人搞得一团糟。这多亏了寅二一声不吭地悄悄溜走。

案发现场的对门是一间日式房间,两者之间相隔一条走廊。它原本是龙三夫妇的卧室兼起居室,面积为八个榻榻米大小,警方就在那间房内对河南家的成员及用人们进行问话。

河南家不愧是历史悠久的名门世家,壁龛上方装饰着水墨画挂轴和鲜花,格调高雅,还有目测价值连城的桐木衣橱和茶具柜,墙上则贴了静物水彩画,画技相当不错,估计是龙三女儿的作品。

由于凶手已经自首,搜查阵营很是从容。在对每个人进行仔细问话前,他们先叫来了被害人与凶手的亲属—即河南荣造、阿泷以及悦子三人,请他们说明事情的经过。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弱点,那就是在发现龙三的尸体后,别说报警了,就连救护车都没叫。按其说法,当时的场面一看即是自杀,而且死者的身体已经冰凉,即使送去医院也回天乏术。但事实上,肯定是荣造打算动用人脉来隐瞒这件事。

毕竟这是毋庸置疑的凶杀案,况且犯人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哪怕是荣造这样的厉害角色想必也大受打击,全程都没有插过嘴,只是呆呆地听别人说话。

“哎呀,说起来,今天是星期日呢,裕见子和佐和子在干什么?她们人呢?”

阿泷突然不分场合地问道。

有传言说她最近开始出现痴呆症状,看样子并不是空穴来风。

“妈,今天是星期五,她俩都上学去了。”

悦子急忙接过话头。

“不对,今天是二十号,星期日,肯定是。”

阿泷依然坚持己见。

“都跟您说不是了,昨天是十九号,十一月的第三个周四,而且您还参加了每月一度的‘周四会议’哦。”

悦子口中的“周四会议”是由龙三支持者中的妇女阵营所召开的例会。听说那些太太会趁例会聚集在一块,只管观赏话剧、享受茶话会;而一旦迎来选举,身为总司令的阿泷便一声令下,让大家以悦子为中心开始全力运作。

悦子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一本皮革封面的随身笔记本,将它翻开,给正不安地打量着四周的婆婆过目。

“您看,今天是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五哦,这下您清楚了吧?不过真抱歉,我这就去联络校方,给裕见子和佐和子申请早退。都是因为我受惊过度,完全把这事给忘了。”

她在问话中途向荣造老两口道了歉,说完便一路小跑到走廊上,估计是要去打电话。

大户人家的媳妇看来并不好当。自己赖以立足的丈夫去世了,今后她在这个家里又会处于何种地位呢?君原忍不住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龙三先生已经不在了,您对继承人一事有什么打算?”

他不假思索,冲口而出,不过这确实是个与犯罪动机相关的问题。

“老夫有孙子。”

荣造自言自语道,声音小得好不容易才能听清。

如果是平日里的他,根本不会把区区警察(尤其是君原这样的年轻警察)当回事,但如今的他是杀人犯的父亲,自高自大的架子已经统统不见了。

将通过问话得来的信息汇总之后,警方得知:从龙三的尸体被发现起,一直到凑河市中央警署的巡逻车赶到为止,这一家子的行动基本上符合搜查阵营的猜想。

最开始,全家人都听到了悦子那裂帛般的悲鸣声;而后,头一个赶到别屋的是两名住家保姆中较为年长的富里喜代。当时的河南家雇用了四名保姆,其中两人不住家,而富里已经在这里连续干了三十五年,因此就相当于保姆们的组长。不难想象,她对荣造夫妇俩的忠诚是无人能比的。

“当我赶到时,少爷的书房门关得好好的,我问里面出什么事了,少夫人回答说没事,不过我还是犹豫该不该离开。这时,她又接着说:‘喜代婆婆,麻烦你去向老爷和老夫人传个话,告诉他们我这有急事,请二老尽快过来。’于是,我便立即去找正在主宅的饭厅里用早餐的老爷夫妇俩。

“但二位也正好听到了少夫人的叫声,正在往别屋走呢……当时,老爷的秘书木村还有其他用人都已经聚在了那里,但少夫人只是从书房里探出头来,请老爷和老夫人进去,并让其他人全体退下。既然少夫人下了令,我们就离开了别屋。之后的事我一概不知。”

总之,富里一步都没有踏入过龙三的书房,所以也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对她而言,少爷已经死在书房里的事实是根本不可想象的。

既然这些人都一口咬定毫不知情,那么无论是多么老练的刑警都只能认输。这大概就是主仆间的深刻信赖吧!

书房里,儿子龙三已经面目全非,身为父母的荣造夫妇则面面相觑。但他们并未在此地久留,而是迅速回到了主宅,把悦子和秘书木村叫来,一起窝进了荣造的起居室。

继荣一之后,居然又有一个继承家业的儿子自杀了!此事决不能被公之于世。或许是没人注意到家中的另一个儿子—寅二已经不见了踪影,结果直到警车开到门前那一刻,他们仍在拼命商议着对策。

6

“荣造老夫妇对龙三先生的死前留言发表了什么看法?”

树来提问道。

“他们二位也的的确确没看懂那句话的含义。”

君原回答说。

“他们起先和悦子一样,觉得那是在暗示龙三死于自杀,可当他们得知那是他杀后,便勉强站在了搜查阵营这边,认为龙三因意识模糊而产生幻觉,最终写下了那些字。”

闻言,树来没有反应,只是一声不吭地低下头去,若有所思。

从他的性格来看,应该是对爷爷没能给出清晰的答案感到不满,可是所谓“搜查工作”和解数学题的原理并不相同。人们必须理解: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无法说明的现象。

“那么,寅二先生被判了什么罪?”

树来突然抬起头,向君原发问。

“有期徒刑六年。”

“嗯……就杀人犯而言,这算轻的还是算重的?”

“唉,算轻的吧。”

君原仿佛在眺望遥远的景色。

“因为这不是计划周密的犯罪,他也没有前科,再加上自首获得的减刑,所以……”

审判时,河南家委托的律师团拼了命为他辩护,连受害人的妻子悦子都作为辩方的情状证人[7]出庭,表达了希望对被告人采取宽大处理的强烈意愿。

“说真的,根据搜查阶段就已明确的事实显示,龙三当时处于抑郁状态。因此,据说荣造夫妇甚至打算收养寅二的儿子阿实、阿清作为养子。这很可能是偏爱次子寅二的阿泷的提议。”

“啊!还能把孙儿收为养子?”

树来当然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嗯,从法律角度来说,这是可行的。”

君原说明道,

“至于为什么要特意收养孙儿呢?那是因为按荣造的计划,万一龙三有个三长两短,那么便由养子阿实或阿清来继承河南家的家业,而非寅二和两个孙女。毕竟寅二荒唐到让他断绝父子关系,而裕见子与佐和子都是女性,没法打入政界。”

“这可太过分了,孙女和孙儿是一样的呀!”

树来还是个孩子,所以坚定地认为男女平等。

“当时虽然已是战后,可男女受到区别对待还是寻常事。只不过因为这桩案子,荣造收养孙儿的计划便告吹了,结果河南家决定给裕见子招个上门女婿来继承家业。尽管阿实和阿清没有任何责任,但作为杀人犯的儿子,也不可能加入河南家。真可怜啊。他们好像直到最后都没能踏进爷爷家的门槛。”

“这样啊……”

树来思考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那些被大人们出于一己之私而当作棋子摆弄的孩子都饱受了池鱼之殃。

“对悦子来说,既然自己生下的孩子已经被指定成为家业的继承人,那么为寅二减刑而请愿简直就是小事一桩了吧。

“然而,以这桩案子为分水岭,河南家在那之后便迅速没落,支持者也全都离开了他们。再之后,龙三生前的秘书和裕见子结婚入赘,却依旧没能登上政坛。”

说着说着,君原开始自我反省,心想着对一个小孩子说了太多带有势利色彩的话。就因为树来的反应过于沉稳,他不知不觉便忘了孙儿还只是个小学生。

“我不喜欢那些‘被诅咒的家族’‘邪物作祟’之类的说法,可还是觉得那片白墙上的血字无疑象征着河南家是‘被诅咒’了。先不论那句话作为死前留言究竟有何种意义,它都确实是砸坏了宝贵盆栽又上吊自尽的女佣静枝的怨念呢。”

当时的景象再次于君原的脑海中复苏:雪白的墙壁被血字弄花了,龙三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渗入了暗红色的血液,而他那惨白的左手正紧紧地握着刺入胸膛的裁纸刀……

“犯人就是我。”

写下那行血字的瞬间,龙三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君原不知何时便陷入了追忆中。

“其实我不这么认为……”

就在这时,仍低眉垂眼的树来开始喃喃自语。

7

“爷爷,我在想,写在墙上的那行字,大概是龙三先生死亡留言的后半句话。”

树来慢慢地说道。

“后半句?”

“是呀,所以才让人看不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君原震惊了。

“那—前半句呢?”

他不自觉抬高了音量。

“被扔了。”

树来果断地答道。

“被扔了?”

君原无法理解孙儿的话。

“但那行血字是直接写在墙上的,虽然还有一本日历挂着,可上面什么都没有,包括被它挡住的那块墙体也没沾到一滴血。我亲自检查过,所以绝对不会弄错的。”

君原仍旧主张自己的观点。

树来却抬起了头,用坚定的目光凝视着君原,说道:

“爷爷,我问您,在案发之后,警方在别屋的房间里对着荣造老夫妇和悦子太太说明案情的那阵子,阿泷老夫人说过话对吧?您回忆一下,她问悦子太太:‘哎呀,说起来,今天是星期日呢,裕见子和佐和子在干什么?她们人呢?’可老夫人为什么会把当天是星期几给搞错?”

“谁知道呢,大概是因为她有些老年痴呆吧。”

“但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是十一月二十日,只是弄错了星期几。即使被悦子太太指出了,她也毫不退缩,还说‘不对,今天是二十号,星期日,肯定是’,对吗?”

“嗯,确实如此。”

君原依然没弄明白树来话里的意思。

“为什么阿泷老夫人能如此自信地断言那天是二十日,星期日?为什么她还打量着四周?又为什么悦子太太要从上衣里掏出随身笔记本给她看?我想,可以解释这一切的答案只有一个。”

树来的语气非常沉着。

莫非这孩子从刚才起就一直思考着那句死前留言的含义?

君原想起了孙儿方才的沉默。

“您在案发现场看到的是挂历的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十一月和十二月的日期是吗?”

“对,那是凑河信用合作社在昭和四十五年(1970)出品的,我当时看着它,心想今年又快要结束了。”

“那么,它真的是从一开始就挂在那里的吗?”

“你是说,它原本被挂在更高的位置?”

君原的问题非常憨直。

“不是这个意思啦。”

树来笑了出来,随后接着说道:

“龙三夫妇的卧室兼起居室里没有挂历,没错吧?阿泷老夫人四处打量,似乎也没能找到它。不过要是墙上有挂历,悦子太太应该就不必把随身笔记本拿出来了。当然,起居室里不备挂历也说不上古怪,只是通常都会挂上一本吧?”

君原松了一口气。

被树来这么一提,那间日式房间里确实没有挂历。

“我觉得哦,那本凑河信用合作社的挂历之前一直都在龙三夫妇的卧室兼起居室里,直到龙三先生的尸体被发现时才转移了阵地。而龙三先生暂居的书房中,也就是案发现场,原本肯定挂着一本每页只印有一个月的挂历。”

原来如此……

君原终于理解了孙儿的话。

说到这里,他也已经明白了。

“案发现场原有的挂历上,就写着死亡留言的前半句话吧?”

君原的说话声宛如呻吟,而树来则露出了微笑,看起来相当高兴。

当时龙三的胸口被裁纸刀刺中,仰面平躺在床上,他要是想用右手在左侧的墙壁上留下血书,那么伸手可及的范围其实相当有限,不是墙壁就是挂历,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正是。而且对尸体的第一发现者悦子太太来说,那份死前留言很不妙。在下意识地发出尖叫之后,她注意到墙上有血字,便趁着主宅的人们赶来之前,急匆匆地撕下了属于‘十一月’的那页挂历。”

所谓“月历”,即是每页显示一个月份的挂壁式挂历。使用时,它会被翻开,呈上下两页,使用者便用图钉把上页部分固定在墙面上。而大部分月历的上页部分(即图案页)都印着风景照或画作,下页部分(即日期页)则印有具体的日期内容,且它背面就是照片或画作。因此每当月历翻过一页,上一张日期页背面的图案便充着当下一张日期页上方的配图。如果十一月的日期页被撕去,那么该月历上页部分的配图还属于十一月,只有下方的日期页显示着十二月。

“鉴于挂历会挡住阳光,它背后的那一小块墙体颜色和周围不同。如此一来,若是把整本挂历都拿走,就会被人发现那里原本挂着东西;而只撕去一页纸的话,将它折成小块放进口袋即可。”

“于是阿泷进入龙三的书房之后,看到墙上的挂历,没注意到日期页在十二月,便以为那天是二十日星期日……”

“就是这样。既然十一月有三十天,那么十二月二十日所对应的星期数,一定比十一月二十日对应的星期五晚两天。”

君原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事情竟是如此简单,可自己当年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呢?真是输得一败涂地。况且败北的还不是现已退休的自己,而是曾经的自己。换言之,一名年富力强的刑警,就这样败给了一个小学生!

“悦子把赶来的人群全都劝了回去,趁着荣造夫妇还未抵达书房,赶紧处理了墙上的挂历,随后把自己房中的凑河信用合作社的挂历拿来作为替代品。她有充分的时间完成这一切。接着,为了补上自己房内墙上的空位,她又迅速在原处贴上了女儿画的水彩画。大概是急急忙忙从女儿们的房间里取出来的吧。”

君原口中喃喃有词,树来则明快地继续道:

“爷爷您说对了。好了,接下来终于要进入正题了。那段死前留言的前半句到底是什么呢?”

树来的眼睛闪闪发亮。

“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君原平静地答道。

8

“按我的想法,龙三先生的死前留言其实是—‘盆栽事件的犯人就是我’。”

说完,树来抬眼打量着君原的表情。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