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交换杀人’之中存在着一条法则,那便是共犯之间需要尽量避免相互接触。如此一来,比起由共犯本人来联络彼此,让与案件毫无关系的第三方代为交涉,就能降低合作曝光的风险。”
摘自法月纶太郎 著 《寻找国王》(讲谈社出版)
1
“爷爷,您在当警察的时候,遇到过‘交换杀人案’吗?”
君原刚喝完纸杯里的热咖啡,树来就看准了这一时机,两眼放光,趁势提问道。
这下子,又到了“退休刑警谈往昔”的环节。
这是他们爷孙之间的“老规矩”。
时下,一月份已经过了一半,一年中最为寒冷的时刻来临了。
君原家有个巴掌大的院子,里头种了一些树。它们那细瘦的树枝光秃秃的,被寒风刮得惨不忍睹,可他的内心却毫无寒意—不,反倒该说,他此刻相当得劲儿,完全就像是沐浴着春日暖阳的新木一般。
爷孙俩这会儿又在一起过周末。晚上,君原先领着孙儿树来去车站前的回转寿司店美美地吃了一顿,之后又带了甜甜圈回家慢慢享用。其实他靠退休金过活,奉行“节约第一”的原则,不过偶尔奢侈一下也挺好。而在最棒的晚餐结束后,还有一项更大的快乐正等着他。
“父亲您也变了,在我小时候,别说是甜甜圈了,您就连超市里的冰激凌都没给我买过。”
前阵子,儿子还在电话里对君原如此说道。
这么说来,他的确不曾和儿子单独相处并聊得忘乎所以。
在刑警岗位上时,他是个“工作狂”,公事繁忙,但这也不代表他不疼爱儿子。只不过儿子身为男孩却总是畏畏缩缩的,那凡事消极以待的性格让他感到心焦。以前,他认定了那是因为自己老婆对儿子呵护过度,然而到了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只是借口罢了。
树来出生于七月,今年十二岁,上小学六年级,是君原唯一的孙儿。可他和孙儿的交流史绝不算久,反倒是彼此疏远的情况占大多数。而这也象征了君原家的内部问题。
回想起来,自己先前已浪费了太多年岁;但如今,苦涩的懊悔之情却被平静的满足感所包裹。
无论如何,每当树来露出这样的眼神,便说明他此刻正抱着极大的期待。在他这个年纪,本应多学习、多玩耍,之所以一个劲儿地往爷爷家跑,理由即在于,爷爷君原是一名退休警察,而且还是原属于县级警署刑事犯罪部搜查一科的退休刑警。
树来希望成为一名推理小说家,为了做到有备无患,收集素材可是一项重大课题。看着孙儿一个人换乘电车,远道而来,君原便非常想要回应这份热情。不过就算他当过警察,也未必能轻而易举地回想起符合孙儿要求的案例。
“‘交换杀人’啊……我想想……”
君原抱起了胳膊,开始思考,树来则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他。
“交换杀人”是推理小说中的固定模式之一,即怀有杀意之人相互交换自己意欲杀害的目标,随后实施杀人行为。
如此一来,有作案动机的人同时也拥有了不在场证明,而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则没有作案动机。由于“没有动机”的案子是最令警方头痛的类型,因而犯案成功率相当高。由此,任谁看来都会觉得这是“巧妙至极”的杀人方法。
但是,为何在现实中鲜少出现这类案例呢?不仅不见诸报端,就连身为警方内部人士的君原都几乎未曾耳闻。
或许有人认为,那是因为“交换杀人”手法的作案成功率高,凶手极少败露自己的罪行,于是该类案件得以隐匿于暗处。可事实上,原因果然在于“‘纸上谈兵’和‘真正的犯罪’不是一回事”。
“我有个案子,虽然不是真正的交换杀人案,不过凶手应该是从‘交换杀人’中得到了启发,所以犯下类似的案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而且我们最后没有抓到凶手。这么看来,现实里到底不会发生小说般的故事呢……”
君原的说法如此暧昧也是自然,原因在于他所经历的那桩案子,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交换杀人案”。不,在当事人的概念里,那甚至算不上“杀人”……
“怎样都行啦,您快说嘛。”
或许是被爷爷不干不脆的样子惹恼了,树来开始催促。
“好好,你稍等一下,我正在回忆呢。”
君原闭上眼睛,进入了冥想状态。
说到底,即使有不止一人对他人怀有杀意,“交换杀人”也并非能够轻易实现的犯罪模式。杀人行为的实施者们必须在事前便做好信息的交换工作以及缜密的协商。这时当然就会出现一个问题,那就是有不在场证明的嫌疑人会出现交集点。换言之,他们之间将存在联络。而这是绝对不能被人发觉的。
现在已经进入了数字时代,安保摄像头非常普及,交换杀人的难度自然极高;而即使是在过去,也不得不说秘密联络是一项困难的要求,毕竟隔墙有耳。即使他们计划小心行事,想要避人耳目依然绝非易事。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交换杀人最大的难点还是找到“优质”的“合作伙伴”—即找到可以信赖的共犯。人类并不会轻易想要杀死某人;就算有这种想法,能将之付诸实践的更是十分有限。虽说也有人惦记着“杀人”这一行为本身,但这些家伙的诚意和常识可让人指望不上。
即使双方交涉成功,决心交换杀人,然而在自己鼓足勇气犯罪之后,一旦对方临阵退缩或出现背叛行为可就惨了。若结局仅仅是自己原本的目标毫发无伤倒还好说,可假如只有自己因杀人罪而被处以极刑,那当真让人死不瞑目。
回头想想,那桩案子的凶手着实是了不起的聪明人。
“我到现在还觉得那是一桩奇案。”
君原缓缓地讲述了起来。
2
那已经是距今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往事了。君原当时属于C县县警署总部刑事犯罪部搜查一科,接报获知D市一所高校里有两名女生在吃完自己准备的午餐后直接猝死。
那所学校名叫富松女子学园,当时已建校七十年,是一所提供高等教育的综合性女子学校,拥有学生近一千五百人。它在战前便是所谓的“贵族小姐学校”,旨在教导中上阶层家庭的女儿们如何成为贤妻;但到了战后,它又致力于体育教育以及就业指导,再加上公认的漂亮校服,便成了D市内排得上号的“明星学校”。
时值五月中旬,学校即将举办期中考试。在周五的午休时分,A系二年级A班的岐原祥子和A系二年级E班的宫地早苗吃完自己带的午餐之后不久就出现了痛苦的症状,虽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可过了大约两小时就不治身亡。
富松女子学园没有食堂,基于从建校时期延续下来的传统(即培养贤妻良母),校方将学生们的午餐时间规定在了上午第四堂课结束后,且所有学生都必须坐在教室里,按餐前礼仪,念完“我开动了”,方可开始进餐。除了不许吃点心包等买来的餐点外,在课间提前吃饭也是被禁止的。
两名死者虽不同班,然而因为动筷的时间几乎一致,她们都在吃完饭大约二十分钟不到时便出现异样,简直就像是约好了一般。
由于学校的礼仪守则非常严格,不允许学生在用餐途中离席,那些吃得快的学生也得在座位上等到全班同学都放下筷子,接着根据班长的指示一起说出“我用完了”之后方可自由行动。案发当时,大家正寻思着为何会有一名同学按着胸口,却只听对方突然发出呻吟声,随即整个人都陷入了极不寻常的痛苦之中。这番情景无疑在教室中引起了恐慌。
与死者邻座的学生先从两边架着她们,试图带她们去校医务室,可她们本人却流着涎水,口吐胡言,连路都走不了。班长慌了神,跑出去叫老师,然而在此期间,她们又开始呕吐,最终从椅子上滑落下来,甚至在地上打滚,情状非常不妙,连赶来的老师们也束手无策。
这下子,只能报告教务主任并叫救护车了。此外,校方也明确得知,在A系二年级的A班和E班居然在同一时刻出现了完全相同的情况。
接报十分钟后,救护车便抵达了学校,而那两名出事的女生的瞳孔已呈放大状。亲眼看到了如此令人不适的场面,别说学生了,就连普通教师所受的冲击之大也是难以想象的。班主任们当场组织了全校学生进行健康检查,不过没有人表示自己身体有异。
结果,出现异状的只有岐原祥子和宫地早苗两人,这就意味着其原因与教室环境无关。再加上她们在症状发作后都快速殒命,那股突然袭来的强烈痛苦也十分相似,那么不论这桩案子实际上是自杀、他杀,抑或是意外事故,总之一切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她们俩服下了某种相同的毒药。
根据警方鉴定,两人均死于一种叫作“乌头[1]”的剧毒,岐原祥子便当中的汉堡肉饼以及宫地早苗便当中的糖醋肉里分别含有该毒素;同时,按解剖的结果,她们俩也确实死于因乌头中毒所导致的心脏停搏。
乌头位列“日本三大有毒植物”之一,以毒性剧烈而闻名。它是一种会自然生长的野草,因此想从当地获取也并不见得有多困难。即使是现在,依然有不少人会将它和山菜搞混并采摘,不幸误食身亡。
然而,两名死者吃下的并不是乌头叶。凶手很可能是对其侧根部分(即“附子”)进行干燥处理后加以研磨,得到粉末,再将之掺入肉饼的酱汁和糖醋汁。这即说明:此次两桩中毒身亡案件,都不是马虎大意认错菜叶所导致的,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可是问题在于,岐原祥子和宫地早苗吃的都是从自己家里带出来的午餐,由各自的母亲亲手制作。此外,在周围同学的认知范围内,她俩平日里几乎就没有任何往来,更谈不上“挚友”了。
先说岐原祥子。她父亲是在市内开业经营的司法代书人[2],母亲是全职主妇,她本人则是家中的长女,下面还有一弟一妹;她在学校参加了话剧社团,身兼副社长与会计二职,大家都在议论说她或许能坐上“秋季话剧节”的主角宝座。
她的学习成绩在年级中处于第一梯队,身材苗条修长,五官深邃,仪容姿态也十分出众,据说有很多其他学校的男生对她抱有爱慕之心,但她似乎并没有陷入情感纠纷之中。在家人眼中,亦未见她有巨大的烦恼或做出与平时不一致的言行。
再看看宫地早苗。她的父亲是当地一家企业的员工,母亲是全职主妇(不过每周都会有大约三天时间去附近的医院做临时工),她本人则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
她擅长体育,参加了学校的网球社团,尽管未担任社内职务,却始终在正选阵容中占有一席之地。案发的第二天,有一场地区级别的比赛,社团原本还期待她在女子单打项目上能有活跃的表现。
富松女子学园是县内有名的网球强校之一,社团成员人数众多,必须要有相当的水平才能去参加校外赛事。宫地早苗除了这份实力,还拥有宛如宝冢的反串女演员般锐不可当的英姿,似乎颇受一些低年级学生的仰慕。不过从表面上看,她同样没有被卷入什么麻烦。尤其在“言行如常”这一点上,两人很是一致。再者,宫地早苗和岐原祥子在以前都不是一个学校的,因此实在找不到她们之间的交点。
其实她们俩在同一个系,上同一个年级,按说知道彼此的存在,要是在某处有更进一步的接触也不稀奇。于是警方当然会先尽力对所有相关人员进行问话。
另外,她们吃的便当都是从自己家带来的,外人难以往其中投毒,因此警方会直接考虑两人事先串通一起自杀的可能性。不过也无法否定或许有人同时憎恨着这两名死者,故而实施了蓄意谋杀。
名门女校里居然有人死于非命,而且死者有两人,还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丧命的!这桩案子从一开始便被丑闻的疑云和重重的谜团所笼罩着。
3
“也就是说,想要杀死岐原祥子的学生在A系二年级E班,以宫地早苗为目标的学生则在A系二年级A班,于是心怀杀意的两人企图来一出‘交换杀人’对吧?”
树来迅速地推理了起来。
“往别人的便当里下毒很难呢,除非是同一个班上的同学,不然根本没法动手,不是吗?”
他睁圆了眼睛,向君原发问。
“确实。”
君原微微一笑。
事情正如树来推测的那样,警方查明了向两名死者的便当里投毒的凶手,果然就是她们各自的同学。
案发当天,A系二年级A班第一堂课和A系二年级E班的第三堂课都是体育课,而且安排的教学内容是垫上运动,学生们在教室里换完运动服后依次前往体育馆。即是说,在体育课期间,教室里完全没人。是故,只需溜出体育馆,偷偷回到教室,便有机会在死者的便当上动手脚。一旦被人盘问,只要自称忘带东西了就能敷衍过去。因此,在查案工作刚起步时,“凶手是同班同学”的假说就已理所当然般地浮现于搜查阵营的脑海中。
事实上,投毒行为确实发生于体育课中途,但使用的却是警方根本想象不到的奸计。而这也是他们在晚些时候才发现的。
“其实那桩案子并不是单纯的交换杀人,反倒该说是真凶布下的卑鄙的陷阱。最后,尽管我们勘破了真相,可这主要得归功于一场偶然。我们根本没有把问题想得那么复杂。”
君原的语调中掺入了一丝苦涩。前景大好的两条年轻生命被人这样轻易地夺走,这固然令他愤慨,而与此同时,他更是深感警方在与狡猾的凶手的战斗中是何等无力。
或许这份心思也传递给了树来,他正侧耳倾听着君原的话语,表情很是认真。
“能如此简单地找到投毒的犯人简直出乎意料,因为我们对两位死者的便当盒分别做了指纹检测,结果发现除了她们本人和家人,还存在其他人的指纹。而且不止一人。由此可见,犯罪行为的实施者至少有两人以上。”
“凶手连手套都没戴?”
树来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啊,不过虽说检测出了指纹,但对方没有前科,所以我们也未必能立刻查明她们的身份就是了。而且不具备调查令的话,警方是无法采集普通市民的指纹的。要是在非强制性的任意侦查中采集全班学生的指纹,可是犯了大忌。”
“嗯,确实。”
树来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非常苦恼。可或许是投毒者得知自己的指纹被检测到了,自认为已经无法逃脱,于是在警方发表调查结果的次日,便由父母陪同前来自首。她是A系二年级E班的学生,也就是宫地早苗的同学。
“她叫作洼井路子,父母都是小学老师,父亲还是教务主任。在案发之后,父亲发现女儿的状态不对,就逼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因此向父亲坦白说自己对宫地早苗的便当动了手脚。”
“她的动机是什么?”
“她和岐原祥子都是话剧社团的成员,似乎因秋季话剧节的主演归属问题而对岐原祥子抱有敌意。案发那天,社团原计划在放学后进行角色甄选。”
“于是她就向岐原祥子的同学提出了交换杀人计划?”
树来起劲了。
“不,不完全是这样。”
君原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缓了一口气,因为接下来才是正题。
“按洼井路子的说法,提出计划的是岐原祥子的同学,叫作木田爱莉。而且那也不是‘交换杀人’那么无法无天的计划,只是往两名死者的便当里放些强力的泻药,让她们暂时身体不适即可。这样一来,尽管她想得很简单,可她们的交涉方法却又和一般做法不一样。
“洼井是个朴素老实的学生,而木田为人活泼显眼,两人属于完全相反的类型,所以关系不可能亲密。不仅如此,她俩好像连话都没有说过,彼此间的差异之大就跟她们两人的名字与容貌似的。
“木田爱莉和宫地早苗一样属于网球社团,她的父母经营着一家餐厅。她擅长体育,在原定于案发次日举行的地区大赛中,被选为女子单打项目的候补选手。如果宫地早苗因为健康问题而缺席,她就能代为上场。
“因此,在案发前一天的早上,木田爱莉往洼井路子的室内鞋里放了一封信。”
“信?怎么说?”
话题渐入佳境,树来不禁高兴了起来,连音量都提高了,语声中透出一股兴奋劲儿,微微泛红的脸颊也因为期待而胀得鼓鼓的。
“虽然并非每所学校都有吧,但富松女子学园在教学楼的玄关处设有鞋柜,每一格鞋柜上都贴有学生的名字,大家上学时必须换上室内鞋。但没人会往里放贵重物品,所以柜门上不带锁。
“那天早上,洼井路子来到学校,发现自己的室内鞋里放着一枚小小的白色信封,仔细一看,上面写着‘洼井路子收’,字迹很丑,且没有写信人的名字。打开后,只见是一张写了字的普通白色便笺纸。”
说到这里,君原注意到树来带来的礼物还原封未动地放在起居室的桌上,纸包上的绳子都没解开。那是他爱吃的草加仙贝,大概是儿子的一片心意。
君原仔细地解开绳子,把它团成一团收好,随后取下包装纸,将它展开、翻面,并从笔筒中拿出一支马克笔,写道:
我知道岐原祥子是你的竞争对手,如果你不希望她当选为话剧的主角,那么和我来一场交易如何?
我因为宫地早苗而难以上场参加地区大赛,只要你明天往她的便当里加点料,我就保证我也会对岐原做同样的事。
要加的是效力能持续二十四小时的强泻药,不会危及生命,你可以趁着上午的体育课下手,秘诀是尽量把它加在味道浓郁的小菜或者酱汁里。
要是你下了决心,那么作为暗号,就用美工刀划伤鞋柜的盖子,明天早上我会把泻药放在你的鞋柜里。
绝对不要来和我接触,一旦你这么做了,我们的交易就当场取消。此外,还请你立刻把这张纸处理掉。
君原把信件的内容记得清清楚楚,毕竟当时他反复阅读了无数遍。
他流畅地默写完全文,将它递给树来,只见孙儿全神贯注地盯着它,仿佛生怕漏看了任何一个字。
“看完就能明白,洼井路子根本没想到对方会死。腹泻是很常见的毛病,不会给人造成生命危险。她应该料不到写信人会给她送来毒药。即使事后宫地早苗起了疑心,反正自己没有害人的动机,应该不会被人怀疑。
“总之,写信人的思考方式和交换杀人是一致的,给人下泻药让人腹泻也已经构成正儿八经的‘伤害罪’了,具体罪名大概可以叫作‘交换伤害罪’吧。”
君原继续说明道。
“这封信上没有写信人的名字吗?”
树来依然认真地盯着那张纸看。
“嗯,没写。”
君原用力地点点头,表示道,
“而且为了掩盖真正的笔迹,写信人故意把字写得非常难看,很可能是用非惯用手写的。这种情况下,笔迹鉴定也很难做。但是既和岐原祥子同班,又希望参加地区大赛的网球社团成员倒是只有木田爱莉一个。实际上,洼井路子很快便明白了给她写信的人正是木田。”
“于是洼井就答应了对方吗?”
“嗯……其实吧,据说洼井路子和宫地早苗关系非常亲近。可能是升学经历相近的缘故吧,对洼井路子而言,宫地早苗是班上为数不多的可以轻松对话的朋友。
“因此,洼井说自己也很烦恼。毕竟越是内向的人,心中的情感就越是激烈。结果,她对岐原祥子所抱持的竞争心战胜了和宫地早苗的友情。她按信中指示,用美工刀在鞋柜的盖子上刻下了一道细小却清晰的刻痕。
“第二天一早,她打开鞋柜,发现自己的室内鞋中好像藏有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粉末状的药物。她也横下心来,趁着大家都在体育课上做垫上运动的时候溜出了体育馆。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她没被人发现并盘问。进入空荡荡的教室之后,她从宫地早苗的书包中摸出便当盒,成功把药粉混入了糖醋肉的酱汁里。其实下毒时,她紧张得双手直抖,不过从她当时留下了很多指纹这一点来看,她肯定不知道那药粉实际上是乌头。”
“那么,当宫地早苗陷入巨大的痛苦时,洼井路子是什么状态?”
树来不由得叫了出来。
他的正义感很强,即使喜欢小说中所写的犯罪,可但凡面对真实的案件,便无法心平气和地去理解犯人们伤害他人的心态。
“八成吓了一大跳吧,当然了,她并没有说泻药是自己下的。”
“太过分了!”
“无论如何,宫地早苗痛苦的样子绝非寻常,所以她似乎觉得那是其他的病症发作了。唉,从她的角度来看,会这么想倒也有几分道理。
“正因此,当她得知宫地的死讯,且岐原祥子也同样离世之后,真的大受震惊。她被迫意识到自己受了木田爱莉的欺骗,无意中参与了一项杀人计划。
“从这一层意义上来说,她也算得上是受害者。可她却没有如实交代的勇气。哪怕没有杀意,但试图伤害朋友却是事实,于是她一直独自苦恼着,直到向父母坦白一切。”
“后来的角色甄选活动又怎样了?”
“当然中止了。不仅如此,因为这桩案子,校方直接关停了秋季话剧节的报名通道。”
“网球地区大赛呢?”
“教育工作者对这类丑闻相当敏感,所以不光是网球社团,连富松女子学园的其余运动类社团都不能再参加那一年的所有外部比赛了。”
“原来如此……”
树来失落地垂下了头。
学校内部出了祸事,全体在校学生都会受到牵连,不论他们是否与案件有关。这个社会历来如此,可学生却总是把事想得太过简单,比如木田爱莉,也许她直到无法参加地区大赛时,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洼井路子也是,她说在案发之后,就把话剧节抛诸脑后了,想着要找木田爱莉谈判。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又得知警方从死者们的便当盒上检测出了指纹,便终于下定了决心。
“幸亏她并没有把那封信处理掉,因为她心想着,万一出事了,它也能证明自己是被人找上门的一方。拜她所赐,我们得到了重要的物证,然而之后才是问题所在。”
君原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回想着案件详情,曾经身为搜查人员的种种烦恼亦随之苏醒。当年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那种后悔的心情,无论经历多少年岁也是无法消解的。
事实上,虽说自打洼井路子自首起,案件便开始往得以解决的方向发展了,可事态却越发混乱。
4
当时,搜查阵营很快得出了结论。他们认为凶手是木田爱莉,她想置竞争对手宫地早苗于死地,就隐藏了自己的杀意,找上洼井路子,提出了交换伤人的计划。
而且她想杀的不仅是宫地早苗,连与自己不存在利害关系的岐原祥子都被她当成了下毒的对象。这无疑是为了把洼井路子拖下水。如此一来,即使有个好歹,对方也无法自首。
不过,强行认定别人有罪是断案的大忌。木田爱莉也许并不想杀人,只不过是把乌头的粉末误认成了泻药。警方无法否定这种情况。毕竟她也若无其事地在便当盒上留下了指纹。可见她没有杀心的可能性反倒更大。因此当然会有人提出应该更加谨慎判断。
无论如何,搜查阵营先一鼓作气找到了木田爱莉,但在看到她出示的便签后,却集体陷入了愕然。
“我知道宫地早苗是你的竞争对手,如果你不希望她上场参加地区大赛,那么和我来一场交易如何?
“我因为岐原祥子而难以出演话剧节的主角,只要你明天往她的便当里加点料,我就保证我也会对宫地做同样的事。
“要加的是效力能持续二十四小时的强泻药,不会危及生命,你可以趁着上午的体育课下手,秘诀是尽量把它加在味道浓郁的小菜或者酱汁里。
“要是你下了决心,那么作为暗号,就用马克笔画花鞋柜的盖子,明天早上我会把泻药放在你的鞋柜里。
“绝对不要来和我接触,一旦你这么做了,我们的交易就当场取消。此外,还请你立刻把这张纸处理掉。”
用纸是每家文具店都有售的白色便笺纸,字迹同样丑陋,写信人同样没有署名,洼井路子从“木田爱莉”那里收到的来信简直和木田爱莉手里这封一模一样,但内容正好相反。
接着,木田爱莉的解释又几乎就是洼井路子的翻版,连细节都完全一致。
案发前一天的早上,她来到学校,发现自己的室内鞋里放着一枚小小的白色信封,仔细一看,上面写着“木田爱莉收”,且没有写信人的名字。打开后,只见是一张便笺纸。尽管她并不恨岐原祥子,但她对宫地早苗所抱持的竞争心还是占了上风,于是用马克笔在鞋柜的盖子上画下了一道细小的痕迹。第二天一早,她打开自己的鞋柜,发现自己的室内鞋中藏有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粉末状的药物。
要说两者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表示交易成立的标识分别是美工刀的割痕和马克笔的污迹。但这当然是因为真凶抱着警惕,防止犯罪的“执行者”们万一去侦察对方的鞋柜,发现上面留有同样的痕迹,从而心生疑窦。
木田爱莉表示自己也很快就明白了“写信人”是洼井路子。A系二年级E班的话剧社团成员只有她一人,根本没有多想的余地。
和洼井路子不同,木田爱莉不是那种优柔寡断、思虑深重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即能凭借天生的胆量奋勇实践。
A系二年级A班的第一堂课就是体育课,她故意踩着点进入教室,又慢吞吞地换上运动服,当看到全班同学都出发去体育馆之后,才在没人的教室里不紧不慢地动了手。
当然了,她没有杀意。根据班上同学和社团成员的证词,她确实没什么脑子,又好强又武断,不过为人并不阴险。而且她和岐原祥子几乎没有接触,自然也就没有摩擦。目睹了岐原祥子吃下便当后的痛苦模样,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而在得知岐原祥子和宫地早苗都死在医院时,她发出了惨叫,随即放声大哭,不过女高中生毕竟多愁善感,再加上还有许多同学也都陷入了恐慌之中,因此没人觉得她的反应十分可疑。
尽管她和洼井路子一样,好好保存着那封来信,以防万一,然而当她获知警方从便当盒上检测出指纹之后,却依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的父母忙于工作,她也想不到要主动坦白一切,只是一味恐惧着,不知道警察何时会找上门来。
事已至此,警方必须从根本上重新思考整桩案子。这绝不是一场恶劣的玩笑那么简单。
有犯罪机会的人没有犯罪动机,而有犯罪动机的人没有犯罪机会。有人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以交换伤人为诱饵操控了两名女学生,在自己无须冒险的情况下杀了人。
搜查工作完全回到了原点,仿佛嘲笑着搜查阵营的天真。
5
“也就是说,无论真凶是谁,总之是个对岐原祥子和宫地早苗都抱有杀意的人,对吧?”
这时候,一直认真倾听的树来插了话,
“而且真凶也知道洼井路子和木田爱莉分别对两位死者抱有敌对意识,还对话剧社团与网球社团的内部情况、两个班级的排课时间都了如指掌。其实仅从真凶能轻易接近鞋柜这一点来看,即可确定此人是学校内部人员。”
他大概是想确认真凶所具备的条件,越说越来劲。
“的确是这么回事。”
君原点头表示赞同。
他知道案件的结论,所以语气当然一派悠然。
“毕竟真凶给了洼井路子和木田爱莉乌头粉末,先不论动机如何,我们都不能否定此人有心杀人。
“而真凶的狡猾之处就在于,巧妙地戳中了她们的竞争心和虚荣心,而且她们两人都认为交换伤人的计划是由对方先提出的,这样一来,两人对犯罪行为的防御心便被卸下了。可以说,真凶的头脑相当聪明。”
以毒药为诱饵,引诱了两个少女,把她们当作自己的杀人工具来利用,真是最为卑劣的手法!反倒是两位双手沾血的杀人者可以获得原谅。
想到这里,君原觉得当年的怒意再一次在心中沸腾。
“‘交换杀人’有一项铁则,即决不能让外人知道共犯之间存在接触。交换伤人也是一样。尽管手机和短信息在当年还没有普及,但共犯们还是必须极力避免相互联络。即使他们不是推理小说粉丝,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到这一层。
“这桩案子的真凶把这一手玩得特别漂亮。万一洼井路子和木田爱莉直接接触,便会意识到自己被神秘的写信人(即身份不明的第三人)所操控了;而要求她们将表示同意的标记做在鞋柜的盖子上,也是为了不让她们直接回信。结果她俩都觉得对方骗了自己,这正是真凶所期待的。再者就是,真凶认为她们在意识到自己杀死了同学的情况下,绝不会去自首。
“但问题出在‘她俩都毫无戒心地留下了指纹’一事上。洼井路子的心态因此大变,她父母留心到女儿的异样,便追问着叫她坦白一切。而对真凶来说,这就是其致命伤。”
“既然如此,为什么没能抓到真凶呢?”
面对孙儿的提问,君原无力地摇了摇头,答道:
“我们对真凶是谁其实心里有数,可是没有证据。”
他清楚地回想起了侦办该案时所承受的焦躁感和挫折感,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警方已经锁定嫌疑目标了对吧?”
树来的声音很是温和,他正以一个孩子的方式表现着自己对爷爷的关心。
君原也回应了一个柔和的微笑。
“我们检查了真凶放在鞋柜里的信,上面仅有收信的女学生的指纹,因此并没有物证。不过基本可以圈定嫌疑人的范围—对方无疑是学校内部人士。接下来,只需去找有动机的人,便自然能对嫌疑对象进行过滤。”
“不能从乌头的获取途径开始调查吗?”
“我们当然也试着去查了,然而这个案子比较特殊,对校内任何人而言,只要动了心思,即可把它弄到手。
“乌头原本就是遍布日本各地的野生草本植物,属于毛茛科,能存活两年以上,会开紫色、白色、黄色或粉色的花。根据具体植株品种不同,乌头的毒性存在着差异,但它自古以来即是一味有名的剧毒,古人会把它用在制作毒箭上,连《四谷怪谈》中那个有名的阿岩姑娘,相传也是被迫服下乌头而身亡的。不过它亦作为一味草药而得到了广泛应用。因此和兴奋剂、麻药不同,即使善良的普通市民手里有乌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咦?原来如此。”
“嗯,毕竟‘毒就是药,药就是毒’嘛。当然了,要用到‘乌头’这味药材时,据说得先把它加热,从而减轻毒性,但归根到底,是毒是药还是取决于人的使用方法。
“然而,据称富松女子学园的创始人富松初惠来自D市的一个名门望族,是一位极为优秀的女性。再者,在D市的土地上,不仅有乌头,还能采到各种药草,因此她既是教育家,同时也是草药研究家。
“富松女子学园校内设置了一个资料馆,旨在纪念首任校长—富松初惠女士。馆内陈列了各种草药,其中也有‘附子’,即经过加工处理的乌头侧根部。”
“真凶用的就是那个‘乌头侧根’?可摆在资料馆里的东西,能这么容易被人偷走吗?”
也难怪树来会觉得可疑。
那个资料馆是一栋平房,静静地伫立于校园的一角,在工作日的白天时分,任谁都能自由出入并参观学习,夜间和休息日则当然是锁上的。
那些草药藏品就被保存在馆内的玻璃瓶里,每只瓶子上都贴有对应的草药信息标签。陈列柜也都牢牢上着锁,参观者无法亲手触摸到展品。
尽管安保措施看似周全,但经查证,却发现它实际上存在着巨大的漏洞。
“资料馆是这所学校的骄傲。学校的全体学生每天都会按一定的值日顺序前去打扫。据说轮到值日的学生会以五人为一组,在上课前花上三十分钟,用干布仔细地擦拭馆内,直到把地板擦得锃亮,把玻璃展柜擦得一尘不染。”
打扫资料馆的值日工作似乎是当时富松女子学园的著名项目,就连学校的宣传册上都登载着学生们趴在地上擦拭地板的照片。
“哇,我可不想干这种活。”
树来直言不讳。
“嗯,现在的孩子都这样。”
君原一句话带过了。
即使是在礼仪严谨的女子学校,这也是很久之前的规矩了。后来时代飞速变化,君原已经无法想象富松女子学园的现状。
“那个资料馆入口处的钥匙和陈列柜的钥匙都由教务主任统一保管,只不过学生们想要去拿钥匙或者还钥匙时,并不一定要趁着教务主任在办公室时才行。因为钥匙就挂在教务主任办公桌后的墙壁上。
“虽说这保管方式挺不用心的,可即便是对相关人士而言非常珍贵的资料,也未必具备金钱上的价值。换言之,很可能是学校内部有人利用那些钥匙偷出了乌头。”
“学生们不是每天都会打扫资料馆吗?应该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展品被盗走了啊。”
树来再次提问道。然而,这个问题同样已有答案。
“‘附子’这味药材,撑死了只有指尖大小,而且玻璃瓶里存放了好几根,就算少了一些也不会引人注意。”
“原来是这么回事。”
“毕竟真凶是把经过干燥处理的‘附子’磨成粉末使用的。”
“那么,真凶肯定就是用这种方法弄到乌头的。但动机呢?”
“嗯,这个嘛……”
接下来就是问题的关键部分了。君原不由得换上了另一副口气。
6
岐原祥子在A系二年级A班,是话剧社团的成员;宫地早苗在A系二年级E班,是网球社团的成员。警方认为真凶与这两人都存在某种关联,可问了一圈,却没有发现符合条件的学生。
在调查过程中,警方注意的其实并非学生,而是国语老师泽龙平(时年三十三岁)。他是专门负责A系二年级E班的雇员兼话剧社团顾问,和两名死者都走得很近。
泽龙平是一位相当出色的男性,肤色健康一如运动员,身材也高挑,同时还拥有文学青年般的阴郁气质。撇除他已经结婚且有一个孩子的事实,这样的帅哥很容易受到女生的欢迎。
不知他本人是否清楚警察的心思,但他语带颤抖地控诉道:
“凶手做出了如此卑劣的行为,我绝对不会原谅!如果不尽快抓住那混账,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学生们很不安,我们也没法定下心来上课!”
“您对那两名学生被害一事有什么头绪吗?”
君原问道,可泽龙平却涨红了脸,强硬地回答说:
“没有!岐原是个认真的好学生,宫地一心只有网球。”
说白了,老师当然不可能制订计划毒杀自己的学生,所以搜查阵营最初并没有怀疑到他的头上,而找上他的契机其实很单纯—在调查到岐原祥子的日记时,警方发现其中记述了她对话剧部的顾问老师—泽龙平抱有好感。尽管她没有对家人提起过此事。
根据她的日记,她和泽龙平在案发的两个月前走得越来越近。于是警方迅速开展了搜证工作,结果查明了他们二人曾在市内的咖啡店和铁板什锦烧店里单独见过面。
但岐原祥子和泽龙平的行为无疑非常谨慎,就连话剧社团内部都没有关于他们的传言。
“我不知道岐原是如何看待我的,可我只把她当成普通学生。她是话剧社团的王牌,只有她具备担任秋季话剧节主演的资质。然而,这所学校里全都是女孩子,因此她还是受到了各种中伤和厌恶。她本人十分苦恼,所以我是去说服她不要在意周围,好好参加主角甄选活动的。”
泽龙平辩解道。只不过这套说辞并不能让人接受。
本来富松女子学园的校规就禁止老师和学生在校园外单独见面,光凭这一点已经足够对泽龙平下处分了。可难办就难办在警方无法硬说泽龙平在撒谎。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们除了在校外见面,是否存在更进一步的行为。
另一方面,宫地早苗虽不写日记,却还是留下了一枚更为强力的“炸弹”。这对搜查阵营来说,确实是一次堪称“侥幸”的偶然,但也可以说,正是在这次“侥幸”之后,警方才得以确信,泽龙平就是真凶。
那是在案发十天之后发生的事。当地的报社碰巧收到一通匿名告密电话,这令搜查工作有了很大进展。电话内容是:居住在D市的前妇产科医生白木守(时年四十九岁)于自己家中私自给不方便去医院的人做手术,赚取不法收入。
于是记者火速展开了调查,发现确有其事。白木守原本自主经营医院,四年前,他因未经女性许可便为其实施手术而获判有罪,同时被吊销了行医执照,之后他好像就在暗中继续行医。
有很多女性是意外怀孕,但不想生育,却出于各种理由而无法通过正规途径解决问题。白木就是这类女性的“救世主”,获得了良好的口碑,所以这次告密的也是年轻女性。
根据调查结果,警方得知白木不会漫天要价。他不做周密检查,而是简简单单地动一个当天即可离院的手术。毕竟他不需要投资购买设备,又没有人工费开支,当然也不缴税,所以生意确实很好。他本人则经常开着外国车到处兜风。综上,那份告密中或许带有嫉妒的成分。
最终,名为搜查的“手术刀”切了进来,白木自作自受被逮捕。可他家的病历卡中却出现了“宫地早苗”的名字。事态自此出现了巨大变化。
其实那些病历卡不过徒具其名,本质上都是黑诊所的内部文件,里头没有详细的就诊记录,倒是更接近于客户名单。据它显示,宫地早苗的手术时间是在案发大约三个月前。
“宫地怎么可能出这种事?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和男生鬼混的类型对吧?我作为班主任真是太大意了!不过,警方若是怀疑我,那么我要说,她的对象绝对不是我。”